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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晚上才正式报道……明天随便转转吧……” 　　“我知道，我会收拾，我又不比你小多少……” 　　“知道，一会儿就去食堂吃饭……” 　　“图书馆可能还去不了，我还没校园卡……” 　　手机里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叨，周云扬忍无可忍：“周云眉你实验做完了是么？报告不够多是么？” 　　手机里的人笑得天真烂漫：“诶呀刚开学哪里有那么多作业啦，要不是我们学校开学早你又非不让我送，我就陪你报到了，看着周围同学都是众星捧月的，心里不好受吧？你姐我多贴心，及时打个电话雪中送炭……” 　　周云扬直接说了句“不用了谢谢”挂掉了电话。 　　周云眉是周云扬的亲姐姐，也在本市念书。A市属于大都市，大学也多，有几所甚至能在全国排得上号，周云眉在离C大不远的D大念大三，学生命科学。D大属于国内顶尖的大学，教学极为严谨，生科院课又多，课业重，周云眉每次回家都要抱怨念叨。 　　她和周云扬是龙凤胎姐弟，从小关系就比一般姐弟要亲密许多。奇怪的是俩人长得虽像，性格却截然不同。周云眉开朗爱笑，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近几年甚至有向“泼辣”发展的趋势；而周云扬相比之下要安静许多，属于内向的那一类，高中后更加沉默寡言，不爱和人交际。但这并不妨碍俩人天天互损，好一片姐弟情深。 　　周云扬掏出来学校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地图找到宿舍楼，宿舍是之前就在网上选好的，四个人一间，他们学院这一级男生正好多出来一个人，周云扬毫不犹豫地选了那个需要和别人拼的宿舍。文学院男生本来就少，许多事情都要抱团，一个宿舍的差不多也都要一起上课。他不想和别人有太过亲密的关系，一个班，又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能会令他不舒服。 　　周云扬拎着箱子上楼，找到自己的宿舍房门轻轻推开，里面已经有一个男生，正坐桌子前叼着一根棒棒糖刷手机。 　　听见动静，男生扭过头来。这男生长得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一笑眼睛快要没了似的，很有亲和力。 　　“嗨，小帅哥啊！我是唐鑫。”男生站起来冲他笑着挥了个手。 　　周云扬点头：“周云扬。” 　　唐鑫眼睛朝天想了下：“哦！不怎么在群里说话的那个，挺高冷的哈。那什么，一号床是学长的，桌子上有他给咱们的礼物。” 　　周云扬选的宿舍不仅是各个学院拼凑起来的，甚至还有个大四年级的学长。学长今年要备战考研，所以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住。选好宿舍后，学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他们三个的联系方式，拉了个群，有时会交代些需要准备的东西或者报到注意事项，但他忙着复习，很少水群。眼前这个叫唐鑫的最为活跃，天天看见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要往群里发。周云扬在群里几乎不说话，另一个叫林旭的男生想来实在不忍心唐鑫一个人在群里自说自话没人搭理，倒有时候还会和他聊两句。 　　周云扬正好站在在一号床旁边，走了两步过去一看，桌子上放着一张学长寄言：“小萌新入学快乐！”旁边是两根棒棒糖。 　　当然，本来应该是三根的，另一根正在唐鑫的嘴里。 　　“我看你被褥什么的大件行李都在，你是本地人吧？”唐鑫问。 　　周云扬看了一眼唐鑫，心想还挺聪明的。 　　“嗯，我前几天来过一趟了。” 　　唐鑫好像也为自己聪明的小脑袋颇为得意，嘻嘻笑了两声。 　　周云扬也不再说话，拖着箱子走到自己的铺位，打开行李箱准备往柜子里归整衣服。他拿了抹布准备把一个假期空置的柜子擦擦，手指摸过柜底，却没有意料中的灰。他又去看自己的桌子抽屉，意料之外的都是一尘不染。 　　周云扬扭头看了一眼唐鑫，对方插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正咯咯地笑。唐鑫是最早来的，想来是他把宿舍空桌子柜子早就打扫了一遍。周云扬又看看窗子上挂的窗帘，颜色粉嫩得能掐出水来。 　　周云扬：“……”估计窗帘也是这家伙买的。 　　窗外渐渐变暗，唐鑫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正在铺床单的周云扬问道：“云扬你去吃饭吗？我给你带回来也行。” 　　周云扬想了想，不想麻烦别人，便道：“行，你等我一下。” 　　唐鑫绝对是个资深吃货，来学校没几天已经把各个食堂的特色吃食摸了个门清。当下没多犹豫，直接带着周云扬往最近食堂的最火的窗口去了。一路喋喋不休，从他家乡的景色到高中苦不堪言的生活再到PM2.5，周云扬想起他的历史专业，顿时觉得这人有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气势。 　　周云扬听着唐鑫的唠叨竟然也不觉得烦，偶尔还回应两句。他俩这么吃完饭回到宿舍，那个叫林旭的男生已经到了，正坐在椅子上拿本书给自己扇风。 　　看见他俩进来，林旭赶紧站起来，有点紧张的样子。看得出来这是个文静的男生，戴着副眼镜，笑起来都有些腼腆。唐鑫看见群里唯一搭理自己的伙伴甚是激动，上去大叫着就拍了人家后背一下，把林旭吓得不轻。 　　晚上等林旭和周云扬都收拾完，周云扬刚拿出来一本小说准备打发打发时间，就被热情的唐鑫打断，唐鑫掏出来一堆零食水果，一定要开一个座谈会。 　　周云扬和林旭都不是开朗活泼的性格，期间差不多都是唐鑫一句接着一句问，周云扬和林旭回答。当唐鑫知道林旭学的是化学，敬佩感油然而生：“卧槽厉害啊！我给你说我高中时候化学从来没上过班里平均分，老师天天找我谈话。尤其是配平，我配个平要十好几分钟，一个数一个数地试。我问班里学霸怎么配，人家不明所以地告诉我：这一看不就看出来了么……后来选了文科，顿时感觉人生都明媚了……” 　　林旭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我政治历史也学不好的。” 　　“你呢云扬，为什么选中文啊？”唐鑫问。 　　周云扬顿了顿，回答道：“因为喜欢看书吧。” 　　这回答好像有些敷衍，哪个学中文的都不会讨厌看书。 　　周云扬想了想，又说：“看书多有意思啊，又让人认清现实，又让人逃避现实。” 　　说完便没再吭声。 　　唐鑫好像感觉到周云扬情绪的变化，哈哈一笑道：“你高中的时候还有时间坚持看书，羡慕。我高中学校管的特别严，业余时间都用来做卷子了，课外书都是奢侈……” 　　周云扬抿了抿嘴唇，没再答话。 　　唐鑫话题眼珠一转，又问道：“欸欸，你们有对象吗？” 　　周云扬身体一僵，忽然就想到了地铁上的那个梦。 　　弯弯的眉眼，清澈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有时想起，那人的面貌甚至逐渐模糊。 　　但方才出现在梦境里的脸，依旧是清晰的，清晰到好像真实可感，让他内心瞬间起了涟漪。 　　周云扬低了头，用手指头抠了抠桌子上鼓起的小包。 　　林旭很快地说没有。 　　唐鑫咂咂嘴道：“我就说嘛，高中学习那么忙，谁有空谈恋爱啊，但我们班，一毕业竟然成了好几对！你说说他们什么时候发展的感情啊……” 　　唐鑫很快和林旭交流起来高中班上情侣间的爱恨情仇，周云扬见他们转移了话题，便也没再说话。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还挺快，三个人开始收拾洗漱准备睡觉。等周云扬关了灯爬上床，黑暗中依稀看见对面的唐鑫盘腿坐在凉席上，双手合十喋喋不休：“求老天爷开眼保佑我军训下大雨，这不是为我一个人啊，是为了农民伯伯的收成……如果您答应了，我愿意放弃军训优秀标兵……” 　　周云扬：“……你干嘛呢？” 　　唐鑫：“求雨啊！军训十几天要都是大晴天那不就惨了？就算不下雨求个阴天也行啊！我给你们说那些学长学姐可坏了，今天我在外面还听见他们念叨盼着咱们军训一天下雨天也没有，唉真是人心不古啊……你俩也赶紧求求，人多力量大礼多人不怪……” 　　周云扬耐不住唐鑫的软磨硬泡，双手合十随便做了个样子。林旭倒闭着眼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地祈求了好一会儿。 　　周云扬躺倒在床上插上耳机，舒缓的音乐响起的时候，忽然就又想起了地铁上的那个梦。他烦躁地闭了闭眼，把脑袋蒙进毛巾被里。 　　-------------------- 　　攻仅模糊地出现…… 第2章 二 重逢 　　或许是唐鑫的虔诚感动了雨神，他每晚睡前祈雨的行为果真应验了。 　　军训第二天下午刚到操场，原本明艳无比的天就突然阴了下来，云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开始泛起泥土的腥味。周云扬从小就喜欢这个味道，尽管当时还没落雨点，但周云扬知道一场雨肯定是少不了了。 　　果然，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小雨丝稀稀拉拉的开始飘。教官们不敢让大学生们淋雨军训，他们在军队里或许能顶着泼瓢大雨让士兵跑几公里，但这些普通大学生娇贵的很，万一淋雨生了病可就麻烦了。因此虽然雨还很小，总教官却还是大手一挥喊了解散。 　　现在吃晚饭还太早，周云扬慢吞吞往宿舍走，小雨丝落在他的头上，凉丝丝的还挺舒服。刚出了操场大门，他就被眼尖的唐鑫拉住了。 　　“云扬走走走，去吃豆花吧？听我们学院女生说，学校里一家豆花店特好吃……”唐鑫拽着周云扬，也不看他，直接往与宿舍相反的方向走。 　　“……我不去。”周云扬皱着眉挣了挣，奈何唐鑫基数大，竟然没挣脱。 　　唐鑫这才回过头看他，一脸不能理解：“咋了，你回宿舍有急事？” 　　看唐鑫那意思，好像有好吃的竟然不去吃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周云扬突然说不出反驳的话了，便无奈地被唐鑫拉着走。 　　唐鑫拉着周云扬喋喋不休：“我给你讲，据说这家豆花店不仅东西好吃，老板还长得帅，所以好多女生都闲着没事往那儿跑。而且这老板也不烦，啥都能和你聊，人特好……” 　　周云扬：“……” 　　怎么可能烦？上赶着还来不及，赚钱撩妹两不误，傻子才烦。周云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给老板打上了“风流”的标签。 　　临到门口，周云扬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上方的招牌，顿时眼皮直跳。 　　方形的牌子暖黄色背景，上面只有四个黑体字：“豆花 烧饼”。 　　周云扬：“……” 　　这风格，简洁明了，简单粗暴，甚至让他有点不想进去。 　　豆花店人确实很多，不大的饭厅里座无虚席，还有好多学生在柜台前排队等着点餐。周云扬一眼望去，不少新生，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迷彩。再仔细一看，果真女生居多。 　　他和唐鑫老老实实排在最后，微微仰着头看上方的价目表。周云扬正在不同种类豆花里选择，感觉唐鑫戳了戳他，在他耳边轻轻道：“诶，你看前面好多女生围着的那个，估计就是老板。” 　　周云扬看去，柜台旁边果真有一小群穿迷彩的女生，围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男人的脸被一个高高的女生遮去了大半，看不清楚。女生们叽叽喳喳的，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周云扬心里哼了一声，转开脸去。对这种靠脸做生意的方式表示极度不屑。 　　排在他前面的唐鑫还在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我看不清，云扬你长得高点，看清他长啥样了没？帅不帅？” 　　周云扬刚想说话，高个子女生侧了个身，老板的脸完全露了出来，云扬无意识投去一瞥，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唐鑫显然也看见了，立刻压着嗓子叽喳叫起来：“诶诶诶看见了看见了，卧槽真帅……” 　　周云扬没说话，实际上什么也说不出来，或者说忘了自己还有说话的功能。他盯着面前和五六个女生嬉笑聊天的男人，脑子里一幕幕过电影似的，开始发疼。 　　逃跑是周云扬第一个反应，但他的脚却好像树根扎在了地上，忘记了如何移动。他又想不再看他，却发现自己的眼前似乎全是这个人，其余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怎么会再遇见？怎么会在这里再遇见？周云扬脑子乱糟糟的，几乎要死机。 　　或许是感觉到有眼神盯着自己，老板扭头向周云扬方向看过来，几乎没有扫视，一眼就盯上了周云扬。 　　他显然也愣了，一时间眼里都是晦暗不明的东西。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简单和女生们说了几句，脱身向这边走来。 　　豆花店老板二十多岁的样子，身材说不上很高，却很是挺拔修长，走路的时候也是梧桐树一样笔直，帅气又带着几分洒脱。没有许多奶茶店小哥的文弱气，反而更多的是阳光爽朗的味道。即使是最简单的衬衫短袖，浅蓝牛仔裤，可加上那张俊秀又带着几分硬气的脸，也足够让女大学生们想入非非。 　　周云扬直愣愣看着挺拔俊秀的老板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弯弯眼笑着打了个招呼：“哟，云扬，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周云扬回过神，努力压下眼里的情绪，清了下嗓子。 　　老板笑了一声，一只手闲闲插进裤兜，问道：“你在这儿上学？”又注意到周云扬身上的迷彩，“新生？” 　　周云扬脑子慢慢恢复运转：“嗯。” 　　老板眼眉不自觉皱了皱，有点疑惑的样子，他微微开口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一时间俩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唐鑫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发展，用胳膊碰了一下周云扬，小声问道：“你俩认识啊？” 　　周云扬盯了面前的男人很久，眼眉微微皱了起来，唐鑫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问一遍，却听周云扬仿佛吸了一口气，发出的声音似乎有些哑：“……嗯。” 　　“那就都是朋友了！您是老板吧？我是云扬室友……”唐鑫仿佛看见了未来四年白嫖美食的光明前景，顿时嘻嘻哈哈笑起来，上前扯关系。 　　老板也一笑：“嗯，以后常来，我给你们打折。” 　　等的就是这句话！唐鑫笑得眼都没了，“行嘞！对了老板，您怎么称呼啊？” 　　老板没回答，却把问题丢给了周云扬，他冲周云扬方向扬了下头：“问你室友呗。” 　　唐鑫明显没想到得到这么个答案，莫名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头。他半张着嘴随着他的目光去瞄身旁的人，没明白苗头怎么就又对准了周云扬。 　　周云扬皱着眉盯着豆花店老板，手贴着裤缝攥成了拳。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失败了似的没有说出来。 　　“算了，”老板也不再逼他，嗤笑一声，侧身从柜台上的小盒子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唐鑫，眼睛却是看着周云扬：“我叫蓝亭。” 　　—— 　　那天晚上由于下雨，训练取消，改为全员在宿舍大扫除。原本辅导员和教官要来宿舍检查，但因为周云扬他们宿舍的三个人分属不同的学院，大家好像不约而同地把他们宿舍忘了似的都没来。 　　整个晚上周云扬魂不守舍的，踩凳子扫蜘蛛网的时候一个没站稳摔下来，手及时撑了下地没出大事，可手掌侧擦破了层皮，稍微渗着血丝，看着还挺吓人。林旭备着紫药水和棉签，擦擦消了毒，周云扬便也没管它。 　　魂不守舍地打扫完，周云扬走到宿舍楼走廊人少的地方，拨出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了：“扬扬！开学才几天啊就想我了？” 　　“……”周云扬原本一肚子的话突然有点不想说了。 　　“别这么叫我。”周云扬微微皱眉道。 　　周云眉哈哈笑了两声，收起玩笑语气，正经问道：“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周云扬清清嗓子。 　　“这会儿没军训？” 　　“嗯，下雨了不训，改大扫除了。” 　　“大扫除？你们刚搬进去有什么可扫的……扫完了？” 　　“嗯。” 　　“诶你室友怎么样啊？我给你说你别老是闷着不吭声，多和人家聊聊玩玩，周末有什么集体活动也参加参加，还有社团什么的，要是有你感兴趣的……” 　　“姐，”周云扬打断了她，周云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周云扬只有在非常严肃的时候才会叫她“姐”。 　　“……怎么了？” 　　周云扬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我今天在学校……碰见他了。” 　　手机静了几秒，周云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的：“谁？” 　　周云扬又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手机里更安静了，周云眉好像完全愣住了，十好几秒才小心翼翼道：“那个……蓝亭？” 　　“嗯。”周云扬语气沉沉地应了一声。自从从豆花店回来，心里的烦躁就怎么也压不住。 　　周云眉好像还在状况外，完全没想到这么个情况：“不是，他……他怎么跑你们学校去了？他不是D大的吗？不对，他应该早就毕业了啊……” 　　“他在我们学校开了个小店。”周云扬道。 　　“哦，自主创业。”周云眉明白了一点，“你们，说话了没？” 　　“没怎么说，打了个招呼。” 　　周云眉哦了一声，一时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又小心问道：“云扬，他是不是知道你一直想考C大？” 　　“……知道。”周云扬心里一沉，知道周云眉要说什么了。 　　“那他是不是因为你……” 　　周云扬没有答话。其实这也是他心里一直纠结的，但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现在周云眉替他说了出来，心里那些疑虑都显了形。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道。 　　周云眉又安静了会儿，良久斟酌说道：“云扬，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情，而且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着怎么处理吧，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就行。” 　　周云扬呼出一口气：“我知道。” 　　“可别像之前那样……”周云眉又嘀咕。 　　“我知道了，行了你忙吧，我军训完去找你。”周云扬打断周云眉就挂了电话。 　　周云扬捏着手机，下意识摸了下裤兜。突然有点想抽烟了。 　　他已经戒烟很久了，很少还会去想。眼下也是烦躁到一定程度了。 　　周云扬又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气味，让他稍稍定了定心。 　　他在楼道里呆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平静了不少之后，走回了宿舍。 第3章 三 老情人 　　头一天的豆花让唐鑫回味了一晚上，吐沫星子飞溅，把老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差一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把还没去过的林旭唬得一愣一愣的，于是第二天跑完早操吃完饭，离集合还有一会儿，吃货唐鑫死活拉着周云扬再去店里，要补充一上午的食粮。 　　周云扬怕昨天那样尴尬的场面再度出现，或者说他还没有做好再见蓝亭的准备，便留在门外等唐鑫。 　　C大虽算不上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却也可以说是历史悠久，又处于繁华闹市，没什么地皮扩建，学校的建筑以及绿化不少都保持着上世纪的原貌。豆花店门口种着几棵梧桐，稀稀疏疏并不多，头顶却永远是一片阴凉，九月日出还比较早，尽管还是早晨，阳光却也星星点点地透过树叶撒下来，不少穿迷彩的小绿人坐在树林的石桌旁，就着桌上的阳光啃包子。周云扬站在豆花店门口，盯着旁边超市外面尚未启用的冰淇淋机发呆。 　　冰淇淋。周云扬想起，四年前最后一次见蓝亭，他给两人各买了一支。他很少吃冰淇淋这种甜品，却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冰淇淋很甜，白白的奶油味的冰淇淋好似掺了蜜，甚至脆皮筒都泛着甜丝丝的香味。 　　周云扬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看过去，蓝亭正一手插着裤兜，笑眯眯看着自己。 　　“哟，这么早？吃早饭了没？没有的话正好一起，我刚过来还没吃呢。”蓝亭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周云扬：“……” 　　店都开门一个多小时了，老板才来，这老板当的太不走心了。 　　周云扬：“我吃了，在等同学。” 　　蓝亭点了点头，却也没走，收了笑意，杵在周云扬面前打量他。 　　“瘦了，”半晌，蓝亭轻轻开口，“高了些。” 　　周云扬别开眼，“嗯”了一声。 　　蓝亭微微侧脸看着他垂在一边的手，深紫色的药水在泛白皮肤上显得很是扎眼：“手怎么了？” 　　周云扬的手往后缩了缩：“没什么，蹭了一下。” 　　蓝亭点点头也没再问。 　　两人面对面这么站着，周云扬恍然发现，几年间自己确实长高了不少。以前他看蓝亭都要微微仰头，现在已经能够平视了。 　　蓝亭又打量他的青茬，笑着说：“怎么剃了这么个发型？以前还有薄薄的刘海，一看就是个乖学生，现在成坏小子了。” 　　周云扬瞥他一眼没说话。 　　蓝亭轻笑一声，微微站直了身子，依然不走。周云扬往店里看，埋怨唐鑫买个豆花怎么这么慢。 　　蓝亭依然盯着周云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真是大一新生？” 　　周云扬不看他：“嗯。” 　　蓝亭盯着他的脸，疑惑似的皱了下眉：“可蓝海都大三了。” 　　蓝海是蓝亭的弟弟，也是周云扬曾经的高中同桌，唯一能聊几句的朋友。他和蓝亭也是因为蓝海才认识、渐渐熟悉的。 　　周云扬突然有些害怕似的吸了一口气，言简意赅道：“……我复读了。” 　　“哦。”蓝亭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周云扬感觉两人站着有点尴尬，便问道：“……蓝海，挺好？” 　　蓝亭：“嗯，挺好，高考发挥不错，在北京呢。” 　　“哦。”周云扬点头，长时间的分离让两人陌生了许多，这之间的空白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弥补的。况且还是不怎么完满的离别方式。俩人彻底没话说了，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集合时间临近，新生都稀稀拉拉朝操场走，周云扬错开一步，想进去找唐鑫，却被蓝亭长腿一迈堵住了路。 　　两人的距离陡然比刚才近了许多，周云扬受到惊吓似的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蓝亭好像没想到周云扬反应这么大，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他却也没有再上前，维持着两人的距离，面色不虞开口道：“云扬，我……” 　　“云扬！”蓝亭的话被跑出来的唐鑫打断了，唐鑫看见周云扬旁边的蓝亭，笑着道：“您也在啊！诶您家早上不卖豆花吗？” 　　“嗯，早上时间紧，豆花一般上午才有。”蓝亭一转脸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和和气气的样子。 　　“哦，这样啊，那什么……”唐鑫还想聊两句，被周云扬拽住了胳膊。 　　“我们要集合，先走了。”周云扬好像还没缓过来，微微有点喘，脸上也泛着红，转身拉着唐鑫头也不回地跑了。 　　唐鑫还没忘喊了一嗓子：“老板回见啊！” 　　蓝亭朝他挥了挥手，待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唇边泛起了一丝苦笑。 　　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店里，晃进后厨。 　　“蓝哥早啊，”店员小程正在弯腰和面，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没事吧？我大早上一拿手机就看见你凌晨四点给我发的消息，你一晚上没睡啊？” 　　“嗯。” 　　“咋了？失眠？”小程揉着面问。 　　蓝亭去洗手，搓出来满手泡沫，语气平常道：“昨天碰见老情人了。” 　　小程揉面的手不动了，瞪大眼道：“情人？” 　　“老情人，”蓝亭纠正，他擦着手，“后来分了。” 　　准确地说，是他被一声不响地踢了，人家麻溜跑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呦哥你谈过恋爱啊？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你动过心，我一直以为你是专心搞事业那类型的呢……”小程满手面，发现新大陆似的激动，随即又发现自己好像抓错了重点，于是立马变了一张同情的脸看着蓝亭，“蓝哥你是不是碰见她和别的男的手挽手，心里不舒服了？没事啊，天涯何处无芳草，C大美女这么多……” 　　“挺能脑补。”蓝亭走到小程旁边挽起袖子打断了他：“你去前台，这儿我来。” 　　周云扬拉着唐鑫跑到蓝亭看不见他们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也不说话慢慢走。 　　唐鑫突然问他：“云扬你和那老板怎么认识的啊？” 　　周云扬顿了顿，但还是如实说：“他是我高中同学的哥哥。” 　　曾经还是情侣。但后来自己什么都没说就没再联系，就这么断了。 　　“哦。”唐鑫点点头，忽然又笑了，“你连同学哥哥都能认识，看着还挺熟。我以为你挺高冷呢。” 　　看起来很熟吗？周云扬有些怔愣，下意识给唐鑫解释说：“他弟弟叫蓝海，是我同桌。有段时间他腿伤了，都是他哥哥来学校接送的，时间一长就认识了。后来……” 　　周云扬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唐鑫扭头问他。 　　“没什么，就这样认识了。” 　　唐鑫也没再问，俩人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间段往操场走的都是大一新生，清一色的绿迷彩，熙熙攘攘。迷彩服不分男女，穿起来也不辨美丑，远远看去所有的人复制粘贴出来似的。周云扬走在人流中，突然有些恍惚。他相信时间能够冲淡一切，时间结成的疤顶多不再光滑平整，不至于鲜血淋漓。可刚才下意识说出的，包括等唐鑫时想起的那些片段，那么顺其自然地就涌进了自己的脑海。 　　这一刻他才发现，那些感受依然鲜明，现在回想起来的那些甜，那些苦，那些被当成别人的故事麻痹自己的过往，那些当时的感受，还是渗入骨髓般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现在一想起来，心口还是会丝丝拉拉牵着疼。 　　周云扬努力地吸一口气，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方才涌来的感受压下去。 　　唐鑫到了自己学院的方队，给云扬挥挥手告别。周云扬叫住了他。 　　“下次你去吃豆花不用叫我了。” 　　“咋了？不好吃？你不喜欢啊？”唐鑫瞪眼挠头问道。 　　“嗯，不喜欢。”周云扬回答。说完就小跑进自己所在的方队了。 　　-------------------- 　　下午或晚上日更 第4章 四 红豆 　　周云扬尽量让蓝亭的突然出现不影响自己，但站军姿实在是一个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活动，每当他大脑放空，不自觉就会想起蓝亭的脸。 　　几年过去，蓝亭成熟了不少，眉眼间甚至有了些沧桑感，他也瘦了，之前还算正常体型，现在已经可以划归到清瘦，可能是开店太累了吧…… 　　“第二排最边上那个男生！说你呢！” 　　周云扬正反顶着帽子神思飘忽，闻言一抖，帽子啪地掉到了地上。 　　他当即打报告：“报告！” 　　教官走到他面前，不说话，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云扬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便又喊道：“报告！” 　　教官：“干什么？” 　　周云扬：“捡帽子。” 　　“捡帽子，”教官面色不善地重复了一遍，又问，“帽子为什么掉？” 　　周云扬心想，还不是你吓得。 　　但他可不敢这么怼回去，便说：“走神了。” 　　“走神，”教官又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周云扬的话，忽然拔高音调吼道：“知道自己走神了啊？！刚才报数，脑子飞哪儿去了？是不是得旁边同学趴在你耳边喊才能把你脑子喊回来啊？！” 　　周云扬：“……”好家伙，他完全不知道刚才报数来着。 　　教官继续在他耳边吼：“不想在标兵连就麻溜走人！有的是比你强的人！” 　　被教官当着全队的面批评，周云扬总觉得有些丢人，于是果断认错：“我领罚。” 　　教官终于满意了，头往旁边空地上一点：“五十个俯卧撑，去。做标准了，不标准的不算数。” 　　周云扬二话没说，捡起帽子出列，一个一个做起了俯卧撑。 　　与此同时，蓝亭正在不远处的看台上看着这一幕。刚才有个辅导员去店里点了十几份豆花，说是给教官们解渴。军训场地平时不允许闲人入内，蓝亭心思一动，想着这是个混进操场的好机会，便主动提出把豆花送过去，让辅导员把他接进场地。 　　送完豆花后蓝亭没有马上走，上了看台找了个视角不错的位置坐下来，眼神在整个操场来回逡巡，台下一个个绿油油的方队看得他眼晕，一样的衣服，相似的身形，远远看去男女都分不太出来。 　　蓝亭烦躁地“啧”了一声。看台正下方地队伍走出来一个人，直接往地上一趴做起了俯卧撑。 　　蓝亭定睛一看，好巧不巧，正是周云扬。 　　蓝亭正欣赏周云扬标准的俯卧撑，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蓝亭扭过头，一个穿军装的教官坐在了他旁边。 　　这位教官这些天常常去他店里，两人都是自来熟的性格，蓝亭便和他熟了起来，两人打了个招呼，蓝亭随即扭回头去继续看周云扬。 　　“你怎么在这儿啊？”教官问。 　　蓝亭头都没回：“看军训呗。” 　　教官笑道：“你是没军训过还是没看过？这有什么好看的？” 　　蓝亭笑了一声没回话，眼神依旧不离周云扬。 　　“看什么呢？”教官顺着蓝亭的目光看过去，很快锁定了周云扬的身影。他仔细看了看，问道：“你认识他？” 　　蓝亭笑了一声没答话，教官翘起二郎腿说：“这男生我方队的，好像是文学院的。”见蓝亭扭头看他，教官笑了笑继续道，“你知道文科专业男生本来就少，我们头儿不知道为啥还对文科男生有偏见，选标兵的时候基本没几个文科生，但这男生被我们头儿一眼看中了。诶哟你不知道当时他们辅导员高兴的，后来听说这是文学院几年来第一个男生标兵。” 　　蓝亭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教官的话表示认同，教官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又说：“你别说，这男生挺不错的，认真又带着一股轴劲儿，我们队长特喜欢他，哦就旁边看他做俯卧撑那个。” 　　蓝亭皱着眉看着周云扬做完俯卧撑回到队里，问：“为什么罚他？” 　　教官伸长脖子又往那边看了一眼，说：“不清楚，我刚才偷懒来着，没在队那边。” 　　蓝亭“嗯”了一声，眼神看着周云扬回到队列，继续站军姿。周云扬站得挺拔，个子也不低，在队里一眼就能看见。 　　教官拧上空了的矿泉水瓶，继续滔滔不绝：“我给你说，现在的小年轻体力就是好，就这个男生，每天晚上军训完还要在操场上跑几圈才走。我的天，虽说大学生军训不动真格，但C大这训练量也不算轻松，他竟然每天晚上还有力气跑步，真是……” 　　“他每天晚上都留这儿跑步？”蓝亭扭头问。 　　“是啊，我有几次走得晚，看见他跑步来着。” 　　蓝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对周云扬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时候周云扬只是高中生，浑身上下都是青涩的稚嫩感，一点也看不出来会是一个极其热爱运动的男生。 　　看来几年不见，他变了不少。 　　身旁的教官还要和他继续聊，台下让周云扬做俯卧撑的队长不知道怎么忽然抬头看过来，盯着他们这边看了几秒。 　　教官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完蛋，被发现了，我先走了啊以后聊。”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蓝亭随意挥了挥手，呼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昨天下过一场雨，天气阴沉沉的，带着一丝凉爽，周云扬在队列里跟着口令踏正步，一板一眼，却让蓝亭有些看不够。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店员小程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里，他才回了店里。 　　晚上跑步并不算是周云扬的习惯，只是军训结束的时间比较早，他回到宿舍没什么事情做，才偶尔跑几圈再回去。 　　C大的操场白天被军训新生占领，一些锻炼的学生只能选择夜跑。每晚等各个方队走得差不多，操场重新开放，日常锻炼的人纷纷涌进来，安静了几分钟的运动场重新热闹起来。 　　周云扬不快不慢地跑完三圈，渐渐感觉体力有些跟不上。这几天他们突击训练正步，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他便也没有为难自己，放慢了步子打算走一圈就回宿舍。 　　正路过一个单杠，旁边一个人影忽然靠近，不大不小地喊了声：“嗨。” 　　周云扬扭脸一看，是蓝亭。 　　他当即停了脚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蓝亭笑着拉他往前走：“别忽然停啊，后面的人要撞上来了。”然后才回答周云扬地问题：“散步啊。” 　　周云扬没再说什么，不远处就是运动场大门，他加快了脚步。 　　蓝亭也不甘示弱，快走两步跟上，递给他一个带吸管的纸杯：“豆浆，我店里新榨的。” 　　周云扬微微后仰：“我不喝，谢谢。” 　　蓝亭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两人并排走着，气氛沉闷得要压死人。蓝亭却仿佛没有感受到尴尬，好脾气地和周云扬聊着天：“军训还适应吗？” 　　“还好。” 　　“这几天天气还好，不算热。要是以后天热的话，我店里有藿香正气，可以去拿。” 　　“不用。” 　　“我店里有绿豆汤，你也可以尝尝。” 　　“不了。” 　　“……” 　　周云扬察觉到蓝亭忽然不再说话，微微侧身看了一眼。 　　操场的昏黄灯光中，蓝亭微微低着头，看不出面部表情。夜跑的同学一个一个越过他们，晃了打在蓝亭脸上的灯光。 　　蓝亭看了一会儿地面，轻轻笑了一声，说：“这好久不见，还真是……生分啊。” 　　蓝亭的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周云扬心里一紧，连忙转过头，不再看蓝亭。 　　曾经亲密的故人相见，“生分”是最可怕的，甚至比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更扎心。 　　之后蓝亭便不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散着步，耳边只有足球场上踢球的小孩吵闹的声音，以及广场舞的音乐声，带着鼓点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震着周云扬的耳膜，甚至让他的脑子也开始发疼。 　　他有些忍受不了这种氛围，快到门口的时候，捏了捏手里的帽子，说：“我走了。” 　　蓝亭笑着点头：“嗯。” 　　周云扬没敢多看蓝亭，慌慌转身逃离。 　　几次碰面，蓝亭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周云扬心里终究是有些没底的。 　　周云扬既然明确表示向唐鑫表示自己不会再去豆花店，唐鑫便也没再叫他，有时候会拉上林旭。林旭吃东西很随意，对好吃与否不太在意，尤其是这种零嘴类的吃食，唐鑫拉他去便去，不去也不会主动提起。因此军训结束那天林旭提着三碗豆花进宿舍的时候周云扬着实吃了一惊。 　　“我路过豆花店，老板拉我进去现做了三碗，说是庆祝咱们军训顺利结束，正式迈入大学生活。”林旭把豆花分别递给周云扬和唐鑫。 　　“他没要钱，说和云扬足够熟，一点心意而已不值当的……” 　　“豆老板倒是有心了。”唐鑫接过他那碗，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蓝亭在唐鑫那里改了姓氏，成了“豆老板”。 　　周云扬听罢没说话，也接过来，向林旭道了谢。打开一看，红豆的。 　　小塑料碗里白嫩的豆花上撒着一层甜腻腻的红豆，四周的汤水都染上了宝石暗暗的红色。周云扬抿抿嘴唇，看了一会儿拿起小勺先用勺子光面划拉了两下，然后捡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清香。 　　军训两周多，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蓝亭了。见了面会尴尬，他不知道怎么说，更不知道说什么。当年的事蓝亭并未做错分毫，全是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才成了今天这幅局面。他是欠蓝亭一句抱歉的，但他没有勇气去见蓝亭，见面要解释的东西的太多，过去了的他不想再提，没有必要再提，有些甚至不能再提。分开了就是分开了，说什么都很无力，牵扯谁都不值得。 　　周云扬吃完豆花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心想，但愿和蓝亭的相遇只是一个偶然。 　　-------------------- 　　给姐妹们拜年！ 第5章 五 弃妇 　　周云扬说自己是因为爱看书才选的中文，也并不全是敷衍。看书的时候心静，能暂时不去考虑那么多事情。所以一等到图书馆注册完成，他就背着书包开始了泡图书馆的生活。 　　C大是综合性大学，文科理科的书都很丰富齐全，周云扬每天去得早，除了上课便长时间在图书馆坐着，基本上固定了三层阅览室一个最靠里靠窗的位子。唐鑫军训完后玩了几天，便开始跟着周云扬也往图书馆跑。而林旭这学期的课出奇的多，又有许多实验课在他们本院，和图书馆方向相反，因此并不常和他们同行。 　　周云扬原本独来独往惯了，却对唐鑫喜欢和他结伴而行的行为并不反感，俩人在一起的时候，唐鑫负责说，他就负责听。 　　“同学考虑加社团吗？看一下我们社团？可以锻炼英语口语，英语是非常重要的一门工具，不论是今后是做学术还是参加工作，英语好都是很有优势的……” 　　眼下，他们刚迈出图书馆大门，就被一个学长学姐塞了一堆传单，周云扬刚想要摆手拒绝，身旁的唐鑫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全都笑呵呵地接了过来，之后还认真地比较研究，那样子颇有富婆买房的架势。 　　“云扬，你想加学生会之类的吗？” 　　“没打算。” 　　周云扬不喜欢被别人吩咐做事情，也不喜欢吩咐别人做事情。若是加了学生会，这些事情必然是少不了的。 　　“估计你也不加，你这么高冷。那社团呢？想加哪个？唉唉这有个写诗的协会，你去不去？”唐鑫把一张传单怼到他眼前。 　　周云扬后退半步拿过传单，扫了两眼塞回唐鑫手里：“我不会写诗。” 　　唐鑫叹气：“不会吗？那可惜了，我还想让你教教我呢。会写诗的人太牛逼了，我也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境界，闲着没事抒抒情。” 　　周云扬看他：“你想学的话可以去，这个社团好像是我们学院办的。” 　　唐鑫眼前一亮：“那漂亮学姐岂不是很多？！” 　　周云扬无语地看他，唐鑫立刻哈哈一笑，揭过这个话题，把一摞传单捏在手里卷了卷：“嘿嘿，学会了我也可以优美地抒情了。就不用天天一个‘啊’字就没了下文……” 　　周云扬看他：“你要抒什么情？” 　　“我的暗恋故事啊！”唐鑫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咂了咂嘴，摇摇头道：“那是我心理活动最丰富的几个月，活成黛玉了都。她一句话我琢磨两节课，她一个眼神我琢磨两节课……那滋味着实不好受，每节课的心理活动都够我三千字检查的长度。云扬你体会过没？唉算了你这么帅估计只有被暗恋经历，没有暗恋经历……” 　　周云扬听着唐鑫的话，脑海里倏尔浮现了蓝亭专注看着自己的脸。 　　“我没暗恋过别人，估计也没被暗恋过。”周云扬突然打断唐鑫的喋喋不休，唐鑫抬眼看他，只见周云扬嘴角牵出一个狡黠的弧度，挑衅道：“我都是明着的。” 　　周云扬笑的时候少，现在这样坏小子似的笑唐鑫更是没见过，因而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周云扬皮肤偏白，眼睛细长又不失黑亮，本来属于秀气的长相，可他那短短的青茬愣是给他添了几分痞痞的味道。现下勾着嘴唇这么一笑，妥妥一帅气的社会小青年。 　　唐鑫回过神，想起周云扬方才的话，顿时捂心口状：“帅就算了，还要这么扎人心……” 　　周云扬没再说话，恢复往常的面无表情，从唐鑫手里拿过几张传单翻着看。军训结束，课都上了一周多，自上次见面到现在差不多已经一个月时间，他没再见过蓝亭，蓝亭好像也没找过他。之前的相遇好像真的是一次偶然。想想也是，蓝亭也是本地人，大学毕业自主创业开个小店挣钱没什么不对，而C大女生略微多一些，自然是豆花店这类店铺的首选。 　　周云扬心下稍定。 　　当天下午，当周云扬从后门迈进教室，在最后一排看见一个熟悉的后脑勺时，顿时感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烧。 　　总不能因为这个翘课。周云扬定定心，选了离蓝亭比较远的一个位子坐下来，目不斜视地放书包。 　　还没来得及把书拿出来，周云扬就听到后排有人站起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随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在自己身边站定。 　　“给你带的。”一个塑料袋装的小碗落在眼前，身边人随意地拉下凳子坐在了旁边。 　　周云扬把书掏出来整了整，他来教室一向比较早，眼下还有一刻钟才上课，教室里没什么人。周云扬酝酿了情绪扭头，蓝亭正一只手撑着桌子，眉目弯弯笑着看自己。 　　几年不见，蓝亭更成熟了，面部线条更加硬朗。若说之前还带着几分学生的青涩，现下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临近十月，天气已经泛起了凉意，蓝亭套了个薄卫衣，帽子软软地搭在后面，依稀还有点学生的影子。 　　只有看着自己的眼神，清澈热烈得一如既往，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周云扬扭过头去，偷偷吸了口气。 　　蓝亭见他不说话，说：“吃吧，上课还有一会儿。” 　　周云扬顿了顿，想着吃点什么的时候可以不说话，还不那么尴尬，便打开塑料小碗，一看，还是红豆的。 　　周云扬一时没忍住：“你怎么老给我红豆的？” 　　蓝亭理所当然道：“你那次去店里就点的红豆的啊。” 　　胡说，我明明点的水果的。 　　但周云扬没说出口，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蓝亭还维持着看他的动作，也不说话。待云扬吃了一半轻轻道：“扬扬，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周云扬喉头一哽，心下一沉，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把口中的豆花咽下去，低头说：“别这么叫我。” 　　蓝亭不说话，把他的表情动作收进眼底。 　　周云扬把吃了一半的豆花推到一旁，也不看他，又说：“没什么可说的。” 　　蓝亭嗤地笑了，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看他。 　　周云扬偷偷瞥了一眼蓝亭，身旁的人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背靠身后的桌子，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几个女生从前门走进来，往周云扬这边走来，她们走到周云扬前排的座位，刚想放下椅子，看见蓝亭，思考般眨了眨眼。 　　蓝亭感受到她们的视线，微微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您是……豆花店老板吧？”一个女生惊疑不定道。 　　蓝亭坐正，胳膊放在桌子上，一幅好学生的样子：“你们好啊。” 　　女生坐下来，笑着问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难不成蹭课啊？” 　　“怎么，不让？”蓝亭笑。 　　女生更瞪大了眼：“真是来蹭课的？” 　　蓝亭见女生信了的样子笑着拍了拍身边周云扬的肩膀：“不是，来看看亲戚小孩儿。” 　　周云扬被拍得一激灵，面色不虞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刚开学没多久，同学间并不熟悉，女生也不认识周云扬，求证般问道：“你们……是亲戚啊？” 　　周云扬不好意思当众戳破蓝亭，也不知道怎么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翻开书准备整整笔记，便含混道：“……嗯。” 　　蓝亭听见，挑着眉有些吃惊般看了周云扬一眼。 　　蓝亭健谈，样貌又好，在哪里都是招人喜欢的，和谁都能聊得来，有大胆些的女生便和蓝亭攀谈起来，坚决不放过这个深入了解豆花店老板的好机会。 　　“老板你哪里人啊？” 　　“本地人。” 　　“您在学校开豆花店有多久了？” 　　“三年吧，大学毕业就在开了。” 　　“您在本地上的大学吧？哪个大学的啊？”又有女生问道。 　　“D大。” 　　“哇学霸！学什么的？经济吗？” 　　“不是，”蓝亭耐心笑着说，“我学的物理。” 　　“物理？”女生又瞪大了眼，好奇道：“学物理怎么来开豆花店了？” 　　“因为，”蓝亭想了想，开玩笑似的道：“因为爱情啊。” 　　周云扬写字的笔道唰一下划了老远。 　　女生们也没信，嘻嘻哈哈打趣了一下扭过去了。 　　蓝亭见女生们都不注意这边了，便扭头去看周云扬摊开放在手边的书。 　　周云扬正低头写笔记，忽然就听旁边蓝亭笑着说：“呦，这不是咱俩么。” 　　周云扬微微扭头，蓝亭正用手点着书上一首诗的名字：《上山采糜芜》。 　　课本上并没有这首诗的全文，但旁边有自己上课记的笔记：“弃妇遇故夫”。 　　周云扬：“……” 　　蓝亭怕他不明白似的，手指先指向“故夫”，说：“你。” 　　随后又滑向“弃妇”，说：“我。” 　　周云扬：“……” 　　周云扬看着蓝亭的动作愣了一会儿，蓝亭见他不说话便收了手，笑了一声。 　　周云扬极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蓝亭，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笔记本。 　　“……我没有。”周云扬微微低着头，极轻地说了一句。 　　蓝亭倏地扭头：“你说什么？” 　　“……我没有。”周云扬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了压抑的沙哑。 　　蓝亭微微笑了笑，挑眉问他：“没有？” 　　周云扬却又不说话了。 　　蓝亭也没有再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好好上课吧。” 　　说罢走出了教室。 　　直到老师走进来，周云扬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沉重感，以及手掌传来的短暂的暖意。 　　周云扬看着桌子上剩了一半的豆花，抿了抿嘴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6章 六 成真 　　第二天他和唐鑫都有早课，周云扬被闹铃叫醒后麻木地往洗漱间走，正碰见唐鑫满口泡沫刷牙。 　　“云扬早。”唐鑫给他打招呼，从大镜子里看到他的脸色，一惊：“云扬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云扬刚用凉水抹了把脸，顺便冲了个头让自己彻底清醒。闻言，他往大镜子里看去，镜中的人一脸水珠，面无表情地和自己对视，脸色确实微微发黄。 　　昨晚他睡得很不踏实，与蓝亭见的那一面让他昨晚的梦境充斥了过往的点点滴滴，梦境还自动进行了各种奇葩的加工。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高中月考做了一天卷子的疲累感。 　　“你没事吧？”唐鑫问道。 　　“没事。”周云扬摇摇头，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洗漱好后两人轻手轻脚收拾上课的东西，尽量不吵醒还在熟睡的林旭。林旭昨晚在实验室呆了一天，晚上回来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两人买了早餐坐下来，唐鑫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抱怨：“我的天，早课简直是突破人类生理极限。想当年我高中每天五点半就起床，我现在回想起来真佩服当年的自己，甚至想给自己磕俩头拜拜。” 　　周云扬一晚没睡好，眼皮也在不停地打架。 　　“你体育课？”唐鑫看他放下羽毛球拍，问道。 　　周云扬还反应了一下，才回答道：“嗯。” 　　周云扬和唐鑫面对面坐着，看到唐鑫夹起第二个包子，随即眼神往他的身后望去，抬起手微微打了个招呼：“豆老板。” 　　周云扬身体一僵，还没等扭过身去，身边就已经坐下了一个人。 　　蓝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巧啊，你们去图书馆自习？还是有早课？” 　　唐鑫笑道：“豆老板别打趣我们了，当代大学生有几个能早上七点爬起来去图书馆啊，我们只是渺小的人类。” 　　蓝亭被唐鑫的说法逗得笑着摇了摇头。 　　周云扬转头看去，蓝亭正咬一个学校食堂的小馅饼，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小碗粥，再没别的了。 　　“豆老板你吃这么少？”唐鑫也发现了问题，相对他自己的三个大包子一个茶叶蛋，蓝亭吃的简直是猫食。 　　“我早上习惯吃得少。”蓝亭笑笑。 　　又看一眼周云扬，说：“而且年纪大了，哪儿能和你们半大小子比。” 　　唐鑫抬头一笑：“老板说笑了。” 　　周云扬没说话，低头喝粥。 　　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氛围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对了云扬，”蓝亭咬下最后一口馅饼转头对周云扬说，吓得周云扬浑身一激灵：“我还没你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吧，以后联系方便。” 　　周云扬下意识就想拒绝，但他看了一眼唐鑫，对方正低头喝粥，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 　　周云扬意识到当面直接拒绝蓝亭显得有些奇怪，毕竟要个联系方式不是什么大事，只好把手机打开，点出来二维码往蓝亭那边一推。 　　蓝亭二话不说扫上，直接发送了好友申请。 　　周云扬又只好在蓝亭的注视下点了同意。 　　蓝亭这才收拾餐盘告别：“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唐鑫也咽下最后一口粥挥手。 　　周云扬和唐鑫在体育馆附近分手，他看了眼时间，见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便扭身跑向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 　　临近上课，便利店人不算多，周云扬什么也没拿直接在收费处排队，没一会儿轮到他，周云扬顿了顿才对店员说道：“给我拿包烟。”又加一句，“还有打火机。” 　　店员抬眼看了周云扬一眼。眼前的男生长相清秀，却微微皱着眉，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店员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拿给了周云扬。 　　周云扬付了钱出来，直接把烟装进了兜里。兜里有几分重量的质感让他焦躁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他吸了一口气，抬脚往体育馆跑去。 　　直到站在体育馆最后一排的队伍里，周云扬还有些打盹。老师明显也不喜欢上早课，训话都有气无力的，说了些基本要求，分配了场地便让他们自己练习。 　　大学的体育课没有连续性，学生对自己所选的课程只能是有最基础的了解，比如羽毛球课，一学期都要练发球，近球和远球，期末考试也是这个内容。但上课的时候很少有人全程不厌其烦地发球，搭档之间都会打几个来回。 　　搭档是老师第一节 课按照花名册分好的，周云扬和一个小个子女生一组。女生总是笑眯眯的，很好相处的样子，她好像看出来周云扬不是很爱和人说话，便也不怎么打扰他，除了课上的结对练习不怎么有多余的交流。 　　周云扬其实对这个女孩子感觉不错，她练习从来很认真，不会像有些划水的学生那样动不动就喊累不再练，练发球的时候每次周云扬捡起球还给她，她总会笑眯眯道谢；偶尔打几个来回的时候对和平球力度的把握也能恰到好处，让人有轻松感，让人感觉和她练球是一件愉快的事。 　　三十来个人的队伍四散分开，女生对周云扬笑笑打招呼，周云扬也微微笑了下。两人便一起走到他们的场地，周云扬发出去了球。 　　他们两个习惯先打十几分钟和平球，再进行发球的练习。 　　打和平球不怎么需要技巧，周云扬有点机械地挥着拍子，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似的回放早上和蓝亭的相遇。 　　两分钟后，女生再一次没接到他的球。女生跑去捡起羽毛球，却没有发球，而是站到了网前，冲周云扬招手示意他过来。 　　周云扬疑惑地走过去。 　　女生只到他的肩膀靠上一点，周云扬低下头，隔着球网，他突然发现女生有些疲累地喘。 　　女生声音不大地说：“你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对？你力气太大了，我接不住。” 　　周云扬：“……” 　　周云扬平时会顾及到女生力气小，稍微收着力打，打和平球更是如此。女生的球技其实不错，有时候他没控制住力气，打出去一个刁钻的球，女生一般也能接住或是化解。今天想必是他有点过分，刚才分神也没注意到女生的窘迫。 　　周云扬揉揉鼻子道歉：“不好意思，我一会儿注意。” 　　女生抬头看他的脸色，小声道：“你脸色好像也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刚才走神了。” 　　女生点点头，又冲他笑了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云扬集中精力，强迫自己把杂七杂八的事情抛到脑后。他和女生的对打顿时变得很顺利，周云扬和女生配合也有一段时间，还算默契。 　　老师喊了中途休息，周云扬拿着拍子坐到休息处，喝了两口水，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胡乱翻看。 　　点进微信，周云扬愣了下神。页面的最上端正是他和蓝亭的对话框。 　　蓝亭的头像是一丛不知道叫什么的绿色植物，肉嘟嘟的，边缘还有细绒绒的刺，有些可爱。应该是蓝亭自己照的。微信名字也很简单：豆花蓝。 　　周云扬：“……” 　　他想了想，给蓝亭备注了大名。 　　周云扬鬼使神差地点进对话页面，里面不出意外地只有刚加上好友的一句话，除此之外是一片空白。 　　周云扬抿抿嘴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点进了蓝亭的朋友圈。 　　在周云扬的印象里，蓝亭是一个非常活泼并且热爱生活的人，其实从最近几次短暂的接触，也可以看出来蓝亭依然很开朗，他以为蓝亭的朋友圈会很丰富，但出乎他意料，蓝亭的朋友圈乏善可陈，好几个月都不见得发一条。发的也不过是店里有了什么活动，再要么是一两张盆栽的照片，连文字都没有。 　　周云扬随便划拉了两下，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条带文字说明的，周云扬仔细点进去一看，是三年前豆花店开张的那天发的。图片是在外面照的豆花店的照片，门口有两个大花篮。 　　周云扬去看文字，非常简单的几个字：愿梦想成真。 　　周云扬感到自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字，甚至眼睛开始微微发酸。 　　常人看上去，这不过是他对自己创业成功的期许，很简单普通的一句话。但周云扬看到的第一眼心里就一颤，他莫名觉得，蓝亭想表达的应当不是这么简单的意思。 　　“因为爱情啊。”蓝亭轻佻的话语回荡在周云扬的耳畔。 　　蓝亭在等他。 　　周云扬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狠狠闭了闭眼。 　　周云扬匆匆按熄手机扔到书包里，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周云扬的大脑迟钝地运转。他努力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在自作多情，蓝亭顶多在等他一个不告而别的解释。 　　老师吹了哨子集合继续练习，周云扬拿起拍子站起身，走到场地，想要努力沉下心。 　　女生发过球来，周云扬看着白色羽毛球小鸟一样飞过来，脖子跟随它的轨迹扭动，不知为何忘记了去接。 　　羽毛球正正打到了周云扬的鼻子上。 　　-------------------- 　　卑微作者在线求评论，单机太难了。 第7章 七 见色起意 　　大一的课程不多，时间也还算自由富裕，但周云扬总是能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其实他也没有别的工作任务，无非是泡在图书馆，一本书接着一本书，几乎不留任何喘息地看。因此他之前说军训完去找周云眉却一直没去，拖到了快国庆才动身。 　　D大并不远，坐地铁十几分钟就到了。周云扬和周云眉约在学校正门见面，他到了后环视一圈，并没有周云眉的影子，便坐到花坛上等。 　　“扬扬！”有人拍了周云扬一下。 　　“别这么……” 　　周云扬说着扭头，周云眉正笑眯眯看着自己，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周云扬站起来，没有说话。用眼神询问周云眉。 　　“哦，这是我学长，”周云眉说完又扭头给男生说，“我弟弟，周云扬，C大的。” 　　“你好。”男生推推眼镜笑着说，“你们姐弟真像。C大的？我们学院一学长毕业后在C大开了个豆花店，听说挺火的。不知道你去过没有。” 　　周云扬、周云眉：“……” 　　“去过一次。”周云扬说。 　　“这样啊，”男生点点头，随后又笑起来：“据说学长长的帅，念书的时候成绩也不错，在我们院挺有名的。听说转行做生意以后还是把学校小姑娘们迷得不要不要的。” 　　周云扬：“……” 　　周云眉知道他说的是蓝亭，偷偷觑着弟弟的脸色，见周云扬没什么反常松了口气。 　　她尴尬道：“学长你先走吧，我和我弟逛逛。” 　　男生笑着挥了挥手便走了。 　　周云眉扭过头看了看周云扬的脸，嘲笑道：“哈哈黑了！” 　　周云扬面无表情看她：“想看看两年前你的照片吗？” 　　周云眉嘻嘻笑了两声，说：“那边有个奶茶店，去里面坐坐吧。” 　　周云扬无所谓地跟着她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大街上，惹得路人频频扭头。周云扬和周云眉是龙凤胎，长得自然是极像的，又都是出挑的长相。但周云眉毕竟是女孩子，更为妩媚柔和一些。她又爱笑，整个人透出来阳光热烈的气质，和周云扬冷冰冰的感觉截然不同。眼下这两个样貌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的人走在一起，竟也出奇的和谐。 　　进到店里点了饮品，两个人找了个桌子坐下来。周云扬问道：“刚才那男生，你男朋友？” 　　周云眉苦笑道：“不是，就认识而已，刚才路上碰到又正好顺路就一起出来了。我没想到他认识那个谁……” 　　周云扬微微笑了笑摇摇头，没太在意的样子。 　　周云眉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云扬，你俩后来见过面没？” 　　周云扬顿了顿。那次送豆花事件之后蓝亭还是会在课前找他，每次都带些吃的东西。他的课表怎么透露出去的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蓝亭通过唐鑫搞到手的。唐鑫喜欢吃他家的豆花，蓝亭贿赂贿赂再随便编个理由，唐鑫肯定上当。他也没必要去责怪唐鑫，毕竟是受人蛊惑，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蓝亭每次找他，周云扬不说话他便也不说，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调节气氛，之前的事情绝口不提，两人好像真的只是简单的认识而已。蓝亭偶尔嘻嘻哈哈和前排的女生开着玩笑，好像没什么在意。 　　“见过几次。” 　　“他没问你什么吗？”周云眉问道。 　　“没有。” 　　周云眉满脸疑惑：“这就奇怪了，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怎么说都该责问一下啊……” 　　店里的小哥把奶茶端上来，周云扬插进吸管就吸了一大口。 　　周云眉摆弄着手里的吸管，皱眉问道：“云扬，他要是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你打算怎么说？” 　　周云扬咽下口中的椰果，过了会儿说：“不合适。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像话。” 　　周云眉嗤笑一声，往后一靠，把吸管扔到桌子上：“这话说得我都不信。不合适？不合适你那时候答应人家谈恋爱？不像话你和人家海誓山盟？” 　　“我们没有海誓山盟。”周云扬又吸了口奶茶，他一向不喜欢喝这种东西，甜腻腻的有些倒胃口。他晃着杯中的吸管，说：“他不信也得信。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见过周云眉后周云扬越发不安。周云眉说的没错，蓝亭对之前的事情不闻不问的态度过于奇怪了，以周云扬对蓝亭的了解，这不是他的性格。蓝亭一向是敢想敢说更敢做。 　　天天琢磨这件事，周云扬在图书馆看书都开始走神。晚上在图书馆坐着，一页书看了十分钟，三行都没看进去。 　　周云扬烦躁地往前翻了一页，想回忆一下前头讲的什么，正凝心静气，面前的木头桌子被人敲了敲。 　　周云扬一抬头，只见蓝亭一手插兜，冲自己扬了扬下巴，随后走到一边的书架上，上下看了看抽了本书，又走回来直接坐到了旁边的空位子上。 　　周云扬：“……” 　　他又没校园卡，是怎么进的图书馆？！ 　　周云扬惊讶得忘记了收回视线，就那样瞪着眼看蓝亭理所当然地坐下。蓝亭好像感受到周云扬询问的眼神，从兜里掏出来一张C大的校园卡冲他扬了扬。 　　蓝亭做口型：“租的。” 　　周云扬听说过，每年这个时候，有些大四的学生去外地实习，暂时用不到校园卡，就把卡租给一些在C大校内租房考研的外校生，供他们进图书馆用。 　　周云扬眼角抽了抽。视线扫过他放在桌子上的书，从书名看就知道是一本校园爱情流行小说。 　　周云扬眼角抽得更厉害了。没看出来学物理的男人还好这口。 　　周云扬不再管他，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的书上，努力忽视旁边的蓝亭。可一个大活人，时不时还在翻两页书，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周云扬把自己看得是什么书都快忘了。 　　周云扬烦躁地拿过手机点开打算看点别的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没一会儿一条消息蹦了出来，是林旭发来的。 　　林旭：云扬，你在图书馆吗？ 　　周云扬：在。 　　林旭：能帮我借本书吗？这节课老师布置的作业要用，我怕下课再去借就没了。 　　随后又诚恳地跟了一句：我跑得比较慢。 　　周云扬回他：行，书名发过来。 　　林旭先回了个“谢谢”，随后直接发过来一张图书馆官网上的截图，书的位置以及索书号都在上面。 　　周云扬把笔夹进书里，拿着手机站起身，看也没看蓝亭就给林旭找书去了。 　　林旭要用的书在四楼，周云扬找到书回来时，蓝亭还在低头看着面前的小说，样子还挺认真。 　　周云扬把书放在一边，重新摊开自己的书。 　　不一会儿，周云扬用余光看到一只大手慢吞吞地把书划走了。 　　周云扬没管，继续努力低头看书。 　　没两分钟，书就被推了回来。蓝亭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周云扬面无表情地扭头，蓝亭做口型：“草稿纸。” 　　看个言情小说还要做笔记？周云扬腹诽，却还是撕下一张纸，又扔了根笔过去。 　　没一会儿纸就被推了过来，周云扬低头一看，上面多了两行字： 　　扬扬真贴心！知道我看不进去小说还去帮我借书。比心。另：可能时间太久你忘记了，我大学学的是物理不是化学。 　　周云扬：“………………” 　　他竟然以为这书是专门给他借的？！ 　　还有那个“扬扬”！说过多少次不要那么叫！ 　　周云扬整张脸红得要蒸发，不是羞的是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更气“扬扬”还是更气那句“另”。他扭头去看蓝亭，对方还笑嘻嘻地冲他眨了眨眼。 　　周云扬实在呆不下去了，给不知道在图书馆哪个角落的唐鑫发了个消息说先走，飞速收拾书包走出阅览室。 　　他前脚走，蓝亭后脚跟着他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走到一楼大厅，周云扬去一旁的自动借书机借书，蓝亭走过去想把书抽回去：“不用借，我现在不怎么看书，看化学书也看不懂啊……” 　　周云扬忍无可忍，极力压低声音吼回去：“谁给你借的啊！” 　　蓝亭愣了下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周云扬宿舍有个学化学的男生，便尴尬地抬手蹭了蹭鼻子，退后一步等周云扬。 　　周云扬飞快借完了书，看也不看蓝亭，快步走出图书馆。 　　大城市污染相对严重，抬头望去看不到星星，只有浓郁的一片墨色。离闭馆还有挺久，图书馆门前的小路并没有多少人，两排小树斜斜地生长，遮住了窄窄的天空，前方昏黄的路灯洒下光晕，却莫名给这条小路增加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周云扬出了图书馆就快步往前走，身后蓝亭小跑两步打算赶上了，喊了他一声：“云扬……” 　　周云扬猛地回头：“别跟着我！” 　　蓝亭在离他还有五米的时候停住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周云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辨得出一个瘦瘦高高的人静立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周云扬的胸膛起伏着，他受不了蓝亭仿佛若无其事地和他谈笑风生的样子，一次又一次蜻蜓点水般的撩拨让他坐卧不安。现在这样算什么？蓝亭难道真的对之前的事情毫不在意？他宁愿选择蓝亭打他一顿出气之后一拍两散，桥归桥路归路。 　　周云扬咬着牙极慢地说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远处黑暗中的人顿了两秒，之后突然极快地跑过来一把拽过周云扬往一边走过去。 　　周云扬的胳膊让他拽得快要脱臼。蓝亭把他拉到不远处一栋小楼前无人的拐角处后甩开了手。 　　“我想要怎么样？”周云扬看着近在咫尺紧紧盯着自己的蓝亭的脸，尽管四周一片黑暗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他微怒的表情，声音也有极力压抑着的怒火：“周云扬，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你么？” 　　周云扬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 　　“当年我追你，从始至终都是摸着良心一心一意的。若非要说什么的话，我承认，你高中正关键的时候我向你表白有些不负责任。” 　　“但我实在担心两年内有什么变数，万一你跟别人好了……而且我当时说了，你要是怕耽误学习的话我可以不联系你，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我不介意两年的单相思。” 　　“你说无所谓，你说那样对我不公平，你说你能平衡好。” 　　“你说你也喜欢我。” 　　周云扬慌张低头，想要跑走，蓝亭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回来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蓝亭的表情好像又带上了嘲讽。 　　“我表白了，你答应了。然后呢？一周之后你一个字儿没说就没影了，我怎么找都找不着。” 　　“才一周啊周云扬，骗婚都没你这么急。” 　　周云扬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扭头不忍再听。 　　“我喜欢你，对你好，可你不能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能想扔就扔！周云扬，你或许一直以为我是日久生情，今天我告诉你，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我对你，属于见色起意。” 第8章 八 发财树（回忆杀） 　　蓝亭第一次见周云扬是在家长会上。 　　蓝亭的父母是普通职工，工厂抓的紧，平时都很忙，上大学后蓝亭的时间相对灵活，弟弟蓝海的家长会有时就是他去参加。 　　当时蓝亭已经大三，蓝海高一。期末结束暑假之前，高中是一定会开家长会的，尤其是重点高中，仿佛成了一道必须的程序，告知家长学生的成绩，嘱咐家长督促学生学习。 　　六月末，正是热的时候，蓝亭在校园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他的高中也是在这里读的，看着绿茵茵的操场，高大的教学楼，楼间的连廊，蓝亭恍然发现几年过去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时间好像没有给这些建筑留下印记，一切都还是他上学时的样子，而自己对这里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外人。 　　蓝亭轻车熟路转到蓝海的教室，他来的比较早，班里没什么家长，更多的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往书包里塞着一整个假期要用的书。蓝亭按蓝海说的找到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一排，蓝亭慢悠悠走过去，光秃秃的桌子，上面就留了一支笔和一张纸给他。 　　再一看旁边，蓝海的同桌是个小男生，安安静静地正做一张卷子。 　　男生坐在靠窗的里面，夏日的阳光照进来，整个人显得朦朦胧胧的。 　　他微微俯身笑着问道：“同学，请问蓝海是坐这里吗？” 　　小男生抬眼看过来。蓝亭看了他的长相不禁在心里“嚯”了一声。在蓝亭见过的男生里，眼前这个可以算得上好看。偏白的肤色，头发有些长，微微汗湿的刘海软趴趴搭在额头上，原本是奶油小生的可爱长相，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冷冰冰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嗯。”小男生点了下头便又去做卷子了。 　　蓝亭拉开凳子坐下来。刚才走着路感觉还不太明显，眼下一歇下来，汗开始不停的往外冒。蓝亭折了折桌上唯一的一张纸给自己扇风，哗哗的响。 　　蓝亭没发觉似的接着给自己扇，一旁的男生突然站起来，冷冰冰地说了句：“麻烦让一下。” 　　蓝亭抬头看他，对方面无表情地对视。 　　蓝亭站起来把凳子推到里面让男生过去，也没急着坐下来，目光跟着男生的身影走。只见男生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从上面拿了个纸杯，接了一杯水又走了回来。 　　他把水杯放在蓝亭的桌子上，一言不发走进去坐下来。 　　蓝亭有点意外，拉开凳子坐下后笑着道谢：“这么贴心呢，谢谢啊。” 　　男生写字的笔停了一下，说：“你扇风扇得人心烦。” 　　蓝亭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差点呛出来。 　　他感觉这男生挺有意思，眼下也没什么事情做，便笑着和人家聊天：“我是蓝海的哥哥，叫蓝亭。” 　　男生不看他。 　　蓝亭也不恼，接着说：“是不是觉得我名字比他好听多了？是这样的，我爸妈本来也没什么文化，但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我家对面住了个挺有学问的老爷爷，说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很有文采，兰亭集会也是一大雅事，就给我取名蓝亭了。等过几年蓝海出生的时候人家老爷爷搬走了，我爸妈就随便给他起了一个哈哈哈哈……” 　　男生还是不看他。 　　“蓝海有点淘，是不是老惹事？” 　　“你俩关系还好吧？有没有打过架？” 　　“他成绩好像不太稳定，你们同桌之间互相帮助。” 　　“同学你叫什么啊？” 　　虽然男生一直没有抬头，但蓝亭偷偷去瞥他的卷子，选择题停到第二道就没有动过。 　　小男生忍无可忍似的刚想说什么，班主任老师进来打开了PPT。 　　蓝亭这才发现家长会马上要开始了，但男生的家长还没来。 　　他侧过身去小声问道：“你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啊？” 　　“嗯。”男生简短答道。 　　蓝亭挑眉，第一次听说家长不来，学生自己参加家长会的。 　　家长会其实是很无聊的，无非是老师分析班级整体在年级的名次，哪一科平均分拉了后腿，表扬一下优秀生和进步生，提醒一下退步生，批评一下调皮捣蛋的学生，再唠叨唠叨当前高考形势多么严峻。班主任说完各科老师说，一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 　　一场家长会下来，蓝亭面前的纸没记两行字。他扭头去看旁边的男生，倒是满满当当记了一大张。 　　蓝亭把纸折成小方块装进兜里，拿着纸杯准备扔掉，笑着对旁边的男生再见：“同学我走了，拜拜。” 　　男生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刚从教室门口迈出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等一下！” 　　蓝亭不自觉地回头，看到小男生跑了出来，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男生走到他面前，笑道：“有什么事？” 　　男生把几张卷子递给他：“我多了几张卷子，应该是不小心拿了蓝海的。” 　　蓝亭接过来，折了折，笑着说：“好的，我给他。” 　　蓝亭拿着卷子挥挥手：“我走了。” 　　刚准备转身，就听见男生说：“那个……” 　　蓝亭站定，看着面前比自己低一些的男生。 　　“蓝海没惹过事。” 　　蓝亭挑眉。男生的眼神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继续说道： 　　“我和他关系挺好的，没打过架。” 　　“他成绩也不错，帮了我很多。” 　　蓝亭等他继续说，男生却不说话了。 　　“没了？” 　　男生被问愣了似的，顿了顿，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遗漏，才回答道：“……没了。” 　　蓝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暑假快乐。” 　　晚上，蓝亭端着一盘西瓜敲敲门进了蓝海的卧室。 　　蓝海正在往书架上摆书，扭头看见蓝亭进来怔愣了一下，瞪眼问道：“哥你有啥事么？” 　　蓝亭几乎从不进蓝海的卧室，蓝海小时候爱腻着他，蓝亭也喜欢带他玩，但早年逗小孩的新奇劲早就消磨没了，现在看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男生在自己眼前乱晃，还时不时顶几句嘴，说不定还会动动手，或许只有可怜的兄弟情谊将将维持着和平。 　　蓝亭笑着走进来：“怎么，没事不能进来啊？” 　　蓝海看清他手里的西瓜，眼瞪得更大了：“你还给我切西瓜？哥你有啥事就说啊，用不着这样的。” 　　蓝亭：“……” 　　蓝亭把西瓜放到蓝海的桌子上，无奈笑道：“我之前虐待你？” 　　说着从兜里掏出来几张卷子，扔到桌子上：“喏，你忘拿的卷子。” 　　蓝海展开看了看，哦了一声拿出一个文件夹，把卷子夹了进去。 　　蓝亭两根手指习惯性地探进桌上的花盆感受泥土的湿度，随即皱眉：“你想把这文竹涝死啊？” 　　蓝海侧头看了一看桌上的绿植，讪讪说：“不该浇吗？我刚浇的。” 　　“不用天天浇，十天半月一次就行了。”蓝亭搓了搓手指，又问：“你用什么水浇的？” 　　蓝海盯着蓝亭，没明白似的眨眨眼：“就自来水啊。” 　　蓝亭无奈道：“给你说过不要直接用自来水，浇花的水要晒一下比较好。” 　　“哦。”蓝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反正我平时也不管，你都帮我管了。” 　　蓝亭：“……” 　　蓝海接着整理桌子，一边把几本书插进上方的书架，一边说道：“哥，你再给我盆盆栽吧，名字寓意好一点的。” 　　蓝亭爱养盆栽，他觉得看着一盆盆植物长大、开花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每年清明过后他会给盆栽换土施肥，有些还需要移盆，一年一年提醒着他岁月的更替。他的屋子里有不少绿油油的植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春意盎然的，家里的阳台上也有很多。 　　蓝亭想了想，刚想开口说“一帆风顺怎么样”，就听蓝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道：“就那棵发财树吧？保佑我年年发大财！” 　　蓝亭：“……” 　　蓝亭笑笑，说：“也行，一会给你拿过来。” 　　发财树叶子椭圆椭圆的，长得倔强又可爱。 　　蓝亭突然想起了蓝海那个同桌，便坐到蓝海的床上，问他：“你和你同桌关系怎么样？” 　　蓝海手下不停：“挺好的啊，你见他了？哦对，他应该是自己参加的家长会……” 　　蓝亭：“嗯见了，他好像不爱说话？看着不太好相处。” 　　蓝海扭头看他一眼：“他性格就那样，不爱说话，在班里朋友也不多。但其实人挺好的，我和他关系不错。” 　　“哦。”蓝亭过了会儿又说：“他怎么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啊？” 　　蓝海转过来靠着桌子，有点兴奋似的说：“我给你说他爸妈特奇怪，从不参加家长会，说家长会没什么用，还不如让孩子自己听听。说学习都是孩子自己的事情，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家长，自己想学了家长不用管也会学，自己不想学家长打骂也没用。好像他爸妈一向不怎么管他的学习。神奇吧？” 　　蓝亭听着有点意思：“是挺神奇的，但可能他爸妈知道他比较自律，能自己监督自己。要是换个熊孩子可能就不能用这一套教育方法了。” 　　蓝海耸耸肩，说：“他学习确实挺认真的，而且他给我说，‘家长会是为了防止学生瞒着家长，我又不会瞒他们什么’。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哈。” 　　蓝亭笑了：“是挺有道理的。” 　　蓝海又转过去摆弄书了。 　　蓝亭两条长腿随意摆开，双手也随意交叉着，修长的十指交缠摆弄，突然问道：“他叫什么？你同桌。” 　　“哦，云扬，”蓝海把一本书抛起来又接住，“周云扬。” 第9章 九 林旭 　　图书馆那晚蓝亭发了一通火之后就再没找过周云扬。两个人好像突然断了一切联系。 　　那天晚上蓝亭说完后等着周云扬开口似的就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他。但周云扬只是低着头，紧紧闭着嘴唇，什么也不肯说。蓝亭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速度不比周云扬方才想要甩掉他的速度慢。 　　周云扬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回宿舍。 　　之后没几天就是国庆七天假期，周云扬左思右想，想了一堆说辞准备找蓝亭谈谈，把之前的恩恩怨怨做个了结，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可当他鼓足勇气走进豆花店，却被柜台的服务生告知蓝亭不在，说是生病已经有几天没来了。 　　周云扬在店里愣了愣，转头道谢走出店门。 　　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他再也没见过蓝亭，手机上加的微信还停留在刚刚成为好友的页面，什么话都没有。 　　蓝亭不找他，他也没有勇气第二次上门了。周云扬走在路上，脑子里全是蓝亭那晚愤怒的责问。蓝亭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他什么解释也给不出来。 　　四年前，他亲口答应了蓝亭，转身却不告而别。 　　周云扬脑子里天天想着这个事情，走路的时候都开始放空。这天少见地他们宿舍三个人同行，周云扬耳朵边响着唐鑫的喋喋不休，却一个字都没有蹦进脑子里去。 　　“是不是啊云扬！” 　　周云扬一个激灵：“什么？” 　　唐鑫也没在意周云扬的走神，说道：“我说，旭旭可能跟我们待久了，开始被我们同化了。你知道么，刚才我去找旭旭一起走，他在图书馆正翻一本繁体竖排书！” 　　林旭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唐鑫：“旭旭看的还挺认真，你们是不是也要研究古代的化学啊？” 　　周云扬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意识恍惚间，迎面走来一个女生，见周云扬笑着打了个招呼：“云扬。” 　　周云扬眨了眨眼，自己好像并不认识这个女生，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想来是学院的同学，便微微笑了下点了点头。 　　又走近几步，女生又冲着林旭微笑着“嗨”了一声，随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唐鑫看着女生眼有点直，左右看看他俩：“你俩都认识？” 　　周云扬：“不认识。” 　　林旭：“认识。” 　　周云扬和林旭同时说。说完俩人互相瞅着看了一眼。 　　唐鑫左右两边来回瞅。 　　林旭揉揉鼻子，低声说：“我也不是很熟。” 　　唐鑫眨眼问道：“她叫什么啊？哪个学院的？大几？” 　　林旭老实答道：“她叫许佳佳，文学院大一，云扬应该认识。” 　　周云扬如实说：“我只是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有几节课在一起，但并不认识。” 　　周云扬从不费心思记人，他不爱交际，除非是天天见面经常聊天，或是课业需要，不然估计谁也不认识。 　　唐鑫突然皱了皱眉：“文学院的啊……” 　　“文学院的怎么了？你旁边就站着一个。”周云扬瞥了他一眼。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就我有一门课，和一个文学院女生一个小组，那女生吧，想的太多了，心思太细了，女生本来就心细，文学院女生想的更多心更细，搞得我们一组人都累的要死。而且总感觉她有点傲，就看不上我们这些庸人的感觉……搞得我现在对文学院学生都有阴影了……” 　　“没有，”林旭突然打断了唐鑫，唐鑫和周云扬都有些意外地看他，他不好意思地又接了一句：“她人挺好的，一点也不傲。你以偏概全了。” 　　唐鑫眼前顿时一亮，转向林旭笑道：“那旭旭你有她联系方式不？” 　　林旭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瞪大眼，问道：“你要干嘛？” 　　唐鑫如实交代说：“说实话，这几天我在图书馆老碰见她，安安静静看书做作业的样子挺可爱。我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要人家微信，你竟然认识她，简直天助我也！遇到心动的女生，怎么能不放手一搏？旭旭，你忍心看我一直苦苦相思孤枕难眠吗？哥们的幸福系在你身上了……” 　　周云扬有些吃惊地看唐鑫，回想一下方才女生的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但清清爽爽，一看就很好相处。 　　林旭闻言更吃惊了，过了一会儿扭头不再看唐鑫，支吾道：“我和她，也不是很熟……” 　　“没关系！”唐鑫大手一挥，“你只把微信给我就行，之后绝不再麻烦你半个字！” 　　林旭还是不松口：“随便把女生微信给人不太好。” 　　唐鑫拍上林旭肩膀，目光炯炯看着林旭：“旭旭，说不定我就是她的命定之人，你忍心毁一桩美好的姻缘吗？” 　　周云扬在一旁插嘴说：“他俩又不熟，人家要是知道微信从林旭这里传出去的，对林旭也不太好。” 　　林旭使劲点头。 　　唐鑫还要再劝，林旭正左右为难，迎面又走过来一个高高酷酷的女生，见他们三个打了个招呼：“哈喽！” 　　这个女生周云扬认识，是他们年级学生会干部，经常在年级群里发布通知，年级活动也都很积极，因此周云扬有些印象。她性格大大咧咧的，很是爽朗，人缘很好。周云扬依稀记得姓陶…… 　　林旭抿了抿嘴唇，也不看唐鑫，下定决心似的说：“要不你去问陶露吧，她们俩关系很好。” 　　周云扬想起来了，女生叫陶露。 　　周云扬问：“你们两个认识她？” 　　唐鑫点头：“嗯。我，林旭，陶露，一个社团的。” 　　周云扬突然发觉，世界真小。 　　唐鑫或许觉得从林旭这里要微信确实不太可行，便扭头叫道：“陶老大！” 　　陶露本来也没走多远，听见后转过身来：“干嘛？” 　　唐鑫小跑两步过去：“你是不是和许佳佳关系很好？” 　　陶露看了一眼旁边不说话的林旭：“啊，怎么了？” 　　唐鑫嘻嘻笑道：“给个微信呗，我请你吃饭！” 　　陶露挑眉：“你想干什么？” 　　唐鑫毫不羞涩：“能干什么，追人呗！一见钟情，挺喜欢她的。” 　　陶露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林旭让你来问我要的？” 　　唐鑫眨了眨眼，又挠了挠头，没明白陶露什么意思，老实说道：“对啊，林旭说他们两个不太熟，不给我，你俩比较熟，我就来找你了……” 　　陶露没听唐鑫说完，突然扭头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林旭：“林旭你可真行！” 　　唐鑫、周云扬：“？？？” 　　陶露走近一步冲着林旭大嗓门教训道：“看着你挺老实的，没想到竟然能做出来这种事！有你这么作践人的吗？” 　　林旭也不说话，梗着脖子不看陶露。 　　唐鑫一头雾水，小心翼翼道：“陶老大，那个……” 　　陶露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唐鑫一激灵后退一步撞到周云扬身上，再也不敢开口了。 　　陶露还是盯着林旭：“你给唐鑫说还是我说？” 　　林旭一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抿了抿嘴，沉声镇静道：“我自己说。” 　　陶露的怒气这才降下来一点，说道：“你自己掂量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鑫看着陶露的背影，咽了下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问林旭：“旭，这，怎么回事？” 　　林旭不说话，唐鑫和周云扬也不好开口，待走到图书馆门口，林旭停下脚步，对唐鑫说：“刚才的事我过后给你说。许佳佳的微信，你可以自己去要，但我不能给你。”说完也没管唐鑫和周云扬，自己跑进图书馆了。 　　唐鑫惊疑不定地问周云扬：“啥情况啊这是？我第一次见林旭这样。” 　　周云扬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但也不好明说：“林旭到时候给你说了不就知道了。” 　　唐鑫看看周云扬的脸色，又看了看跑远了的林旭，疑惑不解地微微摇了摇头。 　　-------------------- 　　副cp出现！ 第10章 十 坦荡 　　周云扬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久后就是专业课的一次小组展示，他忙得天昏地暗，每天在图书馆各个楼层的书架间穿梭，间或参加一下小组的线下讨论。 　　其实这次课程作业老师给的范围非常宽泛，只要在本课程的先秦两汉文学史范围内，想展示什么都可以。周云扬小组五六个人，商量了商量将主题定为两汉乐府中的爱情作品。 　　几个人讨论好几次，好不容易把大纲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着手做ppt，再然后就是最后的上台。 　　“我做ppt吧。”最后一次讨论，一个女生自告奋勇，她说话总是一蹦一蹦的，周云扬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从凳子上跳起来。 　　“行，谁上台？”组长推推眼镜问。 　　没人说话了。所有学生几乎都不会愿意上台，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人紧张不说，展示结束还可能要面临老师和同学五花八门的提问，这需要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和临危不惧的临场应变能力。 　　组员们的眼睛忽然齐刷刷向周云扬盯过来。 　　周云扬：“？？？” 　　他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成了众矢之的，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好推脱，于是点点头：“我去讲吧。” 　　蹦蹦女生笑着说：“好啊好啊，你这么帅，印象分肯定就很高。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做ppt。让我的ppt和你的口才，抓住所有人的眼球和心。” 　　说着还五指慢慢紧握成拳，做了个抓东西的动作。 　　周云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天后，周云扬收到女生发来的成品，战战兢兢地在电脑上打开。 　　标题页，无数朵粉红的玫瑰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簇拥着中间的标题：“爱恨坦荡荡”。后面的每页都是差不多的风格，一簇簇粉粉嫩嫩的玫瑰花，看得周云扬有点晕。 　　周云扬：“……” 　　他再三考虑，还是忍不住给女生发消息：我能换个题目吗？ 　　蹦蹦女生：换成什么？ 　　周云扬其实也没想好，犹豫之间，女生又发过来一条：我们讨论的不就是坦率的爱恨表达嘛，这个多切题！绝对能抓住老师同学们的眼球！相信我！ 　　周云扬叹了口气，回了个“OK”。 　　周云扬想象自己站在台上打开ppt的画面，默默捂住了脸。 　　唐鑫正好从周云扬身边经过，看见周云扬电脑上一片粉嫩嫩的东西，以及周云扬生无可恋的表情，再走近仔细一看电脑屏幕，乐了。 　　“云扬这是你们展示ppt啊？名字起挺好。”唐鑫反坐在自己座位上，哈哈笑道。 　　周云扬面无表情看了唐鑫一眼：“不是我起的。” 　　“你讲？”唐鑫问。 　　周云扬继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唐鑫想象了一下周云扬面无表情地讲爱情的样子，更乐了：“那你加油啊，你和这ppt风格，绝配！” 　　周云扬瞥了他一眼，拖动鼠标生无可恋地看着一片片粉色上下滚动。 　　过了一会，唐鑫又哀怨道：“坦荡荡……我倒是想坦荡，奈何无处诉说。” 　　周云扬脱口而出：“许佳佳？”说完就有点后悔，好像自己窥探了别人的隐私。 　　唐鑫胳膊搭在椅背上，见周云扬问他提起，也不在意，主动讲起来：“对啊，你知道咋回事吗，那天晚上林旭就给我说了。我、林旭，还有陶露，在一个社团嘛，陶露是林旭的小组长，经常见面说事啥的。陶露和那个许佳佳关系好，几乎形影不离的，有几次陶露见林旭都是和许佳佳一起的，他俩说事，许佳佳在旁边听。反正时间也不长嘛，说几句话就走了。” 　　唐鑫换了个姿势，挠了挠头：“然后，许佳佳就看上林旭了。陶露就让她自己去要联系方式，她把林旭约出来。许佳佳看着乖巧一女生，还挺勇敢，真的自己就去要了，林旭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给了。” 　　“所以，”唐鑫哀怨地总结道：“许佳佳在追林旭。” 　　周云扬听得愣了愣。他当时听出来肯定有什么“感情纠葛”，但以为是林旭对许佳佳有好感，没想到是许佳佳在追林旭。不过想想也是，林旭那样文静的性子估计不会主动追女孩子。 　　林旭待人温和，做什么都会考虑对方的感受，从不会给人盛气凌人的压力感，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还总是腼腆地笑。怪不得许佳佳见了几次就对林旭产生了好感。 　　唐鑫继续说：“旭旭看繁体书，其实也是许佳佳在看，给旭旭提过那么一两嘴，他想制造点共同话题，才主动去看的。我就说嘛，他怎么会需要看那种书……” 　　周云扬侧坐着，脚踩在椅子横条上：“所以当时陶露那么生气。” 　　“对啊，”唐鑫又把脑袋放在胳膊上：“人家女生追你，你怂恿别人追她，这像什么话。” 　　周云扬点头。林旭这事做的确实不对。 　　“我批评过他了。”唐鑫一脸正气，随即又挠挠头：“唉，旭旭也知道那样做不好，但其实许佳佳一直没明着表白，旭旭就觉得或许接触了之后人家对自己没意思了。他俩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许佳佳不主动，林旭就不主动。但旭旭也不是吊着人家，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一看就没和女生相处过，天天手足无措的。我真服了他了。旭旭还给我说……” 　　“打住，”周云扬打断唐鑫：“我就随口一问，没想打听这么多。细节人家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 　　“这个不用担心，”唐鑫大手一挥：“旭旭还给我说让我有时间请教一下你，分析分析他的情况，他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一遍，旭旭脸皮太薄了，这怎么行……” 　　“停，”周云扬再次打断唐鑫，扭头问他：“为什么请教我？” 　　唐鑫理所当然道：“你长得好看啊。旭旭说了，你肯定有很多被姑娘追的经历，见多识广。” 　　周云扬：“……” 　　周云扬虽然长得好，但由于是个冷性情，尤其是对不熟的人，总是木着一张脸，再大胆的女生也会望而却步。活了这么大，他其实只被一个人追过。 　　还不是个姑娘，是个比自己大五岁的汉子。 　　周云扬脑子里忽地就浮现了蓝亭的脸。 　　蓝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个人好像再次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周云扬滚动鼠标，重新把ppt翻到标题页，“爱恨坦荡荡”五个字突然显得有些刺眼。 　　两天后，周云扬视死如归地站上讲台，刚一打开幻灯片，热烈鲜艳的粉红花朵引来了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和哄笑。 　　周云扬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虽然我讲，但这个ppt不是我做的。” 　　周云扬知道同学们并没有恶意，无非是觉得他一个有些不苟言笑的大男生和这个主题甚至ppt的风格不搭。周云扬用眼光询问坐在第一排的老师自己是否可以开始，得到老师许可后将幻灯片放了全屏。 　　“我们小组展示的主题是两汉乐府的爱情诗……”他清清嗓子，硬着头皮讲完了“爱恨坦荡荡”。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老师微笑着看他，说：“讲的不错。汉乐府在表达感情方面确实大胆热烈，从不藏着掖着。在这一方面，我们是要向古人学习的。” 　　说完笑着冲云扬点了点头。 　　周云扬松了口气，拔出U盘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旁边的蹦蹦女生兴奋地给他竖了大拇指，小声叽咕：“你讲的真好！我都想去给我暗恋对象表白了！看到没有，老师都被你折服了，什么都没问你就让你回来了！” 　　周云扬小声回道：“谢谢，你ppt 做的也不错。” 　　不得不说，女生的ppt虽然风格有点夸张，但条理还是很清晰的，页面布局、排版、字体、色彩搭配都很舒服。 　　女生得意地笑了笑，又给自己比了给大拇指。 　　上完课，蹦蹦女生还在和朋友喋喋不休，夸赞自己组的优秀成果。周云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 　　他刚迈出教室的门习惯性地往右拐，就看见门外的墙边靠着一个人。深色牛仔裤，深色卫衣，一条腿微微曲起抵着墙面。 　　是蓝亭。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两人最后一次外出约会，在约定的电影院外面，他远远看见蓝亭，也是这样的姿势。那时的他周身都环绕着放松和愉快，全然没有等人时的烦躁不安。自己走过去的时候，蓝亭抬头对他笑，眼里的满足、珍惜、爱意就那么直直地撞进了他心里。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也是唯一的一次。 　　周云扬慢慢走过去，站在了他面前。 　　蓝亭好像这才发现他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下课了？” 　　相比之前几次见面，蓝亭瘦了好多，面部线条更加明显，下巴上的胡子也长了一些，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周云扬想起，国庆的时候，豆花店里的人说他病了。眼前的人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嗯。”周云扬回答。 　　蓝亭的脚离开墙面，站直身体，平视着周云扬。他少见的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了往日让人招架不住的光彩，这么古井无波地朝周云扬看过来，周云扬的心里却还是一颤。 　　那双眼还是那双眼，无论里面有没有情绪，对自己而言，它总是一个沉沦的漩涡。 　　周云扬别开眼不再去看他。 　　蓝亭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周云扬听到他叹了口气，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云扬，我们谈谈吧。” 第11章 十一 意中人 　　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周云扬的心里反而是平静的。该来的总会来，他甚至有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人不能总是逃避，只有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才能更坚定地往前看，不再留恋地回头。他平静地说了句“好”便跟着蓝亭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蓝亭迈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开了锁，打开副驾的门，示意周云扬坐进去。 　　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蓝亭直接把车开出了校园。周云扬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A市也算大都市，但旅游景点并不多，城市建筑也没什么特色，一幢幢高楼直冲天际却徒增压力感，并不具有什么观赏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有的打着电话对着那头大声说着什么，无意间让别人听去了自己的故事。 　　蓝亭平视前方，按下了车里的播放器，舒缓的音乐飘了出来，随后是一个女声的轻轻吟唱。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深情，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诉说，又好像是做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就忽然想到了谁。 　　周云扬觉得蛮好听，便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歌词：“Heaven only knows where you are now…” 　　他刚在心里默默完成翻译，就听到身边的蓝亭说：“每次听到这句歌词，我都会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诗。”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蓝亭依旧不看他，仿佛只是闲聊般问道：“你学中文，应该比我懂吧。” 　　周云扬心跳瞬间乱了两拍，抬手把车载音乐关掉了。 　　蓝亭没说话，一心开车。 　　片刻后，周云扬压下心里杂乱的情绪和念头，清清嗓子，打破了车里诡异的静默：“……我有话给你说。” 　　蓝亭仿佛没听见般，扭头向道路两旁望去：“帮我找个车位。” 　　周云扬一愣，往车窗外看，车正开过一个大型超市。他问道：“你要去超市？” 　　蓝亭平静地回：“不是。我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再听你说话。不然我怕万一自己一激动打错方向盘或者猛踩一脚油门，咱俩就交代在马路上了。” 　　周云扬：“……” 　　蓝亭把车停到一个路边临时停车位，拉下手刹，熄了火，拔下钥匙，这才对周云扬说：“你说吧。” 　　蓝亭还是没有看周云扬的意思，目视前方。周云扬偷偷地深深呼吸几次，开口沉声道：“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蓝亭闻言，反应了几秒才慢慢扭头去看周云扬。他盯着周云扬的脸，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简直如同蜡像。周云扬无端地有些慌，赶紧扭脸别开视线。 　　“你就想说这个？”蓝亭的声音不辨喜怒，平静得反常。 　　周云扬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几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合适。之前我年纪小不懂事，胡乱就答应了你……” 　　“不懂事？”蓝亭轻轻打断了他，嗤笑一声：“那你成熟得还挺快，一周就长大了。” 　　“你想为什么道歉？为不辞而别道歉，还是为‘胡乱答应我’道歉？” 　　周云扬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管怎么样，”周云扬顿了顿，静下心接着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你接着开店，我安安静静念完书。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蓝亭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的手随意架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 　　“我以为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你当年为什么走，这几年都在哪儿。”蓝亭轻轻说。 　　周云扬扭头看着窗外，不答话，心里的烦躁值开始上升。 　　“你不想说也行，”蓝亭无所谓道：“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那我给你说说我这几年在哪儿。” 　　周云扬：“你不用……” 　　“你走的第一年，”蓝亭没管他，自顾自地说：“我先是试着找你，找不着。打你电话打不通，问蓝海也不知道。我还想着去你家找你，说来多好笑，当年咱俩都在一起了，我连你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周云扬不敢去看蓝亭，只是听着。 　　“第二年，我大学毕业，”蓝亭继续说道：“想起来你说过一定要上C大，就租下了店面，开了豆花店，想着你一报到就能看见你。” 　　周云扬抿抿嘴，闭了闭眼。 　　“第三年，蓝海上大学，按理说你也该大一。新生报到之后半个学期我天天站柜台，营业时间都延长了好几个小时，就怕一不留神放走了你。可你没来。” 　　周云扬下意识又开始摸兜。 　　蓝亭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第四年，我想着你或许复读了，于是把第三年又过了一遍。” 　　周云扬的呼吸都开始放轻。 　　“今年”，蓝亭轻轻一笑，说：“可算让我等来了。” 　　车里逼仄的狭小空间将蓝亭的每一个字都放大，寺院的钟声般敲击着耳膜，让人无所遁逃，甚至几秒的时间里，好像已经在脑海里回荡了几十遍。 　　周云扬不自觉往车门靠了靠。 　　蓝亭看着他的动作，扭开头不再看他，只说道：“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来C大，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不会根本没有考到这所学校。我不敢想。” 　　周云扬依然不开口。蓝亭好像呼了口气，轻声问道：“现在能说了么？到底为什么走。” 　　周云扬手里攥着书包带，哑声道：“我……我想过得轻松一点。” 　　蓝亭扭头，皱眉：“什么？” 　　周云扬定了定心，很快地说：“我父母不可能同意，我不想……顶着他们的压力。” 　　蓝亭一时间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周云扬。周云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开了视线。 　　“云扬，你不会说谎。”蓝亭忽然道。 　　周云扬心里一颤，抿抿唇，微微低了头。 　　蓝亭声音平静无波：“虽然我们在一起时间不长，但我看人还算准。要是因为这个，你当时就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分手的时候也会直接说清，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没了影儿。” 　　“而且，”蓝亭继续道，“你不是追求‘轻松’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你很执拗。” 　　周云扬没吭声。 　　蓝亭顿了顿，见周云扬始终沉默，继续说：“云扬，四年前我把你追到手，你跑了。现在既然让我又遇见你，我就能再追你一次……” 　　“没必要，”一直没说话的周云扬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许沙哑：“根本不可能。” 　　蓝亭挑眉：“为什么？” 　　“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周云扬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蓝亭：“同性恋终究不被人接受，人们鄙薄你，唾骂你，甚至对你的家庭指指点点。我姐姐如果谈恋爱，你怎么能保证我姐姐的爱人不介意她的弟弟是同性恋？婚事很可能因为我告吹。” 　　周云扬顿了顿，蓝亭安静地看着他。 　　“还有我父母，他们怎么面对同事、邻居、亲人异样的眼光？他们清清白白一辈子，就这么被我给毁了？如果将来有人要给我介绍姑娘，他们怎么说？他们凭什么为我顶着外界的压力？难道要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他们生我养我，到头来我怎么可能撒手不顾？这些你都想过吗？！” 　　周云扬一口气说完，顿时爽快了不少。坐在旁边的蓝亭还是那样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车里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你恐同？”蓝亭微微皱眉问道。 　　周云扬扭过脸去，很快回答：“没有。” 　　蓝亭哼笑一声，换了个姿势侧过身看着周云扬，问道：“难道你准备将来和女生结婚生子？堵住悠悠众口？” 　　周云扬皱眉看了他一眼：“我没那么缺德。” 　　“可是只有这样，你姐姐才能风光地嫁出去，你父母才能继续清清白白地生活，周围人才不会对你的家庭指指点点，你父母的晚年才能安稳舒适，不必承受外界的任何压力。” 　　蓝亭笑着看着他，轻轻问道：“不是吗？” 　　周云扬看着蓝亭沉稳看着自己的眉眼，恍然间发现几年做生意的经历使眼前的男人舌灿莲花的等级更上一层。面对他的责问，他什么也答不出来，刚才努力压抑的烦躁值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不好意思我想出去抽根烟。”周云扬说着就扭身准备开车门。 　　蓝亭愣了愣，问道：“你抽烟？” 　　“嗯。”周云扬胡乱应了一句，打开车门钻了出去，砰地把车门关上。 　　周云扬前段时间因为碰见蓝亭，心里烦躁买了烟，但其实一直没有抽过。他既然已经戒掉了，就不会再去轻易碰。但眼下实在忍不住，他觉得自己急需尼古丁冷静冷静。 　　周云扬站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掏出来烟和打火机。蓝亭从驾驶座下来，走到他旁边，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挺久了。”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随即后退一步，皱眉：“你离我远点，别抽二手烟。” 　　蓝亭便后退几步，站到车头的位置等他。 　　蓝亭看着周云扬熟练的动作，缭绕的烟雾让他看不清周云扬的脸。他忽然发现，眼前的人不再是之前认真做题不苟言笑的少年了。曾经的周云扬，虽也浑身是刺，说话不留情面，但还是不脱孩子气。现在的周云扬，多了几分凌厉，眼前吸烟的样子甚至隐隐带上了戾气。 　　这让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周云扬在垃圾桶盖上按灭了烟头。蓝亭走过去还没开口，周云扬就说：“我等会儿再上车，衣服上有味。” 　　蓝亭点头，站到他旁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云扬看着一个个行人从自己的眼前走过，忽然就听蓝亭问：“所以你就打算牺牲你自己？” 　　周云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蓝亭是在继续方才在车上的话题。他扭头瞥了一眼蓝亭，说：“我的家人也没有理由为我牺牲，不是吗？” 　　“云扬，”蓝亭侧身靠到一棵大树上，静静地看着周云扬，这是个十分放松的姿势，“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选择的，与旁人无关。你没有必要去为别人牺牲什么。” 　　“但是我必须考虑他们……” 　　“你当然要考虑，”蓝亭打断他，“一家人是一个共同体，命运与共。同样的，他们也会考虑你。难道你认为他们愿意看着你孤独终老？” 　　周云扬没有说话。 　　蓝亭继续说：“你姐姐不会选择一个无法接受你的人做丈夫，你父母不会眼看着你痛苦却置之不顾。我不信他们重视外人的眼光胜过重视你。更何况你又没有错。这种事情，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想，而不是你怎么做。” 　　“如果他们开明，他们只会认为你找了一个‘爱人’，而不是去在意他是一个‘男人’；如果他们难以接受，那么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他们心里也始终有一道坎。你没办法帮他们跨过去，这要靠他们自己。他们想通了，一切皆大欢喜。” 　　“况且，老一辈人难以接受，无非是因为觉得同性在一起不能结婚，没有法律保障；没有孩子，感情难以维系。如果你过得好，他们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生活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外人看的。谁都知道这个道理。” 　　蓝亭说完便不再出声，静静看着周云扬的反应。 　　周云扬低着头，并不看蓝亭。心里却蓦然涌起一股熟悉感。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对蓝亭动心，好像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这种气质。蓝亭好像永远生长在阳光下，他能永远积极向上，恣意大笑。这是周云扬缺乏的，也是他向往的。所以，当蓝亭笑着伸手向他捧出同样的爱意时，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进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气质了。 　　眼下忽然泛起的熟悉感，迅速挤占了他整个胸膛。他甚至迅速回想起了蓝亭带着阳光味道的吻和拥抱。周云扬的眼睛忽然就酸了。 　　四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从未变过，一如既往。 　　-------------------- 　　初五迎财神，祝大家虎年发大财！ 第12章 十二 情种 　　很长时间，周云扬没有说话。末了，他自嘲般地苦笑一声：“上车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周云扬转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蓝亭本来还想带着周云扬吃顿晚饭，现在看来两人继续交流只有尴尬，便只好作罢。 　　蓝亭把周云扬送到学校门口停了车。 　　“‘爱恨坦荡荡’，”蓝亭忽然说道，“讲的不错，可你终究是没做到。” 　　“周云扬，你心里有我。我看得出来，你也别骗自己。” 　　周云扬一只脚刚刚迈出去，动作忽然就停了下来。他并不转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蓝亭看到周云扬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随即他若无其事地下车关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学校大门。 　　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蓝亭一眼。 　　蓝亭看着周云扬单肩背着书包的背影，仰头靠到座椅上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汇进晚高峰的车流。 　　* 　　蓝亭打算为店里配置一台冰淇淋机，拓宽“业务范围”。虽然马上就要到冬季，但现在的小年轻们吃冰淇淋并不分季节，有些人甚至专门挑着天冷的时节感受冰冻的刺激。 　　蓝亭联系了北京的机器，他要过去一趟，顺便看看弟弟蓝海。 　　他把店交给小程，稍微嘱咐了几句，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蓝亭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顺着人流往外走，刚远远看见出站口的轮廓，就听到一个人大叫道：“哥！” 　　那动静，好像他们曾经经历了生离死别似的。 　　蓝亭看过去，只见蓝海正使劲挥着手喊道：“这里！” 　　蓝亭举了一下手，示意自己看见他了。 　　言外之意：您别丢人了，消停点吧。 　　出了站，蓝海冲过去抱了下他，笑出一口大白牙。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又不是好几年没见了。”蓝亭好笑似的问。 　　蓝海理直气壮道：“想你了呗，都好久没见了……你给我带妈做的罐头了没，我天天做梦都能梦见……” 　　蓝亭：“……”编了两句就露出原形了吧。 　　“带了，包里呢。” 　　蓝海拎过他的包提在手里，两人往外走。 　　蓝亭来之前就在网上定好了宾馆，在厂家附近，离火车站也不远。两人打了个车直奔目的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蓝亭之前来过北京，是小时候和家里人来旅游的，过去那么多年，印象已经很模糊。他从窗户外面往外看去，感觉和A市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都是高楼大厦，只不过北京更多，楼更高，看着有些艺术感而已。 　　拿到房卡进了屋子，蓝亭坐在床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往小桌上一放：“给，你心心念念的罐头。” 　　蓝海拿到手里很宝贝地摸了摸，拉出椅子坐在桌子旁。 　　“下午没课？”蓝亭问。 　　蓝海笑嘻嘻答道：“没课。就算有课也得翘了来接你啊。” 　　蓝亭嗤笑一声没理他。 　　蓝海：“爸妈怎么样？家里挺好的吧？” 　　“挺好。” 　　“你们想我了没？” 　　蓝亭瞟他一眼：“想，特别想。梦里都是咱俩打架。” 　　蓝海哈哈一笑。 　　“你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工作？”蓝亭问。 　　蓝海已经大三了，这些都要开始考虑。 　　“我想接着读，现在本科生找工作太难了……” 　　“嗯。”蓝亭并不意外，“能保吗？” 　　蓝海皱了皱眉：“有点悬，我成绩不算特别靠前，况且保研还要看获奖、科研之类的，到时候综合起来不一定能拿到名额。” 　　蓝亭点了点头：“那就两手准备吧。有想去的学校吗？” 　　蓝海挠挠头笑了笑：“到时候再看吧。” 　　蓝亭看出来蓝海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数，便也没再问。蓝海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一直很有想法，在某些方面也比自己要踏实很多，还算让人省心。 　　“想留北京？”蓝亭忽然问道。 　　蓝海愣了一下，有些被人看破心思的窘迫似的笑了笑：“嗯。” 　　“那就接着读吧，人才都往北上广跑，以后找工作有些优势。” 　　“你让我留北京？”蓝海问。 　　蓝亭疑惑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让？” 　　蓝海挠挠头：“我有不少同学的父母就不想让孩子在外地，想让他们回家找工作，以后有照应。我也想过，我留北京的话，以后爸妈有什么事我都不能很快赶回去，你压力就会很大……” 　　蓝亭笑了：“考虑这么多干什么，养儿又不是用来防老的。你想留北京就留，想往哪里闯就闯。A市好学校也不少，你当时报志愿报的北京的大学爸妈也没说什么不是么。况且我在爸妈身边呢，你放心读。” 　　“嗯。”蓝海笑了笑。 　　“你那店怎么样啊？”安静了一会儿，蓝海问。 　　“还那样呗。”蓝亭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 　　蓝海嘟囔道：“你说你好好的怎么突然去做生意了，当时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 　　“但爸妈还是同意了啊，”蓝亭挑眉一笑，“而且我也赚钱了啊。” 　　蓝海白他一眼。 　　蓝亭一下一下拍着身下的软床，突然对蓝海说：“前段时间我碰见周云扬了。” 　　蓝海正喜滋滋盯着罐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头重复道：“周云扬？” 　　“嗯，你高一时候那个同桌。” 　　“你在哪儿碰见的？”蓝海把罐头放到桌子上问。 　　“就C大。他今年考到那个学校了。” 　　“今年？”蓝海疑惑道：“他今年才大一？” 　　蓝亭点点头：“好像是复读了。” 　　“哦。”蓝海点头，随即摇头苦笑道：“当时我以为他生病，过几天就回来了。”蓝海回忆，“没想到再没见过他。” 　　蓝亭没说话。 　　蓝海想了想又问道：“他后来是转学了吗？” 　　“我没问，”蓝亭说，“估计是吧。” 　　蓝海皱着眉抠着椅子靠背，忽然扭身反坐在椅子上，满脸纠结地开口道：“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和云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蓝海一脸试探地问。 　　蓝亭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反问：“你感觉是什么关系啊？” 　　蓝海扭捏了一会儿，继续小心翼翼：“我觉得啊，那个……你们是不是……那个……” 　　蓝亭笑着看他。 　　蓝海纠结再三，一咬牙说了出来：“……在一起过？” 　　蓝亭挑眉：“哟，看出来了？” 　　“真在一起过？”蓝海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没多久。”蓝亭说，又笑着问：“怎么看出来的？” 　　“这怎么看不出来？你当时都那——样了……”蓝海拖长了音。 　　蓝亭拿过枕头扔他：“我哪样了？” 　　蓝海侧过头避过攻击，抬手接住枕头抱住：“就那样啊，生无可恋似的，一看就是失恋。” 　　蓝亭笑：“没那么夸张。” 　　蓝海抱着枕头，回忆似的说：“那段时间你怏怏的，天天黑着一张脸，回家都少了，又正好是云扬不来上学那段时间，你之后还问过我云扬的事情，我还纳闷你怎么关心他比关心我还多。” 　　“后来你出柜，前后一联系，傻子也该猜到了。” 　　蓝海酸酸地看他一眼：“我就说我腿瘸的那段时间你怎么突然那么好心天天接送我上下学，中午还有爱心午餐，还感动了好一阵，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蓝亭笑笑：“你这话说的可有点没良心了啊，追人照顾你两不耽误。” 　　蓝海坐着椅子往前挪了挪：“哥，云扬当时走，没给你说啊？” 　　蓝亭顿了顿，说：“没有。我一直没联系到他。” 　　“你是不是惹到他，把他气着了？然后他就走了？”蓝海猜测。 　　蓝亭瞥他一眼：“没有。” 　　蓝海歪头一想：“也是，要是你把他气着了，那得是多大的气啊，把人家气的转学。” 　　蓝亭没说话。 　　“你俩是因为这个分的吧？” 　　“嗯。” 　　蓝海叹了口气：“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会当时得了什么重病？哥，你就没问问？” 　　“没。” 　　蓝海把枕头又朝着蓝亭扔过去：“那好歹也是你前……男友！你就这么漠不关心？！” 　　蓝亭侧身一躲，枕头落到床上，又不吭声了。 　　蓝海重新抱住椅子靠背，问：“哥，你还喜欢云扬吗？” 　　“嗯。”蓝亭没抬头，应了一句。 　　“情种啊，”蓝海哀怨地感叹，随即精神一震：“喜欢就问清楚再追回来啊！云扬人好，我也挺喜欢他的，你和他好我双手赞成！” 　　蓝亭无奈笑道：“他不是很想理我。” 　　“啊？”蓝海瞪大眼，“为什么啊？” 　　“不知道。” 　　“唉，”蓝海又幽怨地感叹，过了会儿小心地问道：“哥，你俩怎么好上的啊？” 　　蓝亭看他一眼，蓝海满脸求知欲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拽过枕头又扔过去：“那么八卦呢你，拿着你的罐头赶紧回学校去。” 　　蓝海猝不及防被枕头拍到了脸。 　　-------------------- 　　后面几章是回忆杀 第13章 十三 有缘（回忆杀） 　　从各种意义上讲，在蓝亭与周云扬的感情进展上，蓝海是一个神助攻。 　　家长会上蓝亭记住了这个叫周云扬的男生，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他带刺的话语和一脸认真的样子很有意思。但他也知道自己和周云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家长会上惊鸿一瞥，留个回味也就过去了。一个暑假过去，蓝亭便把这事忘了个差不多。 　　这年暑假刚开始没多久，好动的蓝海就因为大撒把骑车，一个没留神和一辆私家车撞了。车主把人送到医院，检查没太大的问题，就是一条腿骨折了，需要养很长一段时间。 　　蓝亭买回来个小桌，支到蓝海的的床上，平日吃饭写作业都在小桌上进行。暑假作业都是在床上完成的。 　　快开学那几天，蓝海开始发愁。他们的学校开学很早，八月中旬就要求高二学生报到了。蓝海已经可以拄拐下地走几步路，但自己上学肯定不行。 　　“哥，要不你送我？反正你也没开学。”蓝海讨好地问。 　　蓝亭卷起来手里的书，笑道：“行啊，给我什么好处？” 　　蓝海一边皱眉想一边自言自语：“让我想想啊……” 　　蓝亭笑着重新翻开书：“慢慢想，想好给我说一声，我考虑考虑。” 　　蓝海白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拍脑门：“不行啊！就算你送我你也进不了校门啊！我得自己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 　　蓝海的高中校门离教学楼不算近，平时他都是骑车去学校，从地下车库直接上到教学楼，挺方便。眼下要他拄着拐走到教学楼实在有点为难。 　　蓝亭看他一眼，心想给你班主任说一声我把你带进去不就成了。他刚想出口讽刺蓝海不懂变通的脑子，蓝海突然皱眉道：“要不我问下我同桌？看他能不能在校门口接上我把我送到教学楼？” 　　蓝亭的话顿时憋了回去，眼前一亮问道：“那个叫周云扬的男生？” 　　“对。”蓝海还在想，无意识回答道。 　　蓝亭合上书，问：“他会答应吗？看起来是个怕麻烦的人。” 　　蓝海笑道：“他人挺好，很热心的。看着有点冷冰冰的，其实熟了的话发现他根本不是表面那样。嗨，他其实就是内向吧，慢热。” 　　蓝亭歪头想了想，对蓝海说：“你问问他吧。他要是答应的话我就接你上下学。” 　　蓝海开心叫道：“好嘞！我这就去问他！” 　　他一边拿出手机给周云扬发消息，一边问蓝亭：“哥，那你要什么好处啊？改天请你吃饭？” 　　蓝亭笑得如花灿烂：“咱俩亲兄弟，说什么呢。” 　　开学那天早晨，蓝亭骑电动车载着蓝海，远远地就看见门口一辆自行车旁站着一个穿校服短袖的少年。 　　周云扬规规矩矩背着书包，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花坛，又好像在神游天外。蓝亭远远地看着，觉得校门口长了一株赏心悦目的小白杨。 　　蓝海看见周云扬，喊了他一声。周云扬往这边看过来，静静看着蓝亭把车停到他面前。 　　蓝海挠挠头笑道：“不好意思啊云扬，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你了。” 　　“没事。” 　　蓝亭看见周云扬的视线瞟向自己，笑道：“云扬是吧？谢谢你了。” 　　周云扬没再说话，和蓝亭一起扶着蓝海下来，又把他安置到自己的车上。 　　周云扬踢开自行车支架脚撑，冲蓝亭点了下头示意再见。 　　“麻烦你晚上放学还得把他带出来，我接他。”蓝亭扶着电动车笑道。 　　“好。” 　　“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吧，有什么情况的话我好联系到你。”蓝亭笑着说。 　　周云扬顿了顿，好像有点犹豫的样子，随后说：“蓝海那里有，让他给你就行。” 　　“行，”坐在后座上的蓝海笑道，“云扬你有不会的数学题也可以问我哥啊，我哥数学很棒的。” 　　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蓝亭还是笑眯眯弯弯眼看着他，一点没有被人夸奖后应有的矜持和谦虚。 　　周云扬点点头，载着蓝海进了学校。 　　蓝亭看着周云扬稳稳骑着自行车的背影，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 　　一连好多天，周云扬早上把蓝海接进学校，晚上再送出来。蓝亭每次见他都是面无表情的，好像不会有什么让他在意开心的事情似的，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就仅仅限于“谢谢”、“没关系”“再见”这种客套话。 　　两个人止步于这种交流，蓝亭倒也没有着急，怎么舒服怎么相处，一切顺其自然。 　　上大学以后，蓝亭一直在市里一家甜品店打工，寒暑假期间没什么事情做，他闲暇时都泡在了店里。蓝海受伤之后他和老板商量，把班尽量排在了周末。 　　下午三四点钟，人们都窝在家里，谁也不想感受烈日的洗礼，甜品店人稀稀拉拉的没几个。蓝亭靠着店内的大落地窗无所事事地往外看，民国风格的建筑排列在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并没有领这份古朴厚重的情。 　　看着看着，蓝亭的身子渐渐站直，脑袋往前伸了伸。一个挺拔的小白杨和一个矮墩墩的小蘑菇并排在一起，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小白杨拉着一个氢气球，随着他的脚步上下颠簸。 　　蓝亭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大挥手叫道：“云扬！” 　　周云扬扭头看过来，一瞬间有些怔愣似的，看清是蓝亭后，轻轻挥了下手，抬脚便打算继续走。 　　蓝亭却已经跑了上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么巧？”蓝亭笑道。 　　“嗯。”周云扬没什么表情。 　　周云扬旁边胖嘟嘟的蘑菇头小姑娘眨着大眼睛看蓝亭，一扭身躲到了周云扬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蓝亭问：“你妹妹？” 　　“不是，”周云扬背过手去够小姑娘抓着自己衬衣的手，“邻居家小孩。” 　　蓝亭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笑眯眯问：“你叫什么呀？” 　　“毛毛。”头顶上传来周云扬的声音。 　　毛毛好像有些累，一个劲往周云扬身上扒，还不忘警惕地盯着蓝亭。 　　蓝亭站起来对周云扬说：“她好像走累了，去那边坐坐吧？我打工的店。”说着扬手指向店外阳伞下的几张空桌子。 　　周云扬低头看毛毛，毛毛也仰头看他，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一脸“你快答应他”的表情，便点点头，被蓝亭领着往空桌子上那边走。 　　周云扬给毛毛买了一根烤肠，蓝亭拿给毛毛后，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周云扬对面。 　　周云扬诧异道：“你不工作吗？” 　　“没事，”蓝亭笑道，“现在人少，偷会儿闲。” 　　周云扬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扭头去看毛毛。 　　“你带邻居家小孩出来干什么？”蓝亭问。 　　“她爸妈不在家，放到我家照顾一下。她吵着要出来玩，我就带她出来了。” 　　“哦。”蓝亭点头。毛毛吹了烫嘴的烤肠半天，好不容易咬下了第一口。 　　周云扬朝毛毛伸手：“给我。” 　　毛毛愣了愣，万分不情愿地把烤肠交给周云扬。周云扬拿过烤肠，轻轻折断了露出来的竹签的尖，把烤肠还给毛毛。 　　毛毛开心地接过来继续啃。 　　蓝亭看着周云扬的动作，勾了勾嘴唇。 　　“你还会带小孩？看着可不像。”蓝亭笑道。 　　周云扬瞥他一眼：“毛毛其实也不怎么喜欢我，更喜欢我姐，但今天我姐不在家。” 　　“你有姐姐？” 　　“嗯，双胞胎。”周云扬回答，“我一直觉得就是因为我和我姐长得特别像，所以毛毛才对我有点好脸色。” 　　蓝亭惊讶道：“双胞胎？平时只见你一个人上下学啊，我以为双胞胎都形影不离的呢。” 　　“我们没在一个高中，”周云扬说，“她比我学习好。” 　　蓝亭点点头。今天周云扬说的话顶的上好几天了。 　　“蓝海的腿怎么伤的？”周云扬看看毛毛，一大根烤肠才啃了二分之一，便打破沉默问。 　　蓝亭笑道：“淘呗，骑自行车和人撞了。” 　　周云扬没多惊讶似的，说：“他比较活泼。” 　　蓝亭觉得周云扬实在高看了蓝海，或许“泼”更适合。 　　“蓝海挺野的，天天想往外跑。大学好像想去北京读。” 　　周云扬点头：“我听他说过。” 　　蓝亭：“你呢？有想去的学校没有？” 　　“有，”周云扬没有犹豫地认真道，“C大。” 　　“C大？”蓝亭挑眉。C大并不是特别优秀的学校，尤其对于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说，甚至称得上保守。蓝亭上次去给蓝海开家长会，对周云扬的成绩有些印象，C大无疑是一个比较稳妥的选择。但十六七岁的热血少年，说出清北的梦想都不会让人嘲笑，年轻气盛的时候，谁没有过改变世界、开天辟地的幻想？因而蓝亭听周云扬说出C大的校名，有一丝意外。 　　他笑着问：“为什么？” 　　“以前去过那个学校，很喜欢。”周云扬回答。 　　“很喜欢？”蓝亭笑，“喜欢什么？” 　　“它的环境吧，”周云扬歪头想了想，认真道，“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喜欢。” 　　蓝亭挑挑眉，明显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 　　周云扬挠挠头，微微笑了一下：“我还是有点相信玄学的东西，相信第一感觉。第一眼喜欢的，肯定是有缘的。” 　　蓝亭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对小女生也这么说的吧？” 　　周云扬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我没有女朋友。” 　　蓝亭听见周云扬的回答，又看见周云扬的笑，有些愣神。 　　“所以我想去这个学校，起码争取一下。”周云扬拿出纸巾去给毛毛擦嘴角的油。 　　蓝亭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轻轻说了一句：“是挺有缘。” 　　“嗯？”周云扬没听清，抬头看他。 　　蓝亭笑笑：“没什么，毛毛吃完你就带她回去吧，我先去忙了。” 　　周云扬点点头，继续低下头给毛毛擦油。 　　蓝亭站起身，抬脚离开前扭头又看了周云扬一眼，日光已不复方才那样强烈，周云扬坐在阳伞的阴影中，低声认认真真地和毛毛说着什么。他坐在一片阴凉中，周身却好似依然不失骄阳似火的温度，灼烧着蓝亭的眼。蓝亭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周云扬时那个在教室中被阳光包裹着的少年，认真、安静、耀眼。 　　-------------------- 　　回忆杀节奏比较快，这部分回忆大概三四章吧。 第14章 十四 金桔（回忆杀） 　　“云扬！今天中午起你不用去买饭了！我哥给咱俩做吃的！” 　　周云扬正琢磨一道数学题，闻言被吓得一激灵。 　　高中后，每天中午周云扬都不回家，在食堂吃完饭后要么去操场坐一会儿，要么回教室。这几天，他都去校门口或者食堂买他和蓝海的午饭带回教室吃。 　　“你哥送？”周云扬问。 　　“对，以后他送到门口。”蓝海很兴奋的样子，“就是要麻烦你去拿一趟。” 　　去趟校门口倒没什么，有人送饭就不用排队，反而省了好多时间。周云扬点点头。 　　刚低下头准备继续琢磨数学题，面前的纸上就多了一道黑影。周云扬抬头，一个女生正站在前排同学的空位上。 　　女生见周云扬看过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云扬，我能问你道数学题吗？” 　　周云扬在班里的成绩并不突出，而且和这个女生并不算熟，但这几天女生时不时会来找她问题。周云扬也没有拒绝，依然诚实说道：“我数学不好。” 　　“没事，”女生笑道：“帮我看一下就行。” 　　周云扬点点头，接过女生手中的书，看了一眼题目，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女生在周云扬前排的凳子上侧身坐下，微微扭着身子低头看周云扬。 　　蓝海在一旁装作背单词，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 　　三分钟后，周云扬把书还给女生，诚恳道：“我不会。” 　　蓝海破了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女生尴尬地道了谢，拿过书一溜烟跑了。 　　蓝海把道具英语书合上，看着周云扬还止不住地乐：“她怎么老问你数学题啊？你数学又不突出。应该问语文英语什么的。” 　　“可能想看我算不出来出丑吧，而且，”周云扬无奈地看他一眼，“语文英语没什么好问的。” 　　蓝海扑哧一声又开始笑，凑近他笑着问：“云扬，你真不知道？看不出来？” 　　周云扬微微后仰远离眼前笑着的疯子：“什么？” 　　蓝海一只手弯曲放在嘴边，小声道：“她对你有意思，你没看出来啊？” 　　周云扬的眼睛眨了眨，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真没看出来？”蓝海笑着说：“你挺帅的，人也好啊。” 　　周云扬扭头看蓝海：“你也挺帅啊，成绩还好。” 　　“这种事都要看一个眼缘的。”蓝海很懂似的，凑近他：“你对她没感觉吗？她挺好看的，人缘很好，而且能在你的冷脸下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要知道，好多女生追男生都会知难而退……” 　　“没有。”周云扬面无表情。 　　“冷漠。”蓝海撇着嘴说，“跟我哥似的。” 　　“你哥？”周云扬扭头问。 　　“对啊，我哥对追他的女生就从不心动。”蓝海重新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那可真是‘身在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粉叶香’。”蓝海感叹道，扭头看见周云扬有些惊奇的眼神，笑着说：“我哥那长相很招人的，不信你中午观察一下。” 　　周云扬无意识地点了下头，抽出课本翻开。 　　当天中午，周云扬顺着大部队出校门，左右看了看，不远处的花坛边，一个人正跨在电动车上笑着招手。 　　“云扬！” 　　周云扬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你好。” 　　蓝亭听见这官方正经的语气，扑哧一声笑了：“你见我总这么生分干什么？也没个称呼。” 　　周云扬眨了眨眼，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蓝亭笑道：“和蓝海一样，叫我哥呗。” 　　周云扬原本伸手去拿饭盒的手顿住了，心想这个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正巧旁边有两个女生路过，互相扯着袖子偷偷摸摸瞥了蓝亭一眼，走过去就开始叽叽喳喳兴奋说着什么。 　　周云扬想起蓝海的话，偷偷打量了一眼蓝亭。被水蓝色牛仔裤包裹的长腿支在地面上，浅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再往上，眉目清澈，此刻正弯弯眼笑着看自己。 　　“你看我干什么？”蓝亭笑着问。 　　“没什么。”周云扬偷窥被发现，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在心里默默想，确实是很养眼的长相。 　　他一言不发把两个饭盒拿了出来。 　　“蓝色那个是蓝海的，粉色那个是你的。” 　　周云扬疑惑地问：“不一样？”一起做的饭，应该没有什么不一样吧。 　　蓝亭开玩笑似的不正经道：“觉得粉色比较适合你。” 　　周云扬：“……” 　　正打算转身就走，看见蓝亭的车筐里有一抹墨绿，他停住脚步，微微伸头往里看。 　　蓝亭看到他的动作，顺着周云扬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把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桂花，”说着把小树枝伸到周云扬面前：“闻闻，特别香。” 　　周云扬接过来先看了看，墨绿的叶子包裹着一丛金黄的米粒似的小花，低头闻了闻，香气确实很浓郁。 　　他抬头看了蓝亭一眼，毫不留情地打击：“植物杀手。” 　　“这你可冤枉我了。”蓝亭双手摊开叫道，“昨晚刮大风刮下来的，我在楼下捡的。” 　　周云扬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树枝递给蓝亭。 　　蓝亭却没要：“你拿着吧，放书架上。做题的时候抬头看见点绿色挺好的不是吗。” 　　周云扬抬眼，正看见蓝亭笑意盈盈的模样。 　　于是周云扬就拿着那一小丛桂花进了教室。 　　蓝海接过饭盒道了谢，看到周云扬往书立上放一团绿色的东西，微微探过身去问道：“那是什么？” 　　“桂花。” 　　蓝海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摘的？我不记得学校有桂花树啊。” 　　“不是，”周云扬坐下打开饭盒，简单的小炒肉，红红绿绿交叠在一起，光是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增。“你哥给的。” 　　“哦。”蓝海也打开饭盒，“我家楼下就有一棵桂花树，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他还去捡地上掉了的花，跟黛玉似的。” 　　“……他要葬花？”周云扬无语道。 　　“那倒不是，”蓝海嘴里含着米饭，含混不清道，“好像是想自制香水什么的送我妈，但最后没成功。” 　　周云扬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从此以后，周云扬和蓝海过上了中午有人送饭的优越生活。 　　周云扬震惊于蓝亭的厨艺，十来天的饭菜几乎不重样，每道菜的味道都很好。即便是最最普通的小炒，蓝亭也总能做出大厨的味道。 　　他有时还会问周云扬想吃什么，周云扬刚开始不好意思说，敷衍道“都行”。他确实也不太挑食，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忌口。 　　但后来渐渐熟络了，周云扬不知道怎么竟然好像着了蓝亭的道，有天竟然脱口而出：“肉末斩蛋。” 　　蓝亭顿时弯眼笑了起来，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周云扬和蓝海的饭盒里赫然出现金黄的炒蛋，蓝海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告诉周云扬说，这是蓝亭第一次做这道菜。 　　周云扬心想，或许这就是天赋？ 　　蓝海对蓝亭的送饭行为安之若素，周云扬渐渐开始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是沾了蓝海的光。 　　“你以后只给蓝海做饭吧，我去食堂买饭就行。”这天刚下过雨，街上湿漉漉的，空气里都是泥土清新的气味。 　　“你帮蓝海拿了饭，然后自己去排队吃食堂？”蓝亭反问。 　　“食堂有我做的饭好吃？” 　　周云扬抿抿嘴唇，说：“我一直这么沾光不好……” 　　“你帮了蓝海这么多，我们请几顿饭是应该的，”蓝亭笑着说。说完又拍拍周云扬肩膀：“放心，你没沾蓝海的光。” 　　周云扬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刚要转身，就又被蓝亭叫住了。他转过身，蓝亭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乒乓球似的金黄色小球。 　　“给你的。”蓝亭笑着把小球塞到他手里。周云扬低头仔细一看，是个小金桔。 　　“我自己种的，今年的第一个果子。”周云扬抬头看蓝亭，对方恰巧也刚刚抬头把视线从金桔转移到自己的脸上，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交错。蓝亭的眼神清澈无比，笑起来眉眼弯弯，明明带着狡黠，却无端让人感到踏实与认真。 　　周云扬惯常平静无波的心突然乱了两秒。 　　蓝亭突然笑道：“别让蓝海看见了，小时候他如果摘我的桔子可是要挨揍的。要是知道我给你，回去不定怎么闹。” 　　周云扬突然醒了似的，随后慌张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谢谢。”他小声说了一句，挥了挥手跑远了。 　　临进教室，周云扬才发现自己还把桔子抓在手里，想起蓝亭的嘱咐，赶紧把它塞进裤兜。 　　他把蓝色饭盒递给蓝海，盯着自己的粉色饭盒看了两秒才打开。 　　土豆炖鸡块和白米饭，正微微散着热气。香味刺激味蕾，周云扬的饥饿瞬间就上升了一个等级。 　　他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软糯软糯的，混合着鸡肉的香气。 　　“你哥经常做饭？”周云扬咽下口中的食物，扭头问蓝海。 　　蓝海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米饭，含糊不清道：“也没有。” 　　待咽下去了，又喝了口水，才对周云扬说：“据说我哥小时候身体不好，吃东西就有点挑，好多都不能吃。后来他就自己琢磨做菜。我记得有段时间我爸妈特别忙，他给我做饭吃，那段日子真幸福啊！但后来就很少吃他做的饭了，也就周末下下厨。” 　　说罢接着往嘴里塞东西。 　　周云扬扒拉着饭盒中的饭，点点头。 　　“唉我这腿断的，还是有点价值的哈哈。” 　　那天晚上回家后，周云扬换衣服才想起来桔子。他把小金桔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下午贴身放着，金桔表面带上了温热的体温。 　　他把小金桔在手心里滚了滚，轻轻放到了书桌的一角。 第15章 十五 桔梗（回忆杀） 　　周云扬的数学是短板，尤其是一些难度较大的解答题的二三小问，有时候老师讲了他依然听不懂，就算听懂了遇到类似的题目依然做不出来。在长时间的努力无果后，他有时候会选择性放弃难度较大的题目，考试的时候甚至直接跳过以节省时间。 　　这天晚上周云扬刚刚洗漱完准备睡觉，刚坐到床上，手机响了一声。 　　周云扬点开消息，竟然是蓝亭发来的。自从他们加上好友后，这是第一条消息记录。 　　蓝亭：你们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答案应该错了。 　　周云扬抿抿嘴唇，有些发窘，他根本没做那道题目，因为光是题目他就没太看明白。 　　蓝亭接着发过来一张图片，是他手写的正解答案。字迹说不上漂亮，但很是清晰工整。 　　周云扬被蓝亭的字吸引了，他很少见到男生能把卷面写得这么干净的。他放大图片仔细看，虽然都是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少有几个汉字，但还是透着赏心悦目。周云扬忽然就懂得了“卷面分”的合理性。 　　周云扬把图片扒拉着来回看，根本忘记了这是一道数学题目的答案。 　　手机上面又跳出来一条消息：你睡了？ 　　周云扬回复：还没。 　　蓝亭：答案看懂了吗？ 　　周云扬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子：还没仔细看。 　　老实说，他也没打算仔细看。他对自己的数学水平有清晰的认知。 　　蓝亭：明天再看吧，早点休息。 　　周云扬想着说些什么不让聊天结束得那么尴尬。 　　蓝亭：[图片] 　　周云扬点开图，是一张摆在桌上的绿植，一片片长条形的绿叶中间有一朵白色的花，虽说是花，却没有花朵的规整艳丽，要不是它中间有花蕊露了出来，简直像白色的叶子。白花面向镜头张扬着，好像一片白帆。 　　蓝亭：一帆风顺，愿载你一夜好梦。晚安。 　　周云扬有些愣神，随即站起身在房间内四处回顾，想着也礼尚往来地给蓝亭发个什么，奈何他房间里连点绿色的影子都看不见。 　　周云扬找了一圈找不出能发的东西，顿时有点气短，纠结了好久，干巴巴回复道：好的。 　　随后又加了一句：晚安。 　　蓝亭没有再发来消息。 　　周云扬觉得“一帆风顺”或许是绿植的名字，便试着在网上搜了一下，果真是图片上的植物。网上的图片清晰亮眼，墨绿的色调带着夏日凉爽的风。 　　周云扬又点回他和蓝亭的对话框，放大图片。图片并不清楚，由于是在夜晚照的，甚至有些朦胧。屋内暖色的台灯灯光打在白花上，有种家的温馨。 　　周云扬的父母都是律师，平日里忙得要命。家里根本没有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冷硬的墙壁、冰凉的地板和空旷的阳台一年四季始终如故，有时周云扬也会觉得家里太过荒凉。他看着手机上的图片，恍惚间觉得，或许这才更有家的感觉，生命与活力的感觉。 　　下一秒，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周云扬心里蔓延。说不清道不明，好像是突然被封闭了五感，只剩下那一种感觉撞击着他的心脏；又好像是五感猛然间变得清晰无比，能够捕捉一切细微的变化。 　　周云扬不明所以地抬头，正巧看见书桌上摆着那只小金桔。光滑的表皮闪耀着微微光亮。 　　—— 　　进入九月中旬，天气并没有很快凉下来的意思，每天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周云扬在女生们花花绿绿的阳伞间穿梭，直奔门口的花坛。 　　蓝亭见他小跑过来，咧开嘴笑：“来了？” 　　他把饭盒递过去，周云扬接过来。现在周云扬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生分，起码不会见了人一本正经地“你好”，有时候还会聊几句。蓝亭发现，周云扬确实就像蓝海说的那样，是个慢热的性子，虽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但熟起来后还是挺可爱一个少年。 　　周云扬低头的时候看见车筐里有朵小紫花，五角星形状，中间黄白色的蕊。 　　蓝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哟，我差点忘了。”他说着伸手把花拿出来，在周云扬面前转：“桔梗，好看吧？” 　　“嗯。”周云扬点头，又问：“你种的？” 　　“对啊，开花了。送你。”说着往前一递。 　　周云扬接过来，微微笑了下：“谢谢。” 　　这些天每天中午，蓝亭都会拿给他些花花草草，让他夹在书里作书签。周云扬有点新奇，每天打开书第一个念头都是回想，这本书里有什么。 　　“你经常自己养花？”周云扬问。 　　“对啊，”蓝亭笑着看他，“我家大部分都是我养的，君子兰、绿萝、海棠、文竹、虎皮兰、玉树、发财树、茉莉……” 　　周云扬瞪大了眼眨了又眨，这些名字大部分都是他没有听过的。 　　蓝亭看见周云扬晕乎乎的表情，笑道：“你家不养些花草吗？一般人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的。” 　　“没有。”周云扬如实回答，“我爸妈太忙了，而且感觉他们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蓝亭点点头：“养花还是很有意思的，看着他们长大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不会动，但实实在在是有生命的。” 　　周云扬没有说话，眼前的蓝亭好像更鲜活了，周云扬突然意识到，蓝亭才是认认真真在过生活的。过生活，说起来简单，但其实真正能够做到的、真正热爱的，世间并没有几个。 　　那种奇怪的、暧昧不明的感觉又渐渐浮了上来。但就像小鱼无意间吐出的泡泡，一眨眼就破裂在水里。 　　周云扬拿着花朵在手里转，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开学了？” 　　周云扬听蓝海说过，蓝亭在本市的D大，九月刚上大四。现在应该已经开学了。 　　蓝亭点头：“对啊，刚开没几天。” 　　周云扬皱眉：“要不你以后中午别来了，我还去食堂买饭就行。” 　　“怎么了？”蓝亭笑道：“我做的饭不好吃？吃腻了？” 　　“不不不……”周云扬连忙摇头，怎么可能不好吃，那简直太好吃了。他拨了一下短短的刘海，不好意思道：“怕耽误你上课。” 　　蓝亭看他纠结的表情，笑：“我大四已经没什么课了，回学校也是闲着。” 　　“哦。”周云扬点头。 　　蓝亭接着说：“蓝海再过两天就好了，我就不来了，赶紧珍惜眼前的爱心午餐吧。” 　　周云扬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挺好吃的。”有点舍不得。 　　蓝亭大方接受了夸奖：“谢谢。” 　　周云扬转身欲走，蓝亭在身后喊道：“别用错饭盒，你的是粉色的！” 　　周云扬扭头看他。 　　蓝亭又强调一遍：“别混了。” 　　周云扬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段时间以来他用的一直都是粉色。 　　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又来了。一直到坐在教室里，心头还萦绕着隐隐约约的酸胀。 　　蓝海先他一步打开饭盒，看见里面的食物顿时开心叫道：“红烧肉！” 　　周云扬侧头去看，红烧肉和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个圆圆的煎蛋。 　　周云扬打开自己的饭盒，眼皮顿时一跳。 　　他的饭盒的菜品与蓝海的别无二致，只是他的煎蛋，被人用心地煎成了心形，正中央还有一滴番茄酱。 　　好像是谁的心头血，又像是某人的朱砂痣。 　　周云扬心里盘旋不去隐隐约约的感觉顿时被点了引信一般，爆炸在整个胸膛。 　　-------------------- 　　今天可以把这部分回忆杀结束，我真的不擅长搞回忆杀。 第16章 十六 心里美（回忆杀） 　　“云扬？你没事吧？”蓝海张开手在周云扬面前晃了晃。 　　周云扬回过神来，清清嗓子：“没事。” 　　蓝海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你从昨天下午就有点奇怪，魂不守舍的。今天上午黑眼圈都出来了。” 　　能不出来吗？他差不多凌晨三点才睡着。一会儿找各种佐证证实自己的猜测，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都快精神分裂了。 　　昨天中午心里猛然有了猜测后，周云扬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逐渐化为实体，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再见到蓝亭，对方依然是一脸坦然的样子，倒弄得他好像多想了似的。 　　蓝海凑近他，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你真的没事吧？不舒服就说哦。” 　　“真的没事。”周云扬摇摇头，拿起自己和蓝海桌上的水杯：“我去打水。” 　　一上午数着分钟过去，周云扬起身去拿午饭，想着一会儿又要见到蓝亭，有点发愁。 　　慢吞吞走到校门口，蓝亭还是在花坛处等着他，见他走过来，如往常般笑着打招呼：“云扬。” 　　周云扬没说话，直接走过去拿起了饭盒。 　　“怎么了？你脸色不好。”蓝亭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周云扬抬头看了蓝亭一眼，对方还是如平常般热络，语气中带着关切，好像这便是他为人处事的方式与态度，他的热情面对了所有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周云扬深吸几口气，觉得自我折磨下去自己早晚会疯，这个问题迟早要有个解决与说法，便有些烦躁地开口道：“……我问你个事。” 　　蓝亭听他壮士割腕般的语气，点点头。 　　周云扬拧着眉，两手扣着饭盒，纠结地措辞：“那个……昨天中午那个煎蛋……还有你之前给我那些花……那个……” 　　蓝亭闻言，明白了周云扬的意思，笑道：“还挺聪明的，看出来了？蓝海说过你情商不高的。” 　　周云扬暂时忽略了蓝海对他的吐槽，一脸震惊地看着蓝亭。 　　“我本来还想找个相对正式的机会再说的，现在既然你都来问了，那我就说了吧。” 　　虽然蓝亭还没说什么，但周云扬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砰一声就落到了地上，顿时踏实了下来。 　　“这段时间，我在追你。”蓝亭笑着开口，他看着周云扬震惊过后静静看着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一丝躲闪。 　　蓝亭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但语气郑重道：“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云扬，我喜欢你。但同时，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你现在高中，是念书考大学的关键时期，这些事情可能会让你分心，但我还是决定说出来。首先，我觉得一个人的感情不应该被压抑。更重要的原因，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周云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静静听着。眼下，出校吃饭的学生已经很少，花坛方向与小吃街相反，他们周围并没有人。 　　蓝亭看着他，继续道：“你如果不想谈恋爱，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思。在你高考结束前，我可以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当然也可以不出现，这取决于你；至于高考结束后……” 　　“我答应你。” 　　蓝亭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听到周云扬的声音愣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在一起啊，你不是在表白么？我答应了啊。”周云扬微微皱着眉，在自己和蓝亭之间来回指了两趟。 　　蓝亭眨眨眼，脑子慢慢恢复运转。他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而是循循善诱道：“云扬，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这不是你的数学题，以后想放弃就放弃的。你不能因为我表白就答应……” 　　“我知道，”周云扬淡淡道，“我不是因为你表白才答应的，我仔细想过的。” 　　蓝亭双臂撑在车把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揶揄道：“那……你也喜欢我？” 　　“嗯。”周云扬毫不犹豫地回答，还是静静地看着蓝亭，面上波澜不兴。但蓝亭发现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蓝亭的笑意更深了，问道：“你不怕耽误学习？” 　　“平衡不好的人才会耽误学习。”周云扬没什么表情道。 　　蓝亭挑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车把。 　　“那样对你不公平。”周云扬又说。 　　“哪样？” 　　“你说高考前不打扰我，高考后再说。”周云扬淡淡瞥他一眼。 　　“没什么不公平的，”蓝亭笑道，“知道你心里有我就行了，毕竟谈恋爱会分精力……” 　　“不行。”周云扬坚定道，“我不同意。” 　　蓝亭看着周云扬董舍生取义一般坚定的表情，突然觉得眼前的小朋友固执得可爱。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让一个人单相思？”周云扬一本正经地说道。 　　蓝亭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久都没停。 　　周云扬站在一边看着蓝亭，不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让他笑成这样。 　　“行了，我知道了，”蓝亭笑够了之后直起身子，“你回学校吧，时候不早了。”他看着周云扬，又意有所指地坏笑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少不了一个标准流程的，但现在……” 　　蓝亭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周云扬猛然靠近，微微弯腰，轻轻在他嘴角点了一下。 　　蓝亭的面前黑了，周身都是柠檬洗衣粉的味道。 　　很快，周云扬直起身子，后退了一小步。阳光重新照射进来，映着蓝亭受了惊吓、写满不可思议的脸。 　　“是这个吗？”周云扬波澜不兴地问。 　　蓝亭瞪着眼怔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避开周云扬的眼神，抬手蹭了蹭鼻子，看了一眼周云扬说：“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冲着周云扬笑了一下，调转电动车逃似的开走了。 　　周云扬在目视蓝亭的身影，觉得在蓝亭刚才的表现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周云扬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教室走，心里为窥见蓝亭不为人知的一面而窃喜。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心里如同放了几百个二踢脚一样，砰砰跳个不停。 　　—— 　　头天胆大妄为的周云扬经过一夜的沉淀，在第二天又要和蓝亭独处的时候有些露怯。不得不说，他前一天的行为一部分是一时兴奋下仿佛喝醉了的结果。现在回想起来，耳根还会有点泛红。 　　两人的关系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周云扬一想到一会儿又要见到蓝亭，有些拿不准自己的表情，懊恼自己连笑都不怎么会，顿时觉得自己长了一张僵硬无比的脸。 　　但中午还是得硬着头皮见面。周云扬一边调整表情一边往外走，老远就看到蓝亭随意地坐在花坛边。 　　蓝亭今天竟然穿了一件淡粉色衬衣，明明是比较妖娆的颜色，但蓝亭硬是穿出了青春的活力感，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周云扬：“……”平时没发现，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招蜂引蝶。简直像是孔雀开屏！ 　　偏偏那人还已经恢复了以往云淡风轻的模样，见他过来笑着挥手打了个招呼。 　　周云扬酝酿了好久，蹦出了一句：“……你好。” 　　蓝亭：“……” 　　他笑道：“昨天我好不容易翻身农奴把歌唱，今天怎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周云扬心里有些为自己的露怯泄气，抿着嘴气鼓鼓去拿饭盒。 　　手刚伸进车筐，就被另一只大手抓住了。 　　周云扬一惊，抬头去看蓝亭的脸，对方笑着看他：“怎么了，不高兴？” 　　周云扬没回答，随即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捏。 　　周云扬低下头：“……没有。” 　　“气我昨天中午突然跑了？你当时那一下有点吓着我了，我……” 　　周云扬听见蓝亭提起昨天中午的事情，更气。明明昨天露怯的是蓝亭，今天怎么就换成了自己。这人现下这么淡定的样子，自己反而成紧张的那个了！ 　　他心里有气，一使劲就要挣开蓝亭的手。蓝亭却也用了力，他竟然没挣脱。 　　“那你气什么？”蓝亭还是笑着看他。 　　周云扬抿抿唇，一抬眼看到蓝亭淡粉色衬衣，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穿了这个？” 　　蓝亭愣了愣，放松的两秒间让周云扬挣脱了手。他先是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反问：“这衣服怎么了？” 　　周云扬：“没见过你穿颜色这么……那什么的衣服。” 　　蓝亭自动补好了周云扬省略的几个字，笑道：“这颜色显嫩啊，和你在一起我压力很大的。” 　　周云扬疑惑：“你也不老啊。” 　　“二十一好像是不老，”蓝亭歪头笑着说：“但还是比你老了四五岁吧，当你还能抓住青春的小尾巴的时候，我已经搭上中年列车了。” 　　周云扬皱眉：“谈恋爱和年龄又没关系，我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 　　蓝亭张张嘴愣是没说出什么来，再次被打直球的周云扬噎得五体投地。 　　蓝亭摇头笑了笑，伸手拿出饭盒递给周云扬：“回去吧。” 　　周云扬接过饭盒，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半晌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今天的花呢？” 　　蓝亭顿了两秒，随即挑眉道：“今天没花。” 　　周云扬：“……” 　　蓝亭看着周云扬不悦的小表情：“都在饭盒里。”说着瞟了周云扬手里的饭盒一眼。 　　周云扬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转身欲走。 　　“好好享用爱心午餐，”蓝亭笑着说：“小男朋友。” 　　周云扬淡淡瞥了他一眼，蓝亭正笑着看他，周云扬无意间瞥到他的耳垂，肉嘟嘟的。 　　以前听长辈说过，耳垂大的人有福。周云扬想道。 　　他这样想着，手不自觉就伸了出去，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在人家的耳朵上捏了两下。 　　他心虚地收回手，偷偷看了蓝亭一眼。对方正挑眉看他。 　　周云扬一溜烟跑走了。 　　等回到教室打开饭盒，周云扬才知道蓝亭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饭盒里除了一荤一素的惯常搭配，还有一道凉菜，紫红色的萝卜淋了醋汁，上面还撒了一层白糖，看起来就清脆爽口。明明是冬季的菜，也不知道蓝亭怎么弄到的。 　　周云扬看着饭盒里水嫩的萝卜，虽极力抿着唇却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这种萝卜，周云扬清楚地记得它的名字：心里美。 　　-------------------- 　　这部分回忆杀结束啦！ 第17章 十七 愧疚 　　开学后，周云扬找了个家教的工作，对方是个高中的男生，每周两次上门辅导语文。男生叫方承宇，家就在C大不远处的一个小区里。 　　方承宇是个相对活泼的男生，即使高中压力很大却也天天毫无忧愁的样子，很喜欢和周云扬聊学校的事情，每次中途休息听他天南海北地聊天，周云扬都觉得比辅导还要累。 　　结果今天，周云扬一进门就觉得方承宇精神有点不对头，闷闷不乐的，一个劲低头学习，周云扬给他讲题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你文言文翻译还是不行，要逐字翻译，不要意译，给分是按字给的。”周云扬看一眼他卷子上的错题，说道。 　　方承宇长叹一声咚地把脑袋磕在了桌子上。 　　“歇会儿吧。”周云扬看他今天没什么学习的心思，便让他休息一会儿，调整一下。 　　方承宇扑到床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周云扬看他一眼，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云扬哥，”方承宇突然喊他，“你当时报志愿的时候是自己做主的吗？” 　　周云扬的视线离开手机，点了点头。 　　“唉！”方承宇又长叹一声，喊道：“上天不公啊！” 　　周云扬原本不欲多管，但觉得自己毕竟算是人家的小老师，想了想还是问道：“怎么了？” 　　方承宇坐起身，皱着眉说道：“前几天，我和我爸妈讨论学校的事情来着，我想去的学校他们不让我去，我想学的专业他们也不让我学。” 　　周云扬收起手机，问道：“你想去哪个学校啊？” 　　方承宇说出了珠三角一所还算有名的大学的名字，说想学历史。但他父母说历史专业不好就业，没有出路，一定要让他在经济、法律、英语里选。 　　周云扬虽然辅导语文，却也知道方承宇的历史确实非常出色，课余时间也看过不少历史方面的书。 　　“唉！”方承宇又摊在了床上。 　　周云扬问道：“你想学历史我能理解，想去那个大学是为什么？” 　　方承宇又坐起来，想了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喜欢一个女生，她想去那边另外一个大学。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学校，就在那一片的学校里选了这所。” 　　周云扬：“……” 　　还不算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你俩在一起了吗？”周云扬问道。 　　方承宇愣了愣，好像没想到周云扬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笑了笑：“还没。”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方承宇挠挠头：“不知道吧，我表现的不是很明显。” 　　周云扬点了点头，随后道：“那我不建议你因为这个选大学。” 　　方承宇愣了。一直以来，他在和周云扬的交流过程中可以发现周云扬这个人和他的许多想法都一致，他有许多大胆新奇的念头周云扬都鼓励他去尝试。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把周云扬仅仅当作老师，而更像是哥们儿朋友。因此方承宇听见周云扬这么直接地反对一时间没回过神。 　　周云扬接着说：“你也只是听说她要考到那个大学，她也并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的未知数还很多。许多事情的结果都不是总能遂人愿的。” 　　方承宇眨眨眼。 　　“感情是感情，学业是学业，没有必要一定联系到一起，任何人的学业都不需要为感情让步，你们双方都是。两个人的感情不是只有靠这种付出才能维系。” 　　方承宇听得愣了愣，他头一次没有认同周云扬的观点，苦笑道：“云扬哥你肯定没有谈过恋爱或者暗恋过女孩子，所以没法感同身受。你现在说的这么理智客观，那是因为你没有处在我的位置。” 　　周云扬原本端起水杯正要喝水，闻言顿了一下，又把水杯放回到了桌子上。 　　“我有过的。” 　　方承宇有些惊奇地抬眼看他。 　　周云扬点点头：“我当时也是高中，而且我们还在一起了。” 　　方承宇瞪大眼道：“厉害啊！高中碰高压线！” 　　周云扬笑了下：“所以我不是单纯客观的评判者，我有过亲身经历的。但我也没有为了他怎样，当然也不会允许他为了我怎样。” 　　方承宇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转而八卦道：“那你俩现在还在一起？异地？” 　　“没有，”周云扬重新拿起水杯喝水，“分了。” 　　方承宇好像有点可惜，随即又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所以说！异地不可靠啊！” 　　“我们不是因为异地，”周云扬说，“高中就分了。” 　　方承宇又更加坚定了周云扬理论的错误：“所以说！肯定是因为你们两个太相敬如宾，感情后来就淡了，谈恋爱肯定不能你那么理智客观的。” 　　周云扬：“……” 　　他突然想起了蓝亭在C大开的小店，神色顿时黯了黯。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了，毕竟他和蓝亭还没等感情淡就分开了，但如果当时没有分开会不会因为这个分开周云扬还真的没想过。况且，蓝亭的确是因为他才选择在C大开豆花店的。好像一直以来，没有付出的只有他而已。 　　一股愧疚感突然就弥漫上来。周云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切等你高考完分数出来再说吧，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唉，也是。”方承宇叹气，又坐到写字台前拿起了语文卷子。 　　周云扬每次辅导大概两个小时，都是下午的课程，晚上才下课。天黑得越来越早，结束这天的辅导踏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周云扬穿过被花丛包围的小路，刚绕过一棵长得极为茂密不知是灌木还是什么的树，一转身撞上了一个人。周云扬赶紧退开一步，说：“抱歉……” 　　定睛一看，是蓝亭。 　　蓝亭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愣了一会儿才说：“云扬？你怎么在这里？” 　　周云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碰见蓝亭，一时间还以为唐鑫又把他卖了，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儿啊。这儿去店里方便，我租的房子。”蓝亭理所当然答道。 　　周云扬：“……” 　　他看了蓝亭一眼，老实答道：“我来做家教。” 　　蓝亭往他身后的单元门看了一眼，想了想笑着说：“是承宇吧？明年就高考了，前几天还听他提起过找了个家教来着，没想到是你。” 　　周云扬点点头，刚想说再见，蓝亭又笑道：“正好，我本来还想着给你发个微信的，这下也不用了。” 　　周云扬疑惑地看他。 　　“晚上一起吃个饭？你叫上你室友们，我请。” 　　“不去。”周云扬毫不犹豫地拒绝，抬脚欲走。 　　蓝亭胳膊一抬把他拦住：“又不是单独请你。本来刚开学那会儿就应该请了，但当时忙没顾上。现在请也不算晚对吧？毕竟你们考上大学，应该庆祝一下的。” 　　“不用了，谢谢。” 　　蓝亭一时间没有说话，看了周云扬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云扬，”蓝亭站直定定看着他，“我们之前或许有误会，但不至于到这一步吧？况且我扪心自问，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不应该被你这么冷漠地拒绝。” 　　周云扬心里一动，方才的愧疚感又袭来。 　　蓝亭诚恳加了一句：“今天我生日。” 　　周云扬一愣，半晌道：“……生日快乐。” 　　蓝亭笑了：“谢谢。” 　　他歪歪头看周云扬：“去吗？我还请了几个朋友。” 　　周云扬看着蓝亭，昏黄的路灯打在面前男人的脸上，眼睛里好像点了两盏小灯。两人的距离不算近，周云扬的鼻尖好像却突然萦绕着混合着洗衣粉的体香。 　　他发现，蓝亭对自己好像一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自己从来无法拒绝他。即使知道不可能，但自己的内心依然想要接近他。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心思是不应该存在的，这只会让他们两个越陷越深。 　　周云扬偷偷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去。” 　　蓝亭笑了，他抬手看了眼表，说：“那七点半我在你们宿舍楼下面接你们。” 　　周云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错身离开，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进了宿舍。 　　唐鑫和林旭都在宿舍里，听见动静都看过来，唐鑫见周云扬有些慌张的样子不禁问道：“云扬你怎么了？” 　　周云扬定了定神，走到自己的桌子旁，说道：“没事。” 　　唐鑫也不再问，低头继续看书。 　　周云扬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你们今晚有事吗？” 　　唐鑫和林旭一脸不解地齐齐朝他看过来，周云扬无端有些紧张。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周云扬纠结地开口：“那个……豆花店老板，今天生日，想要请咱们吃饭，顺便庆祝咱们升学。” 　　唐鑫和林旭的眼眨了又眨，末了唐鑫喃喃道：“庆祝升学就不用了吧……” 　　周云扬咽了咽口水：“你们去吗？” 　　宿舍里一时间有些诡异的安静，唐鑫和林旭都处在莫名其妙中久久不能回神。老实说他们虽和周云扬是室友，而周云扬认识老板，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学生其他学生自然要近一些，但过生日这种私人聚会把他俩叫上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周云扬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 　　林旭犹豫不定地看了唐鑫一眼，唐鑫想到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去啊！白来的美食为什么不吃！况且人家都邀请咱了，不去太不合适了！那个云扬，在哪个饭店啊？几点集合?” 　　周云扬松了一口气：“七点半他来接我们。” 　　“哦哦。”唐鑫忙不迭点头。 　　林旭也勉为其难点了头表示会去。 　　周云扬彻底松了口气，毕竟有同学的话不会那么尴尬。 　　离约定的七点半还有些时间，他们三个去学校的超市转，一起凑钱买了能买到的最贵的生日礼物，一大盒进口巧克力。精致的包装盒被周云扬拎在手里，他感到了与物品本身质量不符的沉重。 　　-------------------- 　　回到现在进行时了！ 第18章 十八 生日 　　二十分钟后，他、唐鑫和林旭端端正正坐在了蓝亭的车后座。 　　唐鑫和林旭因为自己被邀请而受宠若惊，两个人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像个小学生。 　　蓝亭从车上方的后视镜看他们一眼，笑道：“不用紧张，就几个朋友，关系很好，也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唐鑫和林旭忙不迭点头。心想，我们也不是紧张，主要是有点迷。 　　“让你们看看社会人满嘴跑火车的样子。”蓝亭又笑了笑。 　　蓝亭把他们带到一个中档酒店，报了包厢名，一路跟着服务员进了包厢。 　　周云扬跟在蓝亭身后，蓝亭刚打开门，他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Surprise”吓了一跳。微微歪头穿过蓝亭肩膀往包厢看去，五颜六色的彩带泡沫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蓝亭走进去笑道：“整这些干什么，过后人家收拾还麻烦。”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扑上来抱了抱蓝亭：“想死我了，多久没见了？你怎么又瘦了……” 　　他突然看见蓝亭身后的三个人，住了嘴。 　　蓝亭抽身出来，介绍道：“周云扬，我……” 　　周云扬抬眼看蓝亭，好像等他接下来的台词。 　　“……我朋友，唐鑫、林旭。都是C大的。” 　　男人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好。” 　　“他们今年刚大一，你说话把点门。”随后又向周云扬他们介绍道：“安临，我大学寝室长，好哥们儿。” 　　周云扬他们也忙问好。 　　安临后面还站着一男一女，蓝亭指着男生介绍道：“李子杰。”说完又转向女生笑道：“这是你们师姐，C大毕业的，秦芳。” 　　秦芳看见自己的亲师弟惊喜地跑过来：“你们好啊，我都毕业好久了，挺久没回去过了。” 　　“我开店还是她帮忙联系的，”蓝亭走进去坐下来，“坐着聊，点菜了没？” 　　“哪儿能呢？寿星没来不敢啊。”安临重新坐下，拂去衣服上的彩带。 　　蓝亭便把服务员叫过来，打开菜单。 　　安临喝着茶水：“就咱们几个人来啊？老于他们呢？” 　　一直没说话的李子杰推推眼镜：“就咱几个还在A市，宿舍其他人要么在外地工作，要么外地上学，都过不来。” 　　秦芳和他们插不上话，便扭头和坐在自己身边的周云扬聊天：“你们都大一？哪个学院的？” 　　周云扬：“我文学院的，唐鑫历史，林旭化学。” 　　秦芳又惊喜笑道：“我是你直系师姐嘿！” 　　周云扬也笑了下：“学姐好。” 　　“赵教授还带本科生吗？他应该是带大一的专业课的。”秦芳问。 　　周云扬：“还在带的，我这学期就有他的课。” 　　秦芳笑了：“那你期末可得好好准备了，赵教授期末给分特严格，从不给划重点，卷子题目还偏。声称‘我就是为了让你们复习了也做不出来’。哈哈，他很注重课下阅读与拓展的。但他的课还是爆满，谁让人家讲课有魅力呢。” 　　周云扬正要说什么，圆桌另一边的蓝亭翻着菜单突然插嘴道：“那云扬应该没问题，他天天在图书馆待着看书。” 　　周云扬抬头看他，蓝亭目不转睛地盯着菜单。 　　秦芳笑：“是嘛，泡图书馆是好习惯，以后会练成小学霸的。” 　　周云扬笑着摇摇头：“我平时除了上课没事情做，只能去图书馆消遣。” 　　“话不能这么说，”安临插嘴，“大部分人啊，都是消遣着消遣着就成功了，比如蓝亭，毕业说要开店的时候也声称没事情做，但现在赚的比我们都多。” 　　蓝亭笑着瞥他一眼。 　　秦芳继续和周云扬聊天：“我和蓝亭是学校联谊活动认识的。” 　　周云扬眨眨眼扭头看秦芳。 　　“不是那种联谊啦，”秦芳看出周云扬心中所想，笑道，“是篮球赛。” 　　周云扬“哦”了一声点点头，低头喝水。 　　秦芳接着说：“但后来一直没什么联系，直到我都毕业了，他突然联系我让我帮忙打听C大的一个店面。”秦芳温和地笑着，“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周云扬不知道说什么，便点点头。他一向不太擅长和自来熟的人相处。 　　秦芳好像完全不介意周云扬的沉默，又问道：“你们三个都是吃豆花认识他的吧？”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唐鑫终于出声道：“是啊，豆老板家的东西特好吃。” 　　“确实不错，”秦芳点点头笑道，“但店的生意好，一半的功劳要靠蓝亭那张脸。” 　　“诶诶说什么呢？”蓝亭翻着菜单，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天天起早贪黑本分经营，产品质量有保证众口皆碑，怎么到你这就成靠脸了？” 　　“一半嘛，我说的是一半。”秦芳笑道。 　　蓝亭笑笑没再说什么，不一会儿点完了菜，把菜单滑过来：“你们吃什么，自己看看。” 　　几个人纷纷表示吃什么都可以。 　　蓝亭随便又加了几个菜，嘱咐服务员尽量快点上菜。 　　秦芳已经又扭过去和唐鑫聊天，发现唐鑫比周云扬健谈得多，便把周云扬忘在了一边。周云扬一个人默默喝饮料，偶尔看蓝亭一眼。 　　蓝亭正和两边的安临和李子杰说话，话题除了哪个同学现在在干什么、哪个同学出了国、哪个同学结了婚这些鸡毛蒜皮，偶尔也会聊一些专业上的东西。李子杰本科毕业后选择继续深造，会讲一些他在研究过程中发现的东西，从三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名词周云扬连听都没有听过，蓝亭有时候还会停顿一下皱眉思考。周云扬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蓝亭，起码眼下这一面的他自己从未见过。不得不说，这时的蓝亭拥有了与以往不同的魅力。 　　蓝亭好像发现周云扬在看他，抬眼轻飘飘往这边看了一眼，周云扬赶紧移开视线。 　　蓝亭的生日聚会，请的人不算多，菜也没有大手大脚点。菜品陆陆续续上齐后安临拍手喊道：“来来来，饮料都满上啊，我们都开车来的就不喝酒了。咱们一起碰个杯。” 　　周云扬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一点饮料，又给旁边的秦芳倒满。 　　一桌人都站了起来。 　　安临举着杯子，对蓝亭说：“寿星，来几句。” 　　蓝亭笑着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前几年生日许的愿望也实现了，今年再接再厉。也祝大家前程似锦，梦想成真！” 　　说着一举杯，大家的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芳笑着加了一句：“生日快乐！祝万年单身狗脱单！”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周云扬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几人都坐下开始动筷子。 　　“说到脱单，”安临夹起一块羊肉，笑道，“你们肯定谁都不知道，蓝亭早就不是万年单身狗了，人家大学谈过恋爱的。” 　　李子杰和秦芳都吃惊地看他。 　　蓝亭笑笑没说话。李子杰推推眼镜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啊？” 　　安临：“大四那会儿，我无意间问出来的。” 　　周云扬盯着自己的餐盘不敢抬头。 　　李子杰一拍桌子：“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在宿舍里分享一下？！” 　　“这有什么可分享的。”蓝亭笑道。 　　“说说呗，怎么个经历过程？”安临挑眉笑着揶揄。 　　“真没什么可说的，”蓝亭挑起一筷子青菜，“挺喜欢就追了，就这样。” 　　“谁让你说追的过程了？”安临不满道，“大家要的是谈的过程！” 　　周云扬默默往自己餐盘里夹菜，好像完全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蓝亭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笑了下道：“谈的过程更没什么了，没多久就分了。” 　　安临不可思议道：“没多久就分了？怎么分的？” 　　蓝亭还没说话，安临恍然大悟似的一指蓝亭：“肯定是你不体贴了！之前有女生追你你看似温和实则冷漠拒绝，那时候我就给你说了，你这样不行，情路必定坎坷，你不听……” 　　“真不是我的问题，”蓝亭笑着打断，“我到现在也一头雾水呢。” 　　“肯定是你无意间伤了人家的心！”安临坚持自己的看法。 　　蓝亭无奈道：“你太冤枉我了，我拒绝别人肯定冷漠，对我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还冷漠。就兄弟而言，你觉得我平时和你们相处的时候冷漠吗？” 　　李子杰接嘴：“那倒没有。” 　　蓝亭扭头看安临，一脸“我说吧”的表情。 　　安临琢磨了会儿承认：“行吧，那真是有点可惜了，我还记得你当时在宿舍一脸花痴的表情呢，还以为你找到了真爱。” 　　“我当时也觉得找到真爱了，”蓝亭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不算遗憾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安临探头略显不忍地问蓝亭道：“人家踹的你啊？” 　　周云扬夹起一块排骨。 　　“对。”蓝亭笑着大方承认，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周云扬夹起的排骨啪地掉进了盘子里。 　　秦芳有些意犹未尽地八卦道：“蓝老板这么有魅力，可惜了。” 　　蓝亭又笑着说，“光说我干什么啊？你们难道没谈过恋爱？” 　　“我还真没有，”李子杰遗憾地说，“研究所里一群和尚。” 　　周云扬低着头咬了下嘴唇，根本不敢去看蓝亭的表情，筷子在餐盘里来回拨拉，蘸着汤汁画出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一直没说话的唐鑫突然问道：“我听学长学姐们说，大学一定要谈次恋爱，否则就不完整？” 　　“瞎扯，”安临嗤笑道，“不谈怎么了？缘分不来不能强求，为谈恋爱而谈是最愚蠢的行为。” 　　唐鑫“哦哦”两声又低头去吃东西。 　　安临转眼一笑，看着周云扬他们三人组：“但是大学谈恋爱还是很美好的，想不想试试？”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尴尬地不说话。 　　“随便聊聊嘛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你们辅导员。”安临笑道，“谈过恋爱没有？大家都是熟人了，说说也没什么的。” 　　“没有。”林旭和唐鑫同时说道。 　　“不错，一看就好好学习了。小帅哥你呢？”安临笑着看周云扬。 　　屋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云扬身上。周云扬放下筷子，飞快瞄了一眼蓝亭，对方正平静地看着自己，仿佛也只是一个看客。 　　“……我谈过。” 第19章 十九 未来 　　几个人都笑了，安临打趣道：“高中谈的吧？肯定没少偷偷摸摸背着老师搞小暧昧。” 　　周云扬微微低着头，对面蓝亭的目光让他没有勇气抬起头来，他声音不大地说道：“……没偷偷摸摸。”随即低头拿起了筷子。 　　安临笑道：“那可真挺勇敢的，现在还在谈吗？” 　　周云扬：“没有。” 　　“诶呦，”安临笑着往椅子上一靠：“毕业季是分手季，我以为只适用于大学，没想到现在的小孩高中就这么现实了啊。” 　　周云扬还没说话，就听到蓝亭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来：“人家说是因为毕业分手了吗？说不定毕业都没撑到。” 　　周云扬心里一沉，重新拿起筷子，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李子杰拍拍蓝亭的肩膀：“你这话说的有点伤人了啊。” 　　周云扬咽下一口青菜，语气没什么起伏道：“确实不是因为毕业。” 　　“那就是班主任棒打鸳鸯了。”安临见周云扬谈起这个话题神情没什么异样，便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是。”周云扬否认。 　　他话音刚落，蓝亭略显好奇、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响起：“那是因为什么呢？” 　　周云扬拿筷子的手僵住了，他没想到蓝亭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重逢这么久以来蓝亭都没有问过他，他甚至都要以为蓝亭是不在意的，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蓝亭这么“随口”一问，让他有一种受审的压迫感。 　　周云扬意识到，蓝亭之前的“不在意”，或许只是在给自己空间，但自己迟迟不肯交心的姿态，最终还是把蓝亭惹恼了。 　　周云扬心头的烦躁又开始往外冒。 　　焦躁情绪下的周云扬忽然就有了直面蓝亭的勇气。他慢慢抬头，看着蓝亭平静无波的脸。 　　“因为不合适，以后没有可能。” 　　周云扬直直看着蓝亭，轻松似的说道：“既然没有可能，倒不如及时止损。” 　　话音一落，周云扬看见蓝亭的眉毛狠狠一皱，努力压抑着什么似的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端起杯子灌了几口水。 　　周云扬说完没再理众人的反应，低头继续吃饭。 　　李子杰听了周云扬的回答有些意外：“这话说的，历经沧桑饱尝人间艰辛似的，小小年纪怎么就觉得未来没有可能了？” 　　周云扬却也不回答，安静低头吃饭，一幅抗拒的姿态。 　　安临见周云扬情绪突然低了下去，便扭头又去打趣蓝亭，他知道蓝亭一向放得开，并不在意别人在自己身上开没有恶意的玩笑：“你当时跟你对象分手，总不能是因为没有可能吧？” 　　周云扬、蓝亭：“……” 　　蓝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是被踹的那个，我还想知道呢。” 　　安临：“……” 　　知道自己碰了壁，安临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唐鑫突然在一旁笑着道：“学长你要是有认识的漂亮学妹可以介绍给我们啊。” 　　“你们学校男女比挺和谐的，用不着找外校的。” 　　唐鑫哈哈一笑。 　　蓝亭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走出包厢，没一会儿又推门进来，却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朝周云扬走过来。 　　周云扬看着蓝亭众目睽睽地朝自己走过来，惊得连呼吸都忘了，一时间不知道蓝亭要做什么，便愣愣地看着蓝亭在他身边站定，把手机递给他，简单道：“蓝海想和你说两句。” 　　周云扬愣了一下，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一声。 　　蓝亭站在他旁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周云扬静静地看着，吞了吞口水。 　　“云扬？”手机里传来蓝海惊喜的声音，“真的是你！好久没见了，一直很想你。” 　　周云扬“嗯”了一声。 　　“你还好吧？”周云扬问。 　　“挺好的。” 　　周云扬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和蓝海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毕竟已经四年没有见过了，现在他面对蓝海却有些陌生。 　　蓝海在那头笑道：“寒假一起出来玩吧，见一面。” 　　周云扬想了下才回道：“好。” 　　他们没说几句周云扬就把手机还给了蓝亭，蓝亭依然站在他旁边，手扶着周云扬餐盘旁边的桌面，就着这个姿势和蓝海聊了两句就走了回去。 　　众人有些惊奇地看着蓝亭。安临问道：“刚才那是你弟弟吧？” 　　蓝亭：“嗯。” 　　安临又疑惑地看了周云扬一眼。蓝亭笑道：“云扬和他以前是同学，关系还不错。” 　　“哦。”安临点点头，低声对蓝亭笑道：“我说你怎么这么随意带了店里的顾客来。” 　　蓝亭笑笑没说话。 　　几个人没喝酒，只是简单聚聚，吃得很快，最后秦芳拿出蛋糕，点了蜡烛，大家一起唱生日歌，蓝亭对着烛火许了愿。周云扬看着蓝亭在黑暗中安静的侧影，突然想起了那天图书馆外蓝亭在黑暗中静静站立的影子。 　　分吃蛋糕后唐鑫把巧克力拿了出来：“豆老板，这是我们三个送你的生日礼物。” 　　蓝亭没有推辞，笑着站起身要去接：“谢谢你们了。” 　　唐鑫和蓝亭隔得有些远，安临在中间便接了一下，可是一时间没接稳，礼品盒掉到了地上。 　　安临念叨着“不好意思”弯腰把盒子捡起来，看到盒子旁边不远处落着一个信封，应该是刚才从盒子里掉出去的。 　　他把信封也捡起来，笑道：“现在你们送生日礼物这么简单粗暴的吗？直接包红包啊？” 　　周云扬抬头一看，顿时紧张得呼吸乱了一拍，那是从超市买完巧克力后，他趁唐鑫和林旭不注意放进去的。 　　安临继续笑着问：“这你们谁给的啊？一看就不是商家自带的东西。” 　　周云扬抿抿嘴唇道：“……那不是红包。” 　　蓝亭闻言看了周云扬一眼，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打量了一下。 　　“那是什么？情书啊？”安临哈哈笑道。 　　周云扬也尴尬地跟着笑了两声。 　　蓝亭好奇似的反复打量信封，周云扬以为他要当众拆封，紧张得头皮发麻。但蓝亭只是看了看，就又把它丢到了礼品盒里。 　　“谢谢。”蓝亭看着周云扬道。 　　周云扬慌忙避开了蓝亭的视线。 　　几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钟。他们在酒店门外告别各自开车回家，蓝亭负责把他们三个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好像又恢复了去时的紧张，默默不语，走到半路，蓝亭问他们：“你们是不是快要期末考了？”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今年放寒假比往年早，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各门课就要结课，紧接着就是考试周。一些同学现在已经在着手复习了。 　　“还有一段时间。”唐鑫答道。 　　“我要开始复习了，前几天老师说这次考试卷子会很难。”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的林旭忧愁地开口。 　　“嗯。”蓝亭转过一个弯，说道：“早点复习是好事，要是养成考前才冲刺的习惯，以后课程多了会吃不消。况且，那样也很难学到东西。” 　　几个人点点头，周云扬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偷偷瞥了一眼蓝亭的侧脸。 　　“现在图书馆人应该很多吧，期末复习刚刚开始，考研的学生又正在冲刺。”蓝亭继续道。 　　“是啊，”唐鑫感叹道，“这几次图书馆找个位子特别难。” 　　蓝亭把车停在路口红灯，拉下手刹，手搭在方向盘上：“可以来我店里，我那里有个小屋子可以复习，也还算安静。” 　　“不用不用，那怎么好意思。”唐鑫摆手拒绝。 　　“这有什么的。”蓝亭笑道，也没再说什么。 　　蓝亭一直把车停在宿舍楼下，三个人依次下车，蓝亭在车上冲他们说道：“你们回去吧，谢谢今天给我庆生，也谢谢你们的生日礼物。” 　　周云扬他们简单挥了挥手，蓝亭就把车开走了。 　　晚上洗漱过后周云扬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他又开始想抽烟了。 　　黑暗里，唐鑫突然问道：“云扬，那个信封是你塞的？” 　　周云扬顿了顿：“嗯。” 　　“你又买了什么吗？说好买礼物的钱咱们三个平分的。”唐鑫道。 　　林旭也随声附和：“对，多少钱我们给你转过去。” 　　“不用不用，”周云扬连忙拒绝，他想了想，敷衍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就是一贺卡而已。” 　　“哦。”唐鑫没再说什么，躺下去了。 　　周云扬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抓紧了枕头。 　　时间不会冲淡感情，但可以让人学会麻痹自己，可以让人把一份感情藏得更深。就像一坛被埋藏于地窖几十年的老酒，待一被取出，仅闻一闻就足以让人醉得酣畅淋漓。 第20章 二十 书签 　　果然如秦芳所说，讲授古代文学的赵教授在期末考试方面真的是一点不留情面。 　　这周的课，赵教授在上课之前先给大家打了预防针：“今年放假早，课程时间安排紧，学院要求一月初必须结课，所以还有差不多一个多月就要期末考试了。” 　　在座的同学都打起了精神，每每有关期末考试的内容，是学生们听得最认真的内容。 　　赵教授推推眼镜：“同学们要开始着手复习了，我不会给你们范围的，我也和所有讲这门课的老师沟通了一下，老师们都不会给，所以也别想着去别的班里剽窃了。” 　　此言一出，班里萎靡了一半。 　　“而且，”赵教授继续道，“因为今年比往年少了差不多两次课，课程内容是讲不完的。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加快讲课速度，降低课堂质量，后面的课程要靠大家自学。” 　　班里又倒了四分之一。 　　“还有，”赵教授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水，“我没有讲的内容依然在考试范围里，不代表不会考。” 　　班里又倒了几个。 　　“最后，”赵教授恢复了往常上课时笑眯眯的神情，“今年的卷子由我出题。” 　　班里彻底死寂一片。 　　赵教授神采飞扬地打开ppt，面对毫无生气的学生讲完了这学期最死气沉沉的一节课。 　　上完课周云扬往图书馆走，想借几本自学内容的书翻来看看，赵教授出题不循常规是出名的，光靠课本根本不可能及格。 　　他在书架间逛了半个小时，选了五六本书后准备找个位子，不出意外的话，之后的时间他应该就在图书馆泡着了。但周云扬转了一整圈，每张桌子上都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大摞书，竟然一个空位子都没有。 　　周云扬抱着书一楼一楼往上走，心想总能见缝插针，可愣是没看见一个空位，有人甚至抱着书在走廊里学，考研的人在楼梯间嘟嘟囔囔背书。 　　没办法，只能回去了。周云扬借了书，走出图书馆大门，踏上门前的林荫小道。进入一年最后一个月，天气已经冷下来，路面上稀稀落落地落着几篇叶子，空气间都是凛冽的冷意。周云扬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那晚蓝亭在这条小路上静静站立的模样，那时的天气还很暖，或许是那晚冷色的路灯使然，周云扬一想起来总有寒冬的凛冽感。 　　周云扬抱着几本书慢吞吞往前走，脑子里正盘算去哪里上自习，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角，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周云扬下意识转头，蓝亭笑着对他挑了下眉。 　　周云扬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心想果然在一个学校的话，碰到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周云扬稍微点了下头算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便并排走。 　　蓝亭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一摞书：“刚从图书馆出来？” 　　“嗯。” 　　“这都是你期末复习要看的？” 　　“嗯。” 　　“回宿舍？” 　　“对。” 　　“你不天天泡图书馆吗？怎么不在图书馆看书啊？” 　　“……”周云扬想了想，扯谎道；“回宿舍有别的事情。” 　　蓝亭扭头看他，眯眼了然笑道：“图书馆没位子了吧？” 　　周云扬：“……” 　　他没有回答，收了收胳膊，把几本书往怀里紧了紧，便继续往前走。 　　后面忽然来了一辆车，蓝亭站在外侧，揽过周云扬的肩膀往里让了让。周云扬一激灵，怀里的书差点掉下来。好在车过去后蓝亭便放开了手。 　　两人一路走到豆花店门前，前面不远处便是周云扬的宿舍楼。周云扬刚要挥手告别，就听蓝亭道：“给你说过，我店里有个小屋可以自习，走吧，我带你去。” 　　周云扬立刻拒绝：“不去。” 　　“里面很安静的，来客人也不会吵。” 　　周云扬依然很坚持：“那也不去。” 　　蓝亭的脸色沉了沉，但还是好声好气问道：“为什么？” 　　周云扬面无表情道：“需要为什么吗？我不想……” 　　蓝亭看着周云扬微微皱眉的表情心里冒上来一股无名火，嗓门不自觉就大了起来，他脱口而出道：“不去你去哪儿？图书馆没位子你以为自习室就有了？难道你想在宿舍学习啊？周云扬你老躲着我干嘛呢？有意义吗？我们在一个学校里，就这么大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之前有误会的话说清楚就行了我又不会骂你，你又不说，行，你不想说我也不问，生日那晚我是实在没忍住才问了一句，还得了你那么个回答。我也没生气说什么吧？你有必要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吗？” 　　周云扬：“……” 　　周云扬从没见过蓝亭发脾气，一时间愣住了。他愣愣看着蓝亭写满怒气的脸，脑子里的电线开始噼啪作响。 　　“我……”憋了半天，周云扬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蓝亭也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周云扬。两个人站在大马路上对峙，经过的学生都会好奇回头看一眼，毕竟豆花店老板是出了名的和颜悦色，这样大嗓门说话还闻所未闻。 　　周云扬眨眨眼，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蓝亭却好像懒得再理他，直接抓着他的胳膊，把周云扬拉进了店里。 　　周云扬被蓝亭拉得一个趔趄，却也没怎么反抗。待脑子里的电线慢慢接上，第一个念头是：他抽什么风？ 　　蓝亭拉着周云扬到店里就放开了手，引着他往里走，掀开两道门帘，把他带进了一个小屋子。周云扬略微打量了一下，房间也就平常人家的次卧那么大，靠墙摆着一张不小的木桌，上头还有一株绿植。再往里些放着好些纸箱，应该是食品原材料。房间的装修说不上很精致，但绝对称得上规整。 　　“我有时候在这里谈生意什么的，有朋友来也在这里聊天。”蓝亭解释道。 　　周云扬点点头。蓝亭给他拉开木桌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 　　“你可以让你室友也来。”蓝亭说。 　　周云扬一时间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蓝亭。 　　蓝亭看着周云扬，挑眉笑道：“怎么？不想让他们来？想和我独处一室啊？” 　　周云扬皱了皱眉，低下头拿出手机。 　　蓝亭看着周云扬，过了一会儿笑道：“我去拿点吃的。” 　　周云扬点开他们三个人的小群，因为不想打扰考研学长的复习，他们三个人单独拉了个群，有消息都在里头发。周云扬犹豫了一会儿打字道：你们找到自习的位子了吗？ 　　唐鑫秒回：没有啊！我在图书馆转了一圈回了宿舍，颓废到现在！！[大哭]旭倒是在看书。 　　周云扬手指蹭了蹭手机钢化膜的边缘，斟酌打字道：我刚刚在路上碰到豆老板，现在在他的店里，可以自习，你们来吗？ 　　周云扬刚发出去，唐鑫几乎立刻回道：来！！！！！ 　　周云扬手机上不断蹦出唐鑫的消息：马上就到！我和旭一起！ 　　唐鑫：豆老板大好人。 　　唐鑫：云扬我上辈子肯定吃斋念佛现在才认识了你这个福星。 　　唐鑫：[抱抱] 　　唐鑫：[爱你] 　　周云扬：“……” 　　林旭的消息打断了唐鑫的狂轰滥炸：谢谢云扬，我们马上来。 　　又不是自己借给他俩的自习的地方，周云扬深深觉得受之有愧。 　　周云扬翻了翻借来的书，又掏出课本笔记本。刚翻开书拿起笔准备整理笔记，小屋的门帘被掀开，唐鑫和林旭走了进来。 　　他们两个给周云扬打了个招呼，走到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来，唐鑫兴奋道：“真是太感谢你了云扬，幸亏你认识豆老板，一般人哪有这待遇。” 　　周云扬有些尴尬道：“谢我做什么……” 　　林旭掏出来书，十分不好意思地小心翼翼问道：“云扬，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周云扬一顿，说实话，他是不愿意来的，但看着两位室友一脸期待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这是蓝亭的店，蓝亭都没说什么自己更没资格说话。 　　他正斟酌怎么开口，帘子又被掀开了，蓝亭端着个托盘进来，直接走过来笑着说道：“能啊，怎么不能，想来就来。” 　　他显然听到了林旭的问话，一时间，林旭和周云扬都有些尴尬。 　　蓝亭说着要把托盘放到桌子上，他示意周云扬把面前的书稍稍挪一挪，周云扬慌忙把书揽到一边，为蓝亭腾出来空间。 　　蓝亭却迟迟没有把托盘落下，周云扬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却见蓝亭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手边的书本。 　　周云扬顺着蓝亭的目光低头，顿时一窒。手边略有杂乱的书本边，静静躺着一枚塑封的书签，书签很简单，甚至连红绳也没有，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正中央封着一朵白色的茉莉花。 　　茉莉花的花边微微泛黄，有些花瓣甚至还卷着边。书签显然没有外面买来的精致，但却透着一丝古朴，以及被精心呵护的温存。 　　这书签他刚刚明明放到了一本书下压着，想来是刚才腾地方的时候不小心带了出来。周云扬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他慌忙把书签重新夹进书里。 　　蓝亭看了周云扬一眼，默默把托盘放到桌子上，从上面拿下来三碗豆花，笑着说道：“你们好好看书，这是我请你们的。晚上饿了的话还有烧饼吃。” 　　唐鑫和林旭纷纷摇头摆手，表示受宠若惊。 　　蓝亭笑了笑，又重新看向周云扬。周云扬低头用力捏着手里的笔，手背上甚至隐隐浮现出了青筋。 　　“我说少了呢，”蓝亭略带笑意地说道，毫不理会周云扬明显瞬间僵硬的脊背，“原来在你这儿。” 　　周云扬狠狠咬着下唇，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颤抖。他急促喘息着不让自己失态，直到蓝亭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去，他才恍然垮下了肩膀。 　　“云扬你怎么了？”唐鑫和林旭都发现了周云扬的反常。 　　周云扬摇了摇头，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掩藏不了多久，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没想到自己如此狼狈。 　　他不敢去细想蓝亭临走前那句话的意思，自己之前所说所做的一切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成了笑话。 　　周云扬默默打开书，盯着蚂蚁样的小字出神。 　　蓝亭给他们三个送去豆花后交代了小程一声，直接回了家———严格来说，是父母家。 　　他平时照顾店内的生意很忙，家离店面又有些远，因而鲜少回去。蓝亭拿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母亲徐丽甚至有一瞬间怔愣。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徐丽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蓝亭走向阳台，说道：“拿点东西。”又随口问：“我爸呢？” 　　徐丽又走回了厨房不知道鼓捣什么，应道：“出门遛弯。” 　　蓝亭没再说什么，微微弯腰，仔细在阳台一盆盆花草间找寻。 　　“找什么呢？”徐丽走到阳台看着蓝亭认真的身影，疑惑问道。 　　蓝亭直起身子，问道：“妈，我之前养的那盆茉莉呢？” 　　“最里头，”徐丽引着蓝亭往里走，“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茉莉太娇气，还是我和你爸不太会养，自从你搬出去这花就半死不活的，一年也开不了两朵，我就给移到最里头了。” 　　蓝亭走到花盆前蹲下，仔细打量，这株茉莉年纪不小，植株长得挺大，但却透着萎靡不振的样子，叶片微微泛黄。 　　徐丽问道：“你找它干什么？” 　　蓝亭敲了敲茉莉的花盆，叮当一声脆响，笑道：“我搬我那儿去养。” 　　四年前，这株茉莉可以开出一树白色的花朵，星星点点的，让整个阳台都亮丽不少。 　　也是四年前的一个周末，他曾笑着轻轻摘下一朵茉莉，别到了周云扬的胸口上。 　　-------------------- 　　之后又是几章回忆杀，这应该是最后一部分集中回忆，再往后就是很零散的回忆了。 第21章 二十一 茉莉（回忆杀） 　　蓝亭把人追到了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恋爱的滋味。看个什么都能想起来周云扬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的小表情，之后一顿傻乐。 　　“哟，我们蓝大师这是已经还俗，不修佛了？”宿舍长安临发现情况，打趣道。 　　“滚，”蓝亭笑，“我才没那么清心寡欲，起码我还吃肉。” 　　安临翻身从上铺跳下来，扑到蓝亭身边，八卦道：“说说，谁这么有手段让我们蓝大师破戒了？” 　　蓝亭：“你们不认识。” 　　安临惊奇地推了推眼镜：“我去，你真脱单了？哥们儿你可守身如玉三年多了……” 　　“错，”蓝亭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守身如玉二十多年了。” 　　安临：“……” 　　“行行行。什么样的，说说呗。我一直特好奇你找对象的标准。性感美女还是邻家妹妹？”宿舍长被噎之后依旧锲而不舍地问道。 　　蓝亭：“……”这两个选择让他无从回答。 　　蓝亭仔细想了想，找个了很保守的说法：“挺好看的。” 　　安临了然地点了点头，心想果然谁都是外貌协会的。 　　他又问道：“性格啥样的？内向的？还是活泼的？” 　　蓝亭回顾着周云扬的言行，小心总结道：“有点高冷吧。还有点毒舌，爱怼人。” 　　安临一脸震惊。没想到蓝亭喜欢这样的女生。 　　他眨了眨眼，接着问：“那……你俩咋认识的？是咱们学校的吗？” 　　蓝亭没很快回答，好像先是回味了一番，随即挑眉一笑：“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机缘巧合就认识了。” 　　安临面无表情看他。 　　蓝亭笑着站起来往书包里塞东西：“行了我先回家去了，晚上还得接我弟。” 　　安临知道蓝亭最近不在宿舍住是因为弟弟受伤，有些遗憾地点点头说了拜拜。 　　蓝亭临出门，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喊住蓝亭：“明天周六，下午有年级的会你别忘了。” 　　“行，谢了。”蓝亭挥挥手走出门去。 　　蓝亭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已经周末了，蓝海下周一开始正式恢复自由身，就不再需要他去送饭、接送，他和周云扬的见面机会就很少了。 　　况且表白成功后的第一个周末，怎么能虚度呢？ 　　于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蓝亭估摸着周云扬已经学习完准备睡觉，便给他发消息。 　　蓝亭：睡了没有？ 　　周云扬回得很快，这两天他们每晚睡前都要聊两句。 　　周云扬：还没有。 　　蓝亭趴在床上打字：这周末作业多吗？ 　　周云扬：有点，马上月考了。 　　蓝亭微微皱起了眉毛。周云扬要写作业复习，他不想拖男朋友的后腿。 　　蓝亭的指甲在屏幕上轻轻敲打着，正做思想斗争，周云扬又发来消息：周末要一起出去吗？ 　　蓝亭一愣。 　　紧接着周云扬又发来一条：约会。 　　蓝亭：“……” 　　周·直球·云扬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给他惊喜呢…… 　　蓝亭打字：你不要复习吗？ 　　周云扬回复：不差几个小时。不冲突。 　　蓝亭嘴角慢慢往上翘，一个翻身坐起来，飞速打字，和周云扬敲定了时间地点。 　　互道晚安后，蓝亭把手机扔到一边，笑着往后一躺，脑袋砸在了枕头上。 　　—— 　　周日上午，蓝亭在商业圈的一个电影院门前等周云扬。 　　周末是年轻人出门放风的日子，商业圈的人来来往往，有不少情侣手拉着手嘀咕着悄悄话走过，蓝亭看着他们的你侬我侬的身影，周云扬的脸就浮现在了脑海里。他不自觉笑了笑。 　　蓝亭靠着影院外围的墙，低头用脚来回滚一颗小石子。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嗨。”蓝亭忽然就感到有人拍了他一下。 　　蓝亭抬头，周云扬没什么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没穿他见惯了的校服，一件带领子的衬衫，深色牛仔裤，挺拔地站在他面前，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 　　小男朋友很帅呢。蓝亭感到了压力。 　　蓝亭站直身子，看着周云扬，歪歪头笑道：“来了，扬扬。” 　　周云扬好像愣了两秒，随即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一下。 　　蓝亭掏出电影票递给周云扬：“诺，刚刚买好的，马上就开始了。” 　　“谢谢。”周云扬接过来，抬脚就往电影院走。 　　“等下。”蓝亭抓住周云扬的胳膊。周云扬转过身，不解地看他。 　　蓝亭从兜里拿出来一朵小白花，放到掌心摊开在周云扬面前：“今天的花，茉莉。” 　　周云扬愣了下，下意识拿过来，放在手里看，小小的一朵，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静静躺在他的手掌里。他把手掌凑近鼻子去闻。 　　蓝亭笑道：“你别闻了，这是重瓣的，这种茉莉香味不浓。” 　　周云扬抬眼，似乎是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 　　蓝亭重新把花从他掌心拿出来，微微弯腰，认真别到了周云扬胸前的口袋上缘。接着直起身欣赏自己的杰作。 　　周云扬看着他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小白花，一言不发。 　　“这儿离心比较近。”蓝亭笑着看他。 　　周云扬长睫毛扑闪了两下，抿抿嘴唇，把花拿下来放到了自己书包侧兜里。 　　“你干嘛不戴？”蓝亭有些不高兴。 　　周云扬认真说：“人多，会掉的。” 　　蓝亭没再说什么，和周云扬一起进了电影院。 　　蓝亭买票的时候没有仔细看，直接选了时间最近的一部，结果电影开始放映才发现，是一部恐怖片。 　　两人坐在电影院后排相邻的两个位子，周云扬从电影一开始就紧紧盯着屏幕，颇有上课听讲的认真，仿佛他只是为了看这一部电影，过后还要写一篇影评。 　　而且，这部恐怖片好像完全没有吓到周云扬。满嘴獠牙的鬼怪出现的时候，蓝亭还一激灵抖了一下，转身去看周云扬，他眼睛都没眨，面无表情地保持端正的坐姿。 　　蓝亭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出放映室，买了一桶爆米花。 　　既然小男朋友想看电影，那就好好看吧。 　　蓝亭把爆米花往周云扬怀里一塞，又坐了下来。 　　周云扬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蓝亭在黑暗中对周云扬笑了笑，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然后扭过头也认真看电影了。 　　大屏幕上的女主人公正一脸惊恐地尖叫。 　　蓝亭正努力回忆方才断断续续看的情节，面前的屏幕忽然就被人挡住了一半。柠檬洗衣粉的味道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紧接着，蓝亭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咬住了。 　　蓝亭：“！！！” 　　不同于上次蜻蜓点水般青涩的一触即分，这次明显带着略显急切的索求欲望。 　　蓝亭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就断了，没来得及懊恼自己怎么每次都让周云扬抢了先，他侧过身子抱住周云扬，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电影中女人的尖叫还在持续，伴随着幽灵般低沉飘忽的音乐。 　　蓝亭抚摸着周云扬柔软的头发，慢慢到修长的脖颈，隔着衬衣，他甚至感受到了周云扬突出耸动的肩胛骨。 　　周云扬乖乖地配合他的动作，蓝亭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紧张。 　　电影中女人的尖叫停止，他们才结束这个吻。 　　蓝亭又在周云扬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才慢慢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坐好，一旁的周云扬还在劫后余生般地喘息。 　　神奇的是，爆米花还完好地摆在周云扬的怀里，竟然一颗都没有掉出来。 　　蓝亭扭头去看周云扬，对方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向他看过来。放映室恍惚不定的灯光映在周云扬的脸上，烟花般变幻莫测，只有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清明与钻石的璀璨。 　　蓝亭轻轻握住了周云扬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 　　之后，他们安安静静地看完了那一场电影，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偶尔嚼动爆米花的声响。 　　放映室灯光亮起的时候，蓝亭扭头去看周云扬，对方正一脸平静地收拾书包，他抱着爆米花的外包装，安静地看蓝亭：“走吧？” 　　蓝亭面对周云扬的坦然无端有些心虚，他“嗯”了一声，揉揉鼻子站起身。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马上就是正午，阳光比之前毒辣了许多，蓝亭一时间难以适应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 　　他之前和周云扬商量好只约会一个上午。高中课业多繁重他是知道的，不可能让周云扬一整天都和他泡在外面。周云扬原本不太愿意，被他用数学考试吓唬了回去。眼下顶多再吃一顿饭，两人就要各自回家了。 　　电影院旁边就是一家甜品店，蓝亭去买了两只冰淇淋，递给周云扬一个，周云扬接过来，问他：“你胃不好能吃这个？” 　　蓝亭笑着咬了一口：“蓝海给你说的？” 　　“嗯，他说你以前身体不好，会做饭是因为这个。” 　　蓝亭笑道：“那跟我胃有什么关系，那是我天赋异禀。” 　　周云扬挑眉看他。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早就没事了。” 　　周云扬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乐意地说了一句：“还是要少吃。” 　　蓝亭闻言挑了下眉，笑道：“你在管我？” 　　周云扬扭头反问：“不行吗？” 　　蓝亭心情简直要飞起来：“行，怎么不行。应该的。” 　　周云扬吃得很慢，几乎是让奶油慢慢融化在嘴里。蓝亭看着他堪比三岁小孩的速度，问道：“不喜欢？” 　　周云扬愣了一下，随即抬头回答道：“没有，只是我不经常吃。” 　　蓝亭看到周云扬唇边一圈白乎乎的奶油。 　　蓝亭咬下一口甜筒：“不喜欢甜食？” 　　“说不上来喜不喜欢，”周云扬道，“吃的时候不讨厌，不吃的时候也不会去想。” 　　周云扬笑笑：“我对好多东西都是这样，总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我姐说我情感匮乏，没有真正热爱的东西。” 　　说罢继续舔冰淇淋。 　　蓝亭挑眉，打趣道：“对我也这样？” 　　周云扬愣了愣，扭头有些疑惑地看蓝亭。他个头不及蓝亭高，要微微仰头才能对焦蓝亭的视线。 　　“那怎么可能。”半晌，周云扬好像才弄懂蓝亭的意思，轻轻道。 　　蓝亭勾唇笑了笑，擦擦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第22章 二十二 雏菊（回忆杀） 　　“我下周中午就不去送饭了。” 　　周云扬抬眼看他。 　　蓝亭解释道：“蓝海没什么事了，你早晚也不用接他了。” 　　周云扬没说什么，重新低头去吃冰淇淋。 　　蓝亭看出了周云扬的小失落，却没有点破，继续说道：“而且我们最近开始安排实习。” 　　周云扬依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答话：“你毕业后直接上班？” 　　蓝亭点头：“对。” 　　“去哪里？” 　　蓝亭：“还不知道，先实习完再说，秋招时候投简历。” 　　蓝亭突然想起来周云扬的小目标，问道：“你很想去C大？” 　　“嗯。”周云扬点头：“我一定会考到那里。” 　　“那要是你的分数超过C大分数线很多怎么办？”蓝亭笑着问。 　　“应该不会，”周云扬笑笑：“我什么水平心里还是清楚的。” 　　蓝亭哈哈一笑。 　　周云扬终于把冰淇淋吃完了。蓝亭递给他纸巾，他抽出来一张擦擦嘴，小跑着去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扔进去，又一路小跑回来。 　　蓝亭慢慢走着，看着周云扬跑过来的身影，眉梢都带上了温柔。 　　“你跑回来干什么？我马上就走过去了。”蓝亭笑着说。 　　周云扬重新站到蓝亭身边：“能多走一会儿。” 　　蓝亭：“……” 　　他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沉默的周云扬一出口总能给他沉重的打击。 　　两人不紧不慢、漫无目的地走着，蓝亭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周云扬向来对这种事情无所谓：“都可以。” 　　蓝亭：“火锅可以吗？”附近正好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之前听宿舍同学说过还不错。 　　周云扬听了却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不好吧。”他紧接着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说，“那家可以吗？” 　　蓝亭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老王面馆。 　　“……” 　　估计没有谁约会最后会选择到一家面馆吃饭，蓝亭有些哭笑不得道：“想吃面？” 　　“不是，”周云扬一脸认真地解释，“刚吃了冰淇淋吃火锅的话，容易闹肚子。” 　　“……”蓝亭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停了很久，久到周云扬有些疑惑地扭头看他，蓝亭笑了笑：“好，那走吧。” 　　小面馆规模不大，生意还算红火，他们两个在窗边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木桌中间放着一个小陶瓶，里面插着几株雏菊。 　　服务员拿上来菜单，周云扬看也不看，拿过蓝亭面前的餐具拆开，说：“你点吧，我和你吃一样的就行。”说着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把筷子放进去涮了涮。 　　蓝亭也没说什么，拿过菜单翻了翻问他：“吃辣么？” 　　周云扬看他一眼：“不吃。” 　　蓝亭要了两碗最简单的牛肉面，又要了两个炒菜。服务员离开的时候，周云扬已经把他的餐具洗好重新摆到了他面前。 　　“我总是怎么感觉你一直在照顾我。”蓝亭笑道。 　　周云扬正洗自己的杯子，闻言愣了一下：“有么？” 　　“有啊，”蓝亭笑，“搞得好像是你追的我似的。” 　　周云扬把杯子里的水沥干，放到桌子上，随后抬头看着蓝亭笑了一下：“已经在一起了，不能讲究那些。” 　　蓝亭笑了笑。 　　周云扬喝了一口水，问他：“你想做什么工作？” 　　蓝亭：“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其实觉得自己不是很适合现在学的专业。” 　　周云扬惊奇道：“你不喜欢物理？我听蓝海说你成绩很好的。” 　　蓝亭摆弄着桌子上的筷子：“喜欢不喜欢与成绩好不好没有关系。能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的人没有多少，但也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去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啊。该学还是要学的。” 　　周云扬点点头。 　　蓝亭晃晃杯子里的水：“其实我一直有点想试着做生意。” 　　周云扬问：“什么生意？” 　　“不知道，开个小店什么的吧，还没想好。”蓝亭停了停又自嘲一笑，“有点异想天开是吧，做生意能成功的人特别少，更何况我大学学的完全和这个没关系。” 　　“不会，”周云扬老老实实回答，“总要试一下。你要是试一下，即使失败了也只是可能会后悔；但你要是不去试的话，将来肯定会后悔。” 　　蓝亭看了看周云扬，突然笑道：“那可不行，万一赔得分文没有了怎么办？拖家带口地怎么过活？” 　　周云扬眨眨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蓝亭的“拖家带口”指的是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随即回答道：“两个人赚钱怎么过不了活？我养你。” 　　蓝亭看着周云扬，嘴角一点一点挑起，随即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云扬余光一扫，忽然就看见旁边桌子一个女生朝这边走过来。 　　女生站到他们的桌子旁边，也没忸怩，大大方方打招呼：“帅哥好。” 　　两人都有些疑惑，周云扬没说什么，蓝亭笑着应了一声：“你好，有事么？” 　　女生指了指她的那张桌子，对蓝亭笑道：“帅哥，我朋友想认识你一下，她不好意思过来，让我来当个说客。”周云扬和蓝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女生坐在那里正往落地窗外看，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后脑勺。 　　蓝亭收回视线，刚要开口，女生笑着说：“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蓝亭瞅了对面的周云扬一眼，周云扬低着眉眼喝水，看不出什么表情。 　　蓝亭转向女生笑了一下：“不了，谢谢。” 　　女生没有放弃：“就是简单交个朋友，我朋友是大二的，帅哥你也是大学生吧？” 　　“真的不了，我有……” 　　女生打断他，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帅哥不要这么冷漠嘛，我要是不能帮忙要到联系方式，她会伤心的。” 　　“他要是给你联系方式了，”一直没说话的周云扬突然开口，女生和蓝亭齐齐向他看过去，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对象也会伤心的。” 　　蓝亭、女生：“……” 　　周云扬也没再说别的，继续低头喝水。 　　桌上了气氛尴尬了几秒，女生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肌肉不自然的抖动，最后试探开口：“帅哥，你……不是单身啊？” 　　蓝亭看了一眼周云扬，忍住笑意点头：“不是单身。” 　　女生回过神来，合掌念了几句抱歉飞快跑走了。 　　正好服务员来上菜，两个人摆弄碗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蓝亭看周云扬已经挑起一筷子面准备往嘴里送，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诶。” 　　周云扬抬眼看他：“怎么了？” 　　“生气了？”蓝亭问。 　　周云扬不解：“我生什么气？” 　　蓝亭也没回答，又问：“那吃醋？” 　　周云扬：“……” 　　“没必要。你没给不是么。” 　　“再说，”周云扬重新挑起一筷子面，“我要是这个都吃醋，以后不得天天泡在醋缸里。” 　　蓝亭刚夹起一块肉准备往嘴里送，闻言反应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意思？” 　　周云扬嚼着嘴里的菜，咽下去了才慢吞吞回答道：“不是有好多女生追你么。” 　　蓝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谁给你说的？” 　　“蓝海。” 　　蓝亭无奈，笑着摇摇头：“别信他的，有是有，但没有很多。而且我没有答应过。” 　　周云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蓝亭微微凑近看他，小声笑着说：“还是有一点吃醋的吧。” 　　周云扬低着头拨拉碗里不多的几块肉，没有回答。蓝亭轻轻笑了笑，微微直起身子准备继续吃饭，忽然就听周云扬声音不大地说道：“有一点的。” 　　周云扬抬起头认真看他，重复道：“是有一点吃醋。” 　　-------------------- 　　后面还有一章就结束回忆了。当初写的时候我为了尽快结束回忆部分，一些情节显得有些赶，高中时在一起的情节写的不多，希望姐妹们见谅。 第23章 二十三 玫瑰（回忆杀） 　　从面馆出来已经不早了，蓝亭送周云扬去地铁站，他一会儿坐公交回学校。 　　两个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也不说话，只是挨得很近。正午的阳光打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懒。 　　没一会儿已经远远能看见地铁站的入口，路过一个花店的时候，周云扬停下脚步，伸直脖子往里看。 　　“怎么了？”蓝亭也往里看去，花花草草的，好像没什么特别。 　　“你等我一下。”周云扬飞快地说了一句，跑进了花店，蓝亭茫然地站在店外等。 　　等周云扬再出来的时候，捧着一小束玫瑰花，不由分说就塞到了蓝亭怀里。 　　蓝亭赶紧伸手一接，低头一看，九朵玫瑰娇艳欲滴，热烈绽放。 　　小男朋友的大胆热烈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了。玫瑰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孔里钻，蓝亭笑得弯了眼，抬头去看周云扬。 　　周云扬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抬手拨了拨刘海，说道：“你老是给我花，这是我送你的。我钱不太够，只能买九朵的，以后等我自己赚钱了买多的。” 　　蓝亭笑着挑眉问：“以后有钱了买多的？” 　　周云扬点头认真道：“嗯，九十九朵那种。” 　　蓝亭看着周云扬的眼睛，里面满满的坚定自信，好像已经规划好了他们的未来，好像他已经偷了月老的红线拴在了两人的手上，他们理所当然地应该一直走下去。 　　蓝亭笑了笑：“谢谢，我记着了。” 　　周云扬垂下眼，抿唇笑了笑。 　　两人一起接着往地铁站走，两个男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还抱着一束玫瑰，这场景引来了不低的回头率。周云扬好像这才发现他们正逐渐成为路人关注的焦点，耳根开始微微泛红。 　　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周云扬往下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口道：“那我回去了。” 　　“嗯，”蓝亭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扬扬，我怎么从没听过你称呼我？连喂都没有。” 　　周云扬愣了愣，反而问道：“‘扬扬’，是你听谁叫的？” 　　“没谁啊，就觉得这个很可爱，很适合你。”蓝亭坦白道，“以前不好意思叫，现在关系不一样了嘛，”蓝亭眨眨眼，“显亲昵。” 　　蓝亭转念一想，问道：“怎么，还有谁这么叫你？” 　　周云扬有些发窘地用手蹭蹭鼻子：“我姐有时候这么叫我，我一般不让她这么叫，感觉傻乎乎的。” 　　蓝亭挑眉道：“那我刚才喊的时候你也没说什么啊。” 　　周云扬眨眨眼好像思考了一会儿：“听你喊的时候又不感觉傻了。” 　　蓝亭把脸藏到花后面，嘴角咧上了天。 　　再露出脸来又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你到底想给我个什么称呼啊？” 　　周云扬一时间没说话，不是他不想称呼蓝亭，而是实在不知道应该叫什么，尤其是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叫什么都觉得别扭。如果跟着蓝海叫“哥”，那感觉不像情侣之间应有的称呼；叫“蓝亭”又感觉不够亲密，太官方正式；“蓝哥”有种黑社会的感觉；总不能叫“蓝海他哥”，那简直跟“孩儿他爸”有异曲同工之妙。 　　周云扬小声说：“我不知道叫什么。” 　　蓝亭笑了笑，说：“那下次吧，下次见面我要听到你给我想的称呼。” 　　周云扬没答应也没拒绝，挥挥手跑进了地铁站。 　　蓝亭看着周云扬在人群中依旧出挑的背影，突然想拍张照片，可还没等他掏出来手机，周云扬身影一转已经消失在了拐角。 　　蓝亭把那束花换了个手抱着，笑了笑。 　　他以为来日方长。 　　* 　　蓝亭抱着一小束花回到家的时候，蓝海正站在客厅里抱着个大瓷缸喝水，听到门响无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刚想扭回视线就愣住了，下巴掉到了地上。 　　蓝亭若无其事地进门、换鞋，无视蓝海的眼光，走到阳台找出一个玻璃瓶把花插进去，随手摆弄着，这才有空似的看了眼蓝海：“腿怎么样？” 　　蓝海被唤回了神智，把自己的下巴安了回来：“挺好的，走路还行。” 　　“嗯。”蓝亭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把花拿进自己的屋里。 　　“等等等等。”蓝海拦住蓝亭，在花和蓝亭之间来回打量，不可思议道：“你出去约会了？” 　　蓝亭也低头看了眼花，笑道：“拿着束玫瑰就是约会了啊？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 　　“我还不知道你？”蓝海嗤道，“你买花什么时候买不带土的？” 　　蓝亭：“……”好像说得很对。 　　蓝海凑近一脸神秘地问：“所以是去约会了吗？” 　　蓝亭对着蓝海挑了下眉：“嗯哼。” 　　蓝海眨眨眼，抱着瓷缸子问：“你有女朋友了？” 　　蓝亭不想回答，走进自己的卧室，把花摆在了床头柜。 　　“哥你够可以啊，藏得很深啊，”蓝海倚着蓝亭卧室的门，好像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们这什么都没发现，你都约上了，玫瑰都拿到手了。” 　　蓝亭走出卧室，啪地带上门，阻隔了蓝海的视线。 　　“你同学？你们专业的吗？”蓝海问。 　　蓝亭瞅了他一眼，心想，其实他不是我同学而是你同学，不与我同系而与你同班。 　　“不是，别的学校的。”蓝亭往客厅走。 　　“她好看吗？”勤学好问的蓝海追着蓝亭问道。 　　“好看。”蓝亭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削水果。 　　“你俩谁追的谁啊？” 　　“我追的他。” 　　“啧啧，看来我哥也不是冷漠无情，只是没遇到自己喜欢的而已，”蓝海笑着瞥了一眼蓝亭，转而故作惆怅道，“唉，以前给你写情书的那些姑娘要嫉妒死喽！” 　　蓝亭“咔嚓”咬下一口苹果。 　　“哥，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见见？”蓝海两眼放光地问。 　　“想见啊？” 　　“想啊，特别想！”蓝海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什么样儿的女生能把你拿下，我都好奇死了！” 　　蓝亭嚼着苹果看他一眼，无法想象蓝海看到自己带回周云扬时的表情。 　　他言简意赅道：“刚开始谈，以后会有机会的。” 　　蓝海有点失望，抱着大瓷缸刚想走，突然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思索什么似的说道：“不对不对不对。” 　　蓝亭抬头看他：“怎么了？” 　　蓝海皱着眉问：“那花，人家给你买的啊？” 　　蓝亭点头：“是啊。” 　　蓝海的眉皱的又紧了些，嘟囔道：“你……你怎么让姑娘给你买花啊，到底是不是你追的人家？” 　　蓝亭：“……” 　　“他给我买了，我难道不要？”蓝亭嚼着苹果道。 　　蓝海皱着眉，有点恨铁不成钢：“想想觉得有点别扭。哥，谈恋爱的时候女生都比较害羞，所以男生要主动一点，你懂不懂？” 　　“我不懂，你懂。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蓝亭笑着打趣。 　　蓝海白了他一眼。 　　“俩人在一起一定要分谁负责什么吗？”蓝海向后往沙发上一靠，“想做什么就做了呗。看对眼了，谁追谁，谁给谁送花，谁给谁求婚不都是一样的，表达心意的方式而已。” 　　蓝海还是觉得自己的哥有点丢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卧室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蓝亭躺在床上，仰面朝天看着手机和周云扬聊天，鼻尖萦绕的都是玫瑰的味道。蓝亭其实并不喜欢玫瑰有些刺鼻的香味，相对来说，他觉得周云扬身上的柠檬味洗衣粉味更好闻一些。 　　他们每次聊的时间很短，基本上随便说几句后道个晚安就结束了。蓝亭拍了一张床头的玫瑰花给周云扬发过去，随后打字道：我等着它变九十九朵。 　　没过几秒，周云扬回复：嗯。 　　昏暗的光线中，蓝亭勾了勾唇角。明明卧室只有他一个人，却莫名感到了一丝暧昧的气氛。 　　那一晚，蓝亭的梦境出现了长大后抱着九十九朵玫瑰的周云扬。周云扬变高了，五官更加成熟深邃，穿着一身好看庄重的西装，对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单膝跪地求婚。 　　蓝亭冲上去就想去和周云扬打一架。腿却被谁抓住了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怎么也跑不动。 　　蓝亭在梦里急出了一头汗，一激灵就醒了。 　　一丝亮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他摸过手机看时间，七点钟。 　　醒来的蓝亭摸摸自己一脑门的汗，有些困惑，他并不记得刚才的梦。这时也没什么睡意了，他便翻身下床。 　　毕业年级虽然课少，但其他事务一大堆。最近年级开始了保研工作，蓝亭算个年级干事，又没有考研复习，便被辅导员拉到办公室整材料。 　　蓝亭在一堆人递交的各种资料里来回翻看审查，辅导员一边翻着材料，一边和他聊天：“现在这学生们都太厉害了，动不动就拿一堆奖。” 　　蓝亭翻过一页纸：“嗯，现在各种比赛很多。” 　　“那倒是，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比赛，自然也没这么多机会，”辅导员随即又感叹道，“比赛多也不一定是好事，学生光想着拿奖，心就浮了。资质一般的要是一心扑在比赛上面，专业课程反而耽误。原本这些比赛是为了锻炼学生能力的，这样一来反而适得其反了。” 　　蓝亭笑着点头：“您说的是。” 　　辅导员看蓝亭一眼：“你成绩挺好的，按排名应该可以保研吧？怎么不交材料？不想试试？” 　　蓝亭笑笑：“能不能保都不好说，再说我想直接工作了。” 　　辅导员推推眼镜，问道：“为什么？现在上研究生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以后找工作很吃香的。” 　　蓝亭把一摞整好的材料放到辅导员桌子上，先说道：“老师我给您放这里了。”随后回答老师的问题：“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研究。” 　　辅导员也没注意他回答的是什么，随便翻了翻材料，说：“行，那你回去吧，我这儿也马上就好了。今天辛苦了。” 　　蓝亭走出办公室已经不早，天都暗沉沉黑了下来。他整了一天资料头昏脑胀，便去食堂吃完饭后直接回了宿舍。 　　蓝亭撑着昏昏沉沉的眼皮看电影，时不时拍几下脸，想着每天十一点多的晚安可不能错过，毕竟这可是以后主要的交流途径。 　　直到蓝亭备战考研的室友都回了宿舍，他看时间差不多了，趴在床上给周云扬发过去一个比爱心的表情包。 　　蓝亭静静盯着手机屏幕，五分钟过去了，周云扬没有回。 　　蓝亭皱了皱眉，难道已经睡了？可是以往就算睡得早，周云扬也会提前给他打招呼的。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迷迷糊糊地去洗漱上床，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已经快要八点，蓝亭睁开眼一瞬间就想起来周云扬昨晚上没有回消息的事，第一时间拿出手机，但周云扬依然没有回。 　　他的眼皮开始突突地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先起床去洗漱完，回来再看手机，意料中的平静。 　　蓝亭想了想，估摸着周云扬还没上课，把电话拨了过去。 　　关机。 　　蓝亭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无意识点进好友列表，自己的特别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而那个人的头像暗淡了下去，已经成为了离线状态。 　　* 　　蓝亭没想到周云扬就这样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无声无息，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当天晚上他就回了家，旁敲侧击问蓝海。 　　蓝海说，周云扬今天没来上课，但昨天看上去还挺正常的。 　　“估计是突然生病了吧？现在换季，我们班生病的不少。”蓝海猜测道。 　　蓝亭提起的心稍稍放了放，如果生病很难受，那一整天不看手机也是有可能的。 　　但随即心又被提了起来：什么病？重不重？他什么都不知道，好像被周云扬排斥在外，只能静待他的康复。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可是一周后，周云扬与他的聊天界面始终如故，蓝亭再一次坐不住了，一般的病总该好得差不多了。他再去旁敲侧击地去问蓝海，得知周云扬始终没有在学校露过面。 　　蓝亭心头萦绕的不对劲全都显了形。 　　他反思自己，好像也没有做过惹他生气的事情。不是自己的原因就只能是他的原因。 　　蓝亭甚至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想去找周云扬，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玩消失。可是他们交往才十来天，他连周云扬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除了学校，他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蓝亭想起来周云扬有个姐姐，在另一所高中，和周云扬长得很像，因此他甚至起了到人家学校门口蹲人的念头，反正肯定是能认出来的。 　　他问蓝海知不知道周云扬姐姐在哪里上学。 　　蓝海一脸不明所以：“他有姐姐吗？没听他提起过。” 　　蓝亭呆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周云扬和周围一切保持了安全距离，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小世界里。即使是关系相对亲密的蓝海，却连他有一个姐姐都不知道。 　　那么是什么让周云扬短暂扯下了警戒线，把自己纳入了他的安全范围？蓝亭不知道。 　　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丘比特降临般匆匆而来，只持续了数天便匆匆而去。 　　床头的玫瑰花逐渐凋零，每日都会落下几片花瓣在地板上。蓝亭日日把他们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扔进垃圾桶里。直到最后一片落下，玻璃瓶不再有一丝红色，恢复了透明的苍白，好像流干了血。 　　蓝亭却没有拿走玻璃瓶，留它在了床头柜上。 　　他甚至没有周云扬的一张照片，只有在梦里反复描摹他的脸。 　　一周的时间，足够耶稣创造世界，我却来不及抓住你的影子。 　　-------------------- 　　我用一章，让俩人从热恋到分手…… 　　高铁都没这么快的，但我实在不想写太多回忆，就只着重写了几个镜头。 　　后面就又回到进行时啦！ 第24章 二十四 巧遇 　　进入十二月月底，整个学校的气氛骤然凝重了起来，不断刷新纪录的低气温挑战着学生忍耐极限，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丝毫不想在室外多呆一秒。而即将到来的研究生考试和期末考更使这种紧张压抑上升了一个层级。 　　图书馆天天人满为患，早上等待开馆的人甚至排起了长龙，大门一开就立刻冲进去抢占座位，比超市大促销时的大爷大妈还要积极紧张。周云扬却再也没有去过蓝亭的豆花店，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蓝亭了。 　　研究生考试的前一天，下午开始学校一些考点开始进行布置，教学楼外挂着巨大的横幅，树立着高大的告示牌，密密麻麻的小字列着考风考纪等种种考试规定。一些学生赶来看考场，在告示牌前认认真真地阅读，间或有几个人拿着手机拍照。这是高考之后，又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周云扬和唐鑫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挤过人群。唐鑫见这阵仗有些吃惊：“我就高考见过这阵势，以后说不定咱也成为这里头的一员呢，说实话，有点吓人。” 　　周云扬：“那就好好学习，直接保研，就不用考了。” 　　唐鑫扁着嘴摇了摇头：“难啊，所有人挤破了脑袋抢那几个保研名额，老实说现在才大一我就能闻到学霸之间的血腥味。我惜命，也知道自己的水平，还是顺其自然吧。” 　　周云扬没有说话。 　　唐鑫继续问他：“你以后准备继续念吗？” 　　唐鑫的这个问题是周云扬没有考虑过的，现在考虑为时过早不说，自己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丧失了对未来的规划能力，或者说，失去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不想去考虑未来会怎样，暂时把眼下的生活过好已经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不知道。”周云扬如实说道，“以后再说吧。” 　　周云扬和唐鑫买完饭回宿舍，刚走到门口，蓦然发现里面站着一个陌生人。 　　唐鑫已经迈进去的一只脚猛地收了回来，他以为自己走错宿舍，慌忙不好意思地道歉，同时拉上门准备退回去。 　　“不好意思啊，走错了。” 　　里面的男生听到声音转过头，打量了唐鑫和周云扬一眼，阻止了唐鑫的动作，笑道：“你们应该没走错，我考研学长，白毅。” 　　周云扬原本也在往后退，闻言才往里看去。男生清清瘦瘦的，白净的脸上挂着清浅温和的笑，应该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唐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对着学长笑道：“是学长啊！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过你，我是唐鑫。” 　　周云扬也走过来，简单道：“学长好，我是周云扬。” 　　白毅笑着打量了下周云扬，点点头：“能看出来。” 　　周云扬和唐鑫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一时间有些怔愣。白毅解释道：“你们在群里说话，能看出来性格的。现在往这里一站不难对上号。” 　　周云扬心里暗暗惊叹了一下，点了点头便走进去把饭放到桌子上。 　　白毅接着收拾东西，随口道：“我其实回来过一两次，但不巧你们都没在。” 　　唐鑫刚洗完手回来，打开餐盒的外包装，闻言扭头道：“学长明天考试加油啊，马上就解放了。” 　　白毅一边把一些东西装进书包一边笑道：“行，我考完就请你们吃饭，算是咱宿舍第一次聚餐。” 　　周云扬咽下口中的食物，也扭头祝福道：“考试顺利。” 　　白毅看他一眼，笑着背上书包挥挥手走了。 　　研究生考试一共两天，这期间各大教学楼因为成为考场，几乎全封，图书馆更是没有了见缝插针的可能。周云扬他们在宿舍百无聊赖，过于舒适的环境真的不适合学习。 　　周日傍晚，宿舍群里蹦出了白毅的消息：我考完了，今晚出去嗨吧？我请客。 　　唐鑫自然是第一个双手赞成欢呼雀跃的人。 　　虽然尚未出结果，单是考试结束就足以给学生放松休息的理由。 　　白毅选了一个学校不远处商厦里的餐厅，餐厅不大，价格适中，菜品也还算精致。这样的餐厅几乎是为大学生设计的。略微昏暗的灯光打在木制小桌上，无端带出了几分情调。 　　唐鑫拉开椅子坐下来，笑道：“这地方适合小情侣谈情说爱。” 　　白毅坐在周云扬的对面，翻着菜单笑道：“既然宿舍聚餐，总不能请你们吃路边烤串。” 　　白毅在菜单上勾画完了递给他们，过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能喝酒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白毅笑道：“都成年了，喝点不碍事。”说完对周云扬道：“帮我勾下啤酒，四听。” 　　周云扬拿着菜单看了唐鑫和林旭一眼，见二人没有拒绝便写了上去。 　　点完菜白毅叫来服务生，两人低头又确认一遍，服务生拿着菜单匆匆忙忙走了。 　　虽然算是室友，但毕竟之前几个月一直没有见过面，况且白毅还有个学长的身份，因此三个人坐在这里竟然有些紧张，好像被辅导员请喝茶似的，谁也没有说话。 　　白毅端起手边的大麦茶，抿了一口笑道：“怎么不说话？我很吓人吗？” 　　三人慌忙摇头。唐鑫不好意思道：“面对学长，有些压力。” 　　白毅笑了笑：“哪儿来的压力啊，都是学生，我也大不了几岁。” 　　白毅突然转向周云扬，定定看着他，随后移开目光歪头笑道：“你们都是十八岁吗？” 　　唐鑫和林旭点头。周云扬听到这个问题有些奇怪，顿了顿但还是如实说道：“我今年二十。” 　　白毅也没有再问什么，了然笑道：“怪不得，看起来你就成熟一些。” 　　周云扬微微皱了下眉。白毅好像能看破一切似的，过于通透了，这让他心里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唐鑫打趣道：“可能是云扬的发型比较社会吧。” 　　白毅看了一眼周云扬的青茬：“我才比云扬大一岁，你们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周云扬拿起手边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并不苦，反而有醇厚的香味。 　　他们来得比较早，人还不是很多，菜上得也很快。服务生陆陆续续摆好盘子和啤酒，白毅很熟练地拉下易拉罐拉环，举起来笑道：“来碰一个吧。其实这顿饭我早就该请的，但之前一直忙着复习就耽搁了。以后就闲下来了，你们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直接说。” 　　“谢谢学长。”四个人碰了杯。 　　周云扬把易拉罐递到嘴边，有些犹豫地闻了闻，麦子和酒精混合的香气伴着一丝凉意渗进鼻子。他并没有喝过酒，尝试着抿了一口，酥酥麻麻的苦味渗透进舌头，咽下去后一路灼烧，不算好喝却也不让人讨厌。 　　放下啤酒几个人都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唐鑫最为擅长活络气氛，问道：“学长你考的哪个学校啊？” 　　白毅：“Z大。” 　　“哦，北京的那个。”唐鑫点点头，“那个学校很难考吧？” 　　白毅从周云扬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鸡翅，笑道：“考哪个学校都难。” 　　林旭开口道：“我记得隔壁D大软件工程很棒，学长没有考虑过吗？” 　　白毅好像想了想，才笑着回答道：“老是在一个城市上学有什么意思啊，我想换个环境了。” 　　换个环境。好像好多人择校、找工作的时候都会有这种考量。周云扬随即想到，蓝亭好像从小到大就在这个城市扎了根，大学在本地，毕业后同样选择在A市工作，他好像从未有过换个环境寻求新鲜感的念头，却依然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不一样，充满精彩。 　　前来吃晚饭的人不断增多，餐厅逐渐嘈杂起来。周云扬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外面商厦的大厅里，不少人甚至拿着号码在排队等待用餐。周云扬嚼着菜百无聊赖地往外看，餐厅外专门设置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对小情侣，腻腻歪歪地聊天，也有一看就是一个宿舍出动的朋友笑呵呵地说话。周云扬拿起啤酒刚想要喝一口，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蓝亭裹着一件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正和旁边的男人聊着什么。他姿态放松，偶尔笑一笑，一点也没有一般人排队时的不耐。 　　周云扬拿起的易拉罐顿了顿，又仔细打量了坐在蓝亭身旁的人，很普通的中年男性，三十多岁的样子，因为侧着身子看不清脸，但周云扬心里莫名掠过一丝不爽。 　　白毅见周云扬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有些好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周云扬回过神来，摇摇头仰头咽下一口酒。 　　坐在周云扬旁边的唐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显然也看见了蓝亭，说道：“哦，豆老板也来吃饭了。” 　　“豆老板？”白毅扭头朝窗外看去。 　　或许是一桌三四个人的视线实在令人难以忽视，蓝亭也转过头向他们这边看过来。与周云扬的视线对焦后愣了一下，很快抬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餐厅叫号的喇叭声音响起，蓝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码条，和同伴站起身来往餐厅走来。 　　周云扬收回视线。这是他上次失态后第一次见蓝亭。 　　没一会儿，蓝亭的身影又出现在视野里，他正好被服务生引到周云扬斜前方的一张桌子。蓝亭却并没有急着坐下点菜，而是向他们这一桌走过来。 　　“好巧啊，你们也来吃饭。”蓝亭站在桌旁，手揣在羽绒服的兜里笑眯眯地说道。 　　“豆老板好。”唐鑫笑着回应。 　　“宿舍聚餐？” 　　“嗯，学长今天考完研，请我们吃饭。”唐鑫回答。 　　蓝亭这才发现有一个人好像没有见过。白毅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您好，我怎么看您有点眼熟？” 　　蓝亭笑道：“你就是他们宿舍考研学长啊？我在你们学校卖豆花。” 　　白毅恍然大悟似的笑：“怪不得。” 　　蓝亭的视线又落到周云扬身上，却什么也没说，抬手招呼了一下就走了。 　　白毅重新坐下来，问道：“你们都和他很熟？” 　　唐鑫：“云扬比较熟。” 　　白毅看了一眼周云扬，回想一下发现周云扬方才好像并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头都没有抬。他却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又去吃饭了。 第25章 二十五 酒精 　　在周云扬的位置，一抬头便可以清楚地看到斜对面蓝亭的一举一动。他不自觉地偷瞄蓝亭，对方毫无所察似的悠闲自在地聊天，时不时夹一口菜。桌子上方的小灯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朦朦胧胧的。 　　周云扬忽然就想起唐鑫方才说的这家餐厅适合小情侣“谈情说爱”，他又看了一眼蓝亭对面的男人，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虽然清楚地知道二人并不是那种关系，但周云扬还是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他拿起易拉罐就猛灌了一口。 　　酒液刺激了味蕾，一路烧灼进腹腔。 　　“你慢点喝，那不是水。”白毅看着周云扬笑道。 　　周云扬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白毅于是继续给他们三个介绍自己“过来人”的经验：“参加任何社团或者学校组织，一定要在精不在多，把一份工作做好、坚持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果可能的话试着做个组长社长什么的，一步步走上来确实非常锻炼能力……” 　　周云扬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心思一直在蓝亭那边，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过后喝一口酒压下心中的烦躁不安。不一会儿一大半啤酒就都落进了肚子里。 　　白毅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唐鑫和林旭时不时问两个问题。周云扬瞥一眼蓝亭，对方依然在慢悠悠地吃菜聊天，而他面前的男人却好像有些激动似的手舞足蹈，不一会儿叫来了服务生低声吩咐了什么。 　　周云扬又往口中送了一口啤酒，现在他对酒精的味道已经有些麻木了。服务生很快走回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直接打开放到了蓝亭和男人面前。 　　周云扬皱了皱眉。他们竟然要喝酒？ 　　蓝亭也没推辞，直接和男人一碰就灌了一口。 　　周云扬看着蓝亭的动作，烦躁值开始逐渐上升。或许是酒精作祟，脑子里昏昏胀胀的，有些念头开始往外冒。 　　“云扬你不吃了？”唐鑫看了一眼周云扬，问道。 　　“嗯，吃饱了。” 　　唐鑫有些奇怪，今晚周云扬好像没怎么吃，倒是一直抱着那罐啤酒灌，现在可能更多是喝饱了吧。 　　周云扬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肆无忌惮地盯着蓝亭的方向看。蓝亭对面的男人显然有些激动，两条胳膊挥舞着比划，蓝亭气定神闲地看他，时不时说上两句，但好像总是被打断。男人还总是举起易拉罐和蓝亭碰杯，蓝亭无一例外全都接受，这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啤酒好像就已经喝完了，因为男人又叫来了服务生，服务生又拿来了两罐啤酒。 　　周云扬看着服务生手里还冒着冷气的易拉罐，一股无名火顿时冒了上来。酒精让他的大脑逐渐迟钝，也让人更加冲动。他看着蓝亭“咔”地拉开易拉罐，脑子里的那根神经突然就断了。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唐鑫，径直走到了蓝亭的桌子旁。 　　身后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周云扬要做什么。 　　周云扬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桌边，蓝亭原本正往嘴边送啤酒，看着他走过来疑惑又惊讶地把啤酒放到了桌上。 　　“云扬？”蓝亭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蓝亭一出声，周云扬好像才恍然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也不知道出口该说些什么。他咬咬嘴唇，不出声。 　　“你认识？”蓝亭对面的男人疑惑地问。 　　蓝亭站起身，回答道：“嗯，朋友。” 　　蓝亭平视着周云扬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了？” 　　周云扬被蓝亭拍得一个激灵，他烦躁地咬咬后槽牙，一低头看见了那罐啤酒，还在丝丝地往外冒着冷气。 　　酒精在这一瞬间发挥了作用，他抬头直视着蓝亭的眼睛，皱着眉道：“……别喝了。” 　　蓝亭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似的，愣了下：“嗯？” 　　周云扬捏了捏眉心，酒精的后劲好像在逐渐发酵，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别喝了。”他又重复了一次。 　　蓝亭这回听清楚了，怔愣着还没回话，对面的男人倒是先笑着出声了：“小兄弟你谁啊？管人家喝不喝酒？” 　　周云扬扭头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沉声道：“他喝不了酒，尤其是凉的。” 　　蓝亭原本要去拉周云扬的手顿时顿住了，面色复杂地去看周云扬的脸。昏黄灯光下的周云扬面色冷硬，刚剃过不久的青茬带着几分匪气，他皱眉盯着桌子对面男人的脸，浑身都是危险的气息。 　　男人不怎么在意似的笑道：“蓝老板自己都没说什么，用不着你来管吧？你又不是他爸妈，也不是他老婆。” 　　这句话一出，蓝亭预感到不好，下意识就要去拦周云扬，但还是晚了一步，周云扬已经揪着男人的领子把他从沙发里拽了起来。 　　“云扬 ！”蓝亭慌忙去拉周云扬。唐鑫他们见形势不对也慌忙过来，几个人堪堪拦下周云扬还没砸下去的拳头。 　　唐鑫低声急道：“云扬，校外打架，你疯了？！” 　　蓝亭一只手放在周云扬的肩膀上，低声道：“云扬，你先放手。” 　　周云扬扭头看蓝亭，皱起的眉目间满满都是怒气，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脸色甚至有些发红，他几乎不过脑子地冲蓝亭吼道：“你胃不好不能喝酒自己不知道吗？！他说喝就喝？！” 　　蓝亭看着周云扬盛怒的表情，心里倏地就软了一下。他眼神闪了闪，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到了周云扬紧紧捏着男人领子的拳头上，放缓声音重复道：“……云扬，你先放手。” 　　正值深冬，蓝亭的手微微泛着凉意，覆在周云扬的拳头上，轻轻捏了两下，周云扬抿抿嘴唇，终于放开了手。 　　男人显然没想到面前的男生脾气这么暴躁，周云扬一松开手便惊魂未定地滑坐在了沙发上。 　　周云扬松开手后飞快看了一眼蓝亭，蓝亭静静地与他对视。不得不说，在这个适合“谈情说爱”的餐厅里，小灯正好悬在头顶洒下温暖的光晕，两人这么近距离站着静静互相看着对方，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周云扬皱眉将头扭到了一边。 　　蓝亭也错开目光，他先是向对面的男人道歉：“不好意思，刘先生，我得先走一步了，我们改日再谈。” 　　说罢又转向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的唐鑫三人：“你们继续吃，我先把云扬送回去。” 　　唐鑫他们愣愣点头。 　　蓝亭转身弯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又走到不远处周云扬的位子上拿起他的衣服。 　　周云扬看着蓝亭把衣服递给自己，默默接过来。蓝亭又拿起桌上的结账单，这才拍了拍周云扬的肩膀，低声对他道：“我先去结账，你在外面等我。” 　　说完就向前台走去。 　　周云扬套上外套，敞着怀把手揣到兜里，看了一眼三个室友，抬手揉揉鼻子说：“我没事，先走了。” 　　白毅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周云扬转身大步走出餐厅，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待蓝亭。 　　蓝亭很快出来，周云扬站了起来。蓝亭看了他一眼，一边套上自己的外套围巾，一边朝周云扬点了点头：“走吧。” 　　周云扬默默跟在蓝亭身后，与他隔着一两步远的距离。 　　走出商厦，外面正在下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并不大，细碎的雪星细细簌簌地落下来，在霓虹灯的照射下像扬起的沙。 　　蓝亭围了围围巾，扭头看周云扬一眼，提醒道：“外套穿好。” 　　周云扬脑子还有点晕乎，反应了一两秒才慢吞吞把拉链拉上。 　　两人迈下大门前的阶梯，蓝亭问道：“怎么来的？” 　　周云扬：“地铁。” 　　蓝亭点点头没说什么，直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后门示意周云扬坐进去。周云扬有些迟钝地进到车里，蓝亭也钻进去在他身边坐下，关上了车门。 　　蓝亭向司机报出一个小区名称，周云扬疑惑地看他。这是他做家教的小区，也是蓝亭现在的住处。他刚刚不是说回学校的吗？ 　　蓝亭感受到周云扬的视线，扭头看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解释道：“先去趟我那里，我有东西给你。” 　　周云扬没说什么，酒精引起的昏胀还在持续，他闭目靠在了轿车靠背上。 　　黑暗让周云扬稍稍清醒，也冷静下来不少。他明白自己刚才过于冲动了，但那却确实是自己下意识作出的反应。男人一次又一次的劝酒让他心生反感，而蓝亭照单全收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他也明白，现在这样和蓝亭的独处是有些危险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还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他的大脑太疲乏了，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拗过蓝亭。 　　周云扬和蓝亭都一言不发，一时间，耳边只有窗外传来的鸣笛声。 　　这种寂静其实并不让人好受，周云扬刚想要换个姿势假寐，兜里的手机响了。 　　周云扬睁开眼掏出手机，余光瞥到蓝亭也在往他这边看过来。 　　是周云眉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嘱咐他下周末一定要回家。 　　周云扬虽是本地人，但自从上大学以来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开学之初一两个月还偶尔回去吃饭，最近他以期末考为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周云扬听着周云眉在那头的唠叨，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烦躁地应道：“知道了，我会回去的，下周末就回。” 　　周云扬挂掉电话重新靠回去，刚重新闭上眼睛，一旁的蓝亭忽然开口，是一贯的平静语气：“云扬，你真的变了好多。” 　　周云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说话。 　　蓝亭继续道：“以前的你虽然也给人疏离感、有股韧劲，但总是安安静静的，是个乖学生。” 　　“现在你抽烟、总是不耐烦地皱眉，甚至还会打架。” 　　周云扬吸一口气，说：“我不常打架的。” 　　蓝亭：“……”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在为自己找补解释。他笑了笑，没说话。 　　周云扬见他没动静，继续说：“那个人，一直劝酒。” 　　蓝亭扭头看他，顿了顿解释道：“他想和我合伙开分店，我一直没同意。谈生意，喝酒是少不了的。” 　　这些周云扬都懂，可还是没忍住道：“可你……” 　　“胃不好？”蓝亭打断他，笑着说，“又不是废了，平时注意点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事。我又不常喝。” 　　周云扬见他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干脆脑袋往车窗一靠不再答话。 　　“但是我还是很高兴的。”黑暗中，周云扬又听见蓝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随后又是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轻轻感叹。 　　“扬扬因为我去和别人打架，”蓝亭好像也有点醉了，他嗤笑一声，手肘抵着大腿，脸埋进手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我做梦都没梦见过啊。” 　　-------------------- 　　周同学：我强撑着不倒，但其实是个一杯倒。 第26章 二十六 醉 　　司机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就走了，两人下了车沉默地往里走。 　　雪比刚才大了些。周云扬依旧跟在蓝亭身后不远处，看着蓝亭拉起羽绒服帽子，揣着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蓝亭的身上，他毫不在意似的往前走着，突然站定，回过头来。 　　蓝亭招呼他：“快点。” 　　周云扬加快了些脚步，最终与蓝亭并肩。胃里的灼烧感以及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感觉在低气温的刺激下好转不少，周云扬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应付接下来的场面了。 　　周云扬对蓝亭带他走的路并不陌生，每周他都要来这里做家教，他走进熟悉的单元门，沉默地跟着蓝亭上楼，蓝亭最终在四楼停下脚步拿出钥匙开了门。 　　蓝亭反手把灯打开，站在玄关处换鞋，扭头对周云扬说：“进来。” 　　周云扬站在门口：“你直接把东西拿给我就行，我就不……” 　　蓝亭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拽了进去，砰地关上了门。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扔给他。 　　周云扬：“……” 　　周云扬换完鞋直起身，四周打量蓝亭的家。原本不大的两居室户型，想来是户主把原本的小书房与客厅打通，增大了客厅的面积，让整个屋子显得更为敞亮。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样子，没有随处乱放的杂物，整洁干净得甚至有些不像单身男性的住处。阳台上和桌子上摆放的各式各样的盆栽绿植给房间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这是他日常生活的地方。周云扬意识到。顿时，他的鼻尖好像被蓝亭的气息包围。而失去了冷空气刺激进入温暖环境后，周云扬感觉体内的酒精又开始作祟了。 　　蓝亭从厨房端着两杯水走出来，看周云扬还站在玄关处愣神，说：“愣着干什么，坐啊，衣服脱下来挂门口架子上就行。” 　　周云扬依言挂好衣服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蓝亭把一个杯子塞进他手里：“先暖暖。” 　　周云扬接过杯子用手掌包裹住。蓝亭把另一杯水放到茶几上，转身向卧室走去。 　　周云扬的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玻璃杯的杯沿，迟钝的大脑缓慢运转，猜测着一会儿将要发生什么。 　　蓝亭很快从卧室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周云扬怀里后便在一旁坐下来。 　　周云扬低头一看，是他之前在蓝亭生日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信封。 　　“既然是之前送你的，就没有再还回来的道理。”蓝亭说。 　　周云扬捏着信封的边角，抿抿唇不说话。 　　蓝亭看他一会儿，把信封抽走，径自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 　　周云扬甚至没来得及拦住他的动作。 　　蓝亭唇边带着不经意的笑，低头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几枚塑封着花卉的书签，和周云扬书里夹着的那个一样，并不精致，却带着手工的温暖。 　　这些都是四年前蓝亭送他的。 　　“桂花、桔梗、海棠……”蓝亭一个一个翻着，自言自语似的数，翻完了抬头看周云扬，笑着说：“我当时就想，怎么没那朵茉莉，还以为你弄没了。” 　　周云扬不敢去看蓝亭的眼。吊顶的白炽灯有些亮，周云扬的头晕得好像更厉害了。 　　蓝亭拿着那几枚书签，磕了磕桌子，问道：“都你做的？” 　　周云扬清清嗓子，低声说：“……去照相馆塑封的。” 　　蓝亭点点头，把书签重新装回信封里扔在茶几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看见这东西的时候特想知道，”蓝亭俯身靠近周云扬，问：“云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云扬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意思，”周云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之前的东西，想要还给你罢了。” 　　“想要断个干净？”蓝亭嗤笑一声，“可你知道我看见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蓝亭看着周云扬，认真地说，“你把它们保存的很好，你很在乎它们。” 　　“你想多了。”周云扬低着头紧紧捏着水杯，说，“高中时候就塑封了，一直放着，前段时间收拾东西看见了，就……” 　　“那你为什么要自己留着那朵茉莉？”蓝亭打断他。 　　“……” 　　周云扬说不出话，原本大脑的运转就有些迟钝，这下更应付不了蓝亭咄咄逼人的问话了。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周云扬，你为什么总是骗自己？”蓝亭的声音有些沉，周云扬知道他可能有些生气了。 　　周云扬胃里和脑子里都开始燃烧，他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勉力处于冷静的边缘，便重重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站起身道：“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说完就绕出沙发往门口走。 　　蓝亭立刻站起身向前跨两步，抓住周云扬的胳膊一用力，把他堵到了角落。 　　两个人的距离陡然间到了呼吸可闻的程度，周云扬紧贴着冰凉的墙壁，看着蓝亭近在咫尺的眉眼，皱起的眉让他看上去有些许不耐，这是蓝亭脸上少有的表情。骤然增进的距离带来蓝亭身上的气息，周云扬忽然就想起了四年前那个电影院里的吻，他甚至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了。 　　“周云扬，这么久了，我不问不代表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不想知道。”蓝亭的声音不高，明显压抑着怒火。 　　“当年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没留下一句话就走？”蓝亭第一次清楚明白地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周云扬看着蓝亭近在咫尺的眉眼，不作声。 　　蓝亭见他抗拒的态度，气息明显又急了几分：“只要你说，我就信。” 　　周云扬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哑声道：“……能说的都说过了。” 　　蓝亭紧紧盯着他，嗤笑一声：“是，你说你要为你父母考虑，为你姐姐考虑，为你的家庭考虑，”蓝亭的睫毛颤了颤，接着轻声道，“你有为我考虑过吗？” 　　周云扬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蓝亭继续说：“你又为你自己考虑过吗？周云扬，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你以为你家里人的幸福都维系在你的身上？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权利追求幸福……” 　　周云扬看着面前蓝亭一开一合的唇瓣，脑子里嗡嗡作响。 　　四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与他脑海里那个影子似乎又不完全相同：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楚，清晰到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情绪，这是他在梦里无论如何描摹也做不到的——真实可感的蓝亭，有温度有血肉的蓝亭。 　　周云扬的鼻子突然有些泛酸。 　　蓝亭的的低低絮语让他心乱不已，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他神思恍惚地抬起手，用拇指蹭了下蓝亭的嘴角。 　　蓝亭倏地就住嘴了，惊疑不定地看他。 　　周云扬却低头，轻轻吸了一声鼻子，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蓝亭，你别再逼我了。” 　　蓝亭半张着嘴，没反应过来似的。周云扬抬起头，看了一眼蓝亭，竟然还提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轻轻推开他，转身往外走。 　　蓝亭一言不发地看他走到门边拿下外套穿上，换了鞋，眼看就要拉开门。 　　周云扬的手已经放到了把手上，忽然就听到身后一直沉默的蓝亭说：“云扬，你心里是有我的。” 　　周云扬的手顿了顿。粉色的餐盒、精致的午餐、桂花、金桔、茉莉、玫瑰，还有四年前蓝亭爽朗阳光的笑，以及那个温柔中带着凶狠的吻，这些他曾刻意不去回想的东西，忽然就一股脑涌进了脑海里，让他原本就有些迟钝的大脑更加昏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起起伏伏，飘无根蒂。 　　那一瞬间，周云扬忽然就想起蓝亭找自己谈的那一天，在车上放的一首歌，歌词有一句“Heaven only knows where you are now ”。蓝亭说，这句总让他想起“山长水远知何处”。 　　现下，周云扬忽然觉得万分委屈，他心想，这句诗一点也不对。 　　以前他看书，读到过一句：“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他的心瞬间就被拨动了一下。周云扬反复咀嚼着这句词，觉得无论如何，这句才是更适合他与蓝亭的。 　　周云扬脑子晕晕乎乎的，他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地把这句诗念了出来。 　　蓝亭的脚忽然间就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周云扬打开门走出去，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冬季的冷气流席卷进室内，最终随着周云扬轻轻的关门声又消弭无踪。 　　信封依然在桌上静静地放着，并没有被带走。蓝亭盯着门口盯到眼睛发涩，最终扭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出自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那个歌是《Dancing with Your Ghost》,我之前忘标了。 第27章 二十七 白眼狼 　　晚上周云扬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周云扬昏昏沉沉地打开灯，昏昏沉沉地洗漱完就爬上床一头栽到枕头上，闭上了眼。 　　刚才顶着冷风和碎雪屑，他点燃了一支烟，橙色的烟头在眼前划出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线。在尼古丁和冷空气作用下一路走回来，周云扬的神智渐渐清醒，他的大脑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蓝亭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还在眼前，蓝亭嘴角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自己的指尖。 　　一想到自己无意识做出的如此亲昵的动作，还有临走时脱口而出的话，周云扬顿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努力维护的、包裹自己的壳破了个粉碎。他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和蓝亭重逢以来的点点滴滴，每一秒钟的镜头都好像被无限放大，无数次定格，最终映刻到了脑海深处。他仔细想着，每一次相遇好像都不突兀，都没有谁的精心设计，无形之间好像有一股神秘的推力，推动着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如此不受自己掌控的地步。 　　周云扬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上头，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 　　之后几天，宿舍里的人怕周云扬尴尬，都约定好了似的对那天的事情闭口不提，周云扬便也没有过多的解释。他尽可能地全身心投入到期末考的复习中，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大脑有过多的空闲时间，因为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句词表达的意思太过明显了，他默默希望蓝亭没听懂这句词。 　　但事实证明，他的希望落了空。自那天起，蓝亭每天开始在微信上对他进行狂轰滥炸，从早安晚安到每顿饭的图片再到形象各异的表情包，原本空白一片的聊天框里顿时丰富了起来。周云扬看着手机聊天界面有时会有片刻的愣神，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高中的短短七天。 　　直到周日上午，周云扬正坐在图书馆里盯着面前的书本转笔，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周云扬拿起来一看，周云眉打来的。 　　他快步走出阅览室走到楼梯间，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周云眉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云扬你在哪儿呢？” 　　周云扬不明所以：“学校啊。” 　　周云眉压着火气：“你还记得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周云扬愣了愣，随即恍然想起来自己答应周云眉今天要回家。那天晚上出租车里周云眉的电话来得其实不是时候，他当时脑子本来就晕乎乎的，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早就把要回家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皱眉闭眼在眉间捏了捏：“我给忘了……” 　　“现在记起来了吧？！赶紧回来！”周云眉在电话那头暴躁起来：“这都能忘！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家就在A市一学期也不回来两次像话吗……” 　　“我真忘了，好了，我马上就回去。”周云扬打断了周云眉的喋喋不休。 　　电话那头噤了声没再说什么，周云扬刚想要挂电话，就听到周云眉语气放柔了许多，有些犹豫不忍似的道：“云扬，我知道你不想回来。” 　　周云扬拿着电话没吭声。 　　“换做是我，我也不想。但他们毕竟是爸妈，姐知道他们不对，但……” 　　“姐，”周云扬再次打断了她，没什么情绪道：“我这就回去。” 　　周云扬挂掉电话，拿着手机靠在护栏上，朝图书馆落地窗外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阅览室。 　　他从图书馆出来后直接出校门搭上地铁，半小时后进了小区。 　　临进单元门，周云扬心里好像逐渐酝酿生成了一朵棉花，堵在胸口十分憋闷。他下意识掏出烟盒，顿了顿又塞进了书包里。 　　周云扬打开门，周云眉正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杂志，听到声响赶紧丢下书跑过来：“还挺快的，赶紧进来。” 　　周云扬正低头换鞋，没说话。 　　周云眉扭身朝厨房喊了一句：“妈，云扬回来了！” 　　周云扬被周云眉拉着往厨房的方向走，母亲严英正在案板上切菜，上方的抽油烟机轰轰作响。周云扬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妈。” 　　严英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了他一眼。她是个相貌十分出众的女人，甚至可以用“美艳”来形容，周云扬记得，小时候总有人说他们姐弟二人长得像母亲多一些，都是在人群中出挑的长相。母亲严英听到总会幸福地抿嘴一笑。现在他们家客厅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全家福，那是他和周云眉十岁生日时全家去照相馆照的。母亲严英身着淡粉色旗袍坐在沙发上，周云扬轻轻倚靠着扶手，父亲周维山揽着周云眉的肩膀站在沙发后。那时的严英对着镜头淡淡地笑着，清秀自然，好像这原本就是她最常用的表情。而现在的严英扭头向周云扬看过来，眼神古井无波，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云扬也没再多说什么，抬脚离开了厨房往客厅走。 　　父亲周维山恰巧也从书房出来，他身量与周云扬相仿，相貌还算慈眉善目，由于年纪大了，身材略微有些臃肿。他摘下眼镜，对周云扬点点头：“回来了？” 　　“嗯。”周云扬坐到了周云眉旁边。 　　周维山坐到一边，问道：“最近怎么样？” 　　“还好。” 　　“是不是快要期末考了？” 　　“对，下周。” 　　“几号放假？” 　　周云扬顿了顿，含糊道：“还不确定。” 　　“不确定？”周维山疑惑道，“云眉他们学校早就发寒假通知了。” 　　“爸，每个学校有自己的安排嘛，有的学校就是晚一些。”周云眉插嘴道。 　　周维山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正好严英招呼他们饭做好了，几个人就都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周云扬默默地盛好饭摆好碗筷，坐下来后默默地给自己夹菜。周云眉在餐桌上喋喋不休地活跃气氛，讲班里的一个男孩子如何如何厉害，不仅成绩名列前茅，竞赛拿了全国奖项，还是学校吉他协会的会长，能自己写歌填词，自己唱。 　　周云扬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也不抬头，一门心思对付自己面前的菜和米饭。他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周云眉回来了。 　　吃饭前被周云扬放在餐桌一边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发出不太悦耳的声响。一时间，另外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这边，周云眉都不再说话了。 　　周云扬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眼神闪了闪，是蓝亭发来的消息。 　　图片上是一盆他们学校食堂的石锅拌饭，花花绿绿的蔬菜上覆盖着一个鸡蛋，正中央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红心。 　　周云扬有些疑惑地放大图片，发现那红心应该是蓝亭自己P上去的，但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有些想笑。 　　蓝亭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一个表情包：一个简笔小人红着脸扑进另一个简笔小人的怀里。 　　“吃着饭呢，别看手机。” 　　周云扬抬头，发现严英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默默把手机设置静音放到了一边。 　　严英也没再理周云扬，问周云眉道：“那个男生这么厉害？” 　　“是啊！”周云眉目光从周云扬处收回来，继续道，“人虽然犀利了点，但学习兴趣两不误，简直大神啊……” 　　“你该不会对人家有意思吧？”严英突然问道。 　　“啊？”周云眉愣了。 　　“经常听你提起这个男生，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没有没有，”周云眉慌忙摆手否认，“我就是单纯的敬佩，绝对没那个意思，妈你别瞎想……” 　　“没有就行，”严英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去拿汤勺，“你现在才认识多少人？别随随便便就对别人动心。要是乡下出来的，你和他们家价值观肯定就不一样，将来怎么一起生活？大学虽然能选拔人才，但可看不出家世。你可别在大学就给我挑个穷乡僻壤的穷小子，家里帮不上一点忙。还是等到工作后，我和你爸给你选个门当户对的……” 　　“乡下怎么了？您和我爸不也是乡下出来的吗？”周云扬没抬头，突然说了一句。 　　严英原本给自己盛汤的手顿住了，碗狠狠往桌子上一放，瓷勺往汤盆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餐桌上原本还算友好的范围顿时紧张起来。 　　“我原本不想发火，”严英瞪着他说道，“你回来就找不痛快是吧？” 　　“我说的又没错，”周云扬不紧不慢道，“现在又没有荫官，谁还看家世？人品好、对我姐好，我姐也喜欢，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严英声调高了起来，“你进过社会吗你就这么说？我这还不是为她好？！还不是想让你姐有个安稳的生活？你知道全靠自己打拼要付出多少、有多辛苦吗？找个穷小子对云眉以后发展有什么好处？！” 　　“那找一个我姐不喜欢的就对她有好处了？为她好，也要看她的意思……” 　　严英嚯地一下突然站了起来：“我是她妈妈！我会害她吗？！我做什么都是为她着想！云眉懂事，自然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不像你！” 　　严英忽然猛地一指周云扬，周云扬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并不去看她。周云眉看到事态不好，也慌忙站起来，想要压下严英的胳膊，低声劝道：“妈，先吃饭……” 　　严英对周云眉的劝告恍若未闻：“一点都不听话！我们对你的付出全白费！简直白眼狼！” 第28章 二十八 爱他 　　周云扬静静听着母亲的话，没什么反应。 　　一直没说话的周维山咳了一声，沉声说道：“吃着饭这是干什么。” 　　周云眉扯着母亲的衣服想要让她坐下，严英好像冷静下来了似的，深呼吸了几下，但还是盯着周云扬，说道：“当年我们为你做了多少，你有过一丝感念吗？我们都是为你好，可你倒好，天天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家里已经毁了一个，另一个我多关心一点怎么了？” 　　“妈！”周云眉忍受不了了似的突然大喊，严英和周云扬都朝她看过去。周云眉深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颤抖地说：“别说了，吃饭，可以么？” 　　严英扭过头又看了周云扬一眼，终于坐下了不再说话。 　　一顿饭就这样在沉默中吃完了，连周云眉都失去了挑起氛围的兴致，把脸埋进了碗里。 　　沉闷地吃完饭，严英把周云眉叫道卧室直接关上了门，周云扬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池里，挽起袖子，拧开龙头，手乍一触碰冬日的冷水，周云扬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刚拿起一个碗，厨房的推拉门被打开了。周云扬扭头，父亲周维山正走进来。 　　周云扬笑了下，喊了声“爸”。 　　周维山把几盘剩菜装好放进冰箱里，转身靠在了水池边，扭头问周云扬道：“你妈妈刚才说话有些过分了，别在意。” 　　周云扬刷碗的手在水池里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没事。” 　　“她这几年情绪一直不太好，”周维山继续道，“云扬，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怨气，以前你性格不是现在这样的，从不轻易和我们顶嘴。” 　　周云扬手下动作不停：“谁都会变的。” 　　周维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云扬，你妈妈也是为你着急，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爸，”周云扬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周维山的话，“您总是用我妈劝我，但当年是您和我妈一起商量之后才作出那样的决定吧。” 　　周维山顿了顿，眼神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情急之下只能想出那一个办法……” 　　“所以，”周云扬转身正对着父亲，微微泛红的手垂在两侧，水珠滴答落在地砖上，他定定看着周维山，“你们依然认为那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对么？” 　　周维山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个头已经超过自己的儿子，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周云扬的变化：犀利、执拗、说话不留任何情面，一个个问题抛出来，让人避无可避。他忽然想到，周云扬若是读了法律系，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辩护律师。 　　“是，”良久，周维山沉声道，“我并不后悔。” 　　周维山观察着周云扬的反应，他以为面前的人会愤怒、失望，但出乎意料地，周云扬挑起嘴角，轻轻地笑了。 　　“我也是。”周云扬直视着周维山的眼睛，声音沉稳，“我从没有后悔。” 　　说完，周云扬转身，把手再次伸进了冰冷的水池里。 　　收拾完碗筷，周云扬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虽然很久没有回家，但房间里并没有灰尘，他躺倒在床上。床单也是刚刚换上的，还有家里常用的洗衣液的香味。周云扬枕着自己的胳膊，呆呆看着天花板。有时候他觉得，“家”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像是一个猜不透的谜。 　　家庭给予了他温饱，但很难说给了他足够的温暖与关怀。有时候他觉得，父母的关怀并不单单出自对儿女的爱，并不是天然纯粹、仅仅依靠血脉相连的亲情，其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成分。他觉得，自己和周云眉的出生，或许仅仅是因为每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孩子；而父母对他们的培养，可能是因为，优秀的子女是完美家庭必不可少的要素。 　　完美的家庭。这好像是严英和周维山一直竭力在追求的。的确，在外人眼里的周家一直是最幸福的家庭。但这有时会让周云扬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和周云眉，好像成为了父母实现理想、光耀门楣的工具。 　　他按照父母的要求亦步亦趋地走着，生活虽说不上精彩，但却足够稳定安逸。直到遇到蓝亭。 　　好像是蓝亭，让他体会到被人切切实实爱着、关怀着的感觉，在蓝亭身上，他看到了生活原本应该有的样子：活泼、丰富、光芒万丈。 　　周云扬眼前忽然就又浮现了一周前的晚上，蓝亭近在咫尺的面容，他微微带着怒火的表情，清澈的眼。又想到自己临走的话，以及蓝亭一周以来的狂轰滥炸。继而想到四年前的种种细节，想到蓝亭阳光爽朗的笑，以及那个大胆青涩的自己。 　　这一周来，蓝亭给他发送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表情包里，常常夹杂着一两句话，中心意思不外乎一个：重新在一起。 　　周云扬从来没有回复过。 　　周云扬想得出了神，门外的敲门声都没有听见。直到周云眉拧开门探出脑袋，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坐起来。 　　“我敲门怎么不开？”周云眉问。 　　“没听见。” 　　周云眉好像微微皱了下眉，却什么也没有说。 　　周云眉又轻轻关上门，直接走进去坐在了周云扬书桌前的椅子上，她把下巴放在靠背上，叹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周云扬问。 　　“唉，我以后再也不说大神的事情了，”周云眉无精打采地说，“被咱妈审讯似的抓住问了半天，语重心长地劝我不能随便谈恋爱。” 　　周云扬：“她无非是觉得你随便嫁了，家里面子上过不去，会让人笑话。” 　　“有什么笑话的啊？自己家的事情还管不过来，别人谁在意咱家的事啊。”周云眉皱着眉。 　　“你真喜欢那个男生啊？”周云扬好奇问道。 　　周云眉直起身，再次把脑袋摆得像拨浪鼓：“不不不，真没有。他虽然能力很大神，但脾气有点怪，不是我的菜。” 　　周云扬笑了笑。 　　两人结束了这个话题，周云眉一下一下地在椅背上磕着下巴，看着周云扬欲言又止。 　　周云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余光看到床上扔着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周云扬拿过手机，也不避周云眉，开锁点进微信。 　　周云眉随便瞟了一眼，看到聊天界面最上方的名字：蓝亭。 　　她偷偷看弟弟的脸色，好像没什么异常。周云扬看了两眼手机没有回复，锁了屏扔在一边。 　　周云眉小心翼翼问：“云扬，蓝亭又找过你吗？” 　　周云扬抬头看她一眼，说：“找过。” 　　周云眉纠结地开口：“你怎么想的？” 　　周云扬没说话。 　　“他没难为你吧？” 　　“难为我？”周云扬奇怪道：“难为我什么？” 　　“他难道对之前的事情半点都不在意？”周云眉奇道，“他心也太大了。要是我的话，早就被气成反社会人格了……” 　　“没有，他还和以前一样，”周云扬笑了下，“挺好的。” 　　周云眉看着周云扬的表情，再次问道：“云扬，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云扬低头，手指搭在床沿上敲打，末了低声道：“我不知道。” 　　周云眉想了想，斟酌开口道：“云扬，我说过，我不了解你们两个的事情，但你要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 　　周云扬抬头看她。 　　周云眉继续道：“但你觉得你现在对得起他吗？” 　　周云扬怔了怔，最终低头，把脸埋进了手里。 　　他静静的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久到周云眉觉得他不会再理自己，刚想要站起身离开，就听到周云扬闷闷的声音传来。 　　“姐，”周云扬依然低着头，声音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能……我不后悔，可是我不能……” 　　周云眉没有答话，静静看着周云扬。 　　“我不想让你们为难……” 　　周云眉站起身，走到周云扬面前慢慢蹲下，轻声道：“云扬，你是我弟弟，你从不会让我为难。自己的幸福要自己把握，不然以后会后悔的。” 　　“可是，因为我，妈一直不开心，家里也变得一团糟……” 　　“我知道你自责，”周云眉轻声道，“可是你没有错，蓝亭更没有。如果你为了我们放弃自己的幸福，那才会让我为难。” 　　周云扬缓缓放下手，微微低头看着周云眉，周云眉恍然发现，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周云扬的眼里已经带上了细微的血丝。 　　“我怕，我怕会害了他……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不想再伤害他一次了……” 　　“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分开的不是么。” 　　周云扬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周云眉心里顿时一阵难受，周云扬一直是冷冷的性子，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自己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四年前。但即使是那时候，周云扬的情绪也没有这样激烈过。 　　“可他明明可以不经历这些的，如果对象不是我……因为是我，他以后或许还会经历……我不敢冒险……我真的不敢……” 　　周云扬重新把脸埋进了手里，声音里的哽咽已经快要掩饰不住。 　　周云眉看着他，轻轻道：“但现在这样，你以为他就不难过吗？” 　　“你如果真的想要和他走下去，就应当允许他站到你身边。你现在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怎么知道他的想法？你真的觉得现在的他会比你们在一起之后开心？就因为现在他没有压力，相对轻松？” 　　“云扬，你应该给他机会，他有权力作选择。” 　　周云扬没有答话，只有肩膀轻微的颤抖。 　　周云眉抬起手轻轻搭在周云扬的肩膀上，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只是放不下这段感情，毕竟无疾而终。” 　　“现在我知道了，”周云眉轻声道，“你是没有放下蓝亭这个人，四年从来没有。你一直爱他。” 　　-------------------- 　　今天下午和晚上一直在外面，刚回来摸上电脑。发的晚了些，抱歉！ 第29章 二十九 无题 　　考试周很快到了，整个学校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蓝亭没有和周云扬再见过面，但他也发现，周云扬不再抗拒他在微信上的狂轰滥炸，有时还会回他几句话，或是一个表情包。他记得今天下午周云扬有最后一门考试，便在中午发了个消息过去：考试加油。 　　周云扬回的很快：好。 　　蓝亭看着手机屏幕，微微弯了弯眼睛。 　　下午三四点钟，店里没什么人，小程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捧着手机发呆。蓝亭在后厨忙着，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小程刚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就看见一个瘦瘦的女生朝门口走过来。小程把手机摁熄，站直身子，刚想开口招呼，却见女生站定在门口，抬头看着招牌若有所思。 　　肯定又是一个吐槽招牌的！小程暗恨。每年开学不知道要招新生的多少白眼惊愕，自己都觉得丢人，偏偏老板看着他们的表情还直乐。小程在心里默默盘算怎么灌醉老板让他亲口答应换招牌然后自己录下来保留证据。 　　女生看了会儿，也没什么表情，随后抬脚走进来。 　　嚯！这身材比例！这脸！就算是在女生众多的C大也能评个院花。就是怎么好像看着有点脸熟……小程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柜台上，心疼都忘了，摆出自认为最帅的表情和最标准的笑容：“您好，请问您……” 　　“您好，”女生没等他说完打断了他，大眼睛眨了眨，“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小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又是个找老板的！小程咬牙切齿，我天天站柜台露脸，怎么就没女生找我？ 　　“在，您等下。”小程虽腹诽，却还是扭头叫道：“蓝哥，有大美女找你。” 　　女生听到这个称呼，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好笑似的冲着小程笑了笑，小程受宠若惊赶紧扯嘴。 　　蓝亭在后厨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名为干活，实则靠着墙刷手机搜集表情包，当下没多想，应了声“来了”就往外走。 　　一出后厨的门就看见小程跟个桩子似的杵着一动不动，蓝亭心里奇怪，走过去拍他肩膀：“呦，站挺直，少见啊。没让你站军姿胳膊贴那么紧干嘛……” 　　小程扭头瞪他一眼又扭过去，蓝亭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来找他的女生。 　　看见这女生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谁了。无他，女生和周云扬长得实在太像。瘦削的身材，妩媚却又不失清秀的五官，尤其是清亮的眉眼，要不是他知道周云扬有个双胞胎姐姐，简直就要以为周云扬疯了穿了女装来找他。果然，女生开口笑道：“您好，我叫周云眉，是云扬的姐姐。” 　　这一开口，蓝亭就发现了她和周云扬的不同之处。周云扬的脸上几乎从没有这么明媚的笑，起码重逢以来在他面前没有。周云眉的笑浅浅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不失礼貌却又亲切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蓝亭不禁想，周云扬笑起来应该也是这样的，甚至比他姐姐还好看。 　　“你好你好。”蓝亭也笑了，心里大概知道周云眉来找他的目的，面上不显，转头吩咐小程，“做个豆花，拿进隔间，红豆的。” 　　小程点点头，麻利干起活来。 　　“这儿一会可能要来人，咱们里头聊。”蓝亭走几步掀开隔着点餐和用餐区的印着叮当猫的帘子，待周云眉走进来放下帘子又引着她往里走，“你和云扬长得真像。”说着又掀开个帘子，扭头笑着看周云眉。 　　周云眉边走进去边笑道：“所有人见了都会说这句话，我们两个是龙凤胎。” 　　蓝亭放下帘子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到了对面。 　　“我其实可以叫你一声学长的，”周云眉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是D大的。” 　　“是吗？哪个学院？”蓝亭问。 　　“生科的。” 　　小程把做好的豆花拿进来，蓝亭示意他放到对面，周云眉看着小程轻声道谢，小程受宠若惊同手同脚地出去了。 　　“尝尝，我的招牌，云扬很喜欢。”蓝亭用头点了点她面前的豆花，又接上之前的话题,“我念的物理。” 　　“我知道。”周云眉点点头。她低头用塑料小勺的光面在平整的豆花上划拉了两下，才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抬头夸道：“好吃。” 　　蓝亭看着她和周云扬一模一样的动作。 　　周云眉又吃了几口放下勺子，蓝亭这才开口：“云扬说了很多我的事情？” 　　周云眉停顿了一下：“说过一些，大多是……以前说的。” 　　以前，那就是云扬高中时期了。他们确定关系后，没多久云扬就失踪了，不知道他是在失踪前还是失踪后给周云眉说的这件事。 　　“九月份军训的时候，云扬给我打电话说在学校碰见你了。”周云眉斟酌道，“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挺复杂的，也很意外。但这是云扬自己的事情，我觉得我不该管。” 　　蓝亭没说话，看着周云眉。别说周云眉，当时碰见周云扬，他自己都很意外。虽说那是自己一直期待的场景，是自己的执念，但其实坚持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气，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他不确定若是周云扬没有出现，他会不会一直等下去。人说，期冀如同吊命的蛛丝，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期冀终会耗尽人的渴愿，海市蜃楼消失后只剩黄沙大漠抑或茫茫云雾，空濛一片。世界这么大，得偿所愿的又有多少呢？ 　　周云眉继续道：“之后云扬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同，我以为你对他没产生什么影响。但上周末，云扬回家，我看出来有些不对劲，我去他屋里看见他发愣，他挺久不会这样了。之后还……” 　　周云眉忽然住了嘴。 　　蓝亭愣了下，心里算了下时间，应该是周云扬喝醉那晚不久后。 　　“嗯，我们那天聊了聊。”蓝亭简洁道。 　　周云眉看他不想细说，便也没问，抿了抿嘴道：“学长，我不知道你对云扬到底是什么意思，云扬性子倔，什么都不愿意说，很单纯，也容易当真。我想我问他他可能不会说，这才来找你。学长，你们两个都是男生……”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蓝亭打断了她，胳膊放到桌面上双手握在了一起，这是他和人谈判时的姿势，“你不同意我们俩在一起。” 　　蓝亭心情不太明媚了，他记得周云扬十分信任这个姐姐，从中学时期就告诉了她两人的关系就可以看出来。但她这样背着周云扬来找自己说这些，周云扬知道了不定怎么难过。这让蓝亭有些不爽。 　　“不是……”周云眉皱眉想解释。 　　他没给周云眉说话的机会：“或许你是一位好姐姐，云扬一直很信任你，我之前也很尊重你。但如果这就是你对我们的看法与建议，很抱歉，我今天就当你没来过。对周云扬，我不会放手；同样，我不会因为你们让云扬再放弃我一次……” 　　“云扬……放弃你？”这次换周云眉打断了他。她死死盯着蓝亭，声音不大，却带了略显愤怒的颤抖。 　　蓝亭没在意，挑眉：“不是吗？四年前他不告而别，难道是我放弃了他？” 　　周云眉的手死死捏着勺子，看了蓝亭一会儿，末了嘴角扯出苦笑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蓝亭皱眉：“你什么意思？” 　　周云眉并没有回答，她轻轻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道：“蓝老板，”她换了个称呼，“我和云扬是龙凤胎，但我今年大三，云扬大一。” 　　蓝亭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他说他复读了。” 　　“复读？”周云眉嗤笑一声，“你信了？” 　　蓝亭没说话。周云眉继续道：“以云扬的成绩，考C大并不难，何至于复读两年？” 　　蓝亭沉默了。其实他心里也奇怪过，刚认识云扬的时候，他的成绩在省重点中学里虽说不上很好，但其实足够拿的上排面，如果高三冲刺阶段努把力，C大应该是很稳妥的选择，确实不至于复读两年才考上。但高中三年变数太多，中途成绩后退、高考发挥失常都有可能发生，因此周云扬告诉他复读的时候，他并没有做他想。 　　蓝亭突然意识到，周云扬瞒了自己一些事情。 　　他看着周云眉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周云眉深吸一口气。面前的男人眼神犀利，口气却略带恳求，她想了想，斟酌开口：“你知道的，云扬性子倔，做什么也很认真，不想偷偷摸摸的，对待感情肯定也一样。” 　　周云眉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看了眼蓝亭：“我记得他说过，我的感情很干净，值得享有阳光。”她皱眉又想了下，随即无奈笑道，“大概这个意思吧，我读书没他多，记不太清了。” 　　蓝亭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盯着周云眉。 　　周云眉继续道：“云扬对珍视的东西是重之又重的，他或许是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他要得到正大光明的认可。我们家的家教也一直是这样，家人之间不应该相互隐瞒。” 　　蓝亭仿佛猜到了周云眉接下来的话，一时间呼吸都放轻了。 　　“所以，”果然，周云眉看着他轻轻道，“云扬出柜了。” 　　-------------------- 　　我实在想不出来这章的题目。 　　“期冀如同吊命的蛛丝。”出自《镇魂》。 第30章 三十 出柜 　　周云扬的出柜是惨烈的。 　　周家父母都是农村出身考上大学，之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在大城市里扎稳脚跟。他们思想独立，凡事都有自己的观点看法，不会跟风随大流，在教育上，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观念方案。周云眉姐弟从没上过什么补习班，成绩也不错。但这种独立与固执遇上保守传统的观念时，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周家父母出身农村，一些传统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念过书也不能轻易改变。因此，周家父母对周云扬的出柜感到震怒。 　　因为周云扬跳出了他们为其规划的中规中矩的人生路线，伤到了他们的自尊与脸面，他们不能接受一直还算优秀的儿子与一个男人相伴终生，这有违传统伦理，简直是大逆不道。 　　况且，在他们看来，他们营造的一直是一个完美的、为外人羡慕的家庭，但眼下出了唯一的变数，那就是周云扬。 　　那天的饭桌上，四个人沉默地坐在餐桌两边，柔和的黄色灯光打在被略微动过的饭菜上，闪着晶莹的光。周家父母都紧紧盯着周云扬，一脸不可置信，失望、愤怒混杂交织，他们好像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培养方案究竟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周云眉时不时紧张担忧地看一眼弟弟，几次想要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却又不敢开口。而周云扬，自始至终脊背直挺，好像在等着他们的盘问，或者说，等待着一场辩论。 　　没有人说话，自方才周云扬石破天惊的那句“我不喜欢女孩子”出口，这个画面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分钟。 　　周云扬心里是有算计的，他并没有一股脑把自己和蓝亭的事情和盘托出，而是先表明了自己的性取向试探父母的态度。事实证明他是明智的，如果他直接说“我和男人在一起了”，他毫不怀疑父母直接会掀桌子把自己赶出家门，然后想办法找出那个野男人是谁不带脏字地让他羞愧至死。 　　餐桌上谁都没有说话，严英和周维山相继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他们甚至没有争吵责问。周云扬不知道父母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出柜后第二天，周维山直接把早晨想要去上学的自己堵在了家门口。 　　第三天，已经辞职的严英不顾周云眉的劝阻，带着自己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城市，前往县城，名曰“养病静心”。 　　他记得刚刚搬过来和严英吃第一顿饭的时候，母亲轻声说：“云扬，你这样没法上学，静静心，休息好了再去……两个男人在一起，以后说出去让人笑话的。” 　　他没回答，径自收拾碗筷，在一片叮叮当当中，严英又叹息道：“妈妈就问你一句话，我们会害你吗？” 　　周云扬顿了顿，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看也不看严英：“或许不会，”他转身朝厨房走，留给母亲一个背影，“但我喜欢男人。” 　　从那天后，严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周云扬被没收了一切通讯工具，彻底与曾经熟悉的世界失去了联系。他们租住在县城一个不大的楼房里，严英似乎深受打击，除采购必要生活物品外闭门不出。同时也不允许周云扬外出，每日只给他做饭，两人相对无言吃完后她便一人回屋，周云扬收拾好碗筷后也回房间关上房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着母亲下一次在饭点敲响他的房门。 　　周云眉有时会在周末来看他，给他带些书让他打发时间。周云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弟弟，她甚至不知道弟弟做错了什么，就要招致父母如此偏激的对待。她只是心疼。面前的周云扬面色青白，眼中平静无波，假人般没有任何情绪。 　　她曾偷偷问周云扬是不是和谁在一起了，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想办法传话。 　　周云扬只是微微笑了笑，拒绝了。父母态度的强硬如此明显，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他不想给周云眉找麻烦，也不想给蓝亭找麻烦。 　　周云扬的窗外是低矮灰白的一片老式楼房，绿化都少得可怜，他住在二楼，向下望去，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冬季不算温暖的白日，周云扬打开窗户，看着对面楼房墙壁上干枯的爬山虎的藤，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片叶子。 　　周云扬有时会想，自己究竟算不算错。他和姐姐从小按照父母的要求，分毫不差地一步一步走着，父母爱他们，他能感受到这种包含着期盼的爱。儿时他庆幸过，自己的父母与别人似乎不同，他们从不会给自己报课外班，不会给自己过多学业上的压力。除了凡事要给父母报备外，他好像得到了更多的自由。母亲经常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都是为你好。”年幼的他不明所以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父母都是爱儿女的。在他的心目中，父母是开明的，是包容的，他一直以来都很听话。既然为了自己好，应该能够接受期待值之外的自己。所以他选择出柜，希望凭借父母的认可给这份感情最大的尊重。 　　但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看着父母眼中的震怒，明白自己错了。或许只有让父母满意、符合父母期待的自己才是优秀的周云扬。父母不允许他越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严英从未提起让他返校念书，他便也装作毫不在意。无论母亲如何冷漠仿佛从未生养过他，周云扬从未服软低头。 　　他错了，但他错在过于相信了父母的包容。 　　那年的春节周云扬全家没有返乡，由于父母还是不敢让周云扬回家，周维山和周云眉便来了出租屋。四个人围坐在小小的客厅，安安静静地在春晚的喧闹声中吃着饺子，桌子上凝滞的气氛让人以为这家刚办了什么丧事。 　　由于周云扬态度的强硬，甚至拒绝交流，严英与周维山越来越感到无可奈何与棘手。春节过后不久，他们甚至提出把周云扬送到一个朋友推荐的“矫正中心”。 　　这事还是周云眉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才让父母作罢。 　　又过了一两个月，周云眉再去看望周云扬，发现他开始抽烟。 　　烟是周云扬在房间里无意间发现的，两条，还有打火机。不是什么好烟，想来是房主或是上一任租客忘记带走。发现的时候周云扬没在意，也没管。不知道哪一个夜晚，周云扬晚上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就点了一根。第一次抽烟没经验，尼古丁弥漫口腔鼻腔，他还没来得及吐出去便被呛了个半死。没有想象中的解压，反而都是苦涩。他在屋里撕心裂肺地咳，甚至咳出了眼泪。周云扬掐掉烟仰面躺倒在床上，胳膊盖住眼睛，第一次任由被咳出的眼泪肆意流淌。 　　后来，晚上吸烟好像就成了他的习惯。他开着窗子坐在窗前，看着手指间橙色的光亮，仿佛是黑暗的四周唯一的亮色，好像要把黑暗驱散点燃。 　　为了味道轻一些，吸完后他总会再开窗透一会儿风，头天晚上穿过的衣服第二天必定不会再穿。母亲从不涉足他的房间，所以竟然一直未曾发现。 　　但周云眉一见到他，便闻出了淡淡的烟味。当着母亲的面没有提，待母亲回屋后，她把周云扬拉进卧室，直接开口责问。 　　周云扬没有掩饰也没有慌张，坦然承认了。 　　面对弟弟的问心无愧一般的态度，周云眉反而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周围抽烟的人不少，这对于男性甚至可以说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但周云扬才十七岁，因为什么而吸烟，谁都清楚。 　　周云扬见她不说话，走到床边打开窗子，倚靠着写字台看着窗外。 　　已经是四月份，对面墙壁上的爬山虎已经有了绿意，微微摇摆着。周云扬面无表情地看着无甚光彩的小楼，对周云眉道：“……我尽量控制。” 　　周云眉走到他对面，在床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姐，”又过了会儿周云扬开口道，“我的感情是很干净的。” 　　周云眉抬眼看他。 　　“他对我很好，我觉得正大光明是对他最起码的尊重。” 　　周云扬一手撑着桌子，依然看着窗外，“我的感情和任何人一样，值得享有阳光。但如果……”周云扬深吸一口气，“……如果不被允许，如果它只能被隐藏，我会把它放进心里，我会一直记着，带着它走过我能到达的每一个地方。” 　　春日的风吹乱了周云扬的发梢，吹动了周云扬的眼波。 　　“……但我不会丢下它。” 　　那一瞬间，周云眉也说不清在周云扬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复杂的情绪，她看不明白。 　　新学年开学前夕，在周云眉的据理力争下，严英勉强同意周云扬重新上学，安排他进了县城一所相对不错的高中。 　　周云扬本来想重新接上休学前的进度，因此刚入学念的是高二年级，但他休学将近一年，期间几乎没有接触过课业方面的东西，重新拾起来不免感到有些吃力，甚至跟不上进度。于是没过几天，他就退级到了高一的班里。 　　从零开始经历高中阶段的周云扬比以前更加沉默，他不说话，不参加班级活动，在班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当他一门心思扑在一张张测试卷上，也会偶尔想起在重点高中的一年。他的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轨，亦步亦趋地按着父母的要求走。他会安安静静念完高中，考上一所大学，找到一个工作。曾经被描绘进未来蓝图的蓝亭好像成为了他在梦中勾勒出来的人，蓝亭爽朗潇洒的笑好像成了荧幕上的定格，他和蓝亭曾经的过往，好像成为了别人故事里的桥段，遥不可及。 　　三年后，高考结束后的周云扬偷偷改掉父母为他填报的志愿，重新敲上C大的名字。 　　他不会想到自己将在这里与蓝亭重逢。他不知道蓝亭会在这里等他。 　　或许世间，真的有冥冥注定。 　　-------------------- 　　这章也算是回忆吧。 　　狗血了一把！！！ 第31章 三十一 无名 　　蓝亭把周云眉送出店外后，在外面呼吸了好一会儿凛冽的空气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瞬间，重逢以来周云扬所有的行为和言语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为什么比常人晚了两年才念大学，为什么变得有些许暴躁，为什么对自己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抗拒，为什么一直用家庭来拒绝他，为什么说两人“没有未来”。 　　不得不说，这四年，蓝亭心里不是没有怨气、不是不委屈。他怨周云扬一声不响地不辞而别。每每闲暇下来的时候，他总是猜测周云扬突然离开的原因，也曾经短暂地考虑到了因为早恋被父母发现。但他从没有考虑过周云扬会主动出柜，没有想到周云扬的父母会作出如此激烈的行为表达抗议，当时的他还暗暗说服自己：不论出现怎样的情况，周云扬会告诉自己、会找自己商量的。 　　蓝亭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所有的猜测，都以“周云扬会告诉自己”作结，这样一来，周云扬的突然消失便显得那样不可理喻。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狭小的角落里，便错过了真相。 　　他万万没想到周云扬会瞒着自己，以一人之力承担一切。 　　他自信得可笑。 　　蓝亭慢慢走到了周云扬的宿舍楼下。周云扬的宿舍背靠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些老旧的房子，之前都是学校有些部门的办公场所。坡上种着不少各色各样的树，正中央一个小平台，延伸出来一条小路，最后十来阶台阶通到人行道上。石阶年久失修，台阶上都是斑驳的绿苔，老房子早已弃之不用，平时少有人来，加之环境幽秘，这里竟成了情侣约会的一个好去处。 　　他在不长的石阶上来回踱步，脑海里回想着周云眉临走前说的话。 　　“学长，我给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理解云扬，我真的不想看他再辛苦了。” 　　辛苦。蓝亭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场感情里的受害者，不成想周云扬的伤疤远比自己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蓝亭走来走去走烦了，干脆蹲到了石阶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倒是有种痞痞的感觉。他身边是一丛茂密的灌木，颜色墨绿，脚下踩着破旧的石阶，踩着青苔。蓝亭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好像要融进周围的环境里。 　　太阳逐渐西斜，一场考试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地往食堂走，叽叽喳喳地经过蓝亭的身边。蓝亭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忽然看到了拎着透明笔袋和水杯的周云扬。 　　“云扬！” 　　周云扬下意识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宿舍楼不远处的蓝亭。 　　蓝亭站起身，走下石阶，静静看着周云扬走走停停，穿过一个又一个学生朝着他走来。 　　周云扬站到蓝亭身前，问道：“有事？” 　　蓝亭却没有回答，笑：“考完了？” 　　“嗯。” 　　蓝亭却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刚才来宿舍楼“蹲守”，更多是方才周云眉讲的话的刺激作用。他太想见周云扬了，他想要仔仔细细打量他，把他四年一点一滴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周云扬等着蓝亭说话，却迟迟不见蓝亭开口，他疑惑地朝蓝亭看过去，主动说： “怎……” 　　“瘦了。”蓝亭突然开口，把周云扬吓了一跳，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蓝亭倏尔又笑了一下，继续道：“也高了。” 　　蓝亭看见周云扬微微皱起了眉。他们重逢第二天在店门外，他也对周云扬这样说过，但那时和现在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的。 　　蓝亭不再开口，依旧打量周云扬。他的青茬有些长了，需要修理一下了。 　　“你等我？”周云扬打破沉默。 　　蓝亭的目光终于定格在了周云扬的眼睛，笑了笑：“对。” 　　“有事？”周云扬又问了一遍。 　　蓝亭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看周云扬，周云扬都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却听蓝亭轻声说：“没什么事。想来看看你。” 　　蓝亭的声音低低的，明明两人的距离不算近，周云扬还是觉得一股气流在耳边起起伏伏。 　　“我挺好的。”周云扬以为蓝亭在指那次醉酒，答道。 　　“挺好的？”蓝亭声音没什么情绪，重复了一遍。 　　周云扬愣愣点了点头。 　　蓝亭看着他的目光闪了闪，末了朝着他宿舍的方向一扬头：“回去吧。” 　　周云扬皱了皱眉，没有动。 　　蓝亭笑了：“真没什么事，回去吧。” 　　周云扬捏了捏手里的透明笔袋，点点头，转身。 　　转到一半，他突然又站定，看着蓝亭纠结道：“那天晚上，我……” 　　蓝亭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干脆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回去吧。” 　　知道？知道什么？周云扬没明白蓝亭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跑过马路进了宿舍楼。 　　他不知道，方才蓝亭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抑制住把他揽进怀里的冲动。 　　周云扬是宿舍里最后一个考完全部科目的，白毅之前三年已经修完了全部的课程，这学期自然不用参加期末考试，因而前两天已经回了家。林旭上午也已经走了，宿舍里只剩下了他和唐鑫。 　　周云扬走进宿舍的时候唐鑫正对着手机笑得快要背过气去，他反手关上门，也忍不住笑着问：“怎么笑成这样？” 　　唐鑫摘下耳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说：“我一高中哥们儿，前两天给一女生表白，叫上了他们全宿舍的人，在女生宿舍楼底下摆了个心，大晚上一群人唱情歌。结果你猜这么着？” 　　“怎么？” 　　“人家女生那天晚上临时有事，根本没在宿舍，人家室友打开窗户吼了声‘没在’砰地就把窗户关上了，哈哈哈哈哈！” 　　周云扬有些无语：“然后你就笑成这样了？” 　　“不是不是，搞笑的在后面，”唐鑫继续擦着眼，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搞笑的是，他们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女生回来了，看见有人表白就来看热闹，发现我同学灰心丧气地收拾地上的东西，以为他被人拒绝，二话不说上去安慰了一番，我哥们儿还没回过神，女生突然大义凛然地来了句：‘我觉得你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我的天，我哥们儿那个表情真的太精彩了哈哈哈哈哈！” 　　周云扬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唐鑫笑完了，终于缓了过来。他一边收耳机一边说：“你知道么，咱宿舍楼旁边那个山坡，上面有个小平台，也是表白圣地。” 　　周云扬正从笔袋里往外掏学生证，闻言愣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方才蓝亭蹲在石阶上的样子。 　　唐鑫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下午无意间往外看的时候，看到豆老板在那边来着。” 　　周云扬：“……” 　　这话题的转换，怎么都让人觉得十分微妙。 　　周云扬原本没打算回话，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突然问：“你下午什么时候看到的？” 　　唐鑫想了想：“你去考试之后不久吧，路上没什么人了。” 　　周云扬心里暗暗一惊。那蓝亭应该等了他将近两个小时。 　　唐鑫继续回想，啧啧道：“豆老板看着有些颓丧啊，心事重重的。特别像惹了女朋友生气后来求和解却被拒之门外的样子。” 　　周云扬：“……” 　　虽然这个形容有些奇怪，但不得不说，唐鑫的描述还挺形象。 　　周云扬没再说什么，又抿了一口温水。蓝亭今天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明明等了他很久，却又说不出来有什么事情，对他想要解释的那晚的事情也是避而不谈，似乎是根本不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 　　周云扬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家？”唐鑫问他。 　　“过两天吧，”周云扬拧好水杯，“收拾收拾再回去。” 　　唐鑫看了一眼周云扬整洁的书桌和床铺，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要收拾的。他知道周云扬是本地人，但一个学期过去了，也没见周云扬回过几次家，心里大概能猜出来一些，便也没再问。 　　唐鑫一把揽住周云扬的脖子：“我后天走，还能陪你待两晚上。怎么样？今晚开黑？” 　　周云扬无所谓地点点头。 　　上大学之后，他和林旭在唐鑫的带领下开始接触手游，唐鑫从高中时期就开始接触各种各样的游戏，水平说不上多好，但也绝对不差，带带他这种菜鸟还是绰绰有余的。周云扬被训练了几个月，战绩平平，人堆里随手一抓一大把的层次。倒是林旭，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隐藏属性却是个游戏天才。明明和他一样也是从零开始，打了几次后找到了窍门，之后便如鱼得水，排位火速上升，现在已经把唐鑫甩到了后面。 　　“要不我试着打辅助？”周云扬盘腿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上加载的进度条问道。能收人头固然很爽，问题是他的水平没法做到砍头像切菜。他又实在不想给队友拖后腿，便想着打打下手，或许还能体现一下自我价值。 　　“没戏。辅助位可不是谁都能玩的，要求特别高。”唐鑫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哦。”周云扬闷闷道。 　　唐鑫继续道：“况且你这脾气打辅助，我还真没见过。” 　　周云扬抬眼看他：“我什么脾气？” 　　“说实话，有点暴躁，带着一股刚劲儿。打辅助的一般脾气比较好，要时刻关注队友情况，队友召唤的时候要及时赶到，属于牺牲小我为大我的角色，所以性情都比较温和。” 　　唐鑫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像豆老板那样的。” 　　周云扬：“……” 　　他非常想给揭露一下唐鑫心中“温和男人”豆老板的真实面目。毕竟短短一学期，他已经两三次被人逼到角落里质问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云扬没应声，指甲轻轻敲打着手机屏幕。 　　“欸欸欸我发现豆老板是个游戏大神啊，在我这里头排名这么靠前。”唐鑫发现新大陆似的喊起来。 　　周云扬从没关注过游戏里的好友排名，甚至不知道蓝亭也在打游戏，闻言愣了一下：“是吗？” 　　唐鑫激动道：“是啊是啊，最前面是我网上加的几个游戏大神，然后就是他了。林旭再修炼个一年半载估计就赶上豆老板的水平了。” 　　周云扬默默回想了一下林旭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的场景，对蓝亭的水平有了大致的定位。 　　这让他回想起了高中时期自己的数学水平和蓝亭数学水平的差距。 　　那头唐鑫又喊了起来：“豆老板在线诶！我要不邀请他和咱一起？” 　　“不要！”周云扬果断拒绝。 　　唐鑫好不容易在三次元世界里找到了能抱的大腿，急道：“有豆老板这水平，咱就是躺赢啊！又不打排位，随便玩玩而已……” 　　“不许拉他！”周云扬提高声音阻止唐鑫的抱大腿行为。 　　唐鑫最终有些遗憾地叹气放弃了。 　　周云扬重新盯着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心想，倒也不是怕尴尬，主要是觉得，自己的菜鸟水平让蓝亭见识的话，好像有点丢人。 　　-------------------- 　　想不出题目的过渡章。 第32章 三十二 月色 　　第二天一大早，唐鑫为了给家里人买特产起了个大早，尽量小心翼翼的收拾却还是把周云扬吵醒了，他睡眠一向浅，也没有起床气，便也没在意，睡意朦胧地与唐鑫告了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到七点钟，于是被子一蒙，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周云扬慢吞吞爬起来洗漱，之后坐在椅子上边啃面包边看手机，看着看着忽然就发现蓝亭昨晚和今天早上竟然都没有给他发消息。 　　周云扬心里有些奇怪，点进朋友圈，随便刷了两下，竟然发现了蓝亭发的一条动态。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只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一朵娇艳的玫瑰。 　　周云扬看了一眼下方的发布时间，心里默默算了算，这竟然是蓝亭凌晨三四点钟发的。 　　失眠？周云扬微微皱了皱眉，不自觉就想到昨天下午蓝亭的反常，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也没多想，上午在宿舍收拾了收拾东西，整理了一下假期前要还给图书馆的书，准备下午过去。 　　他原本打算在宿舍多住些日子再回家，可严英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C大放假日期，直接去问了周云眉。周云眉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按时回家，别再惹严英生气。 　　周云扬答应会尽早回去。但他以家教为由，硬是把时间拖了三四天。 　　他需要这三四天给自己一个缓冲。 　　周云扬慢悠悠往图书馆走的路上，意外地碰见了许佳佳。她拉着行李箱已经准备回家了，许佳佳叫住周云扬，周云扬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其实周云扬和许佳佳非常不熟，在林旭的事情之前，他对许佳佳只是有些眼熟而已。但图书馆和校门有一段顺路，两人只好同行，周云扬深深觉得有些尴尬，随便找了两个话题聊了两句。待到图书馆大门口，周云扬挥手告别，许佳佳忽然有些犹豫地喊了他一声。 　　周云扬站定，问道：“还有什么事？” 　　许佳佳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一只手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划拉，半晌后才小声问：“我想问一下，林旭……平时是怎样的？” 　　周云扬：“？？？” 　　他没太明白许佳佳的意思，便反问：“他性格？” 　　许佳佳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平时和你们交流聊天的时候，大概是什么状态？” 　　周云扬瞬间懂了。林旭日常生活中一直有些闷，平时都是只要别人不找他聊天他绝不会找别人，话能说一句绝不说两句。想必和许佳佳接触过程中林旭一直不主动，让许佳佳心里过于没底了。 　　许佳佳见周云扬一直不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道：“我总觉得他不太想和我聊天，就……经常能把天聊死的那种，平时也不主动找话题，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放弃。” 　　周云扬见许佳佳微微有些发红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林旭这是有多被动啊，把人家都逼成这样了。 　　周云扬想了想，如实对许佳佳说：“他确实不爱网上聊天。” 　　许佳佳一双大眼闪了闪。周云扬笑了笑继续说：“有时候我们给他发消息，他两三个小时才回。所以你看，我都没有和他把天聊死的机会。” 　　说罢有些戏谑地看着许佳佳，许佳佳明白了周云扬的意思，耳朵都红了，低了头。 　　周云扬笑着说了句“加油”，许佳佳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回了句“我会的。”周云扬便没再说什么，独自一人进了图书馆。 　　放假这几天的图书馆是最空旷的，本科生们都已经结束了魔鬼考试周，忙着呼朋唤友花天酒地，或者收拾行李回家过年，整栋楼空空荡荡，隔着好几张桌子才能看见一个学生敲敲打打地敲击键盘，就连值班的学生都趁着老师不在，心不在焉地摸鱼。 　　周云扬在自己常坐的位子前坐下来，掏出自己还没有看完的小说。决心今天要把这本书看完。 　　太阳逐渐西移，安安静静的图书馆似乎只有周云扬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看着书里男主人公自杀前近似梦呓的胡言乱语，透过微微泛黄的书页努力去体会着他的绝望。作为读者，再多的感同身受也无法真正做到“切肤”的体会。 　　周云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远处燃烧着一簇簇火烧云。他看了眼时间，正是食堂的饭点，但眼下他并没有感觉到饥饿，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看。 　　书里的男主人公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脑海中回忆着儿时与妹妹相处时琐碎的点滴。 　　周云扬面无表情地又翻过一页，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打开，杯子里只剩下一个底。周云扬重新盖上杯盖，刚要站起来去打水，一抬眼，就看见远处一个人影向这边走过来。 　　那人穿过空空荡荡的图书馆走廊，直直地向这边走过来。 　　长时间低头看书，周云扬看远处的事物还有些模糊，他看了一眼人影，没过脑子似的移开视线，拉开椅子走出去。 　　人影也没有停的意思，继续往这边走，周云扬脑子里还满满都是男主人的情绪，直到近在眼前要撞上，他才猛然看清面前的人。 　　是蓝亭。 　　周云扬站住了脚，蓝亭却只是对他点了一下头，便径直走了过去。 　　那样子，好像与周云扬真的仅仅是一个偶遇。 　　周云扬有些疑惑地皱眉，眼皮跳了一下。 　　他恍惚地去开水房接热水，差点就烫到了手。后面的女生眼疾手快帮他关上龙头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给人家道谢。 　　拎着杯子回到座位上，果不其然蓝亭已经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本书。整张桌子甚至这附近的区域就他们两个人，周云扬拉开凳子坐下来，蓝亭头都没有抬。 　　周云扬满心的莫名其妙，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并没有惹到他。但他也习惯了蓝亭令人捉摸不定的态度和行踪，便没太在意，坐下来翻开书继续看。 　　整个晚上，对面的蓝亭都安安静静的，好像对面并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周云扬借着喝水的空挡偷偷看他，对方面无表情地端正坐着翻看面前的书本，在书页上投下一道阴影，倒真的像一位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好像他们之间缺失的几年并不存在。 　　图书馆的清洁人员开始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着拖地，不一会儿大楼里也响起了闭馆的音乐。 　　周云扬把书签夹进书里，收拾东西，背上书包，看了一眼蓝亭。 　　蓝亭依然没有看他，淡淡翻过一页书，看起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云扬顿了几秒，便转身自己走了。 　　他走进两排书架之间，在纸质书和墨味中穿行。今晚蓝亭的态度着实让他有些捉摸不透，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只是想看一两本书？他又想起昨天考完试蓝亭在宿舍楼下等他时说的那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暗暗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周云扬心里正不着边际地想着，身后突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周云扬下意识扭过头看去，蓝亭已经小跑过来赶上了他，正正站到了他的面前。 　　周云扬身后就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他克制着自己往后退的冲动，看似不经意道：“一起走？” 　　蓝亭却没有回答，又上前迈了一小步，直直看着周云扬的眼睛。 　　周云扬并不能在蓝亭的脸上看出情绪。对方一脸的云淡风轻，没有平日里的调笑，也没有之前几次的怒意，周云扬更加无措了，他有些紧张，便扭身想要走开。 　　蓝亭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周云扬扭头小声说道：“马上闭馆了。” 　　音乐依然回荡着，图书馆已经空无一人。现下的时间只有值班的学生还在，等待所有人离开后关灯锁门。 　　蓝亭这才开口：“我有话问你。” 　　周云扬心里好像突然有什么要跳出来，便闭口不言静静看着他。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周云扬没搞懂蓝亭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满心莫名其妙地如实回答了他，报出一个数字。 　　蓝亭点点头，没满意似的：“你复读了两年，这是你哪一年的分数？” 　　周云扬心里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蓝亭直勾勾盯着他，继续道：“另外两年的分数呢？” 　　周云扬说不出话，忽然就有些心慌。蓝亭也不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还是方才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却好像已经把自己的伪装看穿了似的，让自己无所遁逃。 　　还没等周云扬作出反应，蓝亭继续问道：“云扬，你真的复读了吗？” 　　周云扬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了，周云扬想。 　　周云扬脑子迟钝地运转了片刻，艰难开口道：“……我姐姐找过你了？” 　　蓝亭点了点头。 　　周云扬心下了然，深吸一口气，说：“那你应该知道，我父母……” 　　“我知道，”蓝亭依然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不明白，云扬，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告诉我？” 　　周云扬没有说话。 　　蓝亭的声音继续响在耳边：“你应该告诉我的，那时候，我们是……爱人，不是吗？” 　　周云扬的眼神颤了颤，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闭上了眼，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爱人之间应该相互信任，有什么难题也应当一起承担。那时虽然我还没有对父母出柜，但我从没有想过逃避这一过程。我知道你怕给我添麻烦，但你这样做，让本应我们共同面对的事情，把我排除在外了。” 　　蓝亭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还是不辨喜怒：“说实话，云扬，我有点生气。” 　　“我……”周云扬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蓝亭说的没错，他当时确实是不想给蓝亭找麻烦，不想让蓝亭承担他一时冲动下的后果。但后来，父母的举动让他明白自己的这份感情想要被他们接受是多么的困难，他不想把这份难题摆在蓝亭面前。 　　蓝亭是永远生活在阳光里的，永远笑着的，他不想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 　　蓝亭可以慢慢把自己忘了，换一个人，那个人有能够接受他的家庭。他完全可以不这么辛苦。 　　只要那个人不是自己，蓝亭就还是那个毫无忧愁的蓝亭。 　　周云扬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声音有些颤抖：“我爸妈，不可能同意。他们会为难你。你完全可以和别人……比我好的人多的是。” 　　“但那都不是你。”蓝亭理所当然道。 　　“‘看见他们就想起你，看见你就忘记了他们。’” 　　周云扬抬头看他，蓝亭补充道：“史铁生先生说的，我刚刚看的，一下就记住了。” 　　周云扬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蓝亭刚要继续开口，周云扬忽然就笑了一下，他的眼角有些发红，轻声道：“好。” 　　周云扬定定看着蓝亭顿了顿，随即又下定决心似的沉声道：“我承认，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不想让你为难。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蓝亭不答话，依然安静看他。 　　周云扬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不想再一个人扛，我想让我最难过的时候身边有你。蓝亭，你想好了，你惹上了这个麻烦，再脱手就难了。” 　　“你觉得我会知难而退？”蓝亭反问，顿了顿继续道：“云扬，我一直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我不怕任何阻碍，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我缺席了你的四年，我想用四十年来补。” 　　蓝亭又上前一步，轻声道：“不会有任何麻烦。你把我拒之门外才是最大的麻烦。” 　　周云扬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看着蓝亭。蓝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云扬的脖颈。 　　“云扬，你说过要给我九十九朵玫瑰花，还记得么？” 　　图书馆耀眼的白炽灯下，周云扬的眸子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似的，最后只轻轻说：“记得。” 　　周云扬的声音很低，蓝亭几乎快要听不清，但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却莫名感觉一股温暖的气流开始在周身萦绕。 　　蓝亭刚要说什么，周云扬又往前迈了一步，盯着蓝亭轻声说：“‘他们都不是我’。” 　　二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蓝亭没有后退，静静看着周云扬近在咫尺的眉眼，低声笑着回答：“是。” 　　周云扬点了下头，伸手抚上蓝亭的后颈：“这个我也会记得。” 　　随即身子微微前探，咬上了蓝亭的唇。 　　蓝亭感受着周云扬唇边的温热，极尽缠绵地接吻，好像要把这四年的缠绵情意尽数写在这个吻里。 　　厮磨片刻，蓝亭推着周云扬的肩膀，推着他步步后退，最终轻轻撞上了图书馆的书架。 　　蓝亭忽然丧失了耐心似的，开始发狠地吻周云扬，周云扬回应着，两人好像还嫌不够似的，好像要把对方肢解，又好像要把对方囫囵吞入腹中。 　　周云扬闭着眼睛，却还是感觉白炽灯在晃自己的眼。太亮了，好像一个个白色的火球在自己的头脑中作祟。他从未如此期盼过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能把他们二人与周围完全隔绝开来，能让他头脑放空，什么也不去考虑，只是尽情放纵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那一瞬间，周云扬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刚刚在小说中读到的一句话： 　　“地狱里，除了我和她，再也没有别人。” 　　不。周云扬想。 　　我们没有错，我们不会下地狱。 　　-------------------- 　　“看见他们就想起你，看见你就忘记了他们。”蓝亭读的是《务虚笔记》。 　　“地狱里，除了我和她，再也没有别人。”云扬读的是《喧哗与骚动》。 　　在一起啦！撒花撒花！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啊！！ 第33章 三十三 旧梦 　　那天晚上，周云扬和蓝亭差点被锁在图书馆里，阅览室大厅都熄了灯，他们才急匆匆绕过跳脚的保安大叔逃出大门。 　　送周云扬回宿舍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只是沉默地走在黑黢黢的小路上，配合着昏黄的灯光。直到宿舍楼下，蓝亭才对他笑笑，说：“回去吧。” 　　周云扬的耳朵现在还有些红，也有点不敢看蓝亭，低着头“嗯”了一声就跑走了。 　　蓝亭看着周云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突然就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大胆青涩的少年。他低头笑了笑，拿出手机给灯火通明的宿舍楼照了一张照片。 　　随即发了朋友圈，编辑文字：重拾旧梦。 　　蓝亭的朋友圈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蓝亭一瞥，不出意外，是蓝海打来的。 　　他一边裹紧外套慢悠悠往校门走，一边接起手机。还没等他开口，手机那头的大嗓门差点吼得他一个趔趄。 　　“哥！！！” 　　蓝亭没应声，挑了挑嘴角。 　　蓝海想来是看到刚才那条朋友圈过于激动没多想直接打来了电话，吼完之后却也没了下文，一时间手机里一片寂静。 　　还是蓝亭笑着打破了沉默：“怎么？” 　　蓝海回过神来似的开口：“我刚才看见了你发的朋友圈……” 　　蓝亭伸手碰了下身侧的一株常绿灌木：“嗯。” 　　蓝海的声音透露着激动：“是不是成了？是不是？” 　　蓝亭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蓝海在电话那头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好像翻了个跟斗，声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哥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早晚把云扬追回来！” 　　蓝海忽然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是云扬吧？” 　　蓝亭：“……” 　　蓝海仿佛也感受到了蓝亭在手机那头的低气压，立即转换了话题：“肯定是肯定是。那个，正好快放假了，哥，你等我回去咱们一起吃个饭呗，我也好多年没见他了。” 　　“咱们三个一起吃个饭？”蓝亭反问。 　　“啊。”蓝海犹豫着应了一声，被这句反问弄得有点疑惑。 　　蓝亭拿着手机，认认真真道：“那个场景下，你不觉得自己有点亮吗？” 　　蓝海：“……” 　　第二天早上唐鑫要赶火车，睡梦中听到手机震动立刻意识朦胧地去关，生怕吵到周云扬。 　　唐鑫又闭着眼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翻身坐起，结果一眼就看到斜对面周云扬的床铺，幽幽的手机白光映着周云扬略显青白的脸。 　　“诶呦妈耶！”唐鑫抚上胸口叫道，“吓死我了，云扬你怎么不睡啊？” 　　周云扬微微抬起头看了唐鑫一眼，撒谎道：“我……刚醒。”其实确实一晚没睡，精神得睡不着。 　　唐鑫：“自然醒啊？” 　　周云扬：“嗯。” 　　唐鑫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清晨五点钟。 　　他打趣道：“那你挺厉害，五点自然醒。” 　　周云扬：“……” 　　他没说什么，继续翻手机。其实看手机他也不知道该看什么，只是单纯躺在床上太无聊了而已。他昨晚躺下后就一直很精神，于是把他和蓝亭之前的点点滴滴都放电影似的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想着给自己催个眠。没成想越想越精神，翻来覆去无奈地打开手机又想给自己脑子清清空，结果一点进去朋友圈就看见了蓝亭的那条动态，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唐鑫在床上一边叠着被子一边絮叨：“你这是咋回事啊？从昨天晚上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 　　周云扬心虚：“有吗？” 　　唐鑫笑了一声：“有啊，太有了。我昨天晚上给你说话，你回答的都驴唇不对马嘴的。我说我今天早上起的可能有点早，我意思是可能会吵到你，让你担待一点，你知道你怎么说的吗？” 　　周云扬紧张：“怎么说的？”他已经完全没印象了，他甚至不记得唐鑫给他说过这句话。 　　唐鑫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他：“你问我是不是要去豆老板家吃豆花。” 　　周云扬：“……” 　　黑暗中，周云扬好像还看见唐鑫远远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云扬干咳了两声，尴尬得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他干巴巴解释道：“我……昨晚精神不太好。” 　　“哦，”唐鑫收拾完了床铺，慢慢爬下梯子，“精神得一晚上没睡是吧。” 　　周云扬：“……” 　　他深深感觉到自己正在越描越黑，干脆不解释了。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一晚上不睡哪儿成。”唐鑫打开桌上的小台灯。 　　“嗯。”周云扬放弃了解释，放下手机，问唐鑫：“你几点的车？” 　　唐鑫：“七点多。我再大概收拾一下就走了。” 　　周云扬：“我桌子上有面包，你拿走吃吧。食堂现在可能没饭。” 　　唐鑫：“不用，我昨天买了。谢了啊。” 　　周云扬：“那一路顺风。” 　　唐鑫拉过行李箱做最后的检查，笑道：“行。假期开黑别忘了拉上我。” 　　周云扬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多久唐鑫轻轻关上门离开，周云扬很快沉入了睡眠。 　　可能是神经过于兴奋，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便醒了。睁眼拿过手机一看，刚七点多钟。 　　周云扬起床洗漱完，拿过手机点开和蓝亭的聊天界面，想问候个早安，又不知道怎么问候，顿时暗恨自己平时没有收集些唐鑫的表情包。 　　周云扬放下手机，随便拿过书架上的一本书翻，想让自己静静心。 　　但他很快发现，什么也看不进去。 　　周云扬吸了两口气，自暴自弃地啪地一声合上书，飞快地收拾书包出了宿舍楼，直奔蓝亭的豆花店。 　　豆花店开门有一会儿了，小程正拿着块抹布擦着前台的桌子，听到脚步声抬头：“您好，请问要什么？” 　　周云扬四处望了望，没看到蓝亭的身影，面无表情道：“我找蓝亭。” 　　小程看着周云扬杀气腾腾的样子，心里顿时闪过无数念头：蓝哥这不会是欠谁钱了吧？我也没听说这个店赔钱啊，还到这个程度了？蓝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赔钱了咱们一起商量解决问题啊，你怎么去找黑社会啊…… 　　周云扬见对面的人盯着自己不说话，皱眉道：“他不在？” 　　小程考虑要不要为了老板的人身安全撒个慌，刚开了个头：“老板不……” 　　“云扬？来找我？”蓝亭从后厨走了出来，看到周云扬笑了笑。 　　小程恨不得把蓝亭塞回厨房里去，心想他都要吃了你了你还笑！ 　　他转身去看周云扬，却见对方已经收起了方才满身的刺，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有点尴尬道：“我一个人在宿舍，无聊。” 　　蓝亭绕过前台走到周云扬面前问：“吃早饭了吗？” 　　周云扬老实答道：“还没。” 　　蓝亭点点头，转身从烤炉里取出来两个饼塞给周云扬，又拿了两杯豆浆，对周云扬说道：“正好我也没吃，去隔间吧。”又扭头对小程说：“做两个红豆豆花，谢了。” 　　周云扬对小程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随即跟着蓝亭走了。 　　小程目瞪口呆地站在柜台后面，不明白方才还充满杀气的场景怎么就成了充满温情的样子。 　　周云扬跟着蓝亭走到隔间，看着他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又转身出去端着豆花进来，直到两个人坐了下来，依然感觉有一丝不真实。 　　蓝亭把勺子放进豆花的碗里，抬头看周云扬，打量了一下，歪头道：“精神不太好，有黑眼圈。” 　　周云扬咬了口饼，那香脆的感觉让他瞬间回忆起高中时蓝亭的爱心午餐。 　　周云扬有些心虚，不搭话，只低头吃东西，却能感觉到蓝亭一直盯着他看。 　　他只好老实答道：“……没睡好。” 　　蓝亭好像满意了，又有些玩味地笑了：“哦，没睡好。” 　　周云扬嚼着饼，耳朵开始泛红。 　　蓝亭却不知道见好就收，吃了口豆花，凑近周云扬，低声继续问：“因为什么没睡好啊？”最后还无辜地眨了眨眼，好像真是一个求知的学生。 　　周云扬：“……” 　　他不知道蓝亭这几年怎么修炼成了这样。看着蓝亭明知故问的脸，他心里瞬间有些火大。大脑一瞬间短路，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作出反应。在怒火的作用下，鬼使神差的，他微微站起身上前，直接在蓝亭侧脸上亲了一下。 　　蓝亭刚刚还得意洋洋、不怀好意的表情瞬间呆滞了。 　　周云扬欣赏了几秒蓝亭目瞪口呆的样子，勉强维持着面无表情坐了回去。 　　“因为一直在想这个，所以没睡好。” 第34章 三十四 　　周云扬果真还是那个周云扬。蓝亭想。 　　看起来不苟言笑，甚至有点清冷禁欲，撩起人来真是一把好手，比自己高出了八个等级。 　　周云扬没再说什么，低头一口饼一口豆花吃得挺香，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经历了刚才那么一出，蓝亭忽然就不想吃东西了，对面前的美食完全没了兴致。 　　他拿着勺子在豆花碗里乱搅，老半天才说：“……其实我也没睡好。” 　　周云扬终于等到蓝亭的开口，松了口气，抬头看了他。 　　蓝亭笑道：“和你一样。” 　　周云扬耳根还红着，低头又去吃东西，慢吞吞嘟囔：“……任谁都会睡不着的。” 　　蓝亭轻笑一声，没再答话，算是承认。 　　两人开始沉默地吃东西。店里面的人变多了些，外面有些熙熙攘攘的，小程的大嗓门清晰地传进来。 　　蓝亭忽然问：“之前，你也失眠了？” 　　周云扬刚把碗里的豆花吃完，闻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蓝亭的“之前”指的是什么。他顿了顿，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食物，摇了摇头，老实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心中暗暗的幻想成真，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那时与现在是完全不同的。现在属于多年的夙愿成了真，梦里的情景变成了现实，心中满满都是激动与不可置信，能睡着就怪了。 　　这些话周云扬都没有说出口，蓝亭却好像了然似的，也没再仔细问，话题一转，忽然道：“我还记得，那时候你也亲了我。” 　　周云扬：“……” 　　蓝亭微微歪头，好像在认真回忆两人当时亲吻的情形：“你那时候把我吓了一跳，之前一直觉得你有点内向，没想到你这么直接。后来在电影院也是……欸，我忽然发现每次都是你先亲的我！” 　　周云扬把两人面前的碗收到托盘里，对蓝亭这个好像新大陆一样的发现不予置评。 　　蓝亭却忽然来了兴致，胳膊交叠放到桌子上，努力凑近周云扬，道：“怎么每次都是你抢先啊？” 　　周云扬抬头看蓝亭，认真回答：“你要学会寻找机会。” 　　蓝亭扑哧一声笑了。 　　周云扬也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慢慢练习。” 　　蓝亭：“怎么练习？以后还不是想亲就亲了？” 　　周云扬反驳：“之前的时候，你也可以想亲就亲。” 　　蓝亭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解释道：“那时候你才多大，和你谈恋爱已经有点过意不去了，不好再继续禽兽……” 　　“借口，”周云扬不耐烦打断蓝亭，果断下结论：“你就是害羞。” 　　蓝亭闻言，睁大了眼，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害羞”这个字眼会被用到自己的身上。蓝亭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害羞？我？” 　　周云扬肯定地点头。 　　蓝亭想了想，自己虽然没有主动过，但对于亲吻这件事情好像并没有什么害羞的感觉。他如实说道：“真不是我害羞，主要是你每次都太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肯定有点不好意思……” 　　周云扬了然点头：“习惯就好了。” 　　蓝亭：“……” 　　四年前周云扬直球的杀伤力，他深深再一次体会到了。 　　蓝亭无奈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蓝亭点点头，认真看周云扬。周云扬有些莫名其妙，刚想要开口问，只听蓝亭说：“有事情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周云扬一下子就明白了蓝亭指的是什么，他的眼神瞬间就闪了闪，低声道：“……我这次先不告诉他们。” 　　蓝亭握住了周云扬放在桌子上的手，温声道：“你可以告诉他们，我知道你想让他们理解，想让我被接受。但在那之前，一定要告诉我。” 　　周云扬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回答道：“好。” 　　· 　　蓝亭的豆花店跟着学校一起放假，寒暑假一般都是不营业的，这两天再大概收拾收拾，也就歇业了。但即使歇业蓝亭一般也不回家住。搬出来这些年，父母那里已经没太多他的东西了，住着并不方便。 　　第二天周云扬拖着行李箱去豆花店和蓝亭告别的时候，蓝亭还倍感惆怅地说：“这以后见面就不容易了啊，记得想我。” 　　不容易个鬼。同一座城市，地铁半小时就到了，一天见八次都行。周云扬想。 　　周云扬默默腹诽，却还是配合：“会常来找你。” 　　蓝亭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得眼睛都没了：“可得常来，你要记得远方有个人在独守空房等着你。” 　　周云扬：“……”他有点受不了蓝亭的攻击，无视蓝亭眨眼的挑衅，拖着箱子直接走出了大门。 　　周云扬觉得自己的生活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每天依然冷着一张脸和周云眉互怼，和往日没什么不一样。直到有一天。 　　“你最近有喜事。”某天晚上，父母都要加班晚些回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餐桌前相对无言，周云眉忽然单刀直入。 　　周云扬：“？？？”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周云眉咬了口煮鸡蛋继续：“和蓝亭和好了？” 　　周云扬：“！！！” 　　他心想，您老火眼金睛吧？！ 　　随即想到，之前就是周云眉去找蓝亭的，她猜出来不奇怪。便也没再解释什么，喝了口粥算默认。 　　“我怎么看出来的是吧？”周云眉洋洋得意翘着兰花指拈着勺子道：“你看你这几天，那眉飞色舞的劲儿，跟八十老头抱孙子了似的，傻子都能看出来。还有啊，天天抱着手机和人聊天，聊着聊着就傻笑脸红，总不能和你室友聊吧……” 　　周云扬头也没抬：“你去找的他。” 　　周云眉抽出一张纸巾擦嘴，继续得意：“不然呢？你都那样了我还不去找他？我可是你亲姐。”说着把纸巾扔到垃圾桶里，眼珠一转：“怎么样，感谢我不？” 　　周云扬吃完站起身收拾碗筷：“没特别感谢。其实你不去找他，我也准备答应和好的。” 　　周云眉脚上挑着的拖鞋啪嗒掉下来：“真的假的？你当我面哭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 　　周云扬手一顿：“……真的。” 　　周云眉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一手托着下巴打量他：“怎么样，他有没有特激动？” 　　周云扬：“不知道。” 　　周云眉不信：“怎么不知道？看不出来吗？” 　　周云扬：“看不出来。” 　　周云眉足足停了十秒，最终无语道：“你情商没救了。我以后估计还得再找他一次，让他多担待担待你的情商。” 　　周云扬刚想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看，一边打字一边对周云眉说：“今天的碗你刷。” 　　周云眉一愣，随即哭喊：“啊？为什么？” 　　周云扬扬起手机，对着周云眉道：“有约。” 　　周云眉抗议：“大晚上的你能有什么约？！” 　　周云扬淡定道：“约游戏，谈恋爱。” 　　说着无视周云眉的强烈反抗，直接回屋关上了门。 　　他还记得与唐鑫放假前的约定，迅速在宿舍群里招呼：打游戏，来不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豆老板也在。 　　唐鑫秒回：来！@林旭 大佬来了！速度！ 　　过了两分钟，林旭才慢吞吞回道：好的。 　　唐鑫为自己能和蓝亭打游戏而感到万分激动：我终于能躺赢一把了！ 　　唐鑫继续在群里滔滔不绝：云扬你不是不和豆老板打游戏嘛。 　　唐鑫继续轰炸：旭旭，你最近回消息挺快啊，终于加入我们手机党的行列了。 　　周云扬：…… 　　林旭过了一会儿老实回道：刚刚正好在看手机。 　　三个人没再说什么，都进了游戏，开了麦。 　　唐鑫可能依然在兴头上，兴奋道：“豆老板好啊。” 　　周云扬先是听到几声杂音，紧接着蓝亭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传进来：“你们好。” 　　周云扬不自觉开始摸耳机。 　　唐鑫：“豆老板，我们这一群人可能要靠你带了……哦旭旭打的还挺厉害的……” 　　蓝亭笑道：“不至于。我打的也少。” 　　唐鑫：“谦虚了谦虚了啊，你那战绩一看就是大神水平啊。” 　　周云扬的手指开始敲手机。 　　蓝亭又笑了两声，问：“你们平时打这个游戏吗？” 　　唐鑫牢牢占据发言人身份：“云扬和旭旭都是被我拉坑里的，但现在旭旭飞速进步，有望封神，将来可能是你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林旭尴尬的声音传来：“……没有没有。” 　　蓝亭：“云扬呢？” 　　周云扬敲手机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问的是自己还是唐鑫。 　　耳机里静默了两秒，周云扬清清嗓子：“我……很一般。” 　　蓝亭笑了一声：“是吗？” 　　林旭：“云扬玩的少。” 　　唐鑫也笑：“你不知道豆老板，有天晚上我和云扬打游戏，正好看见你在线，我想拉你，云扬死活不让。” 　　周云扬：“……”他忽然非常后悔自己履行了与唐鑫的承诺。 　　蓝亭有些意外似的：“为什么？” 　　这句肯定是问自己的了，周云扬有些尴尬道：“我打的不好，怕被笑话。” 　　耳机里传来蓝亭的轻笑，随即带着更深笑意的声音响起：“那现在怎么答应一起打了？” 　　现在关系不一样了啊，周云扬想。他的指甲划过屏幕，抬手在寸头上摸了一把：“笑话就笑话了，无所谓。” 　　-------------------- 　　我是真的懒得起章节名了。 第35章 三十五 　　正好进入游戏，蓝亭也没再说什么。 　　周云扬其实对打游戏当真没太大热情，更没有钻研的兴趣。蓝亭和唐鑫一看就玩的很熟，什么时候该怎么打，该买什么装备都门清。林旭属于刚踏入新世界的大门，但很聪明，也很有天赋，蓝亭稍微一点拨他立刻知道什么意思，该怎么做。几个人在语音里聊的不亦乐乎，虽然蓝亭有心照顾周云扬，但似乎依然只有他一个人一头雾水。 　　两把过后，蓝亭说自己要休息，还叮嘱他们年轻人不要熬夜，随即退出了游戏。 　　周云扬摘下耳机揉揉眼，还微微有些发烫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周云扬低头一看，蓝亭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蓝亭声音传来：“快睡了吗？” 　　周云扬：“嗯，洗漱一下就睡了。” 　　蓝亭也“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忽然说：“你不爱打游戏吧。” 　　周云扬想了想，如实回答：“也还好，没有不喜欢，也不讨厌。” 　　蓝亭轻笑了一声：“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周云扬愣了愣：“我说过？什么时候？” 　　蓝亭却没回答，只问他：“明天，有空吗？” 　　寒假期间，本就没有事情做，周云扬说：“有空。” 　　蓝亭：“出来玩？” 　　周云扬忽然意识到蓝亭是在约他去约会。 　　他忽然就有些紧张，小声道：“可以。” 　　蓝亭好像早就计划好了似的，很快道：“那九点半，市电影院门口见？” 　　周云扬：“好。” 　　挂掉电话，周云扬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四年前和蓝亭度过的那一个上午，好像倍速似的在周云扬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明明什么都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云扬的心情还没平复下来，忽然听到敲门声。他心里一惊，大步走去开门，竟然是母亲严英。刚才没注意，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严英已经换上了睡衣，她看了看周云扬，问道：“还没睡？” 　　周云扬：“马上睡了。” 　　严英：“刚刚在打电话？” 　　周云扬呼吸一窒，说：“嗯，和同学。” 　　严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简单道：“早点睡，别看手机了。” 　　周云扬应了一声，严英就回卧室了。 　　周云扬去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忽然就有些害怕，严英听到了他和蓝亭打电话。 　　如果严英发现了他和蓝亭的关系…… 　　周云扬用力甩甩头，镜子上顿时布满了晶莹的水珠。 　　* 　　第二天周云扬早早到电影院门口，蓝亭还没来。 　　他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正在上映的电影，本来在仔细挑选看哪一部，忽然就听到旁边一个女生对男生说：“不看电影，看电影又不能聊天，白费俩小时，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云扬忽然就想起他高中时和蓝亭在电影院做的事情，顿时觉得女生说的一点也不对。 　　女生继续说道：“而且听说啊，电影院里都是摄像头，你看着里面黑漆漆的吧，在摄像头里谁干啥一清二楚……” 　　周云扬：“！！！” 　　他立刻走出了电影院。 　　刚刚迈出电影院的大门，蓝亭正好迎面走过来。他穿的很厚实，圆滚滚的羽绒服，还围了一条浅色围巾，只能看见半张脸。他目光看到周云扬，笑着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打招呼道：“云扬，这么早？” 　　蓝亭看周云扬从电影院里出来，又问：“选好电影了？看什么？” 　　周云扬转身下台阶：“不看。” 　　蓝亭有些意外道：“不看？为什么？没喜欢的？” 　　周云扬看了蓝亭一眼，简单道：“浪费钱。” 　　蓝亭挑了挑眉，显然没明白周云扬的脑回路。但他也没再说什么，跟着周云扬走下台阶。 　　“那去商业街吧。”蓝亭四处看了看，建议。 　　电影院旁边就是一条不小的商业街，全市年轻人购物消遣的天堂。一到周末，人满为患。今天是工作日，人还不算多，但也绝不空旷。 　　“要买什么吗？”俩人一边走，周云扬问。 　　蓝亭想了想，回答道：“也没什么，随便逛逛吧。” 　　周云扬点点头。 　　商业街这种年轻人来的地方，一般都是情侣居多。周云扬看着身边来往的男男女女，又扭头看了一眼蓝亭。对方正重新把脸围到围巾里，只剩一对大眼睛在外面。 　　周云扬微微靠近了些，牵住了蓝亭的手。 　　蓝亭有些诧异地扭过头看周云扬，很快就弯了眼睛。 　　蓝亭的手很冷，周云扬让两人十指交错，握紧了些。 　　“你手怎么这么凉。”周云扬低声嘟囔。 　　蓝亭回握了周云扬，笑道：“老了啊，比不得你们年轻小伙子了。” 　　周云扬皱眉看了他一眼。 　　蓝亭识趣地没再说话。 　　路过一个饰品店，周云扬忽然停住了脚步。 　　“进去看看？”蓝亭问他。 　　“嗯。” 　　店里主要卖头饰项链耳环之类的饰品，也有帽子围巾之类，但一看顾客群体就是女生。不少年轻女孩子在挑选，有几个人看到他们两个大男生进来还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 　　周云扬四处看了下，直接走到了卖耳饰的货架，对着琳琅满目的耳环耳钉开始挑选。他微微弯腰，一排排认认真真看过去，时不时取下一对看看，或者两对摆在一起做对比。 　　蓝亭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一旁也在挑选耳环的两个女生，目光频频投向周云扬，相互咬了咬耳朵。 　　蓝亭终于走上前，站在周云扬身边。周云扬正拿着一对星星月亮不对称耳环仔细地看。蓝亭问：“你买这个做什么？” 　　周云扬回过神，晃了晃手里的耳环，说：“给我姐。” 　　蓝亭：“你姐姐？” 　　周云扬：“嗯。她一直操心我的事情，前段时间还去找你了。” 　　蓝亭没说话。 　　周云扬又取下另一对，兀自解释道：“她前段时间打了耳洞，正好买一对给她，也算谢谢她吧。” 　　说完直接把两对往蓝亭面前一递，问道：“你觉得哪对好看？” 　　蓝亭又看了看周云扬，过了几秒，才指了星星月亮的一对：“这个吧，不对称，有个性些。” 　　周云扬又看了看，点头：“我也觉得。” 　　他把另外一对重新放回去，对蓝亭道：“等我一下，我去付款。” 　　周云扬小跑着去收银台，蓝亭扭头看了一眼两个女生，两人还在凑头咬耳朵，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过来：“太感人了，我真的看见了爱情的模样……” 　　“是啊，关键是他还长那么帅……” 　　“帅哥都被美女占有了吗……” 　　蓝亭：“……” 　　周云扬付好钱，一边走路一边把一个小袋子往大衣口袋里装，用眼神示意蓝亭可以走了。 　　蓝亭把手揣进兜里，半张脸埋进围巾，和周云扬并排走出大门。两人默默地走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周云扬正考虑怎么把耳环送给周云眉又不至于让她过于大惊小怪、搞得人尽皆知，就听到蓝亭闷闷的声音传来。 　　“扬扬，”蓝亭忽然开口，把周云扬吓了一跳。 　　他扭头看过去：“怎么？” 　　蓝亭微微抬头，看着一侧一栋民国风格的灰黄建筑，说：“就是在这里，我决定追你的。” 　　周云扬微微瞪大了眼，过了好久才低声道：“……是么。” 　　蓝亭指了指那栋建筑：“那个楼，以前一层是咖啡店。我打工来着。” 　　蓝亭转了个身，在周云扬前面倒着走，一边走一边说话：“那天你带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个气球。我在这里打工，正好碰见了。我问你想去哪所大学，你说你想报C大。你说，你觉得你和那个学校有缘，起码要争取一下。” 　　周云扬有些愣，没说话，眨了眨眼。 　　蓝亭歪头：“忘了？” 　　周云扬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太大印象了。” 　　蓝亭扯下围巾，笑了笑，继续道：“之前给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但当时没敢有什么别的想法，毕竟你才高中，我比你大了不少。后来听了你这么说，我就觉得吧，咱俩应该也算是有缘，所以我也应该争取一下。” 　　周云扬轻声笑了一下。 　　蓝亭继续道：“我其实从没有把握能追上你。” 　　周云扬玩笑道：“我一直我觉得你很自信的啊。追的时候也很熟练。” 　　蓝亭笑着摇头：“我没追过别人，是真的没把握。况且那时候我连你是不是喜欢男生都不确定。” 　　蓝亭说这话的时候，后面正好有一位年轻母亲拉着孩子在走。周云扬连忙上前两步，拉住蓝亭的胳膊把他扭了过来。 　　周云扬就着这个姿势又一次拉住了蓝亭的手，低声道：“那后来呢？追上了有什么感觉？” 　　蓝亭反问：“你说之前那次还是这次？” 　　周云扬：“感觉不一样吗？” 　　蓝亭感觉到周云扬把两人拉着的手一起揣进兜里，笑道：“自然不一样。之前那次是不可置信，这次是志得意满。” 　　周云扬有些好笑：“志得意满？” 　　蓝亭轻轻刮了刮周云扬的手背，说：“特别自信。九月份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能再一次追上你。” 　　“可我觉得，”周云扬开口，蓝亭扭头看他，周云扬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并没有怎么让你追，你就得手了，不是么。” 　　蓝亭眨眨眼，过了好久才笑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可能这就是双向奔赴吧。” 　　-------------------- 　　我好像，不太会写甜。 第36章 三十六 　　周云扬和蓝亭两人走走停停，卖了奶茶，小丸子，蛋糕，手里满满当当。路过一家服装店，蓝亭还被周云扬撺掇着买了件大衣。很年轻潮流的款式和颜色，三四年前他或许还能穿穿，现在是真没勇气穿出去了。 　　直到俩人坐到餐厅里点完菜，蓝亭还在对那件衣服喋喋不休。 　　“要不还是退了吧？这怎么让我穿出去啊，太年轻了。” 　　周云扬正在洗两人的杯子，头都没抬：“不行。你穿着挺好看的。” 　　“我就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 　　周云扬依旧没抬头：“我记得你有件粉衬衣。那时候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不比这个鲜艳？” 　　蓝亭继续挣扎：“那时候我才多大，现在什么年纪了……” 　　周云扬终于抬头瞟他一眼：“你什么年纪了？” 　　蓝亭：“……” 　　周云扬似乎有点被蓝亭惹恼了，涮筷子的声音咣啷啷响：“你才二十五，怎么天天说的自己好像五十二一样。之前你穿粉衬衣，你就说年龄比我大，这样显年轻，还说你压力很大，你这么在意五岁的年龄差吗？天天把年纪挂嘴边，什么都说自己年纪大……” 　　蓝亭听着周云扬的喋喋不休，愣住了。他很少听见周云扬一气说这么多话，看来怒火果真有奇妙的作用。 　　他回过神，抬手打断了周云扬：“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提了。” 　　周云扬洗好碗筷，扫了他一眼，看起来不太想搭理他，拿出来手机开始划拉。 　　蓝亭往两人杯子里倒上水，说：“其实我也不是在意年龄差。你到二十五六，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在飞速变老，已经不能再用年轻人称呼……” 　　蓝亭还在抒发感慨，一抬头，忽然看到周云扬盯着手机，笑着挑了挑眉。 　　蓝亭问：“怎么了？” 　　周云扬大大方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蓝亭定睛一看，是一条朋友圈，内容大致就是宣告脱单。 　　“谁脱单了？”蓝亭问。 　　周云扬：“林旭。” 　　蓝亭想了想，反应过来：“那个学化学的男生。” 　　周云扬“嗯”了一声，低头发祝福评论。 　　蓝亭喝了口茶：“我记得他很文静。” 　　周云扬把手机倒扣在手机上，回答：“对。人很温和。” 　　蓝亭又问：“女生是谁？你认识吗？” 　　周云扬捧着杯子挑眉：“你还有点八卦？” 　　蓝亭笑道：“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他不像是会主动谈感情的人。” 　　周云扬点头：“女生是我同学。她追的林旭。” 　　这次换蓝亭挑眉了：“哟。不错。下学期开学，让他俩来我店里吃情侣套餐，我打折。” 　　周云扬：“情侣套餐？” 　　蓝亭：“无非就是只要是情侣来点，两份豆花，第二份半价，托盘上再放朵玫瑰。” 　　周云扬奇道：“你店里还有这个？” 　　蓝亭笑：“以前没有，下学期就有了。” 　　周云扬顿时懂了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阿姨把饭端上来的时候，看见是两个男孩子，笑着说：“两个男孩子吃的这么少嘞呀，点的菜不多。” 　　蓝亭一边挪动盘子，一边笑着说：“没事，我吃的少。” 　　阿姨：“那不行，你们还要长个子长身体。以后多吃。” 　　蓝亭笑着答谢，随后说：“我不长了，他还长。谢谢您。” 　　阿姨收好托盘笑着走了。 　　蓝亭点点面前的盘子，对周云扬道：“他们家口水鸡特别好吃。” 　　周云扬看着那一盘鸡肉上红色的辣椒油，首先就皱了眉。待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眉头皱的更紧了：“凉的？” 　　蓝亭咽下口中的鸡肉：“是啊。” 　　周云扬一时间没有说话，皱着眉嚼完咽下去，好像才忍不住了似的对蓝亭道：“你以后少吃辣菜凉菜，尤其是这种又辣又凉的荤菜……” 　　蓝亭瞬间明白了周云扬小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顿时有些好笑道：“我的胃是吧？” 　　周云扬没说话，表情不置可否。 　　蓝亭摇摇头笑道：“你怎么一直这么在意我胃呢？” 　　周云扬低头吃饭，没说话。 　　蓝亭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解释道：“你就是被蓝海那小子误导了。其实我吧，就是小时候身体弱，连带着消化不好，吃东西比较挑。但后来养了这么些年，早没事儿了……” 　　“你骗人。” 　　蓝亭一愣：“什么？” 　　周云扬抬起头，微微皱着眉：“我见过你胃难受的样子。” 　　蓝亭拿着筷子的手举在半空，微微睁大了眼。他想起来了周云扬说的是什么。刚要开口打个哈哈，周云扬垂下眉眼，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简直吓死人。” 　　* 　　如果说，生性凉薄的周云扬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关注蓝亭，大概就是那个周末。 　　每年，周云扬所在的高中都会有组织学生参观A市各个大学的活动。那次周云扬他们班正好要去蓝亭所在的D大。 　　周云扬穿着常服，跟着班级队伍慢慢走。学校老师一路介绍过去，带他们参观了校史馆、图书馆、教学楼、大礼堂、食堂，最后是学生活动中心。 　　那时候蓝海还没有完全康复，自然不能来。周云扬没有其他相熟的同学，便一个人在队伍的最后。他抬头，前面熙熙攘攘的人蚂蚁似爬着旋转楼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手指无意义地在楼梯上敲敲打打。 　　一行人上了活动中心五层，这里是各个学院举办各种文艺活动的地方。还没进门，周云扬便听见里面一阵熙熙攘攘。他跟着人群走进去，花花绿绿的灯光顿时闪了他的眼。 　　“那边高点！——” 　　“气球呢气球呢，还有没？！” 　　“投影再试试！我昨天刚试了是好的怎么让你一用就不行了呢……” 　　男生女生的各种声音七嘴八舌，人数不多却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周云扬他们班几十个人从不大的入口挤进来，看见这阵势，一时间都不说话。屋里原本干活干的热火朝天的一帮大学生见轰隆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他们这边看来。两拨人大眼瞪小眼对视，谁也不开口。 　　D大的带队老师和周云扬班主任刚爬上楼梯，气喘吁吁从人群中挤出来。带队男老师见惯了这阵仗，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随后笑着问：“有活动？” 　　一时间没人吭声，末了站在梯子上的一个男生点头道：“……啊，学院迎新。” 　　“哪个学院？” 　　“物理。” 　　男老师没再说什么，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说他们是高中生，来参观校园的。让他们不用在意。 　　大学生们点点头，嘴里七七八八说着“欢迎”“学弟学妹好”之类。 　　老师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随即开始给周云扬一行人简单介绍，然后让他们自己去转。 　　周云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下一下捏着矿泉水瓶玩。他看了一眼台上花花绿绿的装饰，刚想转身，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蓝亭！这投影不行啊，要不换台电脑试试？你带电脑了吗？” 　　周云扬下意识扭头看过去，正好看见蓝亭从观众席的一排有些缓慢地站起来，边走边应声道：“我看看。” 　　周云扬就站在这一排旁边的过道上，蓝亭过来的时候自然一眼就看见了他。 　　“云扬？” 　　蓝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地打招呼。 　　周云扬笑笑，抬手打了个招呼。 　　蓝亭似乎有些疑惑周云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周云扬解释道：“我们高中组织参观你们学校。刚刚你们老师讲了的。” 　　蓝亭笑了笑：“刚刚在走神。” 　　蓝亭一边走一边问周云扬：“来后台玩玩？” 　　周云扬心想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便点点头跟着蓝亭走。 　　蓝亭走得很慢，周云扬下意识去看他，忽然就发现蓝亭的脸似乎泛着些白。 　　他觉得或许是大厅的灯光过于亮眼，便也没有在意。 　　说是后台，其实不过是舞台旁边一个很小的屋子，方便工作人员调节大屏幕。蓝亭刚走进去，有个男生从电脑前抬起头：“蓝哥，这不动不显示啊，我插了插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又看见蓝亭旁边周云扬：“……这谁啊？” 　　周云扬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就听蓝亭说：“我弟。” 　　周云扬：“……” 　　虽然这么说也不算错，但周云扬莫名觉得自己被人占了便宜。 　　男生：“你别蒙人了，你弟蓝海我见过，不是这个。” 　　周围男生女生也都好奇蓝亭怎么忽然带了个小帅哥来，七嘴八舌高声笑着打趣。周云扬忽然成了焦点，莫名有些想跑走，又有点羡慕他们的氛围。他发觉蓝亭无论在什么时候，似乎都是被簇拥的那一个，抛却外表，他依然很亮眼。 　　蓝亭懒得理他们，只埋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男生见蓝亭不吭声，转头向周云扬：“小帅哥，自我介绍一下呗！我们学会从不让带朋友来玩，蓝哥说了，做事就是做事，不能带人胡闹——” 　　周云扬好像听见蓝亭笑骂了声“去你的”。 　　他没想到大学里的学生会这么多规矩，于是老老实实说：“我叫周云扬。是蓝海的同学。” 　　一群人便笑着说着“高中生啊”，还有男生打趣他旁边一个女孩子“凉了凉了”，女生也不害羞，大大方方笑着与男生打闹。 　　周云扬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扭头看着蓝亭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的认真模样。 　　投影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蓝亭“啧”了一声，扭头看向仪器连着插座的地方。 　　他顿了三秒，最终笑着摇头，一边站起身一边说：“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三个插头最右边的不能用，你还往那边怼，能用就怪了。” 　　周云扬看到蓝亭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 　　蓝亭把插头拔下来，换到左边一个，不几秒，大屏幕上就显示出电脑上的界面。 　　最开始鼓捣电脑的男生一拍脑门：“我老是忘这一茬。” 　　蓝亭的脸白的有些吓人。他笑了一声，试着站起身，却一个趔趄没站稳。 　　周云扬正好在他身边，一把把他扶住，看着他的脸色，皱眉小声问：“你怎么了？” 　　蓝亭稳了稳，摆摆手，没说话，站直身子，抬脚往舞台那边走过去。 　　周云扬仔细看着蓝亭并不好看的脸色，想了想却还是松开了手。蓝亭自己一个人走了两步，忽然停了。 　　周云扬定睛看着他，眼睁睁看着蓝亭轻轻倚上了墙，几秒钟之后慢慢滑了下去。 　　-------------------- 　　是一小段回忆，但不多。 第37章 三十七 含羞 　　周云扬瞳孔一缩，连忙大步跑到蓝亭那里，学会里的人也发觉情况不对，都跑了过来。 　　周云扬蹲在他面前，小心觑着蓝亭的脸色。周围的人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蓝亭深深蹲着，低着头，一只手捂在自己腹部，周云扬甚至能看见他咬牙用力过度的面部紧绷的线条。他不太敢碰蓝亭，尽量放轻呼吸，低声问道：“你怎样？” 　　周围人也都焦急地连声询问。 　　蓝亭好像有些说不出话，并不答声。周云扬更慌了，刚想要拍拍他，就听到蓝亭用轻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咬牙说：“别……” 　　周云扬：“别什么？” 　　蓝亭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小声道：“……先别和我说话。” 　　周云扬轻轻吸了两口气，答应道：“好，你先缓缓。”说着对周围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做声。 　　一群人就这样围在蓝亭和周云扬周围，静静等着蓝亭缓过来。周云扬静静看着蓝亭深深低着的头，甚至能够捕捉到他衣服上的褶皱的细微变化。他觉得好像过了半个小时那么漫长，终于蓝亭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了周云扬一眼，笑笑：“……没事了。” 　　周云扬却笑不出来，和一群人把蓝亭扶到观众席第一排坐下。蓝亭的手始终捂着腹部，面色依旧惨白。他微微闭着眼，往后一靠。 　　周云扬皱眉问：“你没吃早饭？” 　　蓝亭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勉强扯出来一个笑，没说话。 　　周云扬站在蓝亭面前，皱着眉。站在他左边的一个男生忽然说：“蓝哥经常这样，没事的。” 　　周云扬顺着声音扫过去，冷着脸，沉声反问道：“经常这样，就没事了？” 　　男生被周云扬冷眼一扫，忽然感觉一阵危险，下意识把脸扭到一边，不做声了。 　　蓝亭似乎也听出周云扬口气里的火药味，抬手拍了拍周云扬的胳膊以示安慰。 　　周云扬低头又看了一眼又闭目养神的蓝亭，心里的火气往上窜。这人怎么这样，自己都不在乎自己，难受的时候硬撑，难怪别人都不在意。 　　他压了压心头的烦躁，把手里的水瓶和帽子往蓝亭手里一塞，什么也没说就挤出人群跑了出去。 　　周云扬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两个素包子。他一路跑上五楼，蓝亭周围的同学已经都去各自做事，他依然窝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怀里抱着周云扬的帽子和水瓶。 　　周云扬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心里莫名就软了一下。但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叫心软。 　　他坐到蓝亭旁边的位子上，蓝亭睁开眼看他。周云扬把吃的递过去，说：“你们食堂买的。” 　　蓝亭看着周云扬伸过来的手和手里的东西，没什么表情，然后又抬眼仔细看周云扬。周云扬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他见过的都是笑容灿烂的蓝亭，眼前的情况似乎正在超出他的处理范围。 　　他刚想把手收回来，蓝亭却把吃的接了过去：“谢谢。” 　　周云扬心里松了口气。蓝亭喝了两口豆浆，又风卷残云咽下一个包子。周云扬也不说话，一下一下捏着自己矿泉水瓶。 　　他纠结了一会儿，半晌开口道：“蓝海说你肠胃不好，早饭还是要吃的。” 　　蓝亭扭头看他，笑道：“我其实刚才垫了点面包和水，但可能因为是凉的吧，就有点不舒服了，没多大事。” 　　蓝亭一边嚼东西一边偷偷瞟周云扬，见对方盯着面前的地面不说话，又补充道：“主要是我最近在赶好几份报告，天天熬夜，生物钟完全乱了，应该是这个原因。” 　　周云扬知道蓝亭只是在安慰自己，末了还是点点头，蓝亭忽然觉得这样的周云扬有点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周云扬又闷闷开口：“身体重要。别总一副要留名青史的架势。” 　　蓝亭：“……” 　　他愣了半晌，末了嗤笑一声，抬手在周云扬头上揉了揉：“行，记住了。” 　　后来周一去上课，周云扬给蓝海提了这个事情，蓝海听了后皱着眉，说这确实是蓝亭的一个老毛病，早饭不能碰凉东西，否则胃里难受的时候站都站不起来。他年少时候的毛病七七八八养的差不多，就这个毛病一直好不了。 　　蓝海说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我和我爸妈给他说过多少次了，他都不在意。早晚得找个人管管他。” 　　周云扬当时听了，心里不知道为何颤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些心疼蓝亭，还是因为蓝海那句“找个人”。 　　少年周云扬抿了抿唇，把自己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掠过去，低头去背单词了。 　　眼下，周云扬和蓝亭面对面吃着饭，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周末并不算很愉快的偶遇。周云扬还记得，那天蓝亭请他吃了饭，为此他还给班主任老师打去电话，说临时有事情不跟队伍。蓝亭带他去学校食堂二楼的一家小餐馆，让周云扬点菜。过后带周云扬进了宿舍，拿了桌上的一盆含羞草送给他。 　　那时蓝亭把含羞草递到他面前，开玩笑说：“挺像你的。” 　　周云扬瞪他一眼，面上不显，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开开心心接过来，玩含羞草玩的不亦乐乎。 　　周云扬把含羞草放到自己的书桌上，每天都要碰几次它的叶子，看叶片感受到手掌的温度后快速合拢。 　　周云扬想到这里，吃着吃着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那盆含羞草，枯死了。” 　　周云扬本来把它照顾得很好，但后来休学搬家，他把它留在家里，没有人照顾它，早就枯死了。周云扬再回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见它的“尸体”。 　　蓝亭已经吃好，正擦着嘴：“没事，想要再给你。” 　　周云扬想了想：“还是不要含羞草了。” 　　“为什么？” 　　周云扬也吃好了，说：“我不害羞。” 　　蓝亭一怔，联想到周云扬种种大胆的表现，非常认同他的自我评价：“有道理。换个别的。”他看周云扬认认真真擦嘴，忽然又揶揄一笑：“那我的呢？” 　　周云扬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正拿起手机准备走，闻言一愣：“什么？” 　　蓝亭指指自己：“我的，玫瑰花，九十九朵呢。忘了？” 　　周云扬没想到蓝亭忽然这个时候提起这一茬，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他四下看看，小声说：“没忘。” 　　蓝亭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也不说话，只笑着看他，大有一副你不给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周云扬好笑地去拉蓝亭，说：“急什么，总会有的。但不是今天。” 　　蓝亭不情不愿地被拉起来：“会有？” 　　周云扬拉着他往外走，保证道：“会，一定会。” 　　周云扬给蓝亭保证了好几遍，才让蓝亭安安心心地结束了约会回家。 　　那天约会之后，周云扬心里好像就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恍然发觉，自己和蓝亭的关系即使有着几年的空白，但现在相处起来却并不尴尬，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平日里问个安，聊点没营养的话题，打打游戏。周云扬忽然觉得自己和蓝亭正飞速进入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快要过年的时候，周云扬自己闲着无聊打游戏，看见林旭正好在，就拉了他组队。林旭同意了邀请，同时又拉了另外的人。 　　周云扬刚开始没在意，队伍组好后他们开语音，才知道是许佳佳。 　　周云扬和许佳佳并不算熟，两个人又都是偏内向的性格，相互只打了个招呼，问了下学期选了什么课，没再说什么。但周云扬知道林旭的意思，他是真真正正想和许佳佳谈恋爱，才让他们“碰了个面”。 　　游戏结束后，林旭私聊了周云扬，说他不知道怎么和唐鑫说，觉得以后会很尴尬。 　　周云扬想了想，问道：许佳佳知道么？ 　　高智商林旭秒懂：知道，我和她说过唐鑫想要她联系方式。 　　周云扬：她怎么说？ 　　林旭：没说什么，就表示知道了，还说她对唐鑫有点印象。 　　周云扬心想，许佳佳看起来不爱说话，倒真是一个大方的女生，起码在这方面，比林旭要爽朗通透得多。 　　周云扬：你刚刚怎么和我“说”的，就怎么和他说。唐鑫不会因为一件还没影的事别扭。 　　林旭“正在输入”了好久。 　　周云扬继续打字：你找到喜欢的女生，我们都高兴。 　　林旭又“正在输入”了半天，末了只发来了：谢谢。 　　周云扬知道这种事情旁人多说无益，总要靠自己想通，便简单道：祝99。 　　他这边刚把手机放下，周云眉喊他的声音就在卧室外响起来。他开门走出去，周云眉正坐在客厅的地上，对着茶几上的电脑皱眉。 　　她看见周云扬过来，抬起头：“云扬，你帮我看看，我电脑最近老是黑屏。”声音还有点发闷。 　　周云扬无语道：“我也不会修电脑啊。”又看她一眼：“感冒了？” 　　周云眉揉揉鼻子：“有点感冒。诶呀，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你来看一下。”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周云扬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把开着网页的笔记本挪到自己面前：“黑屏？这不挺好的么。” 　　“不是那种死了的黑，”周云眉解释道：“总是一卡一卡地黑，几秒之后就又好了，但过一会儿就又卡，反反复复。” 　　周云扬完全没头绪，猜测道：“你最近用电脑是不是比较多？” 　　周云眉点头：“是啊，在搞好几份报告，还有综述什么的，几乎全天开。” 　　周云扬小心翼翼地建议：“它说不定只是累了，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希望你给它放个假。” 　　周云眉打了他一巴掌：“怎么可能，你以为它有灵啊？” 　　周云扬被拍的一趔趄，挣扎道：“万物有灵，有时候这种事情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周云眉把电脑从他手里夺过来，打断道：“别忽悠我了，我可是个科学的唯物主义者。” 　　周云扬往一边挪了挪，又建议道：“你最好把你作业什么的先发一份到邮箱里，以防不测。” 　　周云眉深深看他一眼：“有道理。” 　　她握上鼠标，刚要继续操作，电脑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周云眉烦躁道：“啊！又这样！” 　　她耐心地等待电脑恢复正常。 　　半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_w_._8_0_8_0_t_x_t_._c_o_m 　　有灵的电脑好像真的被周云眉方才的话气到了，一动不动，任何气息都没有，彻底陷入了沉眠。 　　周云扬小心翼翼道：“不是说过会儿自己能好么？” 　　周云眉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绝望的脸：“……” 第38章 三十九 　　周云扬深深觉得自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蓝亭好像没事人似的，扭过身子把炸好的丸子夹出来。挺拔的身形，干净利落的线条，俊秀的脸。家居服挽到手肘以上，修长的手握着筷子，微微低头垂眸看着锅里，认真又专注。 　　周云扬偷偷看了一会儿，别开眼。 　　蓝亭见他一直站在那里也不动，说：“帮个忙呗。” 　　周云扬：“什么？” 　　蓝亭拈起一个丸子往嘴里送，含糊不清道：“你右边柜子里，有个饭盒，帮忙拿出来。” 　　周云扬按蓝亭说的把饭盒拿出来递给他。蓝亭没多说什么，打开饭盒，一个一个把丸子夹进去。周云扬在旁边看着，蓝亭也没看他，忽然问道：“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周云扬一愣。 　　蓝亭：“你忽然过来，到底怎么了。” 　　周云扬不说话了。 　　蓝亭依然没扭头，声音低低的，却莫名有点冷：“说。” 　　周云扬明白蓝亭估计是以为自己告诉了父母两人的事情。蓝亭担心自己又一个人抗下所有，而把他排除在外。 　　蓝亭可能有些害怕这种事情再来一次了。 　　于是周云扬揉了揉鼻子，老实说：“……我刚才碰见蓝海了。” 　　蓝亭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周云扬一眼，明显没想到。 　　周云扬问道：“他说了咱俩的事情。” 　　蓝亭把盖子啪地一声合上，一笑：“他自己猜出来的。他之前还说假期的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吃个饭来着。” 　　周云扬点点头，看着蓝亭的动作，想了想，又说：“他说你给家里出柜了。” 　　蓝亭收拾的动作一顿，随即没什么情绪道：“嗯。” 　　周云扬抿抿唇：“你……” 　　蓝亭转过身，身体斜靠在洗手台上，静静看着周云扬。周云扬抬头看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蓝亭的头发刚刚剪过，几绺短短的头发搭在额头上。他没有笑，眼神却很认真开口道：“我是大四快毕业时候出柜的。我父母一直催我找对象，但我心里一直有你，我知道我忘不了你。” 　　周云扬没说话。蓝亭顿了顿，继续说：“我承认那时候可能是有些执念，因为你离开太突然，我想找到你问个明白。即使你不喜欢我，当时真的只是和我玩玩的，那我也要亲自听到答案。” 　　周云扬的心跳忽然变快了，他胸前堵着棉花一样，难受得紧。他嗓子发哑，眼角甚至都开始泛红，艰难开口：“我……” 　　蓝亭却一笑，继续道：“所以我就给父母出柜了，说我不喜欢女孩子，这辈子也不会结婚。就这样。” 　　周云扬满肚子想问的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蓝亭闲适放松地倚在洗手台上，好像世界上没有让他烦心的事情，好像一切都很简单，很轻松。 　　但周云扬知道，不可能的。上一辈人的观念，是不可能轻易撼动的。 　　蓝亭好像猜出周云扬所想，解释说：“我父母刚开始肯定是不太能接受，我们冷战了一阵子。但后来他们也明白，这种事情强迫不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周云扬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蓝亭歪头看他，笑了笑：“你就是想问这个才突然跑过来的？” 　　周云扬看他一眼，眼眶还是有些红的。蓝亭刚想要亲昵亲昵安慰两句，周云扬忽然又低声道：“蓝海还说，你酗酒。” 　　蓝亭一愣，眨了眨眼。周云扬也不说话，定定看他。半晌后蓝亭无奈道：“蓝海怎么什么都给你说……” 　　周云扬打断他，坚持问：“是真的吗？” 　　蓝亭看周云扬，对方带着迫切执拗的眼光，一定要一个答案。 　　蓝亭原本想混过去的心思忽然就散了，他败下阵来，“嗯”了一声。 　　周云扬得到了答案，却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定定把蓝亭看着。 　　蓝亭觉得周云扬的眼光下一秒就要杀人了，尽量轻松道：“只有很短一段时间，喝的不凶。现在也不喝了。” 　　周云扬依然不说话。蓝亭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周云扬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蓝亭反应了两秒。周云扬想要解释点什么：“我当时，没有想到事情会成那样，我……” 　　蓝亭看着周云扬万分愧疚的脸，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在周云扬嘴角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蓝亭站直身子，忽然发现周云扬好像比他还要高一些了。他看着周云扬笑道：“都过去了，要往后看。” 　　周云扬沉默了半天，万分悔恨于自己的嘴笨。末了只说道：“……以后会对你好。” 　　蓝亭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弯了腰。 　　周云扬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你笑什么？” 　　蓝亭不好意思戳破周云扬有些“可爱”的情话，冷静了一下，含着笑意说：“不笑了不笑了。就是觉得你真可爱。” 　　周云扬：“……” 　　他瞪了蓝亭一眼，转身准备离开厨房，却被蓝亭叫住了。 　　周云扬转身，蓝亭把保鲜盒递给他。 　　周云扬没接，问：“什么？” 　　蓝亭：“给你的。” 　　周云扬纠结了下，还是说道：“我不太好拿回去。我父母会问。” 　　蓝亭想了想，确实有些道理，就说：“那你和你姐姐吃吧，偷偷的。” 　　周云扬笑了，接过来说了声好。 　　蓝亭把保鲜盒找了个纸袋子装起来，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周云扬走到阳台乱逛。 　　蓝亭还是像以前一样，习惯在家里养各种植物盆栽。不大的阳台上郁郁葱葱，被花盆挤满。周云扬一盆盆看过去，大部分他都不认得。 　　蓝亭走过来，冷不防在周云扬腰上捏了一把。 　　周云扬没躲，扭头看他笑了笑。 　　“不痒啊？”蓝亭问。 　　周云扬：“我不是很怕痒。” 　　蓝亭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阳台，说：“想要什么就拿。” 　　周云扬摇摇头。先不说他能不能养活，光是突然拿一盆盆栽回去，严英可能就会刨根究底地问。 　　蓝亭也没再说什么。周云扬忽然看见门边一盆草一样的植物，蹲下身仔细瞅了瞅，和草确实没什么不一样，他问：“这是草？” 　　蓝亭也蹲下身，笑道：“我养草干什么。这是麦苗。” 　　周云扬皱着眉疑惑：“那你养麦苗又干什么？” 　　蓝亭：“给猫吃的。” 　　周云扬的眼瞬间亮了亮：“你养猫？” 　　“没，前段时间朋友家的猫寄养在我这儿过一段时间，已经送回去了。”蓝亭看着周云扬的表情，挑了挑眉：“喜欢猫？” 　　周云扬立马点头：“喜欢，经常网上云吸猫。” 　　蓝亭惊奇道：“哟，没想到你这种酷哥还喜欢猫。” 　　周云扬反驳：“酷哥怎么不能喜欢猫？”他又觉得自己重点抓错了：“我是酷哥？” 　　蓝亭笑道：“是啊，怎么不是。” 　　周云扬皱眉：“没人这么说过我啊。” 　　蓝亭伸手拨拉了一下麦苗，随口道：“酷哥挺好的啊，特容易吸引人。” 　　周云扬皱着眉想了想自己出生以来的人际关系，正色地下结论：“那我可能给酷哥丢人了。我好像只吸引了你。” 　　蓝亭：“……” 　　他看着周云扬一脸认真的表情，再一次笑得停不下来。 　　周云扬回到家的时候，严英和周维山已经回来了。过几天就是新年，他们之后几天应该是一直在家的。 　　周云扬拿着装着保鲜盒的纸袋，往周云眉卧室走过去。 　　严英叫住他：“刚才出去玩了？” 　　周云扬转身回答道：“我姐的电脑坏了，我拿去修。” 　　严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云扬松了口气，心下有些憋闷。自四年前，严英对自己管的便尤为多，凡事都要过问，这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周云扬敲开周云眉的门，没说什么走进去，把纸袋放在周云眉桌子上，往桌子旁边一靠。 　　周云眉见他进来，立刻委屈巴巴地问：“我电脑还能活吗？” 　　周云扬说：“人家先看看，过两天打电话。” 　　周云眉点了点头。周云扬想起那个男生，有些揶揄地问周云眉：“电脑店那个小哥，你认识？” 　　周云眉正打开周云扬放在桌子上的纸袋，闻言头也不抬道：“算认识吧。去多了就熟了呗。” 　　周云眉没在意这个话题，拿出饭盒打开：“这什么啊？” 　　周云扬：“丸子，给你带的。” 　　周云眉皱眉疑惑看他：“你从哪儿带的？” 　　周云扬：“蓝亭那里。” 　　周云眉觉得自己被喂了一嘴狗粮，但还是拿出来一个：“你刚才去他家了？” 　　“嗯。” 　　周云眉撇了撇嘴：“我说怎么这么久。”她把丸子放进嘴里，惊奇道：“乖乖，这也太好吃了吧！” 　　周云扬应了一声。 　　周云眉往嘴里继续塞：“这简直神仙下凡啊，会做饭的人都是宝藏！” 　　周云扬笑了笑：“他是挺会做饭的。”说着也拿出来一个吃。 　　周云眉连忙把保鲜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少吃点！” 　　周云扬：“？？？”这还是我拿回来的吧？ 　　周云眉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以后你吃的机会多的是，我可没那个口福。” 　　周云扬：“……” 　　他没说什么，看着周云眉狼吞虎咽。忽然发现周云眉发间有一丝丝紫粉色，凑近了些，有些疑惑道：“你头发怎么了？” 　　周云眉挑眉看他：“什么？” 　　周云扬指了指：“变粉了。” 　　周云眉无语道：“什么变粉啊！那是我之前挑染的紫色！就挑了一绺。” 　　周云扬给周云眉竖了个大拇指：“咱妈要是知道得疯。” 　　周云眉无奈道：“所以啊，我在学校的时候染的，现在颜色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发黄，掩饰一下不太能看出来。”她叹了口气：“我想染很久了，怎么样，好看不？”说着甩了甩她的马尾。 　　周云扬点头：“挺好看的，很个性。” 　　周云眉笑道：“配上你给我那对耳环更绝！谢了啊，为耳环，也为今天的丸子。” 　　周云扬笑笑没说话。 　　“话说，”周云眉话锋一转：“你挑的那耳环真不错嘿，真不像你眼光。我一直以为你没什么审美呢。” 　　周云扬抽出纸巾擦手：“怎么可能。不然我怎么看上蓝亭的。” 　　周云眉：“……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周云扬理所当然道：“夸他啊，夸他好看。” 　　周云眉：“可你给人的感觉，好像你只爱他的脸。” 　　周云扬直起身把纸巾丢进脚边的垃圾桶，丢下一句：“颜控是人的本质。”转身出了门。 　　-------------------- 　　今天才发现，连载时候竟然少发了这一章！现在补上。 　　2022.8.7记 第39章 三十九 　　周云眉已经哀嚎了十分钟。 　　“我两篇报告！一篇综述！还有公众号推文！”周云眉捶胸顿足：“那是我这二十天存在的意义啊！就这么没了？！” 　　周云扬同情道:“去电脑店修一下，应该没事……” 　　“要是修不好呢？！”周云眉抹泪：“我精挑细选的文献，我保存了十几部的电影！最重要的！” 　　周云扬一惊：“什么？” 　　周云眉仰头大哭：“我大学以来写的十几万字的日记啊！！！那是我青春的回忆！我存在过的证明！我未来回忆往昔的一手材料！数百年后就是历史研究者的绝佳素材！” 　　周云扬：“……” 　　周云眉一边吸鼻子一边看周云扬：“怎么办啊……” 　　周云扬正往身上套大衣：“我去趟电脑店。” 　　周云眉站起身：“我去就行了。” 　　“你感冒在家里老实待着吧，我去就行。”周云扬换好鞋，抱着周云眉的电脑出了门。 　　周云扬家附近就有一个电脑城，里面有无数家电脑维修店。周云扬他们一般只去其中一家，他们家的电子产品都在这里维修。 　　时近年关，周云扬推开大门走进去，只有一个高高酷酷的男青年坐在前台，正低头拆卸一个笔记本的外壳。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微微皱着眉看周云扬：“修什么？” 　　周云扬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电脑，黑屏打不开了。” 　　男生扭头瞅了一眼，大概试了试，电脑依旧毫无反应。 　　男生调试着笔记本，忽然问周云扬：“她没来？” 　　周云扬一愣，男生见周云扬没反应过来，便面无表情地敲了敲周云眉的电脑外壳。 　　周云扬这才恍然大悟，应道：“啊，有点感冒。” 　　男生垂下眼，合上笔记本：“你是她兄弟？” 　　周云扬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但还是答应道：“她弟弟。” 　　男生点点头。周云扬好奇问道：“你知道这电脑是谁的？” 　　男生抬眼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隔三岔五就来修电脑，想不记住都不行。” 　　周云扬：“……” 　　男生扯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点什么，随后告诉周云扬说他要仔细检查一下，过后会给周云眉打电话。 　　周云扬刚要留下联系方式，男生说：“不用，我们有微信。” 　　周云扬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这些天气温极低，周云扬走出店门立刻裹紧了衣服，但冷风还是往脖子里钻。他忽然想，或许他也需要一条蓝亭那样的围巾。 　　也不知道蓝亭那条围巾在哪里买的，有没有别的颜色，说不定可以凑个情侣款…… 　　周云扬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试探着叫他：“云扬？” 　　周云扬扭头，是个高高的年轻男生，半张脸缩在大衣里，见周云扬转过身，拉下了大衣领子。 　　周云扬一时间以为对方认错人了，待看见男生的脸，恍然发现竟然是蓝海。 　　蓝海的样貌并没有大变，只是相对高中更为结实成熟了些，脱去了少年气。高中时，周云扬并没觉得蓝海和蓝亭长得有多像，现在来看，他们兄弟俩的长相是有六七分相似的。 　　自高二他休学，便再也没有见过蓝海。因而周云扬一时间有些怔愣。 　　蓝海见果真是周云扬，惊喜地跑过来抱住他，重重在他背后拍了一下：“果真是你！” 　　周云扬回抱了一下，笑道：“好久不见。” 　　蓝海放开他，依旧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咧嘴笑，问道：“来修东西？” 　　周云扬点头：“嗯，修电脑。”又问：“你呢？” 　　蓝海举起来手里的袋子：“我也是，前几天送来，今天过来取的。” 　　周云扬点点头，两人并排往前走。 　　蓝海依旧开朗，在周云扬的身旁喋喋不休，他说之前班里的谁拿了市状元，他们的哪位老师退休了，哪两个同学谈了恋爱。周云扬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好像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他几乎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感觉，只时不时点个头。 　　蓝海忽然问他：“你还记得他们吧？” 　　“记得。”周云扬说。 　　蓝海却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头踢石子一时间没有说话，两人又并排走了一段，蓝海忽然道：“前几天我去看班主任，她还问你来着。” 　　周云扬意外：“问我？” 　　“嗯，”蓝海点头：“因为当时你好像只和我关系近些，他问我和你有没有联系。” 　　周云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蓝海看了看周云扬，问道：“你当时，是转学？” 　　周云扬一顿，扭头看蓝海。蓝海的五官比高中时期成熟了不少，只是一双眼依旧澄澈真诚。他曾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 　　“不是，”周云扬转过头，微微哈出一口气：“是休学，后来才转到了别的学校。” 　　蓝海一愣，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他纠结了一会过后，还是问道：“因为生病？” 　　周云扬扭头笑：“没有。” 　　蓝海抿抿嘴，没再说什么。周云扬都以为他不会再问，又听到他试探地问道：“那是……因为我哥么？” 　　周云扬心里一惊，立刻扭头去看蓝海。蓝海也没躲，正扭头看着他。看见周云扬略微睁大的眼，蓝海笑道：“我知道你和我哥的事。” 　　周云扬心下更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下第一个念头是，蓝亭给家里人说了？！ 　　蓝海好像看出他心里所想，解释道：“我哥快毕业的时候出柜了。但我爸妈不知道你俩的事，我是自己猜出来的。” 　　周云扬觉得自己正在接受无数惊涛骇浪的袭击，他完全丧失了说话的功能，半晌平复了平复心境，才勉强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蓝海扁扁嘴，理所当然道：“咳，其实之前我就知道我哥谈恋爱，但不知道对方是你。你刚休学那段时间，我哥问过我很多次你的事情，你有没有去学校之类的。我当时就有点奇怪，后来他颓废了蛮长一段时间，几乎不怎么回家，回家脸色也不好。再后来就出柜了。” 　　蓝海看着周云扬笑笑：“就这样猜到了。” 　　周云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赞叹蓝海的推理能力。 　　蓝海回忆往昔似的感叹道：“那段时间，我哥真是太恐怖了，我都有点不敢和他说话。但现在好了。”蓝海扭头看周云扬，咧嘴笑道：“你俩可算和好了。 　　周云扬：“！！！”不是，蓝海怎么这个也知道？？？ 　　周云扬继续艰难道：“……他给你说的？” 　　蓝海继续理所当然道：“我看见了我哥的朋友圈啊。” 　　周云扬：“……”他明明记得那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旧梦重圆”！！！ 　　蓝海这推理能力！去做侦探吧！ 　　但他很快重新抓住了重点：“他颓废过一段时间？” 　　“嗯，”蓝海也裹了裹大衣的领子，说：“有点酗酒。” 　　“酗酒？” 　　蓝海看他一眼，笑道：“也没有很厉害。但他之前一直是滴酒不沾的。” 　　周云扬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会伤害到蓝亭，但从没有知道具体的细节。眼下忽然被蓝海说了出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在他压抑痛苦的日子里，蓝亭也是一样的。蓝亭可能会觉得，自己付出的真心收获的却是欺瞒，曾经的诺言与亲密都是最愚不可及的笑话。 　　对于忽然被抛下的人，前路一片黑暗的猜测才更是痛苦，那是夜晚挣扎在荆棘丛中无法脱身的绝望。 　　他忽然想要见到蓝亭，立刻。 　　“所以是因为我哥么？”蓝海见周云扬忽然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周云扬插在羽绒服兜里的手搓了搓，看着远处压下来的乌云，说：“不是。” 　　蓝海有些吃惊地扭头看他。 　　周云扬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因为我自己。” 　　蓝海有些疑惑，刚想要开口问什么，周云扬截住他的话头：“你哥现在在哪里？” 　　蓝海一愣，还是如实回答道：“他自己那边。他明天才回家过年，住几天就又回去了。” 　　周云扬点点头，说：“我有事先走，我们以后再联系。” 　　蓝海回过神明白周云扬应该是要去找蓝亭，顿时笑得灿烂起来：“好，常联系。” 　　周云扬挥挥手，跑向了不远处的地铁站。 　　周云扬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脸。他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想着快点见到蓝亭。 　　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他甚至想要把之前的四年全部找回来。 　　周云扬几乎是小跑着一路跑出地铁站，跑进小区。冷风灌进咽喉，微微有些发疼，鼻腔也被冻住了一般失去了知觉。他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跑，跑到蓝亭家门口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门外微微地喘息，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感觉自己镇定下来后才敲响了门。 　　屋里人应了声“来了”，又问了句“谁啊？” 　　周云扬咳了一声：“我。” 　　蓝亭很快开了门，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见到周云扬的时候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云扬？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说着侧身让他进来。 　　周云扬进门，看蓝亭给他在鞋柜里翻出来一双拖鞋，慢吞吞道：“……想来就来了。” 　　蓝亭抬头意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拖鞋放到地板上。 　　周云扬慢吞吞换上，慢吞吞脱下衣服。这是他第二次来蓝亭的住处，依旧很整洁。周云扬忽然想到上一次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顿时有点尴尬。 　　“你脸红什么？”蓝亭忽然凑近。 　　“……被风吹的。” 　　蓝亭笑了笑，说：“客厅坐会儿，我快忙完了。”说着往厨房那边走。 　　周云扬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他好奇地跟着蓝亭走过去：“你做什么呢？” 　　厨房里的油烟机大开着，发出隆隆的响声。蓝亭让周云扬看锅里的东西，周云扬探头，不大的油锅里，几个丸子正在翻滚，发出滋滋的诱人声音。 　　“丸子？”周云扬问。 　　“嗯。”蓝亭洗了洗手，拿起筷子：“我去年做过一次，我妈挺喜欢吃的。明天我回家，今天做点给他们带过去。” 　　说着从旁边一个大碗里夹出来一个，递到周云扬眼前：“尝尝？” 　　周云扬看他一眼，两根指头捏住，过来直接囫囵放进了嘴里。 　　外焦里嫩，肉香和菜香调和在一起，周云扬鼓着腮帮子夸蓝亭：“好吃！” 　　蓝亭挑眉一笑。 　　周云扬一边嚼着一边嘀咕：“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上辈子御膳房的吧……” 　　蓝亭噗嗤笑出声：“天赋异禀，没办法。”想了想又说：“其实我觉得可能是基因，蓝海这两年也显示出了做饭天赋。” 　　周云扬惊讶道：“真的？” 　　蓝亭：“嗯。他读大学后，每次放寒暑假回家，我家的饭都是他做的，做的挺不错。我问他是不是偷偷练过，他说没有，就在网上现找菜谱现做。他做的菜好多还挺复杂。” 　　周云扬联想了一下自己和周云眉的做饭水平，心想好像确实和基因有点关系。 　　他问：“那你爸妈是不是做饭也好吃？” 　　蓝亭拨拉了一下油锅里的丸子，道：“我爸比较会做饭。但他上班忙，很少做。” 　　周云扬点点头，正胡思乱想高中时期蓝亭做过的“爱心午餐”，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蹭一顿，忽然感觉脸颊被亲了一下。 　　“！！！”周云扬受惊了似的后退一步：“你干嘛？” 　　蓝亭好笑道：“反应这么大？”他凑近周云扬的脸，声音低低的，周云扬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蓝亭“周云扬式”回答道：“不干嘛，想亲就亲了。” 　　-------------------- 　　周云眉：电脑小白在线咆哮。 第40章 四十 　　大年三十，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市区小区外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一辆辆汽车时不时飞驰而过。行道树上挂着彩灯，树与树之间挂着火红的灯笼，随着冷风吹过，微微摇晃。 　　周云扬休学后，所有春节都是在县城的出租屋里过的，即使是春节，也并没有过年的氛围。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个饺子，安安静静地看完春晚，之后各自回屋休息，好像这只是一个必须的仪式。 　　因此，这是周云扬四年来在这个家里过的第一个春节。 　　周云扬甚至有些陌生的感觉，之前县城里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无比热闹，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大声叫嚷着放着鞭炮。单元楼里不停地有人来来往往，赶着年前走亲访友，外面街道上的店铺都放着《恭喜发财》。 　　相比之下，城里就显得过于安静了。一向喜静的周云扬竟然有些不习惯。 　　晚上，他们一家四口人照例吃完了饺子，之后各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春晚。严英偶尔和周云扬聊两句天，问她奖学金或者保研之类的事情。周云扬无聊，打开手机给蓝亭发消息：你大学的时候拿奖学金吗？ 　　蓝亭回复：拿过。怎么了？ 　　周云扬想起来蓝亭曾经是个学霸，回复道：没事，随便问问。 　　周云眉和严英的话题已经跑到了未来发展规划，看得出来周云眉也有些没耐心了。周云扬看了他们一眼，回复完之后刚想收起来手机，蓝亭又发过来一条消息：饺子什么馅的？ 　　周云扬一愣，有些好笑地回道：藕，还有三鲜，两种。 　　蓝亭：你会包吗？ 　　周云扬从来不会包饺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我只擀面皮。 　　蓝亭没有立刻回复，周云扬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刚想换个话题，蓝亭又发了一条过来：擀面皮也行，我包。咱俩搭配，干活不累。 　　周云扬：“……” 　　他愤怒地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收起了手机不再理蓝亭了。 　　蓝亭勾着嘴角，看着周云扬最后一个愤怒的表情包正乐，耳边忽然响起惊雷般的声音：“说你呢！注意力！听没听人说话！” 　　蓝亭把手机收起来，笑着回：“听着呢爸。” 　　蓝明川瞪了他一眼，愤怒道：“听哪儿去了？你说！我刚才说的什么！”中气十足，甚至盖过了电视里的欢呼鼓掌声。 　　蓝亭立刻老实回道：“找个对象。” 　　蓝明川哼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放缓语气道：“你年纪不小了，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老是一个人单着不是事儿……” 　　蓝亭打断：“你们知道，我不结婚。” 　　母亲徐丽在一旁笑着道：“诶呦，我们倒是想让你找个姑娘结婚，可不行啊。害了你更害了人家姑娘。没说让你找个女孩子。” 　　蓝亭其实知道父母的意思不在结婚，刚才就是想把话题打断岔开，但父母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知道今天这关应该是过不去了。 　　蓝亭心里叹了口气，正色准备接受教导。一旁蓝海一边剥橘子一边看春晚，时不时笑得快要仰过去。 　　蓝明川听完徐丽的话，赞同点点头：“两个人过日子嘛，你俩能相互负责任就成。结婚证不过是张纸，有它俩人该分还是分；没它俩人该好还是好。只要你有喜欢的人，带来家里见见，双方见过父母，过个明路，你俩以后好好过，一样的。” 　　蓝海忽然听到了什么，丢下手里的橘子飞奔而来：“怎么了怎么了？” 　　蓝亭瞪他一眼：“看电视去。” 　　蓝海才不听，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顺手调低了电视音量：“什么事儿啊我还不能听。” 　　蓝明川没好气道：“催你哥找对象的事！” 　　蓝海眼珠一转，扭头看蓝亭，疯狂用胳膊肘怼他。 　　蓝亭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蓝明川继续道：“我虽然不懂俩男人怎么过日子，但想着应该差不了多少，相互之间多包容，多磨合就行。你都二十五了蓝亭，你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你妈都恋爱长跑结束，私定终身了……” 　　一旁的徐丽啪地打了他一下。蓝海咯咯笑个不停，他笑道：“你们着什么急啊，我哥这么帅这么有魅力，早晚找个金龟婿回来。” 　　一旁的蓝亭啪地打了一下蓝海，瞪了他一眼。 　　蓝明川恨铁不成钢道：“长得好有什么用？整天呆在店里也不出门，朋友也没几个，没社交，怎么认识人？！你说说，你现在认识的全是学校里的学生吧？！怎么，难不成你还给我带个大学生回来啊？！” 　　蓝亭、蓝海：“……” 　　蓝海小心翼翼看了蓝亭一眼，慢慢挪回了自己看电视的窝，不吭声了。 　　徐丽见蓝亭一直不说话，也劝道：“你爸说的有道理，找对象要靠你自己，多交点朋友，遇见喜欢的大胆追，别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追不上又不丢人。” 　　蓝明川看蓝亭一直闭口不言，气简直不打一处来：“哼，他能追上才怪！” 　　一旁的蓝海一直偷瞄着这边一举一动。蓝亭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剥皮：“怎么就追不上了啊？追的挺顺利的。” 　　蓝海的脖子伸成了大白鹅。 　　蓝明川和徐丽愣了几秒，随即母亲徐丽打他一下，笑道：“死孩子，好事怎么不说啊，谈多久了？” 　　“不久，一个月吧。”蓝亭说。 　　“怎么认识的？”徐丽继续问。这是她第一次得知大儿子有了感情生活，不由得万分激动。 　　蓝亭悠哉地往嘴里扔橘子，看着电视随意道：“没特意认识，一见钟情。” 　　“欧呦。”徐丽笑了，一旁蓝明川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蓝海直接把电视静了音，瞪大眼睛往这边看。 　　“一见钟情？你钟情人家人家钟情你吗？”蓝明川哼了一声问。 　　蓝亭“啊”了一声，皱眉说：“他对我那确实不属于一见钟情。但我这不是追上了么。” 　　徐丽闻言，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对方性格怎么样啊？两个人毕竟要过一辈子，性格要合适。” 　　蓝亭笑：“你们不是说要磨合么？” 　　蓝明川皱着眉拍沙发扶手：“磨合也要在合适的基础上磨合！圆的和方的，那磨合一万年也磨不成！” 　　蓝亭“哦”了一声，想了想说：“性格嘛，不太爱说话，偏内向的吧。”但是直球起来又很可爱，蓝亭想。 　　徐丽笑着点点头：“不错，和你互补，挺好。你是该有个人稳稳你这性子。”她继续问：“是什么人啊？” 　　蓝亭故作深沉地想了想，良久回答道：“是个……男的。” 　　蓝明川吼道：“我们当然知道是男的！你妈是问你，对方哪里人？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蓝亭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感觉到屋子里的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慢吞吞开口道：“哦，他还没上班。” 　　蓝亭扭过头，看着蓝明川怔愣的神色，又补了最后一刀：“是个大学生。” 　　客厅里陷入一片静寂。 　　蓝明川最先反应过来，怒不可遏：“这么大的事儿是能开玩笑的吗？！合着我说了这么多你压根就没听进去！”说着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朝蓝亭扔了过去。 　　城市另一边的周云扬家里相对安静得多了。十一点钟的时候，严英和周维山就去休息，周云扬和周云眉有的没的聊了两句，也关了电视各自回屋。 　　回屋前周云眉叫住周云扬，认认真真说：“云扬，新年快乐。” 　　周云扬笑道：“新年快乐。”他看着周云眉弯弯的眉眼，想了想，真心道：“谢谢你，姐。” 　　周云眉笑着挑了挑眉，打了个响指回了屋。 　　周云扬回屋关上门，点开一部电影开始看，静静等着零点。他已经很久没有跨年了，对这些形式也没有特别的热衷，小时候他有时还会跟着春晚读秒，但前几年他都是不到零点就已经休息了，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今年，当外面一朵朵烟花升天绽开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笑了。他意识到，这一年，许多事情都变了。 　　周云扬摘下耳机，给蓝亭发消息：新年快乐。 　　几乎同一时间，蓝亭的消息也显示出来：扬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愿你诸事得偿所愿，愿我们继续勇敢。蓝亭。 　　-------------------- 　　作者不想单机啊！求评论！ 第41章 四十一 　　得偿所愿，继续勇敢。 　　周云扬看着这几个汉字，看了很久。 　　周云扬承认，他第二次答应蓝亭，并没有想很多以后的事情。他想，或许不计后果地放纵一次也好。起码这一刻，自己是随着自己的心走，是不后悔的。 　　对他来说，能够“继续勇敢”已经是“得偿所愿”了。 　　窗外一朵朵烟花四起，短暂地照亮了一方天地。 　　周云扬微微吸了口气，给蓝亭拨去了电话。 　　那边接起的很快，蓝亭带笑的声音传来：“云扬，新年快乐。” 　　周云扬抿抿唇，过了会儿才低声回道：“新年快乐。”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对着手机也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周云扬说：“很晚了，你去睡吧。” 　　电话里蓝亭嗤地笑了：“我还以为你打电话要找我激情夜聊呢。” 　　周云扬也笑了：“……大过年激情夜聊？” 　　“对啊，”蓝亭说：“今晚氛围正好，适合夜聊……你那边有人放烟花吗？” 　　周云扬抬头看窗外，不知道哪家的小孩，正把一颗不知什么烟火送上天空。 　　“有。”他说。 　　蓝亭笑着说：“蓝海每年都承包我们小区放烟花的业务。现在人正在外边呢。” 　　周云扬想着蓝海手舞足蹈的样子，笑了笑。 　　两个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明年除夕，一起看烟花吧。”蓝亭忽然说。 　　周云扬一愣，顿时明白了蓝亭的意思。他有些局促起来：“我……” 　　“我不是在逼你，云扬。”蓝亭好像哈了口气，声音轻轻的，听起来依旧很放松：“我的意思是，等你准备好了，我就陪你回家。而且我一定会让你父母接受我们。” 　　周云扬张张嘴，却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蓝亭等不到周云扬的声音，又继续道：“你信我。” 　　周云扬愣愣站在窗边，蓝亭的声音在耳蜗盘旋。他说，你信我。 　　我确实应该信他，周云扬想。我应该让他和我站在一起，我应该信他不会知难而退。 　　周云扬捏紧了手机，说：“……好。” 　　蓝亭挂掉电话的时候，蓝海正好放完烟花回来。蓝海换完鞋给手哈气：“冻死我了，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我在北京都没冻成这样。” 　　蓝亭看他一眼：“你小点声，爸妈都睡了。” 　　蓝海往父母卧室看了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说着往厨房走给自己倒热水。 　　蓝亭刚准备回卧室，经过厨房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住脚步，靠着门框问蓝海：“你前几天见云扬了？” 　　蓝海抱着玻璃杯正暖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扭头回答道：“啊，电脑城碰见的。” 　　蓝亭抱臂笑道：“你俩说什么了？” 　　蓝海看着蓝亭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妙，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哥你那是啥表情啊。” 　　蓝亭：“我能啥表情，就随便问问。” 　　蓝海心想，你看着可一点都不像随便问问。但还是如实说：“没聊什么，就高中老师同学的事情呗……” 　　“聊我了吧？”蓝亭打断。 　　蓝海老实承认：“聊了啊，聊着聊着话题跑那里去了嘛。” 　　蓝亭换了个姿势，继续质问：“你是不是给云扬说，我给家里出柜还酗酒的事情了？” 　　蓝海小口喝着热水：“说了啊。” 　　蓝亭面无表情看着蓝海。 　　蓝海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诶呦哥你那又是啥表情啊。” 　　“以后别和云扬乱说。”蓝亭最后看了蓝海一眼，转身欲走。 　　“我咋就乱说了，那都是事实啊。”蓝海反驳道。蓝亭站住脚，扭头看着蓝海。 　　蓝海抱着玻璃杯，一副老教授上课的样子：“哥，你俩是情侣嘿，这种事情不该瞒他的。” 　　见蓝亭不说话，蓝海继续道：“你为他做过哪些事情，他有权利知道啊……我不是让他同情你。”见蓝亭张口好像要反驳，蓝海赶紧解释，随即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俩谈恋爱，许多事情就是你俩的事情，以后都要你俩共担才更容易渡过去的，一个人硬抗不开口，你不说我不说，这上演圣母院呢？感情呢，确实要相互付出，但谁也没说一定要瞒着对方付出吧，我觉得啊，有些事情还是告诉对方好，有利于感情的升华，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蓝亭默默听着蓝海的喋喋不休，蓝海发觉对面的人始终不说话，住了嘴，眨眨眼，发现蓝亭的表情有些不对劲，问：“咋了哥？” 　　蓝亭没回答，看着蓝海反问道：“云扬当初走，这个事情你问他了么？” 　　蓝海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跑到了这里，但还是回答道：“……啊，他说他是休学。” 　　蓝亭：“为什么休学给你说了没？” 　　蓝海眨眨眼：“……没有。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你，他说不是。” 　　“不是？” 　　蓝海回想周云扬的话，说：“他说，是因为他自己，我也没太搞懂。” 　　蓝亭看着蓝海，一时间没有说话。末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忽然笑道：“刚才说的挺好的。”随即说了句“晚安”回了卧室。 　　蓝海抱着玻璃杯，皱着眉，心里一万个问号喷涌而出。 　　除夕之后，日子好像过得格外快，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周云扬父母都不是本地人，这边亲戚也不算多，故而他们每年并不怎么走亲戚。大年初一初二过后，对于他们家而言，年差不多就算过完了。 　　父母重新上班，家里又剩下周云扬周云眉姐弟两个天天互怼找乐。周云扬开始盼着赶紧开学。这个寒假，他才见了蓝亭两次，明明在一座城市，过的和异地恋似的，说不想是假的。 　　离开学不到一周的时候，周云扬重新开始给方承宇上课。方承宇还有不到半年高考，正是最紧张的时候，这次见他，方承宇告诉云扬，他不准备考东南沿海那所学校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方承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不应该因为爱情把自己的未来作为赌注压上去。”方承宇想想，又说：“但毕业后我一定要表白。” 　　周云扬没说什么，给方承宇竖了个大拇指。 　　从方承宇家出来，周云扬直接上了楼。不出意外的话，蓝亭应该在家。 　　他来之前并没有给蓝亭说，心里肯定是存着几分惊喜的心思的。可等他咚咚咚跑上楼，刚敲了一声门，蓝亭就把门打开了。 　　蓝亭好像正准备出门，下身一条深色牛仔裤，上身却套着睡衣，他看见周云扬的时候好像并没怎么惊讶，挑了个眉侧身让他进来。 　　周云扬的“惊喜”泡了汤，有些丧气地进来：“你也不问是谁就开门啊？” 　　蓝亭看他一眼，得意道：“听见你脚步声了，知道是你。” 　　周云扬：“……” 　　他觉得蓝家俩兄弟都有隐藏的特务基因。 　　蓝亭一边转身一边往卧室走，周云扬跟在他后面问：“你要出门？” 　　蓝亭：“嗯，去超市，采购点东西。”他一边解睡衣扣子，扭头问周云扬：“有空吗？一起？” 　　周云扬无所谓道：“行啊。” 　　蓝亭点点头，转身继续解扣子，扬手把睡衣脱了下来，随意扔到了床上。就这样光着上身走到周云扬靠着的衣柜边，去找衣服。 　　周云扬好像被这忽然的冲击弄混了头脑，眼都忘了移开。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与蓝亭相处，不得不说，蓝亭的身材虽算不上健壮，但绝对漂亮。或许是常年在店里工作不用日晒，他的皮肤很是白皙。蓝亭有些宅，但也并没有发福，身上一块多余的赘肉都没有，甚至于有些瘦削。他挺拔地站在衣柜前，身体微微前倾，漂亮的线条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部，直到隐没到牛仔裤的阴影里。周云扬一路看下来，竟然有些口干舌燥。 　　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神，竭力云淡风轻道：“要不我先出去？” 　　蓝亭的把一件灰白色高领毛衣从衣服架上取下来，闻言扭头看周云扬，困惑道：“你出去干什么？” 　　周云扬摸摸鼻子，意有所指：“……你换衣服。” 　　蓝亭拿着衣架在手里转了两圈，往衣柜上一靠，笑道：“俩大男人，换个衣服又出不了事。我不害羞。” 　　周云扬往蓝亭那边瞟了一眼，只见对方把毛衣搭在手臂上，斜靠着，有些戏谑地看自己。周云扬心想，就是因为俩大男人，才容易出事啊。 　　但蓝亭既然都不在意，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哦，那你继续换吧。” 　　蓝亭笑笑，往床边走，问：“今天给承宇上课？” 　　周云扬点头：“嗯，年后第一次。”蓝亭弯腰在床头柜里翻翻找找，椎骨显示出来好看的弧度。周云扬看了一眼赶紧扭开了头。 　　蓝亭浑然未觉，没回头：“伤心，我还以为你专门来找我的呢。” 　　周云扬脑子有些短路，不知道怎么回，没答声。 　　蓝亭也没在意，好不容易翻出来了什么，往周云扬这边一扔。 　　周云扬精准接住，一看，是一把钥匙。 　　他抬头看蓝亭，蓝亭说：“我这边的钥匙，你拿着吧。以后想来的话方便些。” 　　周云扬面上不显，手指头却一直在钥匙上摩挲。他拿着这钥匙，忽然有一种，和蓝亭有了一个家的感觉。周云扬心里暗暗开心，把钥匙揣进了兜里。 　　蓝亭笑着看周云扬，转过身抬起胳膊，飞速把毛衣套到了身上。他后背上肌肉的线条随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微微浮动，好看得不像话。 　　周云扬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词：活色生香。 　　他觉得蓝亭赤裸上身的样子将会深刻地印在他的脑子里，甚至可能蓝亭穿不穿衣服在他眼里已经没所谓了。 　　完了。周云扬懊恼地想。 　　果然刚刚应该出去的。 第42章 四十二 　　于是直到俩人推着推车在超市里的时候，周云扬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蓝亭看出来周云扬不在状态，问：“在想什么？” 　　周云扬一惊，从方才飘飞的思绪里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告诉蓝亭自己方才都在想写什么不可说的东西。于是来回推了推小车，转而说：“没什么，在想刚刚和承宇辅导的东西。” 　　蓝亭好奇上课的内容竟然能让周云扬沉思成这个样子，玩笑道：“该不会承宇把你气着了吧？” 　　周云扬笑着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问蓝亭：“你看过《雷雨》么？” 　　蓝亭刚把几盒酸奶放进推车里，闻言一愣，不知道周云扬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曹禺先生那个话剧？” 　　周云扬点头。 　　蓝亭笑道：“还有点印象，怎么了？” 　　周云扬，说：“今天和承宇讨论这个来着。” 　　蓝亭示意他继续说，周云扬低头想了想，随手拨拉着几个苹果，小声继续道：“承宇说，他不能接受话剧里的乱伦，感觉特别无法理解，不能想象。他说这种爱情不正常。” 　　蓝亭点点头，示意周云扬继续说。 　　周云扬抿抿唇，微微皱着眉，纠结地开口：“我就忽然想，承宇可能也无法理解我们两个吧。”周云扬看蓝亭一眼，发现蓝亭正盯着自己，继续说：“同性，他可能也会觉得不正常。” 　　蓝亭明白周云扬的心思了。 　　他是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承宇知道了他的性取向，不理解他，疏远他。 　　蓝亭微微靠近了周云扬，问：“如果他不理解，你会不会难过？” 　　周云扬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他微微呼出一口气，点头：“……会。” 　　蓝亭看着微微低着头的周云扬。忽然就觉得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面前的人心思有些重。周云扬看似清冷，朋友很少，但实际上正是因为朋友少，便格外在意周围的人。 　　蓝亭故作轻松揉了一把他的寸头，笑道：“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呢啊？周小同学？” 　　周云扬没躲开他的手，皱眉盯着他，没说话。蓝亭推着小车到卖零食的货架：“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事啊。”周云扬默默跟在一旁，也没再说什么，蓝亭便揭过了这个话题，笑着问他：“你需要买什么吗？想吃的？” 　　周云扬落后一步跟在蓝亭身后，闻言道：“没有。” 　　蓝亭：“总有想吃的零食吧？多少拿点啊。” 　　周云扬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你往你家买东西，问我干什么。”说罢去摆弄推车里的东西。周云扬自进了超市就把大衣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不厚的海蓝色毛衫，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倒是超市刺眼的白灯光，照得他的皮肤泛白。 　　蓝亭愣了一下，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给自己家里添置东西，笑道：“跟你一起逛超市，总有错觉。” 　　周云扬没应声，耳根有些发热。 　　蓝亭笑着往零食柜上看，一边笑着说：“那我更得多买点好吃好玩的了。” 　　周云扬抬头：“什么？” 　　蓝亭拽下几包薯片、饼干、泡芙哗啦啦扔进推车，有些自言自语地说：“看来得给家里添置点宝贝，这样才能吸引你常来玩。” 　　蓝亭本也是说着玩笑，没想要周云扬的回答。但忽然就听见身后不远处的周云扬嘟囔：“有一个大宝贝儿就行了。” 　　蓝亭：“……” 　　周云扬声音不高，但这句还是无比清晰地传进了蓝亭的耳朵里。尤其是那个美丽的儿化音，从周云扬嘴里念出来显得分外勾人，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惊疑不定地扭过头，只见周云扬将上半身几乎都压在推车扶手上，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好像也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蓝亭开口想说什么，还没张口，就见周云扬微微抬起了头，皱着眉朝他看了过来。 　　“怎么？”周云扬问。 　　蓝亭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没事。” 　　他刚调整好心态呼了一口气准备去收银台，扭头想招呼周云扬，只见对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西，但又分外坚定地小声说：“和你逛超市，有点想和你一起住了。” 　　蓝亭：“……” 　　难以招架，这日子没法过了。蓝亭想。 　　两人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年后不久，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刺骨的冷风吹过去，让人禁不住打寒颤。蓝亭出超市门之前，围巾围了好几圈，鼻子以下像一个球。 　　周云扬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又燃起要买一条情侣围巾的念头。 　　他问：“你这围巾在哪儿买的？” 　　蓝亭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想了想道：“江北路那边一个店里。怎么了，你想要？” 　　周云扬一边默默记下来，一边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蓝亭从周云扬手里接过一袋东西，两人走出超市大门。蓝亭随意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周云扬心里默默算了算：“还有不到一周。” 　　蓝亭：“这么早？蓝海好像还要在家里待十几天呢。” 　　周云扬笑道：“我们学校从来都是开学早，放假晚。” 　　蓝亭扭头看他，也笑道：“所有学生都这么说自己学校。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大家也都抱怨学校开学早，羡慕别人的学校。其实也差不太多。” 　　他想了想，又戏谑道：“开学之后能常见面了吧？” 　　蓝亭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周云扬笑。周云扬定了定心，说：“能。” 　　蓝亭并不满意：“多来我家玩玩。”他刚说完就想起刚才在超市里周云扬的话，忙咳嗽一声揭过了这个话题。周云扬倒是没在意，点头道：“好啊。” 　　两人来的这个超市离蓝亭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不远处的落日映得半边天火红，似乎驱散了几分寒气。周云扬恍惚觉得，他和蓝亭这样漫步在人行道上，倒是有几分过日子的缓慢舒适。 　　怪不得所有情侣都喜欢一起逛超市。周云扬想。好日子不一定要惊心动魄，但点点滴滴铺满生活的东西，才更让大家留恋，人们都是偏爱这种细碎日常的温暖的。 　　周云扬把蓝亭送进小区，道了别，抬脚往不远处的地铁站走去。 　　“云扬。”蓝亭忽然叫住他。 　　周云扬扭头，蓝亭的头发被吹的有些发乱，正把手里两个购物袋放到地上，随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给你的，新年礼物。” 　　周云扬接过一看，是一个红包，摸着的手感，里面应该是人民币。 　　他有些无语：“给我压岁钱呢？” 　　蓝亭笑得又弯了眼睛：“嗯，压岁钱。” 　　“我都成年了。”周云扬说。 　　“那怎么了，”蓝亭把周云扬外套的拉链给他往上拉了一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蓝海我也给他了，你的肯定也不能少。” 　　周云扬抬头看他 ，虽然这么大还被给压岁钱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吸了吸鼻子：“谢谢。” 　　蓝亭伸手揪了一下他的鼻头：“鼻子这么红，是冻的还是感动的啊？”周云扬抬头瞪他，还没说话，蓝亭继续笑着说：“呦，耳朵也红了。” 　　周云扬心里好笑，一把将蓝亭拽过来狠狠的抱了一下，又飞速地在他耳根处亲了一下。 　　他和蓝亭好像没怎么拥抱过。拥抱的感觉和亲吻还是不一样的，亲吻给人刺激与深刻，拥抱的感觉却更为踏实，好像真的拥有了这个人，真的和眼前的人融为一体。可惜的是，隔着厚重的衣服，感受不到蓝亭的体温。周云扬遗憾地想。 　　蓝亭的衣服上有股柠檬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周云扬有些留恋地放开。 　　蓝亭这次好像没有多吃惊似的，只是微笑着静静看周云扬。 　　周云扬没再说什么，拿着红包飞奔进了地铁站。 　　蓝亭看着周云扬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四年前周末那个上午他与周云扬的分别。他也是这样看着周云扬消失在地铁站的隧道里。 　　蓝亭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呼出一口气。 　　他们不会重蹈覆辙了。他不会允许他们重蹈覆辙的。 第43章 四十三 　　开学前几天的时候，唐鑫每天都要在群里刷一遍：“不想开学。” 　　唐鑫：家里太爽了，我爱暖气，爱塞北的雪，爱大毛。 　　林旭回：大毛是谁？ 　　唐鑫：我家的猫。我女朋友。 　　林旭：…… 　　唐鑫：你们就那么期待返校吗？算了旭旭你肯定期待，开学你就结束异地了。云扬你难道想开学上课？想半夜熬夜赶论文？想被公共课小组作业气得血压飙升？ 　　周云扬：…… 　　唐鑫继续：算了，你肯定期待与图书馆的重逢。我看图书馆都快成你对象了。 　　周云扬：…… 　　周云扬盯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话是这么说，但该开学还是要开学。而且今年开学的时候非常微妙，正好是情人节的前两天。 　　周云扬老早就开始盘算着这个情人节怎么过。蓝亭目前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和他商量一起出去玩之类的意思。周云扬甚至觉得蓝亭是不是把这个情人节忘了。 　　他又觉得，蓝亭不提也好，可以让他尽情放飞自我自由发挥了。 　　报到前一天，周云扬拉着箱子推开宿舍门，又是唐鑫一个人在宿舍。宿舍一个月左右没人住，泛着一股潮味道，整个屋子仿佛泡在了阴冷的水里。 　　唐鑫一见他就嗷嗷大叫：“我的妈耶！真是冻死我了！回家之前我怎么没觉得学校这么冷啊！肯定是寒假我家的暖气把我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周云扬把刚要拿起门口的抹布擦擦桌子，唐鑫拦住他的动作：“我给你们都擦了。” 　　周云扬点点头：“谢了啊。” 　　“客气。”唐鑫没在意，倒坐在椅子上，一边看周云扬从箱子里往外收拾东西，一边和他聊天：“学长这学期又不来了好像。” 　　周云扬：“为什么？” 　　唐鑫：“好像是实习吧？” 　　周云扬“哦”了一声，心想，这个学长可真有点神奇，住了一年宿舍总共没见几面。他又问：“林旭什么时候到？” 　　唐鑫坐在椅子上来回晃，闻言惆怅：“林旭来了，刚去火车站了。” 　　周云扬疑惑：“火车站？” 　　唐鑫面无表情道：“是啊，去接许佳佳。” 　　周云扬：“……”他感觉自己提的这个话题有些不友好，不说话了。 　　唐鑫一脸痛惜的表情：“都说谈恋爱的男生眼里，从来没有兄弟。云扬啊，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啊。” 　　周云扬刚把睡衣挂进衣柜里，闻言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道：“唐鑫，我觉得有个事情还是和你说一下比较好。” 　　唐鑫眨眨眼：“咋了？” 　　周云扬啪地把行李箱合上，站起身：“我……我脱单了。” 　　周云扬原本以为会迎来唐鑫长枪短炮的攻击，逼自己交代对方姓名年龄何方人士，不料唐鑫只是盯着自己愣了十来秒，眨了眨眼，最后“哦”了一声。 　　周云扬被唐鑫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咬咬唇又补充道：“是……豆老板。” 　　他以为唐鑫会相当吃惊，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唐鑫难以接受，甚至于和他绝交。 　　但唐鑫只是瞟了他一眼，好像很理所应当：“哦。” 　　周云扬：“？” 　　唐鑫一直没再说话，反倒是周云扬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了，问：“你怎么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唐鑫又看了周云扬两眼，笑道：“嗨，我确实早就知道。” 　　周云扬：“！！！” 　　唐鑫咂咂嘴说：“其实军训时候，你和豆老板第一次见面我就有感觉了。” 　　周云扬艰难：“……啊？”这么早？那唐鑫还真是藏得滴水不漏！ 　　唐鑫点头继续道：“是啊，你都不知道你当时表情，那一看你俩就不是普通朋友关系。后来豆老板来找我要你课表。” 　　周云扬心想，哦，这个我猜到了，果然是你给的。 　　“我当然不能把你课表随便给别人啊！万一他是个变态纠缠你咋办。我就问豆老板来着，豆老板看我七七八八猜出来一些，就给我说了。” 　　“我觉得吧，豆老板是个好人，人品没得说，而且一看就对你情根深种啊，况且你看起来对豆老板也有意思，就偷偷抄了你桌子上贴着的课表，给了他，想着说不定能促成一段姻缘。” 　　周云扬心里暗暗有些吃惊，唐鑫看起来没心没肺，有些事情处理起来还是很有一套的。 　　唐鑫挠挠头：“你不怪我吧？” 　　周云扬摇头：“不会。” 　　唐鑫嘻嘻一笑：“那就好，哈哈，没想到你俩真成了嘿。我这也算有功，啥时候请我吃饭啊。” 　　周云扬一笑：“行。”他又问唐鑫：“豆老板怎么给你说的我俩事情？” 　　唐鑫赶紧举手：“你不用尴尬啊！他其实说的很笼统，就说你们之前在一起过，后来有误会分开了，他想再追你试试，实在不行把误会解释清楚也行。其他啥都没了，我啥也不知道。” 　　周云扬看着唐鑫故作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没什么尴尬的。” 　　误会。那时候蓝亭是这样定义他们之前的分别的。 　　周云扬坐到椅子上抿了口水，仔细想想，也不算错。他又想起什么，问唐鑫：“林旭知道吗？” 　　唐鑫歪头：“我没给他说过，他要是自己没察觉，就应该不知道吧。” 　　周云扬点点头，唐鑫转过身看自己的电视剧去了。相对于唐鑫来说，周云扬与林旭的关系说不上特别好。他想了想，决定还是顺其自然，没有必要特意告诉林旭一声。 　　唐鑫看完一集剧，给周云扬分了他从家里带来的特产。据唐鑫说，每年过年，他家里都会做这些东西，他生活在一个大家族里，每次过年都十分隆重，架势好像在办酒席。周云扬听着很有意思，一边吃着一边问东问西。 　　唐鑫大手一挥：“以后过年你来我家玩，让你体验体验咱北方风情！” 　　周云扬笑着答应。 　　他把东西差不多收拾好，看着差不多到了晚饭的时候，拿上手机准备出门。 　　唐鑫以为他要去吃晚饭，连忙起身：“一起一起，我也去食堂。” 　　周云扬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我去找蓝亭。” 　　唐鑫眨着眼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蓝亭”是豆老板，又愣了愣，连忙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叹气道：“这以后我就形单影只了吗？” 　　周云扬拉开宿舍门，回头笑道：“你的恋爱番迟早有。” 　　唐鑫哈哈一笑，摆摆手让他走了。 　　周云扬之前问了蓝亭，得知豆花店今天开门，心想蓝亭这可真是悠闲，每年都有寒暑假。（悠闲个鬼，起早贪黑，周末都没有） 　　他插着兜晃悠到豆花店门口，两扇玻璃门只开了一扇，门口“寒假歇业”的告示还没有撕下来。周云扬侧身进去，店里的灯也只开了一小半，并没有顾客，并不像开业的样子。 　　周云扬走进去，蓝亭正好抱着一个纸箱从后厨出来，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绕过前台，把纸箱放到地上。 　　“你没开业啊？”周云扬环顾四周，看着有些凌乱的店面道。 　　蓝亭抬手擦了一把汗：“没，明天开业吧。进了一批原料，刚才顺便把店里收拾了收拾。新年新气象。” 　　周云扬点头，问：“要我帮忙吗？” 　　蓝亭也不客气，指挥周云扬：“门口那面包车上，还有几个箱子，帮我搬进来吧。” 　　周云扬点头，脱了外套，把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大步走出去，把一个纸箱从敞开的车上搬了下来。 　　箱子并不算轻，但周云扬却并没怎么吃力。高中复学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晚自习的大课间都要去操场上跑步，一圈圈不知疲累。有时体育课同学叫他，他也会打篮球之类的。上了大学运动虽然懈怠了，但底子毕竟是在的。 　　蓝亭给他把另一扇玻璃门打开，方便周云扬进来。周云扬经过他身边，蓝亭笑着说：“小伙儿不错啊。” 　　周云扬把箱子放进后厨，隔着前台不大不小地应了一声：“不沉。” 　　蓝亭抱臂靠着玻璃门笑了笑，在周云扬转身出来的时候和他一起走向面包车，两人各抱了个箱子下来。 　　一通折腾下来，周云扬脖颈上挂了汗。脸也泛起了红，但气息依旧是很稳的，并不喘。他跟着蓝亭走进后厨，蓝亭拿过一旁的小刀，把纸箱一个个打开。周云扬伸脖子往里看，都是盘子碗之类，还有托盘。素白的瓷面缀着艳丽的玫红，一眼看去就很是浪漫。 　　“你定了新餐具？”周云扬问。 　　蓝亭拿出一个盘子，剥开层层包裹着的纸张，吹了吹：“嗯，寒假定的。之前说了要有情侣套餐嘛，总要有和套餐相配的餐具。” 　　他递给周云扬，问：“好看么？” 　　周云扬没有伸手接，只低头看了印在盘子上的玫瑰一眼，应道：“好看。” 　　蓝亭把餐具拿出来放到水池里泡上，准备一会儿洗，又去划开另外的箱子。周云扬一个个看过去，都是做豆花和点心的各种原料。 　　最后只剩下一个箱子。箱子相对于之前那些小很多，周云扬记得这个箱子是他搬的，非常轻。甚至让他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 　　蓝亭拿着裁纸刀蹲下，并没有立刻划开，而是抬头笑着看了周云扬一眼，那眼神颇有些不怀好意。 　　周云扬：“？” 　　蓝亭没说话，直接划开了纸箱，“刷拉”一声响。他把纸箱打开，周云扬探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是一整箱玫瑰。 　　-------------------- 　　由于三次元原因，这篇文以后每天晚上十点一更。 　　鞠躬！ 第44章 四十四 　　如果说周云扬所有的思想是一条河，那么此时这条大河分出了无数支流。 　　他怎么订了一箱玫瑰花？是因为情人节定的吗？情人节的怎么今天就这么拿出来了？看起来也不像是要给我的啊？他还记得后天是情人节？那他之前怎么不说？那我还要不要问问他情人节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在噼啪冒火星。 　　蓝亭并不知道周云扬脑子里的惊涛骇浪，随手从里面拿出来一支转了转，笑着扭头又去瞅周云扬。 　　周云扬被蓝亭瞅得有点心虚，停止自己脑子的运作，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勉强开口道：“……玫瑰。” 　　还点了点头，仿佛一个国宝鉴定专家在坚定自己对这一箱花的判断。 　　蓝亭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嗯，是玫瑰，我今早上定的。”说着捏着花枝往周云扬鼻子前一扫，挑眉问他：“香么？” 　　周云扬脑子都要木了，继续点头：“香。” 　　他心里被蓝亭撩拨地发痒，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在蓝亭没再过多为难他，自己低头瞅了瞅娇艳的花瓣，说：“快要情人节了嘛，明天店里也要开始卖情侣套餐，就进了一批，装饰餐盘用。” 　　原来是这样。周云扬松了一口气，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原来并不是给自己的。 　　蓝亭说着抱起箱子往后台走，把玫瑰花冷藏在冰柜里，合上柜门，一扭头看见周云扬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蓝亭笑着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周云扬扣着后台的台面，有些不敢看蓝亭的眼睛，半晌才开口问道：“后天你有事么？” 　　蓝亭嘴角渐渐挑起来，抱臂往冰柜上轻轻一靠，有心想逗逗周云扬：“有事的话怎么样啊？” 　　周云扬没想到自己得来这么个回答，他猛一抬头，看蓝亭老神在在不怀好意地笑，皱着眉瞪他，言简意赅道：“有事也推了。后天情人节。” 　　蓝亭：“……” 　　蓝亭听见周云扬这一句，心里忽然觉得明媚了不少，想道，这才是四年前那个开口噎死人的周云扬。 　　他止不住地笑，倒是让周云扬有些沉不住气了，皱眉问道：“到底有事没啊？” 　　蓝亭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冲餐具，笑道：“不是你说的么，有事也得推了啊。” 　　周云扬这才松了口气，站到蓝亭身边，把手也伸进了水池里。 　　周云扬一时冲动约了蓝亭，但其实他并没有想好情人节那天该做什么。好在当时蓝亭也没再问，只答应那天肯定会和他一起过节。 　　回了宿舍后，周云扬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好办法。他打开手机搜索：情人节怎么过？ 　　网友的回答五花八门：去你们两个之前有过回忆的地点啦，游乐园啦，逛街啦，烛光晚餐啦…… 　　周云扬皱眉，总觉得有些难以实施。两个人回忆的地点少得可怜；游乐园两人都没什么兴趣；逛街已经实行过，而且有些体现不出情人节的气氛；烛光晚餐，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周云扬觉得或许找个现实一点的人更靠谱，于是当天晚上，他纠结了一番后，向林旭发出询问。 　　“我和许佳佳吗？我们约好去步行街。她正好想买双鞋，让我陪她去。”林旭眨眨眼老实道。 　　周云扬觉得并没有要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欲走，林旭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云扬你要过情人节吗？” 　　周云扬点点头。 　　林旭的眼睛瞬间亮了：“你脱单了？和谁啊？” 　　周云扬：“……”他一直以为林旭有些超然世外，没想到也有八卦的时候。 　　他看着林旭的眼睛，认真道：“豆花店老板。” 　　周云扬以为林旭起码要吃惊一下，但林旭眼睛好像更亮了一些。 　　周云扬：“？” 　　“祝贺祝贺！其实你们可以去新开的那个游乐园的，我和佳佳本来就想去那里来着，听说项目很多，而且情人节期间有优惠活动，里面还会有人送气球玫瑰花什么的……”林旭兴奋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 　　周云扬：“……” 　　他心里忽然就轻松了不少，笑了笑，打断了林旭：“谢了啊，我再看吧。”他转念一想 ，又说：“对了，豆花店以后有情侣套餐了，明后两天有打折。” 　　林旭惊喜道：“真的吗？我给佳佳说一声问她要不要。”说着就拿起手机给许佳佳发消息。 　　一旁的唐鑫终于听不下去了：“你俩能考虑一下广大单身群众的心情吗？在宿舍里当着一个单身狗的面，公然讨论情人节怎么过？合适吗？啊？？？” 　　周云扬从自己桌子上拿过一个从蓝亭那里顺过来的巧克力，扔给唐鑫，笑着挑了个眉。 　　蓝亭这边倒是没忘情人节的事情，但他有心把主动权全部交到了周云扬手里，想着周云扬会怎么过这个节，所以他答应了周云扬，之后就再没过问过这个事情，等着周云扬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情人节那天正好是个周末，蓝亭在店里忙得晕头转向。趁着这个节日，店里还正好推出情侣套餐，前两天到的玫瑰没多久就发放一空。蓝亭正好还碰见林旭，和一个女生拉着手走进来。 　　林旭在前台点餐，许佳佳在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蓝亭眨着眼把专门留给林旭的玫瑰拿出来，往许佳佳坐的地方一仰头，示意他送过去。 　　林旭瞬间涨红了脸，但还是道了谢。转身走的时候小声凑近蓝亭说：“豆老板，我偷偷告诉你，云扬今天中午吃完饭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在给你准备惊喜。” 　　哟，果真有。蓝亭闻言挑眉：“惊喜？” 　　林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脸神秘地走了。 　　蓝亭心里偷着有点乐，果然。 　　他还没从窃喜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周云扬就给他发来消息，是一个餐厅的定位。后面附言：晚上七点，我在这里等你。 　　蓝亭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他看了下表，现在刚过四点钟。 　　他转身招呼在后台的小程，如实交代：“我要早走。” 　　小程先是无所谓地“哦”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要去约会？” 　　蓝亭正往身上套大衣，点头：“七点。” 　　小程一声粗口忍了忍憋了回去，感叹单身狗没人权。他还没抗议，蓝亭先开口：“你别说话。前年情人节，我是不是放了你一整天假让你去过节来着？” 　　小程瞬间蔫了，闭了嘴。这倒是事实，但他早就又是一条单身狗了。 　　蓝亭哼了一声，得意一笑。 　　小程无奈点头，看了眼手机，皱眉道：“……七点，你现在去有点早吧？” 　　蓝亭把大衣纽扣一粒粒扣上，认真说：“我先回家打扮打扮啊。” 　　小程：“……”他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挥挥手赶紧让人走了。 　　蓝亭心里哼着小曲回家，洗了个澡，想了想，换了之前周云扬帮他选的大衣，蓝亭皱着眉站在镜子前，灰格，半长的款式，很休闲，袖子甚至有些灯笼袖的蓬松，很是显年轻，甚至有些……可爱。蓝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一咬牙走出了门。 　　时近夜晚，马路上年轻的情侣们成双成对，一些餐厅前也摆上了五颜六色的鲜花，丘比特抱着小箭，到处飞来飞去，车载音响里播着一首老掉牙的求爱歌，蓝亭心情好得要飞起来。 　　他按照周云扬发的定位找到餐厅，好不容易在停车场找到车位停车，看一眼表，时间掐的很准，六点五十。 　　他拿了副驾驶上的礼盒，下车往餐厅正门走。远远看就知道，这个餐厅价位绝对不便宜，但一看那装潢，也能猜出来里面氛围绝对不差。也不知道周云扬上哪里找了这个地方。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不远处民国建筑风格的餐厅，在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是温暖。 　　蓝亭绕过一个花坛，随意抬头看了眼正对着的大门，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在暗色的夜里，周云扬站在餐厅大门一旁，暖黄色的光打到他的脸上，显得有些梦幻朦胧。他微微侧着脸，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又好像神态放空，什么都没有想，仿佛一个刚刚穿越而来的人。 　　蓝亭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看见周云扬的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应该是九十九朵吧，蓝亭想。 　　-------------------- 　　摸上电脑，现在发了。 　　忽然觉得这篇文或许应该早几天开始更新，这样能正好赶上情人节。 第45章 四十五 　　蓝亭压下心头的万千情绪，迈步朝周云扬走过去。周云扬见他来，微微笑着抬手招呼。蓝亭看着周云扬带笑的眉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也笑着招手。 　　待走到周云扬身边，周云扬什么也没说，单手抱着玫瑰微微一侧身，另一只手直接揽了蓝亭。蓝亭听到周云扬声音不大地在耳边说了一句：“节日快乐。” 　　蓝亭笑了一声，回抱周云扬。他不知道周云扬抱着玫瑰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他的身上混着寒气，散发着凛冽的香。 　　两人松开对方，周云扬这才把一大捧玫瑰花往前一递：“答应你的，九十九朵。” 　　蓝亭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而是抬眼看周云扬。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们已经过了无数个情人节，仿佛只是在昨天，周云扬给他说，以后我买多的，九十九朵那种。 　　但已经过去四年了，直到今天，周云扬才有机会践行这个诺言。而蓝亭，他也等了四年。 　　四年的时间算不得多长，比不得王宝钏的苦守寒窑，但足够让一个刚迈进大学校园的毛头小子，成长为侃侃而谈的高材生；足够让青涩热恋的情侣，变成自然熟稔的亲人；当然，也足够让一对新婚的爱侣，心生厌烦，从而将一段关系画上句号。 　　但眼下的场景，蓝亭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四年的空缺或许是不存在的，又或者是，十七岁的周云扬穿越了来，只为给二十五岁的蓝亭一束玫瑰花。 　　蓝亭的眼睛又有些泛酸。 　　他吸了下鼻子，才抬手把玫瑰花接过来。他低头，一朵朵玫瑰紧密簇拥着，好像一颗心挤满了爱意。 　　蓝亭抬眼笑着看周云扬：“唔，谢了啊。” 　　周云扬也笑，两个人这才并肩往餐厅里走。 　　蓝亭依稀还记得，四年前周云扬给他买九朵玫瑰花，他拿着走在路上被人打量，周云扬是有些害羞的。但今天，从刚才他们在餐厅门口，就有无数人对他们投以或好奇或羡慕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但周云扬面色始终很平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蓝亭抱着花扭头问周云扬：“你站外面等我干什么？” 　　周云扬扭头理所当然道：“送花啊。” 　　蓝亭：“我进来你一样能送啊。” 　　周云扬愣了愣，微微皱眉，好像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迟疑道：“我总觉得，这样显得……正式一点。” 　　蓝亭笑，不太明白周云扬的脑回路。两人走到餐桌前面对面坐下，蓝亭把玫瑰放到一旁的沙发上，又脱了外套。 　　周云扬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得蓝亭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周云扬简单道：“好看。” 　　蓝亭：“……”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打趣道：“你这是夸自己挑衣服眼光呢是吧？” 　　周云扬把菜单往蓝亭那里推了推：“没有，你什么时候都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蓝亭：“……”从小到大说蓝亭好看的人并不少，他甚至产生了些许免疫，但今天从周云扬口中说出来，蓝亭莫名有一种浑身燥热的感觉。他没再答话，随便翻了翻菜单。 　　这是一家西餐厅，蓝亭并不喜欢，却还是不过脑子地点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忽然拿上来一瓶红酒。 　　蓝亭眨眨眼，问周云扬：“你点的？” 　　周云扬看着酒杯里的液体，点头：“对。” 　　蓝亭拿过酒杯揶揄地笑：“让我喝？” 　　周云扬毫不扭捏：“今天可以喝一点。”说罢又强调：“一点点。” 　　蓝亭却伸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子：“但我今天真不能喝，开车来的。你想喝就喝点吧。”蓝亭想起来上次见周云扬喝了一罐啤酒就晕晕乎乎的样子，又笑道：“其实不该喝酒的是你，一杯倒。” 　　周云扬没再说话，自己仰头喝了一口，随即低头去切东西。这确实是个非常有情调的餐厅，灯光昏暗暧昧，不远处还有人现场弹奏舒缓的钢琴曲。虽然气氛到位，但由于蓝亭对西餐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因此这段饭吃得竟然有些沉闷。 　　蓝亭偷偷去瞥周云扬，对方也是颇有些笨拙地与盘子里的食物作斗争，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见吃多少。 　　他心里有些好笑，便问：“你也不喜欢吃西餐，为什么选这儿啊？” 　　周云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氛围好。” 　　蓝亭：“不用讲究这些，吃个火锅一样的。” 　　周云扬有些惊奇地抬头看他：“我以为你会很注重有些事情的仪式感，你一直念叨九十九朵玫瑰花。” 　　蓝亭一怔，不知道怎么说，只摆了摆手，但周云扬说玫瑰花倒是提醒了他，他把一边的礼盒放到桌子上，推给周云扬。 　　周云扬看了一眼：“给我的？” 　　蓝亭笑着点头。周云扬眼睛亮了亮，立刻动手去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款式和蓝亭的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蓝亭眼见着周云扬脸上的笑要抑制不住，还是问：“喜欢吗？” 　　周云扬没回答，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诶哟，”蓝亭笑着往沙发上一靠，“你都问过我多少次我那条围巾了？还老是盯着看，我要是这也看不出来那不成傻子了？” 　　周云扬“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把围巾重新包装好，接着低头喝酒，那样子在蓝亭看来，简直就是想要掩盖什么。 　　蓝亭看得出来，周云扬的酒量是真的不好，两杯红酒下去，好像都喝在了周云扬的脸上，再和他说话，整个人的反应也慢半拍，眼神都开始有些迷离不聚焦。 　　蓝亭便也不再和周云扬说话，偷着拿了周云扬的杯子，等他吃好。每个人酒后情绪不一样，蓝亭发现了，周云扬属于，喝了酒脑子就不怎么转了的那种。 　　两个人吃完从餐厅出来直接上了蓝亭的车，蓝亭把周云扬塞进副驾，把花也塞进了他怀里。 　　蓝亭熟练倒车驶出停车场，周云扬迷迷糊糊的低头摆弄花瓣，忽然一笑：“咱俩现在这样，好像这花是你送我的似的。” 　　蓝亭扭头，周云扬微微低着头，脸被酒精熏得红扑扑的，看上去有些懒散闲适。玫瑰香气在车里弥散开来，攫取他的嗅觉，直冲脑神经。蓝亭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竟然比方才餐厅里好上千百倍。 　　他转开目光，说：“你先抱着，待会儿还我。” 　　周云扬有些闷地“哦”了一声。蓝亭驶上正路，问：“现在去哪儿？有什么安排吗？” 　　周云扬本来都闭上了眼：“啊？” 　　蓝亭看他一眼，笑着又问了一遍：“接下来什么安排？今天不是你做主么。” 　　周云扬愣了两秒，眨了眨眼，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精神了不少：“去你家。” 　　蓝亭有些意外：“我家？” 　　周云扬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起来，肯定道：“对，去你家。” 　　蓝亭有些奇怪，毕竟现在才刚过八点钟，直接回家唠嗑也太没情趣了。但他看周云扬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没再说什么，沿着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里，周云扬终于把怀里的花放到茶几上，解放了自己的手。蓝亭去厨房，准备泡一杯茶给周云扬醒醒酒。他正挑拣茶叶，听到身旁的脚步声，头也不回，笑着说：“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马上好。” 　　他以为周云扬是来找自己的，但很快，他听出周云扬的脚步声停在了离自己几步远的冰箱处。 　　蓝亭有些疑惑的转身，心想周云扬难不成没吃饱要再找点东西吃？ 　　周云扬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直接打开冰箱门。 　　于是蓝亭眼睁睁看着周云扬，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不大的蛋糕。 　　蓝亭当场就愣了，他很确定，这个蛋糕不是自己买的，他微微张嘴愣了半晌，眨眨眼，问：“……你买的？” 　　周云扬走出去，把蛋糕放到餐桌上，回答：“嗯，我下午来了趟你家，放冰箱里的。” 　　说来也是巧，下午蓝亭虽然回了趟家，但并没有打开冰箱门，所以并不知道周云扬来了这里。而周云扬一直以为蓝亭会直接从豆花店赴约，没想到他还会回趟家，所以才大胆地跑了一趟蓝亭家。 　　蓝亭拿着茶叶罐，亦步亦趋跟着周云扬走出去，不理解周云扬为什么要在情人节买一个蛋糕，更不理解周云扬为什么不把蛋糕拿到方才的餐厅而是放进了他家的冰箱。 　　蓝亭哭笑不得地问：“你怎么不拿着去餐厅啊？直接在那儿吃不行么。” 　　周云扬已经在摆盘子，闻言抬头看蓝亭，没什么表情，但很认真的模样。他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了些，眼神出奇地清亮。 　　蓝亭被周云扬看得心里一颤。周云扬看着蓝亭，轻轻开口，说：“今天是我生日。” 　　这回蓝亭是彻底愣住了。 　　他从没特意问过周云扬的生日，更没想到他的生日和情人节是同一天。刚才吃饭的整个过程，周云扬也没有提起，好像那只是一个情人节的小聚。 　　蓝亭心下一转，很快明白过来周云扬的意思。情人节，他们在餐厅，有花，有灯光，有音乐，有氛围。但生日，周云扬只想和他在家里，简简单单吃蛋糕。 　　周云扬不想把二者混同起来，它们给人的感觉，应当是不一样的，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怪不得方才在车里，蓝亭问他接下来去哪里，周云扬立马精神了起来，说回家。 　　周云扬说完，继续低头摆弄盘子，往蛋糕上插蜡烛，蛋糕很小，他只插了两根，一根代表二十，一根代表一。 　　蓝亭第一次觉得无所适从，他把手里的茶叶罐放到一旁，吞吞吐吐道：“这，我也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 　　周云扬抬头看着他一笑，拉开蓝亭身旁的椅子让他坐下，说：“现在也不晚，陪我许个愿。” 　　蓝亭懊恼不已，但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周云扬坐在他对面，看着蓝亭不说话。 　　蓝亭心里正发虚：“你看我干什么？” 　　周云扬：“等你给我唱生日歌啊。” 　　蓝亭心下崩溃，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并且这种事情不好拒绝，只好放低姿态，提前打预防针：“我唱歌跑调，你别介意。” 　　周云扬歪歪头，示意他开始。蓝亭硬着头皮开口，后来还给自己打起了节奏。 　　趁着一首歌的时间，蓝亭越过烛光去看周云扬的脸。 　　对方已经不再是青涩少年模样了，五官长出了几分凌厉，但眼下，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听蓝亭给自己唱歌，那模样竟有几分乖顺。 　　一曲唱完，蓝亭松了一口气，还没开口，周云扬就先说：“我知道许什么愿望了。” 　　蓝亭刚想制止他不让他说出来，就听周云扬撑着脑袋幽幽道：“我希望，你以后每年给我唱生日歌的时候，调子能准一点。” 　　蓝亭：“……” 　　他有些尴尬，周云扬却没在意，微微闭眼低头，许了愿，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蓝亭笑着祝福道：“生日快乐。” 　　看着袅袅向上漂浮的烟气，周云扬好像终于满意了，他拔下蜡烛，问蓝亭：“你还饿吗？要不要吃一点？” 　　毕竟是生日蛋糕，多多少少还是要吃一点应景。蓝亭便和周云扬一起切了一小块，两人分着吃了，剩下的放进了冰箱里。 　　等周云扬收拾完，蓝亭还处于震惊之中无法回神。周云扬碰了一下他的脸，他刚刚洗过手，冷水把蓝亭冰得一个激灵，蓝亭捉住他的手，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周云扬，依然很无奈：“你怎么不给我说呢。” 　　周云扬淡淡道：“说了就没惊喜了。” 　　但今天真的有点惊。蓝亭无奈地想。他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飞速亲了一下周云扬的手背，随即站起身，说：“行了，我给你泡杯茶醒醒酒，然后送你回学校。” 　　说着就往厨房那边走。 　　但周云扬没让开，直接挡在了他身前。 　　蓝亭以为周云扬不想这么快分开，笑着说：“再不回去你宿舍要封楼了。” 　　周云扬与他平视，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蓝亭觉得周云扬酒劲好像又上来了，抬手在他后颈揉了揉，笑着问：“怎么？” 　　周云扬抿抿唇，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今天我生日。” 　　蓝亭眨眨眼，没明白周云扬什么意思，他后退两步扭身去拿刚才被放在桌上的茶叶罐，再转过身，正好看到周云扬“唰啦”一声拉下了一直忘记脱的羽绒服的拉链，把衣服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椅背上。 　　他看着蓝亭，又抬手扯了扯毛衣的领口。 　　“我想要个生日礼物。” 　　蓝亭的大脑，随着那清脆的“唰啦”声，轰地炸了。 第46章 四十六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周云扬的动作表情，蓝亭瞬间明白了周云扬想要做什么，根本不容许他有别的解释。 　　但他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反应过来又是一回事。实在太过突然，蓝亭立刻愣在了当场，整整半分钟都没说出来话。 　　周云扬只是站在他面前，定定把他看着，也没有别的动作。 　　蓝亭用了两分钟消化了周云扬的意图，喉咙滚动了一下，说：“你喝醉了。” 　　“我没有。”周云扬皱眉不悦。 　　“你醉了。”蓝亭重复。 　　“我说了我没有。”周云扬有些不耐烦，他见蓝亭还想再开口，直接拿过自己带着的书包，从里面掏出来一样东西往蓝亭面前一怼。 　　蓝亭低头一看，安全套。 　　他又一次震惊，随即默默捂住了脸。看来周云扬真的不是临时起意，东西都准备好了。 　　周云扬挑眉，带着一丝得逞的得意：“我没醉。” 　　蓝亭一向自诩情商颇高，但眼下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心里惊涛骇浪还没过去，周云扬忽然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周云扬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在他耳边问道：“做不做？” 　　一股热浪在耳边萦绕，蓝亭面上维持的平静、脑里的理智顿时烟消云散。他大力揽过周云扬的腰，让对方紧贴自己，直接吻了上去。 　　天知道蓝亭肖想了周云扬多少年，他从不是一个被动的人，之前两人间从没有过于亲密的行为，是因为他总觉得要给予周云扬基本的尊重。他知道周云扬一直心里对自己有些愧疚，只要自己提，周云扬不会拒绝，但他从不想这样。 　　他想要的是水到渠成。他想要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淡化甚至消除。 　　两个人亲吻过很多次，有激烈的，温柔的，一触即分的，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猛烈。蓝亭打开周云扬的牙关，直接探了进去，周云扬亦是激烈地配合回应。蓝亭吻着周云扬，手渐渐伸进周云扬的毛衣里。几乎同时，他感到周云扬的气息乱了一刻。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蓝亭并没有放开周云扬，两个人是亲密拥抱的姿势，周云扬的下巴轻轻放在蓝亭的肩头。蓝亭回神片刻，忽然听到周云扬轻声开口说：“我后悔了。” 　　“什么？” 　　“我后悔了，”周云扬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继续说：“我当时不该不告诉你，不该跟你断了联系。我特别后悔。” 　　蓝亭心里一紧，知道周云扬又在懊恼，他把周云扬轻轻拉开一点，看着他故作轻松笑了一声：“你这话一说，我顿时感觉自己应该来一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才配现在这气氛。” 　　周云扬看蓝亭，他的脸色泛着一丝潮红，眼睛也是湿漉漉的，看得蓝亭心里发痒。还没动作，周云扬一侧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和刚才的吻不一样，这次周云扬吻得很温柔，几乎有点品尝冰淇淋的意味，认认真真，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半推着蓝亭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卧室退去。 　　蓝亭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能思考，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想起来更好的……” 　　周云扬动作没停，但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之前在你课本上看见的，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唔……”蓝亭被咬了一下，闷哼一声，继续说下去：“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他换了两口气，勉力笑道：“……这几句更带劲。” 　　周云扬终于停下了动作，皱眉看着他，坚决道：“不行。” 　　蓝亭揉着周云扬后颈上的软肉，低声笑着问：“怎么就不行？意思差不多。” 　　周云扬看起来有些烦躁地后退几步，一下子把毛衣脱了下来随手扔到床上，忍无可忍道：“那篇是写女娲补天的！” 　　蓝亭一愣，随即笑着对周云扬挑了个眉，一把把他拽了过来。 　　· 　　第二天周云扬迷迷糊糊醒来，闭着眼往身旁一摸，已经没有人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不厚的窗帘，可以看出窗外明媚的阳光，太阳升的很高，应该已经是上午了。 　　他脑子还不甚清醒，昨晚他们两个闹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只记得最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很不舒服，于是他又被蓝亭拖着，两个人去洗了澡，之后他怎么回的卧室却是不太记得了。 　　周云扬正努力回拢思绪，卧室门打开，蓝亭走进来。他看着周云扬一笑：“醒了？早。” 　　周云扬趴在床上，缩在被子里，看见蓝亭走过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闷闷道：“早。” 　　现在看着蓝亭那张脸，他满脑子都是昨晚不可描述的画面。 　　蓝亭走过来直接坐在床边，一手探进被子里摸索。 　　周云扬一惊，差点翻身而起，立刻扭头看他：“你干什么？！” 　　蓝亭没回答，却是按上了他的腰，低头看着他问道：“难受么？” 　　周云扬一愣，随即摇摇头，又重新趴了回去。昨晚蓝亭很克制，也很温柔，今早他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蓝亭“嗯”了一声，手还是不紧不慢在周云扬腰上揉按。 　　周云扬下巴搁在手臂上，问他：“你今天不去店里吗？” 　　“我早上和小程说过了，今天不去。” 　　周云扬微微侧过脸：“自己开店，是不是每天都要起很早？” 　　“以前是，”蓝亭换了一只手，声音不大地说：“之前的时候，每天都是连轴转，晚上几乎下了班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周末也没有。现在其实也这样。但去年小程往店里投了些钱，所以现在这店可以说是我俩合伙的，于是就商量着，每个人一周歇一天。” 　　周云扬没说话，侧着脸看蓝亭。他一直觉得蓝亭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而且他的想法绝对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只要下了决心，就一定会努力做好。 　　或许因为这个，他在大学即使念的不是喜欢的专业，成绩也很优秀；毕业后即使从没有过经营方面的知识，但也能把一个小店开得风生水起。 　　周云扬听完没再说话，微微闭着眼享受服务。 　　他被蓝亭揉的几乎要睡着，过了一会儿说：“你还会按摩呢。” 　　蓝亭手下不停，随口道：“按多了自然就会了。” 　　周云扬睁开眼，身体一僵，他姿势没变，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还给谁按过啊？” 　　“我爸。”蓝亭下意识回答，随即意识到周云扬话里有话，抬手在周云扬腰上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失笑道：“你想什么呢？” 　　周云扬翻过身，捉住蓝亭还在被窝里的手握着，看着天花板，自顾自说：“没什么，其实就算你之前谈过恋爱也没什么的，四年时间那么长，按常理你应该找个人，更何况之前本就是我的错。其实吧，我也没想到你会一直等我，没人会傻到一棵树上吊死啊，世上根本没有何以琛……” 　　蓝亭听着周云扬说的越来越离谱，有些头疼地打住：“停停停，你这什么跟什么啊，何以琛是谁？” 　　周云扬微微转过脸看他，说：“《何以笙箫默》男主角，没看过吗？” 　　蓝亭面无表情：“没有。” 　　周云扬又把脸转了回去，也没什么表情，继续唠叨：“挺好看的，绝世好男人，百年修得何以琛。” 　　蓝亭：“……” 　　他觉得现在的周云扬不太正常。 　　蓝亭微微俯下身，看着周云扬，动了动被窝里被周云扬握着的手指，道：“欸，你真这么想的啊？” 　　周云扬看他：“什么？” 　　“你一点也不在意我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蓝亭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问。 　　周云扬听他问完，顿了一下，把头转回来又盯着天花板，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好吧，我承认刚才我是在为可能发生的情况自我安慰。” 　　蓝亭一听就笑出了声，说：“放心吧，这个可能的情况没发生。” 　　周云扬微微笑了下，继续盯着天花板，说：“但是吧，我一想到，你之前可能也会对别人这么好，这么喜欢别人，看着他笑，是他让你这么开心，你们两个特别亲密，我就有点嫉妒。” 　　“但是真的不会生气，”周云扬听见蓝亭的笑声继续说，声音依旧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吃醋肯定是有一点的，但不会生气。” 　　蓝亭心里一暖，还没说什么，就听周云扬又说道：“就像何以琛。” 　　蓝亭：“……” 　　怎么大早上的绕不过去这个人了？！ 　　他无奈笑了一声，低头轻轻吻了下周云扬的唇角，又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轻声道：“起床吧，扬扬。” 　　-------------------- 　　抱歉，我是真的不会写车，所以直接拉灯了。 　　或许我还需要修炼一下。 第47章 四十七 　　蓝亭已经做好了早饭，两碗鸡蛋面。面条很筋道细滑，周云扬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蓝亭已经和小程说了今天不去店里，周云扬也闲来无事，便准备在蓝亭家消磨一天。两人往地板上一坐，他掏出来随身带的书，侧身靠着蓝亭，蓝亭一手划拉着手机玩。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照得周云扬暖洋洋想睡觉。昨晚的玫瑰被蓝亭插进了几个花瓶里，面前的小茶几上放了一瓶，香味四溢。 　　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蓝亭笑他：“困了？” 　　周云扬揉揉眼：“有点。但我一般这时候不会困的。” 　　蓝亭隔着衣服摸了一把周云扬的腰，随口说：“昨天晚上耗神耗力，肯定困。” 　　周云扬：“……” 　　他气结地把书翻过一页，说：“哪天让你试试？” 　　蓝亭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啊。” 　　中午依然是蓝亭做的饭，两菜一汤，小排骨炸的酥脆，鲜豆腐嫩滑爽口，几乎被周云扬扫荡了个干净。蓝亭笑眯眯看着他。周云扬问：“你平时自己在家也这么吃？” 　　蓝亭挑起一筷子菜，笑道：“怎么可能？我一般都是在你们食堂解决三餐的。” 　　周云扬：“你这才华不用浪费了。” 　　蓝亭老实说道：“一个人的时候提不起劲来好好做饭，自己做完自己吃有什么意思啊。” 　　周云扬刚想脱口而出“那我以后常来你家”。但感觉说出来好像自己是个吃货，便忍了忍咽了下去。 　　收拾完碗筷，蓝亭问周云扬有什么安排，周云扬打着哈欠说：“睡觉。人都说饱暖思淫欲……” 　　还没说完蓝亭就笑出了声。 　　周云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很大的歧义，瞪蓝亭一眼，无语道：“你又开火车！” 　　蓝亭忍住笑，拉着他往卧室走，找出来一身干净的睡衣扔给他，说：“我没有。” 　　周云扬也没避着蓝亭，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蓝亭的睡衣，蓝亭倚靠着门打量周云扬的身材，说：“看不出来啊，你挺结实的。” 　　周云扬外表看上去虽然有些瘦削，但其实身材很紧实，脱了衣服，一层肌肉很是漂亮，一看就给人精干的感觉，浑身上下透着少年人的活力。 　　周云扬瞥他一眼，说：“我高中的时候经常锻炼。”又疑惑道：“昨晚上你没发现吗？现在才说。” 　　蓝亭：“……” 　　他咳了两声，说：“昨天晚上没顾上欣赏你的身材。” 　　那个时候，就算蓝亭短暂地惊叹了周云扬的好身材，但肯定很快就被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周云扬有些无语地静静看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蓝亭笑了笑，走过去拉上卧室的窗帘，和周云扬一起躺在了床上。 　　两人一睡就睡到了五点钟。 　　周云扬醒来的时候甚至忘记了今夕何夕，睡得脑子都不甚清醒。他睡眠一向少而浅，极少有睡得如此沉的时候，醒来的时候他摸过手机看时间，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扭头，蓝亭还在一边睡得香甜。 　　周云扬没有叫醒蓝亭，微微侧过身打量他。相比四年前，蓝亭成熟了不少，甚至有些社会人的沧桑感。周云扬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像蓝亭说的，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二十一岁的蓝亭或许还能勉强能称得上少年，但现在，他们真的不再是少年人的恋爱了。 　　周云扬知道自己再想下去又会钻牛角尖，便摇摇头打消脑子里的念头。 　　或许是周云扬的眼光过于具有实质性，蓝亭在周云扬的注视下竟然醒了过来。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看见周云扬没来得及隐藏的脸。 　　“几点了？”蓝亭也很少睡到这个时候，声音有些哑。 　　周云扬清清嗓子：“五点多。” 　　蓝亭点点头，转身把周云扬一揽，继续眯着，闭着眼把脸埋在他脖颈里，吸了一口。 　　周云扬没有动。刚想笑着说什么，就听蓝亭声音有些闷的声音传过来：“想问你个事情很久了。” 　　周云扬下意识：“什么？” 　　蓝亭把脸抽出来，眼睛却还是闭着的，好似不经意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周云扬心下一惊，没想到蓝亭这个时候会问这个事情。他抿抿唇，却还是讷讷道：“休学那段时间。” 　　蓝亭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周云扬摸不准蓝亭的意思，便试探着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蓝亭终于睁开眼，看着周云扬微微笑了一下，说：“昨天晚上，闻到你身上有烟味。” 　　周云扬一愣。他昨天在餐厅外等蓝亭那段时间有些紧张，便没忍住点了一支烟，但只吸了两口便捻灭了。他怕身上有味道。没想到还是让蓝亭闻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何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做了错事被抓了包。 　　蓝亭没再问什么，闭着眼，只说道：“以后少抽。” 　　周云扬解释道：“我平时不常抽烟，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 　　蓝亭又睁开了眼睛，反问道：“心情不好？”他一翻身把周云扬压在身下，挑眉问：“你昨天抽烟，因为心情不好？” 　　周云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抬手按上蓝亭后颈，微微抬头啄了一下蓝亭的唇：“紧张的时候也会。” 　　蓝亭满意了，捉住周云扬的手，重复道：“以后少抽。紧张也不行。” 　　周云扬点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起床后直接去了食堂解决晚饭，之后两个人去操场漫无目的地溜圈。情人节后的操场人好像格外多些，但两个男生并排慢悠悠地晃荡，还是很少见。 　　两人不知道转了多久，蓝亭送周云扬回了宿舍，他自己去店里看看。 　　周云扬回到宿舍的时候唐鑫和林旭都在，他推开宿舍的门，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 　　周云扬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在情人节夜里一夜未归，做什么去了心知肚明。 　　两个室友倒是没什么反应，正常和周云扬打招呼。周云扬摸摸鼻子关上门，走到自己的桌前。林旭喊了周云扬一声，周云扬回头，林旭说：“佳佳让我问你个事。” 　　周云扬：“怎么了？” 　　林旭偏着头想了想：“好像是说，你们学院这学期会办科研立项，可以组队报名参加。佳佳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和她组队。” 　　这个事情周云扬也听说了，上学期末就有人在组小组。但他一直是独来独往，也不太喜欢团队合作，所以刚开始并没想着参加。但他也知道，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周云扬想了想：“行，我一会儿发消息问问她。”随即他又有些好奇地问：“我有许佳佳微信，她怎么让你来问啊？” 　　林旭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实道：“她说她有点怕你。” 　　周云扬：“……” 　　周云扬回想自己和许佳佳为数不多的交流，没发现什么问题。之前问林旭事情的时候，他俩交流还挺愉快的啊，难道只是他单方面觉得愉快，实际上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人家吓住了？ 　　周云扬不知道怎么说，一脸无可奈何。 　　林旭继续说：“云扬你可能自己没发现，你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佳佳说平时交流还好，只要涉及学术上的事情，她就不太敢和你讲话，总觉得你一开口就会把别人秒成渣渣。” 　　周云扬：“……” 　　唐鑫在一旁乐不可支。周云扬无奈道：“我长得很像学术大佬吗？” 　　林旭：“我觉得还好吧。但她说她周围的人都有这个感觉。” 　　周云扬不知道学院里的同学对他竟然还有这种印象，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虽然经常泡图书馆，但自认为并不算个学霸，平时看的也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和院里真正搞学术的同学根本是没法子比的。 　　唐鑫在一边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漱一边乐道：“看来还是气场加成啊。我长这样，从来没人觉得我是学霸。” 　　唐鑫打开宿舍门，停了停又扭过身来，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周云扬一眼。 　　周云扬以为他有什么事情，眨眨眼看他。唐鑫少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云扬，你那个……你等人少再去洗漱吧。” 　　周云扬：“？” 　　唐鑫见他没明白，一鼓作气道：“你脖子上，有印子。” 　　周云扬：“……” 第48章 四十八 　　周云扬答应了和许佳佳他们组队，没过几天学院发布了正式通知让报名，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找指导老师商量选题、小组成员分配任务、敲定内容大纲，一件件事情忙得周云扬团团转。 　　这样一来，和蓝亭泡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他们每天只有晚饭时间简单一起吃个饭，偶尔周末的时候，周云扬会去蓝亭那里住一晚。 　　这天周五下午，周云扬照常去蓝亭店里找他一起吃晚饭。店员小程已经与周云扬很熟悉了，见他来了招呼了一声，转身就去叫后厨的蓝亭。 　　周云扬站在台前等，站在一旁的一个高高的女生扭头和他打了个招呼：“嗨。” 　　周云扬这才发现女生是班里的组织委员，于是也笑着打招呼。 　　“你和豆花店老板很熟吧？”女生笑着问。 　　周云扬点头，没多说：“嗯。” 　　女生也不在意，站着等豆花，继续和周云扬聊天：“我们班和土木的联谊，你不去？” 　　周云扬一愣。他依稀记得前两天班群里说他们班和土木的一个班要搞一个联谊活动，自愿报名参加。 　　这种男女生比例失衡院系之间的联谊目的除了拓宽人际交往外，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找对象。 　　周云扬当时看了看，直接投了拒绝票。 　　“是，我不参加。”周云扬说。 　　女生笑着看他一眼：“土木虽然男生多，但还是有女生的，真的可以试试。” 　　说话间蓝亭走出来，笑着问了一句：“试试什么？” 　　女生和蓝亭看起来还算熟稔，她一边接过小程递过来的豆花一边说：“我们和土木的联谊。” 　　“联谊？”蓝亭看了周云扬一眼，挑眉。 　　女生点点头，微微一笑：“让大家交交朋友嘛。” 　　蓝亭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戳穿：“是想要体验校园爱情了吧？” 　　女生也笑了，却没有答蓝亭的话，转过头去问周云扬：“去一下呗，给咱文学院男生也长长脸。” 　　蓝亭也有些好整以暇地看周云扬，在一旁不插话。周云扬看着蓝亭的表情，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他老实道：“我真的不去了，我有对象。” 　　女生眨眨眼，手里的豆花都晃了晃：“啊？不好意思啊，平时见你都是独来独往的，我以为……” 　　周云扬瞟了一眼偷笑的蓝亭，转头继续对女生说：“嗯，但我真不是单身了。” 　　女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大方笑了笑：“行，本来也是自愿的。那我祝你们99。” 　　周云扬笑了笑：“谢谢。” 　　女生扬扬手走了。蓝亭走过来笑着搂了搂周云扬的肩膀，说：“去吃饭？” 　　周云扬点头，蓝亭转头和小程说了几句，拿了外套和周云扬一起往食堂走。 　　这些天周云扬被科研立项的事搞得脑子都大了，两个人在食堂面对面吃饭，周云扬心里想着的都是刚刚和许佳佳他们讨论的内容，又盘算去图书馆找几本书查查资料。蓝亭见他有些魂不守舍，问道：“你们那个立项还在忙？” 　　周云扬一边擦嘴一边点头：“嗯，但是也快了，这两天把选题报上去就能轻松一段时间了。” 　　蓝亭点点头，周云扬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周云扬拿起来一看，皱了皱眉。 　　蓝亭问：“怎么了？” 　　周云扬简单敲了几个字回消息，垂下眼简单道：“没事，我姐让我下周末回家。” 　　蓝亭听出来周云扬的语气并不算好。自从周云眉找蓝亭说了当年发生过什么，周云扬的家里事一直是两个人之间略显敏感的话题，周云扬是不想提，蓝亭是不好提。提到周家，好像就打破了两个人目前还算和谐的一切。 　　蓝亭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父母对你……” 　　蓝亭的语气是有些犹豫的。周云扬抬头，笑着打断了蓝亭的话：“放心，他们不打我。” 　　周云扬的玩笑并没有让蓝亭心宽，见蓝亭依然微微皱着眉，周云扬轻轻呼了口气，低声说：“我和我妈，可能属于互相看不上吧。”周云扬的声音不大，但蓝亭一听就狠狠皱了下眉。周云扬看了看蓝亭，微微咧嘴笑了一下：“只是指我的性取向方面。” 　　“所以我们只是互相不怎么说话。”周云扬笑着说。 　　周云扬笑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让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脸多了一丝温柔。但蓝亭还是心疼了。心疼得发慌。他难以想象这些年周云扬在家里是怎么过的，自己又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不被最亲近的人理解，是最为痛苦难过的。人们可能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甚至作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也不稀奇。蓝亭默默地想，感谢上苍，让周云扬挺了过来。 　　他没再说什么，收拾面前的碗筷，问周云扬：“今天还去我那里吗？” 　　今天是周五，一般情况下周云扬都是要去蓝亭那里过夜的。于是周云扬理所应当道：“去啊。” 　　蓝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回到蓝亭的住处，周云扬查一些立项需要的资料，蓝亭坐在地板上，捧着笔记本敲敲打打，每个月月中和月底的时候蓝亭要整理一下店里的东西，看有什么东西需要买，或者上网查查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可以考虑尝试。包括店里的收支，都要整理统计。 　　蓝亭忙完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周云扬正好刚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脸上的水没有完全擦干，一滴水珠划过侧脸掉落进领口。他一手拿着毛巾随意擦，一边随口问蓝亭：“今晚做吗？” 　　蓝亭欣赏够了周云扬的美色，压下心中的悸动，笑着说：“不了吧，你都累成这样了。” 　　周云扬倒无所谓：“我没事，不怎么累。” 　　“那我累行了吧。”蓝亭摇摇头笑笑，关上电脑站起身来。经过周云扬的时候忽然一把揽过他的腰，两个人紧紧相贴。 　　周云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笑着问：“怎么了？” 　　蓝亭微微侧着头，在周云扬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说：“解解馋。” 　　周云扬回吻着蓝亭，低声笑道：“说了可以做。” 　　蓝亭占够了便宜，揉了揉周云扬后颈上的肉，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不做。” 　　周云扬挑挑眉，一副“这是你自己说的”架势，自顾自走进了卧室。 　　蓝亭洗漱完回到卧室的时候，看见周云扬裹在被子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人却已经睡着了。 　　还说自己不累。蓝亭无奈地想，他都能看出来，周云扬这段时间精神一直是绷着的状态，眼下甚至有了些乌青。他轻轻地走过去，小心翼翼把耳机拿出来。周云扬好像略有所察，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任何人睡着的时候比平时都会柔和几分，周云扬也不例外。平日里凌厉的气质全然不见，睡着的周云扬像一只小猫，让人想要揉一揉。 　　蓝亭笑笑，手指轻轻刮了下周云扬的脸。 第49章 四十九 　　几天后，周云扬和许佳佳他们把题目报上去，几个人在校外的一个小餐馆里聚了个餐。之前林旭的事情周云扬也算是帮了些忙，许佳佳一直很感谢他。 　　周云扬笑着说没事。他想了想，笑着对许佳佳说：“他比较内向，不爱表达，你多理解一下。” 　　周云扬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林旭确实是一个什么也不爱说的性子。就像当时许佳佳追他，他明明也有意思，但硬是把人家姑娘弄得摸不着头脑，以至于要找周云扬了解情况。其实这种性格在谈恋爱中并不算好事。闷葫芦有时候能把人憋死。周云扬这样说，无非就是想让他们两个人以后遇到什么问题的时候，如果林旭不主动说，许佳佳能担任起主动沟通的角色。 　　许佳佳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对着周云扬笑了笑：“我知道的。” 　　同组的几个人见两个人说小话，疑惑道：“你们说什么呢？谁内向啊？听不懂。” 　　周云扬看了许佳佳一眼，见对方做了个“嘘”的手势，便笑笑没说话。 　　组员也没有再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重新挑起另一个话题：“云扬你知道吗？赵教授前几天和我夸你了。” 　　“夸我？” 　　“对，”这个组员是一个大大咧咧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男生，他拿起一串烧烤，口齿含糊不清道：“我们最后那个开题报告，当时是我送去的嘛。赵教授夸你写得好，还说你是做学术的苗子。” 　　赵教授是他们这个小组的指导教授，周云扬和他的交流仅限于这次科研立项，并且大多数时候，找老师交流的任务都是许佳佳和眼前这个男生做，他甚至一直以为赵教授不认识他。 　　周云扬笑笑没说话。男生咬下来一口肉，继续说道：“哎虽然我不清楚别的学校的情况，但以我的理解哈，能在大一被教授说有做学术的天赋，云扬你很厉害啊。” 　　周云扬夹起一个馒头片：“没有，我现在连学术是什么都不是很清楚。” 　　“才大一，谁清楚啊。”许佳佳说，“赵教授说你是好苗子，说明你有天赋呗。” 　　周云扬笑着摇摇头，这些事情真的是他没有考虑过的。但其实这学期他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年级一些同学的不同。有志于走学术道路的每天埋首书海，注重社会经验的致力于学生会等工作，还有同学会去发展副业，相比之下，他好像一直有点迷茫。 　　晚上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蓝亭家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蓝亭在厨房里削水果。 　　从客厅里能模模糊糊看到蓝亭的背影。周云扬走过去靠在门边，问蓝亭：“你大学的时候，成绩是不是挺好？” 　　蓝亭刚剥完一个柚子，正洗手，闻言看了周云扬一眼，笑道：“什么叫好？” 　　周云扬被蓝亭问住了，正歪头想，蓝亭端着水果盆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挂过科，拿过奖学金，算好么？” 　　周云扬跟在蓝亭后面重新坐回沙发上，想了一个更高的标准：“能保研吗？” 　　蓝亭拿起一瓣柚子，周云扬乖乖张嘴咬进了嘴里。 　　“按排名的话，我记得好像是能。”蓝亭说。 　　周云扬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没继续读？” 　　“做学术啊？”蓝亭笑了，“你觉得我像做学术的人么？” 　　怎么不像？周云扬觉得挺像的。 　　蓝亭也坐到沙发上，老实说道：“我记得和你说过，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自己学的专业。” 　　蓝亭皱眉想了想，好像有些不满意这个说法：“也不能说不喜欢，无感吧。我觉得要是做学术的话，不能只把它作为一个赚钱的职业，更重要的是热爱。你想啊，你要做一件事情一辈子呢，不能一点热爱都没有吧。” 　　蓝亭说着笑着摇了摇头，有些自嘲道：“我对物理，实在热爱不起来。”他随即问周云扬：“你怎么问起来这个了？” 　　周云扬想了想，把自己今天听来的给蓝亭说了说。 　　周云扬说的时候枕到了蓝亭的大腿上，蓝亭随手捏着周云扬的耳朵，听完之后问：“你怎么想的？” 　　周云扬老实道：“没什么想法。我只能说，我还挺喜欢看书。” 　　蓝亭也想了想，最后说：“我也不清楚你们这个学科。但大部分专业，做学术和了解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云扬点了点头，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喜欢自由地阅读，但做学术的话很有可能会剥夺掉他这份自由，这让他有些担心甚至害怕。 　　“我还是那句话，”蓝亭挠了挠周云扬的下巴：“从事一份工作，是要一辈子的，起码你不能讨厌它。” 　　周云扬刚要点头，就听蓝亭的声音又幽幽传过来：“就像找爱人，要喜欢才行。” 　　蓝亭忽然弯了弯腰，脸在距离周云扬不远的上方，遮住了略有刺眼的白炽灯，“毕竟是要一辈子的。” 　　周云扬的心忽然就颤动了一下。不得不说，蓝亭随时随地都能调情的功力不容小觑。 　　他微微抬起脸和蓝亭接了一个漫长的吻，哑声道：“我知道。” 　　暂时把科研立项的开题工作结束之后，周云扬在蓝亭家里几乎是睡了两天。 　　白天日上三竿才起床，上午去蓝亭的店里坐着看会儿书，中午继续睡，醒来后差不多又要到晚饭的时间了。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能睡的时候，甚至感觉自己补的不是这几天的睡眠，而是高中以来的睡眠。 　　周日上午的时候，周云眉专门给周云扬发了消息，提醒他晚上回家。顺便让他回家的路上，在超市买点东西。 　　下午睡醒后已经不早了，周云扬打着哈欠拿出手机一看，唐鑫两小时之前给他发了消息：“兄弟，你还活着吗？” 　　周云扬笑了笑，这几天他确实一直没有回宿舍，难怪唐鑫发消息问他。 　　他给唐鑫回消息：“今天晚上回宿舍。给我留门。”唐鑫秒回了一个“ok”。 　　周云扬收拾了收拾去豆花店里说，给蓝亭打招呼说自己要回家，蓝亭拿了车钥匙要送周云扬一程。 　　“不用，我坐地铁。”周云扬说。 　　蓝亭一边往身上套大衣一边说：“我正好也要去趟超市，一起。” 　　周云扬想了想：“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个商城，地下一层是超市。去那里？” 　　蓝亭点点头。 　　周云扬很快买完鸡翅，顺便给酷爱零食的周云眉捎了两包薯片。蓝亭在蔬菜水果区来回逛，不一会儿购物车里就满满当当。 　　“买这么多？”周云扬震惊。 　　蓝亭一边往购物袋里装西红柿，闻言瞥了周云扬一眼：“是以前的两倍。” 　　周云扬失笑。其实可能二倍还不止。蓝亭以前独居的时候并不常做饭，自从他经常往蓝亭家里跑，蓝亭亲自下厨的次数多了不少，两个人一起吃，要采购的自然比之前多了许多。 　　他笑着问：“我吃的很多吗？” 　　“正常男生的饭量，”蓝亭又拿过一个西兰花扔进推车里，笑道：“养得起。” 　　周日晚上，超市的人不算少。两个人付完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之前他们商量好蓝亭把周云扬送到小区门口就回来。周云扬接过蓝亭手里的购物袋：“你去开车吧，我在这边……” 　　周云扬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蓝亭看他直直看着自己的身后，便扭过身也往后看去。 　　超市的入口边，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年纪已经不轻，但打扮干练精致，风韵犹存。她手里也提着一袋东西，正望这边看过来。 　　蓝亭还没回过神，忽然就发现周云扬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前，把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云扬下意识做完这个动作，不知道又想到了些什么，微微侧了侧身，没再挡着蓝亭。他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妈。” 　　蓝亭心下一惊，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周云扬的母亲。 　　周云扬显然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他整个人都有些慌了，他不知道严英会不会猜出他和蓝亭的关系，猜出后又会怎样。 　　令周云扬意外的是，严英面容看不见一点慌乱震惊，甚至连愤怒也没有。她很是冷静地走过来，站在周云扬和蓝亭地面前，无视周云扬的视线，直直看着蓝亭。 　　蓝亭微微笑了一下，礼貌道：“阿姨好。” 　　严英并没有回应，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蓝亭，良久没什么情绪地平静开口：“我想见你很久了。” 　　蓝亭还没回答，就听严英又道：“去家里坐坐吧。” 　　-------------------- 　　火葬场了…… 第50章 五十 　　严英自己开了车，三个人分了两拨走。周云扬坐在蓝亭的车上，眉头紧紧皱着。 　　蓝亭扭头看了一眼紧张无比的周云扬，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道：“你别紧张，我应付得来。” 　　周云扬闻言并没有丝毫的放松。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露出好看的喉结：“我怕我妈让你难堪。” 　　“难堪？”蓝亭微微笑了一下：“你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个应该不会吧。” 　　周云扬微微坐直身体，眼睛看着前方嗤笑一声，没有答话。高级知识分子是不假，但正是因为是高级知识分子，令人难堪起来才更难受。 　　路程并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两个人各怀心事，不再交流。 　　“我爸妈要是说了什么过分的，”周云扬已经远远看见了自家小区大门，还是忍不住给蓝亭打预防针：“你……你别在意，我先替他们道个歉。” 　　蓝亭转头看了周云扬一眼，见对方并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紧张与认真都写在脸上，便安抚般地捏了捏周云扬的手。 　　停好车后，周云扬看见严英从不远处的车上下来，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直直往小区里走去。周云扬他们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起初周云扬还能维持着平静，但进了单元门，三个人此起彼伏脚步声瞬间让周云扬的不安无限放大，他忍不住放慢了步伐，和蓝亭并排，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蓝亭好像领会到周云扬的意思，仰起头冲他笑了笑。 　　蓝亭的笑一直是很养眼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处在什么状态，只要看见这个笑，好像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信手拈来的事，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周云扬不禁再次意识到，蓝亭真的是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 　　三个人到了家门前，严英拿出钥匙开门，门还没完全开就听到里面周云眉的声音：“妈你回来了？云扬应该马上就……” 　　待大门完全打开，周云眉看见周云扬身后的蓝亭，瞬间哑声。 　　严英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走进门，还不忘吩咐周云扬：“给他拿双拖鞋。”说完就走进去没回头。 　　周云眉从鞋柜里拿出双拖鞋给蓝亭，蓝亭低声说：“谢谢。” 　　周云眉摆了摆手，凑近周云扬小声问：“这怎么回事啊？” 　　周云扬简单说道：“超市门口碰见的。” 　　周云眉也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她犹豫地看了一眼蓝亭，对方低头换鞋，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抬头看见周云眉正看他，便笑着点了个头。 　　“你们见过。”严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们这边，站在客厅里忽然开口。她并不是问句，而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蓝亭没有答话，看了周云眉一眼。周云眉微微低着头，小声承认道：“嗯，见过一次。” 　　严英听了依旧很平静，只是微微嗤笑了一声：“都瞒着我啊。” 　　这次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严英也没在意，抬脚往沙发走去，随口问：“你爸呢？” 　　周云眉：“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晚一点回来。” 　　严英点点头，坐在沙发上，也不看周云扬他们三个，头都没有扭一下：“坐吧。” 　　周云扬和蓝亭对视一眼，蓝亭边走边在周云扬耳边道：“你一会儿不用说话。” 　　他们并排坐到严英旁边的沙发上。周云眉给蓝亭倒了杯热水，有些担心地看了他和周云扬一眼，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严英两条胳膊微微交叠，是很放松的姿势。她偏过头仔细打量了蓝亭，说：“你比云扬大吧？” 　　“对，”蓝亭回答：“我今年二十五。” 　　严英挑起一边嘴角微微笑了笑，那模样和周云扬颇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笑是不带任何温度的。 　　“这么算，你当年应该还在读大学。”严英说。 　　蓝亭和周云扬都是一惊。周云扬从来没有给严英说过蓝亭的事情，他甚至没有提起过自己谈恋爱，只稍微透露了性取向，就被强制休了学。他不知道严英是怎么知道的。 　　周云扬想要说什么：“妈……” 　　严英没有给他机会，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直接打断了他：“云扬当年若没有和人在一起，肯定不会那么突然地告诉我们那件事。” 　　蓝亭微微皱了下眉。严英继续道：“他性子又执拗，认准了的不会轻易变，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蓝亭心里对严英不禁有些敬佩，他点点头。 　　严英好像是在回忆什么：“云扬当时才高二。你就没有觉得不合适吗？” 　　蓝亭反问：“您反对早恋？” 　　“我不认为有什么早恋，”严英淡淡转过头：“我从不认为高中生不应该谈恋爱，青春期的孩子，谈恋爱很正常。我反对的，是不正确的恋爱。” 　　蓝亭依然是笑着的：“哪里不正确？” 　　“你们两个都是男生，”严英简单道：“这就是错。” 　　蓝亭听了，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周云扬看了把目光从严英那里收回来，看了蓝亭一眼。 　　严英见蓝亭没什么表示，继续说下去：“我是他妈妈，必然什么都为他考虑。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两个，在我这一关，过不去。” 　　周云扬刚想要开口，蓝亭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面上依旧是笑着的，问严英：“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严英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她微微皱着眉，语气里终于隐隐带上了怒气：“两个男人，说出去像话吗？！你让云扬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蓝亭点点头，声音依旧很平稳：“我理解您。现在确实依然存在对同性恋的歧视。但我觉得，那只是别人的看法，与我们无关。” 　　“与你们无关？”严英哼笑一声重复道：“你想让云扬以后一直活在别人的冷言冷语中吗？你们年轻人，自以为什么事与自己都不相关，可每个人都是群居动物，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完全独立起来，想要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蓝亭说：“但我们并没有错，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如果他们瞧不起我们，只是他们自己观念的问题，与我们是不相干的。” 　　蓝亭看着严英，镇定道：“清者自清，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你的意思是我的观念有问题？”严英眯起眼问。 　　蓝亭笑了：“您是为云扬考虑。” 　　“我确实是为他考虑，我不想让他活得艰难。”严英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更不想我们全家因为他被人笑话。” 　　蓝亭感觉到身边周云扬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暂时没有管，沉下声音问严英：“那您就忍心云扬一辈子过得不开心？” 　　严英：“云扬不和你在一起，同样可以过下去。” 　　“那只是活着。”蓝亭面上也没了什么笑意：“和他过得开心是不一样的。” 　　严英没再答话，看了蓝亭一会儿，又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您可以相信我，”蓝亭见严英不说话，顿了顿继续道：“我保证会对云扬很好，我很爱他……” 　　“铛”地一声，玻璃杯被重重放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不可能。”严英看着蓝亭沉声说，“你的性别，在我这儿就足够直接定死刑。” 　　“可您不是云扬后半生的法官，”蓝亭并没有惧她，声音一点也不见犹豫：“您没有资格给我定刑，只有云扬才可以。” 　　严英嚯地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蓝亭看。蓝亭微微仰着头，与严英对视。这时他忽然发现，周云扬他们姐弟是更像母亲的，尤其是云扬面若冰霜的时候，和现在的严英如出一辙。 　　严英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是他母亲，我有资格。”说完又坐了回去，没有再看蓝亭一眼：“你可以走了。” 　　蓝亭知道今天几乎已经谈崩了，说了一句“叨扰了”，便站起身来往门边走。一旁的周云扬也拿过大衣站起来。 　　“你做什么去？”严英厉声问道。 　　周云扬已经拉开了门，顿了顿，丢下一句“送送他”，头也不回地关上了大门。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往小区门外走，周云扬摸不清蓝亭现在在想什么，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开始不自觉地摩挲。 　　走在一旁地蓝亭笑着先开口：“怎么不说话？” 　　周云扬看他一眼，没有答话。蓝亭呼了口气，平静道：“你妈妈，比我想的要顽固。” 　　“嗯。”周云扬轻轻答应了一声。 　　蓝亭继续道：“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的情况。我叫什么，在哪里工作。她根本没有想着去了解我。” 　　周云扬低着头不再看蓝亭，蓝亭也是直视前方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不在意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眼里，只有我的性别。” 　　蓝亭说着，发出一声轻笑。周云扬咬了咬唇。 　　一旁驶过一辆轿车，蓝亭揽着周云扬的肩膀把他往里带了带。周云扬乍一被触碰，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蓝亭察觉到了周云扬的反常，皱眉问道：“怎么了？” 　　周云扬站住不再往前走，蓝亭便也停住了脚步。周云扬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睫。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冷风把他的鼻头吹得有些发红：“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周云扬说完后并不敢抬头看蓝亭，只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被定格了一样，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今晚的风好像格外大了些，让他想要把自己蜷缩进外套领子里。 　　他心里开始发虚，刚想再次开口，就听面前的人沉声问他：“你什么意思？” 　　周云扬吸了吸鼻子，手在兜里握成拳：“就是，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周云扬说完，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终于直视了蓝亭的眼睛：“考虑一下我们要不要继续。” 　　这句话一说完，周云扬眼见着蓝亭的脸冷了下来。 　　周云扬一直知道，蓝亭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也有发火的时候，却很少有真正的动怒。但眼前的蓝亭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怒气，但莫名让周云扬心里一紧。 　　“你想再来一次？” 　　周云扬听见蓝亭这句话，喉咙顿时有些发紧。但他还是尽可能冷静地看着蓝亭，说出心里话：“我想让你能洒脱些。” 　　周云扬确实是这样想的。他知道他和蓝亭的这段关系会有多大的阻力，他真的不想让蓝亭面对这样棘手的难题。周云扬又忽然想，之前的几个月，好像都是偷过来的，让他暂时忘了现实，片刻地沉浸在了一场梦里。 　　初春的冷风吹过，拂动了蓝亭额前不长的头发。 　　蓝亭皱眉盯着他，末了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段距离。他看着周云扬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刚才说这话应不应该。” 　　不远处就是停车场，蓝亭抬脚往那边走去。周云扬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蓝亭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深深看了周云扬一眼。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过了周云扬的衣领。他死死盯着周云扬，语气也有些咬牙切齿。 　　“周云扬，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 　　蓝老板怒了。 第51章 五十一 　　周云扬在小区的便利店里买了烟，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抽了三根才勉强冷静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广场上也没什么人，周围安安静静的。周云扬看着发亮的烟灰打着旋掉下去，心里越来越沉。 　　冷静下来后，周云扬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混账的话。 　　对于他和蓝亭的这段关系，他有所担忧的从来不是两人的感情，甚至不是自己将来在家里如何生存，而是他父母对蓝亭的态度。不得不说，他害怕蓝亭因为他的家庭夜不成寐、忧心忡忡，他难以忍受父母随蓝亭恶语相向，他不知道让自己休学的父母会对蓝亭做出什么。他更害怕的，是他父母的态度有可能一步步将两人的关系推向尽头。 　　四年前他是这种担心，现在依然没有变。 　　寒假之前他重新答应蓝亭，并不意味着他有了信心，而只是想要暂时忘记重重阻挠，在一场迷雾梦境里放纵，他尝试摸索着前行，走一步看一步，他不再考虑以后、将来，只想抓住当下，抓住眼前的人。 　　但严英今天的一席话，重新把他拉回了现实。和蓝亭一起坐在沙发上面对严英的时候，周云扬想了很多，无论怎样，他觉得自己是看不到未来的。 　　一如四年前的无力感。他从来没有摆脱，更没有走出来，只是选择了暂时的遗忘与封闭。但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这种无力感就会重新跳出来作祟，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那一瞬间，他很害怕，甚至在心里笑自己痴。那时候，他的脑子里没有了别的，只想尽快把蓝亭推开。之前他对蓝亭的保证，他对自己的劝慰，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只想让蓝亭尽可能远离这段关系，远离他的家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提出让蓝亭重新考虑这段关系。 　　但冷静下来后他也渐渐清晰地意识到，蓝亭从没有将他父母的态度认为是多么大的阻力，他从来不怕和他一起面对父母，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在乎的，只有周云扬的态度。 　　而自己方才竟然退缩了。蓝亭一定要气炸了，甚至可能有点，寒心。 　　周云扬吸了一口烟，皱着眉挠了挠额头。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掏出手机，点开与蓝亭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发出去。他自暴自弃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把烟头按熄在垃圾桶上，抬脚回家。 　　周云扬刚把钥匙对进锁眼，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周云眉微微皱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蓝亭走了？” 　　周云扬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换鞋。 　　严英已经走进了厨房做饭。听见周云扬回来，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整个人依然是很沉静的，好像刚才蓝亭的到访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周云扬刚想要往客厅走，周云眉忽然拉住他，小声问：“你抽烟了？” 　　周云扬没回答，不置可否。周云眉仔细觑着周云扬的脸色，皱眉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云扬抬眸看了周云眉一眼，淡淡道：“没什么。” 　　周云眉急了，扯着周云扬的胳膊，压着声音问：“你和蓝亭怎么了？” 　　周云扬一时间没有说话。周云眉在一边紧紧盯着他，周云扬无法，简单道：“我……我让蓝亭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来着。” 　　“什么？”周云眉眼都瞪大了，一巴掌不轻不重扇在周云扬后背上：“你疯了还是傻了？” 　　周云扬脱下外套，低声道：“我知道我混账了。” 　　周云眉简直感觉吾命休矣，被自己弟弟气得怒火中烧。她也大概能猜到周云扬是被刚才的情景，以及自己几年前的经历激得有些后怕，下意识选择了逃避，以求一个对双方都安全的状态。 　　周云眉问：“那蓝亭怎么说？” 　　周云扬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被我气走了。” 　　周云眉：“没打你一顿都算好的。” 　　周云扬没再说话。 　　后来周维山回来，四个人一起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桌上的凝滞气氛，直逼周云扬出柜的那一次。 　　严英喝下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漫不经心道：“你和他，趁早断了。” 　　周云扬的筷子一下子磕在了瓷碗上。严维山疑惑地抬起头，问：“什么？” 　　“还能是什么？让你儿子和那个男人断了往来！” 　　严英忽然开始歇斯底里。周维山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随后吃惊地看了周云扬一眼：“你谈男朋友了？” 　　“嗯。” 　　“你带他来家里了？” 　　周维山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善。周云扬微微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淡淡道：“外面碰见的。” 　　周维山点点头。直截了当：“和他断了。” 　　周云扬放下碗，没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看父母，抄起外套往外走：“我吃好了，先回学校。” 　　严英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周云扬，没有可能的事，你坚持也是白费。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你以后会后悔。” 　　周云扬蹲下系鞋带的手顿了顿，随即围好围巾出了门。 　　之后过了几天，周云扬给蓝亭发过消息，但蓝亭没有回。 　　周云扬心里顿时有些慌，他屡次打开对话框，想说个什么打破僵局，但一想到那天自己说出那样的话，又感觉自己好像是没有立场掌握主动权的。毕竟，自己在不该退缩的时候退缩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另一方面，他也摸不准蓝亭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消气。他甚至有点刀悬在头上的感觉，万一自己说了什么被蓝亭打回来，两人就彻底没可能了。 　　多说多错，周云扬觉得自己深深处在这个情境里，无论怎么解释，当时的话已经说出去了。 　　当两个人整整七天无交流的时候，周云扬的烦躁值终于逐渐达到顶峰。他在篮球场随便逛，看见一个队缺人，当即加了进去。 　　周云扬心里不顺，打球都是使的猛力，一点也不留情面。几十分钟下来，同队的一个男生有些气喘吁吁地说：“兄弟你挺猛啊，哪个院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周云扬面无表情拍着球：“我不怎么打。” 　　男生笑道：“心气不顺啊。加个好友，改天再约？” 　　周云扬把球拍回去，走到长椅边拿过外套，说：“不了，我很少玩。” 　　男生也走过来，拍了拍周云扬的肩：“那请你吃点东西吧？文科楼那边的豆花怎么样？” 　　周云扬：“……” 　　他看了一眼在自己雷点上蹦迪的男生，穿上外套挥挥手：“不用。走了。” 　　周云扬回宿舍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忽然就想起和蓝亭在浴室的胡闹。周云扬抹了一把脸，甩了甩头发。 　　出来后点开手机，正好看到一条话题明晃晃挂在热搜上：女朋友生气究竟要怎么哄。 　　周云扬：“……” 　　他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话题下面的网友是女生居多，不少人都在抱怨男朋友太过直男，不会哄人，不会说话，甚至于自己生气了男朋友都看不出来。一连几天不发消息，男朋友还以为自己忙，于是“乖乖地”没有打扰自己。 　　周云扬：“……” 　　他继续往下翻，心里越来越哇凉。别人不哄是因为没察觉，自己这种察觉了的还不哄，在网友看来已经无可救药，用网友的话说，“留着过年吗？” 　　周云扬放下手机，当机立断去了蓝亭家。 　　说到底这件事是他不对，而且错得离谱。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觉得越解释越错，但总要见面，不能让两个人就这样断了联系。 　　周云扬怀着一种英勇就义上刑场的心情，轻轻打开了蓝亭家的门。 　　当时正是下午，他本以为这个时间点蓝亭在店里，于是想着鼓捣几个菜等蓝亭晚上回来好好道个歉，他在肚子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对蓝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做好了充分的应对。 　　但一打开房门，他就感觉不对劲，虽然屋子一如既往地整洁，但或许是直觉，周云扬本能地走到卧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周云扬心下一惊，蓝亭赫然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显然是在熟睡。 　　周云扬知道蓝亭平时并没有午休的习惯，平日在店里他很少休息，更别提专门回家睡个午觉。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微微俯下身打量蓝亭。熟睡中的蓝亭好像有些不适，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再仔细一看，脸色也有些发红。 　　周云扬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他试探着抬手摸了摸蓝亭的额头，心里顿时跳了一下。 　　蓝亭在发烧。 　　-------------------- 　　完结倒计时。 第52章 五十二 　　52 　　床头柜上放着两板胶囊和一支温度计，周云扬把温度计拿起来一看，水银柱直逼三十九度。 　　他也不知道这是蓝亭什么时候测的体温，但明显就目前他的热度来说，蓝亭的烧显然没有退下去。 　　周云扬一颗心当时就悬起来了，他想也没想，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蓝亭？” 　　蓝亭皱了皱眉，并没有醒。 　　周云扬皱了皱眉，把手伸进被子，在蓝亭的后背上上下抚着，他之前在网上看，说这种叫人起床的方式比较舒服，起床的人不会有起床气。 　　“蓝亭？醒醒。” 　　蓝亭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他脑子好像还不是很清醒，看着床前的人愣了两秒：“云扬？你怎么在这儿？” 　　周云扬听他沙哑的嗓音，皱着眉站起身，言简意赅道：“你发烧了，去医院。”说着就打开蓝亭卧室的门，给他找衣服。 　　蓝亭坐起来，看了周云扬的背影一眼，说：“不用去医院，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周云扬理也不理他，直接把毛衣大衣裤子一股脑扔到床上，语气坚决道：“不行，都快三十九度了。去医院。” 　　蓝亭不说话也不动，沉默地抗议。 　　周云扬扭头皱眉问他：“为什么不去？” 　　蓝亭低着头，叹了口气，老实道：“我实在……实在恶心医院消毒水的味儿。” 　　蓝亭小时候因为身体素质差，三天两头跑医院，导致现在一闻见消毒水味儿就恶心头晕。好在他如今身体健康了不少，鲜少生病，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自己吃个药抗两天也就过去了，少了很多去医院的麻烦。现在听说让他去医院，他还是打心底里发怵。 　　周云扬闻言，扭头看了蓝亭一眼，他关上衣柜的门，走到蓝亭床边，蹲下身，好声好气地商量：“那去社区诊所，那里味道轻一些，好不好？” 　　这个小区门口的地方有一个社区诊所，周云扬每次来做家教都会路过，规模不算小，从外看去也很干净，一般人家感冒发烧都来这边拿药打针。 　　周云扬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甚至都带着点哄人的意思了。蓝亭并没有看周云扬，顿了顿才“嗯”了一声。 　　周云扬现在早就把两人之前的龃龉抛到了脑后，他让蓝亭换衣服，自己快步走出去，出了蓝亭的家门。 　　周云扬再回来的时候，蓝亭已经穿好衣服，没什么精神地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他倚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休息，脸上的憔悴掩也掩不住。 　　周云扬压下心头的滞涩感走过去，问：“穿好了？” 　　蓝亭慢慢睁开眼，慢慢站起来：“嗯。” 　　蓝亭一步步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点发虚，周云扬快步走过去扶了他一把，皱眉问：“走不动？” 　　蓝亭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他发烧已经两天了，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到后来水都不敢喝，现在整个人都是虚脱的，能有力气才怪。 　　周云扬二话没说，直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蓝亭站在那里，好像没明白周云扬的意思，迟迟没有动。 　　周云扬微微扭头，又说了一遍：“上来。” 　　蓝亭终于回过神，他抬手蹭了蹭鼻子，小声说：“我很重。” 　　“不重。背得动。” 　　周云扬的声音有些发沉，已经再也没有少年期的清亮感了。蓝亭看着自己面前的背影，良久，俯下身环住了周云扬的脖子，把整个人的重量交付到了周云扬的背上。 　　周云扬轻轻松松站起身来，把蓝亭往上颠了颠。开门时周云扬两只手都占着不方便，还是蓝亭拧开了门锁。 　　下楼梯的时候，周云扬走得很慢。从小到大，他只在初中的时候背过一次在外面疯跑摔破腿的周云眉。那时候，身子骨还有些瘦弱的周云扬觉得周云眉好沉，压得他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咬咬牙。可现在，他背着不知道比周云眉重多少斤的蓝亭，竟然满心觉得，背后的人好轻，轻的有些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重量。 　　所以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总觉得这样会让背上的人舒服一些。 　　蓝亭趴在他的背上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呼吸时的吐息偶尔挠过周云扬的耳后。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蓝亭环着他胳膊的手。周云扬觉得，这些都太过飘渺了，只有背后略有温热的质感，才在真实地提醒他这个人的存在。 　　他背着蓝亭下了楼，在一辆电动车前停下脚步，对背后的人说：“下来。” 　　蓝亭慢吞吞地下来，看了一眼电动车：“谁家的车？” 　　“承宇，我刚才上去借的。”周云扬麻利地开锁，刚想让蓝亭坐上去，看了一眼有些瑟缩的人，抬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仔仔细细地围在了蓝亭的脖子上，之后又把蓝亭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给他戴上。 　　整个过程，蓝亭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看着周云扬。周云扬的神情很是专注认真，他微微垂着眼睫，抿着嘴唇。 　　把蓝亭严严实实“裹好”后，周云扬很自然地凑上去在蓝亭唇角点了一下，一触即分。 　　蓝亭依然平静地看着他。周云扬认真地看着蓝亭，低声说：“马上就到，我陪你。” 　　· 　　到了社区医院后，医生简单问了问症状，又让蓝亭躺在床上，在他肚子上按了按。 　　很快作出诊断：急性肠胃炎。 　　周云扬一听，皱着眉头看了蓝亭一眼。蓝亭没什么表情地不说话。医生是个中年大夫，一边让蓝亭坐起来一边问：“最近吃什么了？” 　　蓝亭想了想：“前两天和朋友去吃烧烤，喝了酒。” 　　周云扬又是一眼刀甩过来。蓝亭装作没看见。 　　医生唠唠叨叨：“年轻人啊，少在外面吃东西，外卖也少订。尽量自己在家做，外面的东西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干净，一不小心就吃坏肚子……” 　　周云扬打断医生的絮叨：“要输液吗？” 　　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输液呗，你看他自己吃药没压住，那就只能输液了啊。” 　　周云扬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不一会儿小护士拿着药瓶过来，蓝亭实在没什么力气，便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躺下，小护士在蓝亭手上扎了针。 　　周云扬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看着蓝亭输上液，周云扬的一颗心定了下来，便猛地想起来两个人没解决的问题，想起来他今天来找蓝亭的目的。 　　周云扬忽然就开始紧张了，坐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蓝亭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这边没事了，你先……” 　　“我错了。” 　　蓝亭还没说完，周云扬直接打断了他，老老实实认错。 　　蓝亭没再继续往下说，静静看着周云扬。周云扬小心翼翼看着蓝亭的眼色，继续说：“那天是我混账。你别生气了。” 　　蓝亭看着周云扬，依然没有说话。周云扬心里开始没底，他挪了挪，离蓝亭更近了些，抿了抿唇：“我……我就是……” 　　“云扬，”蓝亭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的，“你那天说那样的话，是想要分手么？” 　　“我没有！”周云扬听见蓝亭这样说，慌忙开口，他否认后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急急道：“我不想分手。我就是……” 　　“就是什么？” 　　周云扬低了头，轻声说：“我想让你能选择，想让你洒脱些。”他看了蓝亭一眼，加了一句：“不想让你觉得有束缚。” 　　蓝亭点点头，问：“那你把我直接推开，就没想问问我的想法吗？” 　　周云扬不吭声了。 　　蓝亭也不再说话。今天输液室人不多，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只有另一头的一个老爷爷。老人家自己躺在病床上，睡得安静。不大的输液室里，只有电视上放的动画片熙熙攘攘。 　　良久，周云扬低声开口打破沉默：“我知道我不应该。但当时我脑子里是浑的，我……我怕我爸妈为难你，更怕你为难……我……”周云扬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他胳膊撑着膝盖，把脸埋在了手里。 　　其实蓝亭知道周云扬心里的担忧究竟是什么，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生气，甚至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难，凭什么周云扬直接替他作出了选择。 　　蓝亭一直不说话，周云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周云扬发觉，自己去蓝亭家之前打的腹稿全都泡了汤，在现实情境里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他都有些绝望的时候，就听到蓝亭声音不大地说：“你这几天都没理我。” 　　周云扬一愣，不知道蓝亭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个，愣愣说：“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蓝亭难得不讲理一次，说：“当时没消气，不想回。” 　　周云扬抿抿唇，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蓝亭用腿碰了碰周云扬：“我没回你你就忍了一周？” 　　周云扬老实小声道：“怕说错话你更生气。” 　　蓝亭：“……” 　　他无奈一笑，觉得周云扬的情商正在向无可救药的边缘靠拢，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我睡一会儿，你帮我看着点。” 　　周云扬一顿，慢慢看了一眼蓝亭。蓝亭看他往这边看过来，甚至挑眉笑了一下。 　　周云扬看着蓝亭的笑，吸了吸鼻子。他轻轻握了蓝亭搭在身侧未扎针的手，十指交叉捏了捏，说：“好。你睡，我陪着你。” 第53章 五十三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蓝亭闭上眼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周云扬一直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蓝亭，偶尔抬头看看药水瓶。远处的老大爷输完液起身走的时候往他们两个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周云扬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样子瞬间笑了。 　　“小伙子你死盯着他干啥啊，他人又飞不了。” 　　周云扬对着老大爷笑了笑，没说话。老大爷摇摇摆摆走了。 　　蓝亭一觉睡了两个小时，他一睁眼，周云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几乎没动过地方。蓝亭往上看了一眼架子，一个空的挂在一边，现在这瓶也快要见底了。 　　周云扬见他醒过来，微微俯身：“醒了？还难受吗？” 　　刚输一次液根本感觉不出什么效果，但蓝亭还是揉了揉眼睛，勉强道：“还行。” 　　周云扬轻轻呼了口气，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刚想让蓝亭再眯一会儿，就听蓝亭说道：“我饿了。” 　　周云扬：“什么？” 　　蓝亭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说：“好像有点饿。” 　　周云扬有些纠结地看了一眼药水瓶，和蓝亭商量道：“马上输完了，等一会儿回家吃饭行么？” 　　他不太想出去买吃的，一是觉得不卫生，二是不太放心把蓝亭单独留在这里。 　　蓝亭点点头。 　　输完液后周云扬载着蓝亭回去。蓝亭脱了外套换上睡衣重新钻进被子里。周云扬站在床边，一边挽袖子一边说：“你躺会儿，我去做点吃的。” 　　蓝亭有些吃惊地挑眉笑道：“你会做饭啊？” 　　周云扬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会一点，能吃吧。” 　　蓝亭噗嗤笑出声来，周云扬红着耳根进了厨房。 　　来蓝亭家这么多次，虽然对厨房这个地方算不得熟悉，但一些基本食材、调料、餐具在哪里周云扬还是大致知道的。蓝亭现在饮食只能清淡，也不能多吃，周云扬就简单熬了一小锅粥。小火慢熬，熬够了四十分钟。 　　这期间周云扬没去打扰蓝亭休息，就站在厨房灶台旁，愣愣发呆。刚才神经一直有些紧张，现在静下心来，才有些后怕。这两天蓝亭一个人在家里扛着，怎么熬过来的他都有些不敢想。加上之前他还对蓝亭说了那种伤人的话，蓝亭肯定很不好过，各种意义上的。 　　周云扬垂下眼，手指扣着桌台，吸了吸鼻子。 　　周云扬看时间差不多了，关了火，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推开蓝亭卧室的门。蓝亭并没有睡，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朝他看过来。 　　周云扬走进来：“你怎么不睡啊？” 　　蓝亭：“我都快睡一天了，再睡成什么了。” 　　周云扬把粥递给他：“医生说你吃不了别的，我就熬了点粥。” 　　蓝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用勺子搅了搅，说：“小米粥啊……这里面是什么？” 　　周云扬在床边坐下来：“我切了点红薯进去。听说好消化，养胃。” 　　蓝亭闻言点点头，尝了一口。周云扬紧紧盯着他，生怕蓝亭觉得难吃吐出来，那表情堪比交作业的小学生。 　　蓝亭一口一口吃得挺香，还招呼周云扬：“你也来点？” 　　周云扬见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还是能吃的。他回答道：“熬的不多。我一会儿回食堂吃。” 　　蓝亭闻言顿了顿，放下了勺子。 　　周云扬：“怎么了？” 　　蓝亭看他一眼，问：“你一会儿回学校？” 　　周云扬眨眨眼：“嗯。” 　　蓝亭“哦”了一声，低了头不再说话，默默拿着勺子在碗里划拉。 　　周云扬看着蓝亭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蓝亭的意思。 　　他不想让周云扬走。 　　人都说，病中的人相对脆弱，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蓝亭这种洒脱的人，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有点，黏人。周云扬觉得这样的蓝亭是有些可爱的。 　　周云扬笑了，解释道：“我吃完饭就回来。科研立项有个材料在我这儿，今天必须交，我得回去交一趟。” 　　蓝亭还是低着头，闻言依旧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周云扬偷偷挑起嘴角，揶揄道：“你不想让我走啊？” 　　蓝亭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周云扬一眼，平静道：“怎么了？我男朋友前两天刚脑子缺根弦要分手，好不容易转过弯来了，还不让我撒个娇了？” 　　周云扬：“……” 　　蓝亭成功地把周云扬噎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蓝亭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把瓷碗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周云扬伸手去拿，瞥到一旁的温度计，想起了什么：“你怎么忽然得肠胃炎了？” 　　蓝亭窝进被子里，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说：“刚才医生问我不说说了么，吃坏肚子了呗。” 　　周云扬拿着碗，摩挲着碗沿，小声嘟囔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我气得。” 　　蓝亭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脑袋枕在胳膊上，说：“你要说跟你一点也没关系吧，肯定也不是，我那天心情特别不爽，喝多了。” 　　周云扬闻言头更低了，抿着唇不说话。 　　“以后不会这样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云扬忽然说。 　　蓝亭笑了一下，直接道：“知道就好。” 　　周云扬点点头，他把蓝亭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收拾了收拾，站起身说：“你睡吧，我先回学校。” 　　临出门又加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 　　周云扬跑回学校，踩着截至时间交了科研立项的材料，回宿舍收拾了身衣服。唐鑫正好吃饭完回宿舍，见他往书包里装衣服，疑惑道：“云扬你要……离家出走？” 　　周云扬叠起来一条牛仔裤装进包里，说：“蓝亭发烧，我去他那里住两天。” 　　唐鑫：“豆老板病了啊？严重吗？” 　　“肠胃炎，在输液。” 　　唐鑫点点头，没再问别的什么。 　　周云扬急忙忙跑出宿舍，到食堂风卷残云地吃了个饭，又马不停蹄地跑回了蓝亭家。 　　周云扬动作尽可能轻地开门，把东西放下，又悄悄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偷偷往里看了一眼。蓝亭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睡得正熟。 　　周云扬于是又轻轻退了回来。 　　他坐到客厅的小茶几旁，掏出笔记本，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期间去过卧室两次，摸了摸蓝亭的额头，还是有点发热，但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周云扬知道输液退烧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稍微放下了点心。 　　到了晚上十点，周云扬趴在沙发上看书，卧室的门打开了，蓝亭睡意朦胧地走出来。 　　周云扬立刻爬起来，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蓝亭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回答道：“好像不怎么烧了，但还是没力气。” 　　周云扬跟着他进了洗手间，蓝亭抹了两把脸开始洗漱，周云扬默默站在一边看着他。 　　蓝亭洗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问周云扬：“你明天有课么？” 　　周云扬：“有两节通识课，我不去了。” 　　蓝亭笑道：“小学霸还翘课啊？” 　　周云扬无所谓：“灵活处理。” 　　蓝亭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周云扬看时间也不早了，便也冲了个澡，草草洗漱了一下，悄没声回卧室。 　　蓝亭已经再次躺下睡着了。周云扬虽然知道病号需要休息，但蓝亭这么个睡法还是让他有些吃惊。他不放心又摸了摸蓝亭的额头，感觉没再次烧起来，便关了灯。 　　半夜的时候蓝亭吐了一次。他那边刚有点动静，周云扬就醒了。他打开床头的台灯，蓝亭正翻身坐起来。 　　“怎么了？”周云扬问。 　　蓝亭皱着眉，不大舒服的样子：“想吐。” 　　周云扬顿时有些慌：“想吐？怎么输完液还想吐？” 　　蓝亭摆摆手：“能不吐就不吐吧，再吐都虚脱了。我缓缓就行。” 　　周云扬皱着眉，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盘腿坐在床上紧紧盯着蓝亭。 　　过了五分钟，蓝亭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我还是去吐了吧。” 　　蓝亭其实白天没怎么吃东西，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周云扬接了杯清水递过去，一边给蓝亭拍背一边皱着眉说：“都输液了怎么还吐啊？” 　　蓝亭漱了口，有些虚脱地甩甩头：“输三天呢。” 　　周云扬点点头，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蓝亭站起身看见周云扬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回去睡吧，过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蓝亭果然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还没什么精神，但起码不再吃什么吐什么。下午的时候去输液临出门，周云扬问蓝亭还需不需要背他，蓝亭一手叉着腰无奈笑道：“还能一直让你背呢？能走了。” 　　于是周云扬背着书包跟在蓝亭身后下楼，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他脚一滑摔下去。 　　到了社区门诊，小护士很快给扎上了针。今天人依旧不多，昨天的老大爷还在，见他们两个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医生过来问了问蓝亭的情况，嘱咐了两句便走了。 　　周云扬把蓝亭塞进被子里，边边角角都窝好，在床边坐下来。 　　“睡一会儿？”周云扬问。 　　蓝亭脑袋枕着一只手：“不睡了，不困。” 　　“困了就睡，想吃东西的话给我说。”周云扬觉得诊所里被子有些薄，干脆把外套脱了下来，摊开覆在了蓝亭被子上。 　　蓝亭笑着点头，刚想要再说什么，旁边老大爷笑着开口：“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蓝亭和周云扬面面相觑，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怎么接老大爷这个话题。 　　老大爷翻了个身，粗着嗓门和俩人聊天：“我还第一次见大男人输个液还要陪床的，”说着朝着蓝亭点了点头：“你弟弟照顾你还挺仔细。” 　　蓝亭无奈一笑，周云扬有些尴尬，小声嘀咕道：“大男人昨天还撒娇呢。” 　　蓝亭闻言，用胳膊怼了周云扬一下，白了他一眼。 　　白完人之后又没脸没皮毫不羞涩地对着老大爷一笑：“我娇气，要人陪。” 　　周云扬：“……” 　　老大爷被蓝亭逗得乐了半天。输液室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多是蓝亭和老大爷两个人在说，周云扬在一旁听着。后来老大爷聊累了，便一裹被子翻身睡了过去。 　　周云扬摸到蓝亭的手握住，又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 　　或许是药物作用，蓝亭很快又睡了过去。期间老大爷的药水滴完，周云扬还帮忙喊来了小护士帮老大爷拔了针。老大爷坐起来看着周云扬，笑着道谢。 　　周云扬看着老大爷走出门诊，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严英打来的。 　　严英极少给周云扬单独打电话，一般他们家的事情，都是通过周云眉传递消息。因而现下看着来电显示，周云扬竟然愣了愣。 　　他走出社区门诊大门接起电话，那头的严英还算平静：“云扬？” 　　“嗯。”周云扬应了一声。 　　严英：“今晚回趟家，我和你爸和你谈谈。” 　　周云扬语气淡淡：“我最近没空。” 　　“你在哪里？” 　　“医院。” 　　“医院？”严英问：“你病了？” 　　“我没生病，”周云扬简单道：“蓝亭病了，我照顾他。”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周云扬才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喘息声。严英或许是反应过来了周云扬口中的“蓝亭”是谁，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怒气：“他没有家人吗？用得着你去照顾？” 　　“我们是情侣，”周云扬依旧很平静，“我应该照顾。” 　　严英好像被周云扬噎住了，半晌都没说出来话。周云扬捏着手机低着头，也不吭声。 　　“周云扬，”周云扬都觉得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僵硬的时候，严英开口：“我再说一遍，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你将来会后悔。” 　　社区诊所对面是一家超市，两个孩子正在门口分享一包书包。周云扬看着他们，呼出了口气：“起码我现在不后悔。” 　　电话那头的严英顿了顿，挂掉了电话。 　　两个孩子手挽手跑跳着走了，周云扬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诊所里。 第54章 五十四 　　接下来的三天，周云扬除了有一节专业必修有个随堂测不能不去，其他时间一直陪着蓝亭，输液和他一起去，输完液回家就简单做两个菜。监督他吃药、测体温，堪比老妈子。 　　但也正如蓝亭说的，输完三天液后，他确实好了个差不多，但折腾这么一场，整个人看着消瘦了不少，有些憔悴。 　　周云扬忽然觉得这样的蓝亭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去年国庆后蓝亭在教室外找他谈谈，当时的蓝亭也是有些不修边幅的，和现在很像。 　　周云扬还依稀记得，之前他去店里找蓝亭，店员说他病了。 　　而在那之前……蓝亭也是少见地冲他发了火。 　　想到这儿，周云扬忍不住偷偷去瞟蓝亭。蓝亭正往碗里夹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周云扬纠结措辞：“去年……” 　　蓝亭：“去年什么？” 　　周云扬舔舔嘴唇：“去年你是不是也生病来着？” 　　蓝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想了想，好像在回忆，过后“啊”了一声，说：“你说是去年国庆过后？” 　　周云扬点点头。 　　蓝亭扒了两口米饭，说：“那次不算生病吧，单纯喝多了不想去上班。没心情。” 　　周云扬：“……” 　　蓝亭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又说：“单纯被你气的。” 　　周云扬：“……” 　　他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个话题，便不再说话，安静扒饭。后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堵，有些内疚。 　　蓝亭盛了一碗汤，放在周云扬手边。周云扬看着蓝亭眉眼带笑的脸，心里默默想，既然下定决心了，以后就不要让他再受伤害了吧。 　　* 　　蓝亭恢复得很快，歇了几天就重新回到店里。周云扬也从蓝亭家回到学校。 　　唐鑫像三年没见过周云扬似的抱住他，喊道：“云扬你终于回来了！” 　　周云扬笑着把夸张的唐鑫扒拉下来。唐鑫又问：“豆老板好了？” 　　“嗯，没事了。” 　　周云扬前前后后在蓝亭家住了一周，期间除了需要上一些课，几乎没回过学校，宿舍门更是摸都没摸过。 　　唐鑫坐回自己的位子，叹气道：“你不在的日子，我跟闭关修炼似的，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云扬把书包放到书桌上，笑道：“和林旭聊啊。” 　　唐鑫挠了挠头，有些欲言又止：“旭旭他……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周云扬扭头：“怎么了？” 　　“我也没问，”唐鑫说：“但能看出来。回了宿舍不怎么说话，情绪不高。可能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周云扬一直觉得林旭很温和，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佛，因而开学到现在，很少看见他有情绪的波动，即使心情不好，林旭似乎也都是藏在心里的，不会让他们看出来。 　　但现在既然唐鑫有发觉，那肯定烦扰到了某个程度了。 　　但不等周云扬多想，当天下午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下午有一节专业课，人很多，在一个大教室上。周云扬去的有些晚，踩着上课铃从后门进去，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位子，他便只好坐了下来。 　　等他拿出书和笔记本，无意间瞥见，旁边隔着一个位子坐的是许佳佳。 　　他们的科研项目目前没什么事情，两个人也有几天没联系了。许佳佳见他看过来，笑着打招呼：“嗨。” 　　周云扬也连忙问好。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两个人便不再说话。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云扬正给蓝亭发消息，许佳佳忽然把两人中间的椅子拉下来，坐了过来。 　　周云扬扭头看许佳佳，收起手机。 　　许佳佳微微笑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地小声问：“林旭……最近怎么样？” 　　周云扬：“？” 　　他觉得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我最近没在学校住，没见过他。”周云扬老实说。 　　许佳佳点点头。周云扬看了看许佳佳的脸色：“怎么了？” 　　许佳佳看了周云扬一眼，勉强笑了一下：“我们分手了。” 　　周云扬：“！！！” 　　他一直觉得许佳佳和林旭很合适。林旭内敛安静，许佳佳大方热情，是很互补的性格。情人节的时候林旭还兴奋地去过节，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分手了？ 　　许佳佳见周云扬一直不说话，挽了下头发继续说：“我提的。” 　　周云扬摸了一把自己刚剃的青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小声问：“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许佳佳看着教室前方的黑板，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周云扬刚想反驳，许佳佳扭过头来，弯眼笑了笑：“我一直觉得，他是因为我追的他，才和我在一起的。” 　　她歪了歪头：“或许他喜欢的不是我，只是一个追他的女生。如果换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女生追他，他肯定也会答应的。” 　　许佳佳低头笑了一声：“可能这就是善良的人吧，他不好意思让我难过尴尬。”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周云扬一眼：“我是不是有些怪？” 　　“没有，”周云扬说：“自己的感觉最重要。” 　　周云扬虽然本能地感觉林旭或许并不像许佳佳说的那样，但毕竟自己并不是当事人，并且双方已经分手了，他不好再替林旭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于是他试探问道：“那你找我问林旭……” 　　许佳佳抬头，看着周云扬说：“因为那天我说分手的时候，林旭反应还是挺大的，看上去有些接受不了。” 　　周云扬心想，果然林旭心里是有许佳佳的，许佳佳就更不用说了，肯定还记挂着林旭，不然也不会来找他专门问林旭的情况。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简单道：“林旭肯定自己会调整。实在不行我联系你。” 　　许佳佳笑了笑，道了声谢，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周云扬上完课去找蓝亭。现在豆花店人正多蓝亭和小程两个人一起在前台。蓝亭看见周云扬走进来，抬手招呼了一下，侧身让他进了后厨等一会儿。 　　周云扬说：“需不需要我帮忙？” 　　蓝亭还没回答，一旁的小程额头冒汗道：“需要啊！太需要了。周同学啊，你就帮我们送一下餐呗，今天的兼职学生有事没来。” 　　周云扬把书包放到一旁，果真忙了起来。 　　期间有认识他的同学来买豆花，看见周云扬忙来忙去，还有些惊奇地打招呼：“呦云扬，你在这儿兼职啊？” 　　周云扬懒得解释，就笑着点点头。 　　一旁的蓝亭见周云扬没有反驳，看了一眼周云扬。两人的眼睛正好对上，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周云扬有些脸红，抿唇低了头。 　　等到人流量最大的时间过了，周云扬终于闲下来，蓝亭笑着打趣他：“小同学，你工钱怎么算啊？” 　　周云扬大手一挥：“先欠着，攒够了我要个大的。” 　　蓝亭便笑了笑，去收拾餐桌上的东西。 　　蓝亭身体还是有些虚，站了两个小时就有些没力气。小程让他晚上不用看店，好好回家休息。蓝亭问周云扬：“去我那里吗？” 　　周云扬明天上午没有早课，不用急着早起。便答应蓝亭去他那里住一晚。 　　回家后周云扬把蓝亭按进沙发里，自己进了厨房。照顾蓝亭的这些天，周云扬的厨艺虽说不上突飞猛进，但也绝对有极大提高，随便整整就能搞出来两道菜。但味道好不好就另说了。 　　蓝亭坐在沙发里闲鱼躺，大着嗓门和厨房里的周云扬远距离聊天：“云扬，什么时候我能在你这儿点菜啊？” 　　周云扬正在案板上切菜，头也不回道：“你别指望了，我水平不行。” 　　蓝亭：“可我觉得挺好吃的。” 　　周云扬声音毫无起伏：“醒醒。滤镜蒙蔽了你的双眼。” 　　蓝亭在沙发上开始乐。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周云扬身后，慢慢搂住了他的腰。 　　周云扬手依旧很稳，但耳根有些红了。他微微吸了口气，问：“怎么了？” 　　蓝亭笑了笑，在他耳边小声说：“今晚做不做？” 　　周云扬猛地一回头，皱眉道：“疯了吧你，你病刚好。不做！”随即愤愤地转过头去，继续切菜。 　　蓝亭不依不饶，继续吹耳边风：“咱俩换换也行啊。” 　　周云扬又是猛一回头，眼睛都瞪圆了：“换换更不行！”他对蓝亭扰乱军心的行为非常不满，拿着菜刀把他往外赶：“出去出去，别耽误我做饭。” 　　蓝亭看着周云扬泛红的脸颊，忍笑退出了厨房。 　　结果就是，周云扬做的这顿饭，少见地失了水准。虽说之前做的也说不上多好吃，但这次忽然就退回到了初始水平。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候，周云扬一直偷偷瞥蓝亭，希望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些端倪，但蓝亭和以往一样，吃得挺开心，看上去一切正常。 　　周云扬正暗自松了口气，蓝亭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蓝亭看了一眼，放下碗，没避周云扬，直接接了起来。 　　周云扬小口喝粥，给蓝亭打电话的应该是他的家里人，因为蓝亭说着说着说了句：“行，我过两天回去一趟。” 　　蓝亭一手接着电话，一手比着放在碗上的筷子玩，让筷子两端对准。 　　周云扬继续小口喝粥，想着自己或许需要去下一个菜谱app，学学别人是怎么做饭的。自己总不能以后光靠蓝亭喂养啊…… 　　周云扬正漫无边际地想，忽然听见对面的蓝亭轻笑了一声。 　　周云扬抬眼看过去，蓝亭也正玩味地看他。看了两秒后对着手机悠悠开口。 　　“我和对象吃饭呢。” 　　-------------------- 　　再有两章就完结了！写的时候费老劲，发连载竟然这么快就完结了。 第55章 五十五 　　那一瞬间，周云扬忍了又忍才压下躲进厕所锁上门的冲动。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端着碗，愣愣地固定在了那里，生怕蓝亭的父母来一句“来，我和他说句话。” 　　他艰难地咽下口中的粥，紧张地盯着蓝亭。 　　好在蓝亭父母好像没再说什么，很快就挂掉了电话。 　　周云扬顿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回过神后他问蓝亭：“刚才，是你爸妈么？” 　　蓝亭：“是啊，我妈说从老家带回了点鱼，让我有空回去拿一趟。” 　　周云扬点头，他舔舔嘴唇，又问道：“你爸妈知道我？” 　　蓝亭重新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周云扬笑道：“怎么了？” 　　“没怎么，”周云扬说：“刚才听你那么说，吓了一跳。” 　　蓝亭挑眉笑了笑：“紧张？” 　　“嗯。” 　　蓝亭扫荡干净盘子里最后的菜，解释道：“之前和他们说过我在谈恋爱，但他们当时没信。” 　　蓝亭看了一眼周云扬，见对方正襟危坐神色凛然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嘴角挑起：“但刚才他们好像信了。” 　　周云扬眼都瞪大了，顿时有些懊恼。但他也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情，蓝亭的父母既然已经接受了蓝亭的性取向，他便没有理由瞒着他们。 　　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一想到自己很可能很快就要面对蓝亭的爸妈，那份紧张就怎么也抑制不住。 　　周云扬有些烦躁地摸头，蓝亭也吃好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微微垂眸说：“我下周末回家。” 　　周云扬本来都站起来打算收拾碗筷了，闻言一愣。他看向蓝亭，对方也正看着他：“跟我回去吗？” 　　周云扬怔了片刻，低着头轻轻将碗重新放到了桌子上，“嗒”地一声轻响。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碗沿，嘴唇抿了又抿，几次开口都没有成功。 　　周云扬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些什么。或许是自己的家庭给他的阴影有些大，对于“见家长”这件事，周云扬还是有些抗拒的。 　　他心里清楚蓝亭的父母不会像他的父母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些害怕。 　　周云扬忽然觉得有些愧对于蓝亭，自己好像从没有给他应有的安全感，任何意义上的。自己的父母不同意两人交往，自己又不敢和蓝亭回家。 　　周云扬低着头没说话，蓝亭轻轻叹了口气，把手覆到了周云扬的手上，轻声说：“不想去就不去，不用为难自己。” 　　周云扬心里一颤，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去。” 　　“什么？” 　　周云扬微微抬起了头，重复了一遍：“我和你回家。” 　　蓝亭微微皱起了眉，他斟酌道：“不想去的话真的不用……” 　　“我没有不想去，”周云扬很快地说：“我只是，只是对家庭关系有些惧怕。” 　　蓝亭听见他的解释，明显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了，他攥了攥周云扬的手：“我爸妈会喜欢你的。” 　　“我也希望他们会喜欢我。”周云扬轻轻呼出一口气，“或许这样我能好一点。” 　　周云扬知道，自己若想在这段关系里不再退缩，必须作出一些改变，勇敢地迈出一步。自己不能一直被父母带来的阴影笼罩，而破除阴霾的最好方式，就是去寻找另一片光明。 　　蓝亭的父母或许会给自己信任，就像他们曾经给予蓝亭的宽容一样。 　　他也希望给蓝亭一些安全感。 　　蓝亭看着周云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周云扬希望借蓝亭的家庭关系重塑自己对家庭的认知，甚至帮他在这段感情里增加些走下去的勇气。 　　蓝亭站起身，狠狠吻住周云扬，吻得周云扬一个趔趄。 　　周云扬后退一步稳住身子。蓝亭在他口腔里扫荡了一遍，直把周云扬吻得呼吸都不畅，才把人放开。 　　周云扬喘息着睁开眼，蓝亭挑眉看着他笑。 　　“不用怕，我在的。” 　　周云扬看着蓝亭没动作，片刻后咬住了蓝亭得唇轻轻地吮吸。 　　“……不分开。”周云扬紧紧抱着蓝亭，不知道是不是自言自语。 　　蓝亭安抚地拍着周云扬地背，应道：“嗯，不分开。” 　　· 　　那晚周云扬没能回宿舍，直接留宿在了蓝亭家里。第二天蓝亭要正常去店里，周云扬和他一起回了学校。 　　结果一进宿舍门，周云扬就敏锐地觉察到宿舍里有淡淡的酒气。 　　他往室友的床上望去，唐鑫和林旭都睡得四仰八叉。 　　这可真是非常少见。林旭一直是标准的好学生，自律性极强；唐鑫虽然有时候佛一点，但一般都能早睡早起，生活习惯还是很好的。 　　眼下两个人睡到日上三竿，还喝了酒，肯定出了什么事情。 　　周云扬轻手轻脚又莫名其妙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刚放下书包，宿舍门又被推开了，他转头一看，竟然是学长。 　　白毅看见周云扬，笑着扬了下手权当打招呼，周云扬冲他笑了笑。白毅指了指宿舍门示意周云扬跟他出去，周云扬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两人走到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口，白毅笑了笑，说：“我昨晚挺晚才回来的，那时候他俩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林旭谈恋爱了？” 　　周云扬心想，果然是因为林旭失恋的事。 　　周云扬想了想怎么回答：“谈了几个月，刚分手。” 　　白毅点点头，说：“看出来了，昨天喝得烂醉，看起来受打击不小。” 　　周云扬点头，没再说什么。白毅笑了一声继续道：“他那种性格，应该很难给女生安全感。对谁都太好了，同学关系和情侣关系分不清。” 　　周云扬有些震惊地看白毅：“他给你说的？” 　　“没有，”白毅看着周云扬笑了笑：“我猜的。” 　　周云扬再次震惊于白毅的通透。 　　白毅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又笑了一声。两个人看着玻璃窗外的马路，一时都没有说话。 　　“你呢？”白毅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 　　“你前几天心情也不太好，也和对象闹矛盾了吧？” 　　周云扬整个人都懵了，觉得白毅在他们宿舍每个人身上装了监控设备。 　　他愣愣瞪着白毅，白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这么看着我啊。前几天我回学校路过篮球场，看见你了。你那状态，一看就心气不顺。” 　　周云扬闻言回想了下，不好意思地抬手蹭了蹭鼻头：“嗯。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白毅笑着拍了拍周云扬肩膀：“你们可以劝劝林旭。我要去一趟学院，就先走了。” 　　周云扬点头，看着白毅从宿舍拿了书包，出了宿舍大楼。 　　他再走进宿舍的时候林旭和唐鑫已经从床上下来，周云扬打了个招呼：“你俩醒了？头疼么？” 　　唐鑫晃了晃脑袋：“有点晕，还成。” 　　林旭抹了把脸，没说话。 　　周云扬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林旭唐鑫准备去洗漱。待唐鑫出了门，林旭忽然叫住周云扬：“云扬。” 　　周云扬扭头看他。 　　林旭往周云扬这边走过来，靠在他的衣柜上：“许佳佳，最近挺好？” 　　“见过几次，挺好的。”周云扬老实说。 　　林旭低着头抿抿唇，“哦”了一声。 　　周云扬打量林旭的脸色，实实在在是有些失落的，他心里叹了口气，刚想要安慰一下，林旭忽然抬头说：“我是喜欢她的。” 　　周云扬：“？？？” 　　林旭站直身体正色道：“我要追她，我喜欢她。” 　　林旭义正言辞地说出这种话，周云扬有些想笑。但考虑到照顾林旭的情绪，周云扬识相地没有笑出声：“好啊。” 　　林旭也勉强对周云扬笑了笑，转身去洗漱了。 　　周云扬笑着摇摇头，心想或许谁的感情戏都有一团乱麻的时候。 　　他掏出手机给蓝亭发消息：“你们店里情侣套餐还在卖么？” 　　蓝亭或许是正在忙，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周云扬的消息：“一直有。怎么了？” 　　周云扬挑眉笑着回复：“我室友可能改天需要它帮忙。” 　　-------------------- 　　还有一章，今晚更完吧，正好今天龙抬头！ 第56章 五十六 　　周云扬和许佳佳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得尴尬，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掂量得清，也分得清楚。他们组照常做科研立项的论文，查文献，写报告，这几乎占据了周云扬所有的空闲时间。 　　林旭也没再问过关于许佳佳的事情，似乎并不打算让周云扬帮忙。周云扬便也没再提。 　　结果就在周云扬都快要把这件事情忘了的时候，有天下午林旭忽然给周云扬发消息：云扬，你和许佳佳在一起吗？ 　　周云扬看完消息，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许佳佳。他们刚刚结束最后论文大纲框架的讨论，许佳佳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旁边的女孩子聊天。 　　他回复：在。 　　林旭秒回：在哪里？ 　　周云扬：学院二楼研讨室。 　　林旭：能不能帮我拖住她？！ 　　周云扬：？ 　　林旭飞快打字，周云扬几乎从没见林旭在社交软件上聊天这么利索过：我们老师拖堂了，我可能还要十分钟才能跑到你们学院。 　　周云扬：你找她有事？ 　　林旭：嗯。 　　周云扬莫名其妙：不能改天吗？ 　　林旭：今天她生日！ 　　周云扬从手机里抬头又看了一眼许佳佳，虽然他从没做过这种事，觉得有些许为难，但为了哥们儿他决定拼一把。 　　他回复林旭：我尽量，你速度。 　　林旭没再回他，可能正在路上奔跑。 　　许佳佳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拿起书包准备走，她见周云扬时不时偷偷瞥她一眼，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疑惑问道：“云扬你有事？” 　　周云扬被许佳佳点名，整个人更紧张了，舔了舔嘴唇：“啊……对有事。” 　　许佳佳闻言便拉开了周云扬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们每次讨论都是借学院里的小讨论室，现在组员已经都离开了，讨论室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周云扬一边暗暗祈祷林旭能跑得快一点，一边绞尽脑汁想和许佳佳要聊些什么。他挠头挠了半天，许佳佳歪头一脸迷惑地看着他，问：“刚才讨论的大纲你有别的想法？” 　　周云扬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许佳佳笑道：“有想法的话不用不好意思说嘛，都是可以改的。其实我觉得第三部分逻辑好像有点怪，但也说不出怪在哪里……” 　　“林旭前两天喝醉了。”周云扬忽然说。 　　许佳佳闻言不再说话，好像愣了，只眨眨眼看周云扬。 　　周云扬内心叫苦不迭，但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就前几天，那个……喝得挺多，我一进宿舍都是酒味。他和我另一个室友……” 　　许佳佳微微垂了眼，小声说了句：“是吗。” 　　周云扬清了清嗓子，心里抱怨林旭怎么跑得这么慢。 　　片刻后许佳佳抬起头，问周云扬：“你是在帮林旭吧？” 　　周云扬否认：“没有，他确实喝多了……” 　　“我是说现在，”许佳佳打断周云扬，笑道：“他是不是现在正往这边来，让你拖我一会儿？” 　　周云扬：“……” 　　这么快被识破，周云扬觉得有些尴尬。他没说话，揪了揪鼻子。 　　许佳佳笑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周云扬捏着自己的书包肩带，偷偷观察许佳佳的脸色，说：“不好意思啊，可能我不该这么做，但林旭这些天情绪实在有些低……” 　　许佳佳看着周云扬笑道：“没关系的。” 　　周云扬看了一眼手机，估摸着林旭可能快到了，想了想问许佳佳：“你想见他吗？他可能快要到了。” 　　许佳佳反问：“不想见的话怎样？” 　　周云扬说：“不想见的话你就先走，等他来了我和他说。”周云扬见许佳佳没答话，又补充了一句：“毕竟不好让你尴尬。” 　　许佳佳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周云扬有些摸不清许佳佳的意思，许佳佳歪头想了想说：“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他。” 　　“他约过我挺多次了，我都拒绝了。其实我也挺好奇他想给我说什么的。”许佳佳坐在座位上抱着书包，笑。 　　周云扬火速把东西一股脑划拉进书包，站起身：“好的好的，你耐心听他说，林旭表达能力可能不太强，你耐心听。” 　　许佳佳笑着点头，周云扬背着书包出了学院大楼。 　　他放松地吐了口气，看了眼时间。接下来没课，蓝亭应该也正在忙。周云扬想了想，往篮球场走去，想打场球放松一下。 　　自从前些天答应了蓝亭这周末和他一起回家，周云扬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神经始终处于紧张状态，干什么都能想到这个，于是他的闲暇时间就时常往球场跑，运动的时候能放空思绪，稍微轻松一些。 　　上课时间，球场打球的人不算多。周云扬转了一圈，看见一个有熟人的队，打了声招呼加了进去。周云扬运动起来一向有一股猛劲，尤其是紧张的时候，好像感受不到身体的疲累，玩了不到半小时，一起打球的同学原本都是随便打打玩的，结果被周云扬带起了凶劲儿，一个个跑得面红耳赤。 　　周云扬跳起来投了个篮，篮球顺着篮筐滚了一圈掉下去，瞬间被别人抢走。他抹了把汗，刚要继续，听见球场边有人喊他。 　　“云扬！” 　　周云扬扭头，看见蓝亭在球场边缘对他招手。 　　周云扬给一个队友说了一声跑过去，一边擦汗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猜着你应该没在图书馆，手机没在手边，就过这边看看。” 　　周云扬点点头，问：“怎么了？” 　　蓝亭看着周云扬有些泛红的脸笑了笑，扔给他一瓶水：“先歇歇。” 　　周云扬拧开瓶盖灌了两口。蓝亭看着他也不说话。周云扬便又问了一遍：“找我什么事？” 　　蓝亭看了看周云扬，想了想终于说了实话：“我爸妈让我今晚回去，还专门说了让你一起来。” 　　周云扬一口水瞬间喷了出来。 　　他一边擦嘴一边绝望道：“不是周末吗？！今天才周四！” 　　蓝亭笑着给周云扬拍背：“我刚开始说好的也是周末，他们说今天买了好多吃的，让今天回去。” 　　周云扬皱着眉拧上瓶盖，说：“那……我得回去洗个澡收拾收拾。” 　　蓝亭：“行。” 　　周云扬想了想说：“我收拾好了直接去找你。” 　　蓝亭点点头，刮了刮周云扬的鼻子，笑着说：“不用紧张。” 　　周云扬皱着眉看了蓝亭一眼，并没有丝毫放松，皱着眉跑回球场拿书包，跟队友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虽说与原本商量的时间有点出入，但周云扬也清楚，并不差这两天，就算是周末，他一样是紧张，长痛不如短痛，今天直接见了面不一定是坏事。 　　周云扬火速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少见地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自己都有点不理解自己的行为。直到蓝亭给他打电话催他，周云扬才无奈地提了书包下楼。 　　蓝亭开着车带周云扬去了超市，帮他挑选一些上门给长辈带的见面礼。周云扬对这些并不很懂，蓝亭说什么好他就拿什么，最后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要不是蓝亭拦着，他能再拿两袋子。 　　在车上，周云扬抱着礼品，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紧张得不行。蓝亭看他两次，笑笑也没说话。 　　周云扬提着一堆给蓝亭父母买的东西，从小区停车场跟蓝亭走，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蓝亭揽着周云扬的背，笑道：“我爸妈其实就是特别想见你了，才换到今天的。我之前给他们说过你……” 　　周云扬身体一僵：“你怎么说的我？” 　　蓝亭笑道：“说你不太爱说话，比较内向。我妈挺喜欢你这性格的，说和我互补。” 　　周云扬愣愣点头，跟着蓝亭上楼。 　　“你放心，只要我喜欢，我爸妈不会过多干涉的，他们就是想见见你。而且，”蓝亭挑眉一笑，捏了捏周云扬的脸，“扬扬这么好，谁不喜欢啊？” 　　周云扬抬头看他。 　　蓝亭见周云扬还是有些紧张，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周云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站在了一旁。蓝亭看了周云扬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往周云扬面前一递。 　　周云扬用没提东西的一只手接过来，疑惑地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夜间，一朵盛放的白花缀在枝头。花瓣下细上宽，细长的平铺绽开，簇拥着中间几层微微向中合拢的圆润花瓣，一层层重叠，正中的花蕊若隐若现，张扬又不失温柔。 　　周云扬从没见过这种花，更不知道蓝亭让他看这个的意思，便有些疑惑地抬头。 　　蓝亭微微一笑：“这是昙花。” 　　周云扬微微睁大了眼，有些好奇地重新低头去看照片。 　　“好看么？”蓝亭问。 　　“好看。”周云扬说。 　　“这盆昙花我养了好几年，一直没开，”蓝亭见周云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笑着解释：“昙花不太好养，但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它会开。这张照片是去年六月份照的，它第一次开花。” 　　周云扬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正正对上了蓝亭安静地眸子：“云扬，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周云扬一时间没说话。去年六月，他参加完高考。三个月后，他与久别四年的蓝亭重逢。 　　一切好像是冥冥间注定的。 　　蓝亭抽回手机，眼神却不离周云扬：“它开的那一晚，我就觉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云扬，虽然人都说昙花只开一瞬，对于感情来说，片刻的盛放似乎并不是好事。但我不这么觉得。” 　　蓝亭微微上前一步，和周云扬近在咫尺。 　　“和你的相遇惊鸿一瞥，和昙花一瞬的意义差不多。但花每年都会开，没必要执着于它短暂的花期，我们应该期待与它再见不是么？” 　　“云扬，我们会有岁岁年年的。” 　　蓝亭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笑着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周云扬鼻头一酸，不知道说些什么，便低了头，“嗯”了一声。 　　如果说和蓝亭的相遇是昙花一样的惊鸿一瞥，那他希望他们的感情像是昙花的植株，四季常青，明年依旧盛放。 　　蓝亭拍了拍周云扬的肩膀，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吱呀”一声，一室明亮。 　　-------------------- 　　完结啦！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 　　还有个后记！ 第57章 后记 　　现在是2022年三月四日，《在亭边》终于完结！我犹豫好久，还是想来说一说关于云扬和蓝亭故事之外的题外话。 　　1. 关于过程与起点 　　我并不是一个拖延的人，写这篇文可能是我目前做过的最拖延的一件事。我有灵感大概是17、18年，第一次开始落笔是19年11月（但只写了两千字，是两个人在店里重逢那一部分）；正式开始写是2020年初疫情在家的时候，但写到六万字的时候因为疲累感又戛然而止；后来又是大概半年没动笔，之后拖拖拉拉到现在2022年才完结。 　　这样说来，这篇文我差不多写了三四年，这期间我对周云扬这个人物的设定，包括一些情节，都发生了很大变化，甚至于我的文笔，肯定前面和后面也有差异。但我还是挺知足的，第一篇比较长的文写到十五万以上，我很开心了。 　　这篇文的灵感非常偶然且普通。有一天，我站在阴沉的客厅里打电话，在等待电话被接起的几十秒钟里，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阴沉天气里，一个白净、文弱、秀气的男生，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有些委屈且不知所措地给他姐姐打电话，说自己偶遇了前男友。 　　这就是“周云扬”最初的形象，文弱秀气，安静温和，与后来我写出的周云扬完全不同。如果说有哪里比较像，可能这个小男生与周云扬高中时期略有接近。 　　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笔的时候，小男生变成了现在略有高冷的周云扬。 　　2. 关于人物 　　我本来写了点关于人物的分析，后来觉得，一万个人心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嘛，我就不打破大家对人物的理解了。这部分留给姐妹们啦！ 　　3.关于不足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长篇，虽然十八万字对大部分太太而言小菜一碟，但对我来说真的是初尝试，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坚持把它写完。第一次写这种长度的小说，写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很大的问题。 　　首先，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收尾太仓促了。因为这篇文所有矛盾的根源都在周云扬的家庭，想要解决矛盾就必须转变他的父母态度，但周云扬母亲这种性格不允许我让她转变，所以根本矛盾没有办法解决。 　　周云扬不可能与家庭断绝关系，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我在文里也写了，他始终觉得自己对于家庭是有责任的。 　　所以我想过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周家的父母态度依旧，对蓝亭不接受、不认同，但对两人的交往也不再过问。 　　这或许是比较自然，能让我接受的结局，但却是一个没有冲突高潮、平淡宛如鸡肋的结局。 　　其次，副线与主线严重脱节。也就是说，许佳佳和林旭这一条线，对剧情推进没用，对主cp感情也没啥用。我甚至一度把这条线删掉过，但后来觉得这样的话林旭实在过于没有存在感，就又加回来了。如果一定要说说副线和主线有什么关系，可能两段感情都有一段从退缩到勇敢的经过吧。 　　顺带一提文里最大的打酱油角色白毅，说实话，我本来想给他来个副cp的，也是bl线，但后来由于林旭一条副线就把我整得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写一条感情线了。于是白毅成了全文最没必要出现的角色。 　　关于这篇文，经历三四年之后我想说的差不多就这么多了。非常感谢连载过程中姐妹们的评论和赞，每天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见右上角的小黄铃铛！再次鞠躬感谢，有你们陪我一路走来，真的特别开心！ 　　可能的话，我们有缘再会！ 　　最后，祝大家都能勇敢地寻找本心，追求心中所爱。 　　二罗 　　2022年3月4日夜 　　时气候渐暖，春意悄然而至 第58章 番外一（上） 　　一 　　蓝亭坐在车里，半降下车窗，看着不远处的市一中大门。 　　临近年关，刚下过一场雪，地面湿漉漉的，连空气里都混含着湿冷的气息。蓝亭不禁把手放在唇边，哈了一口气。 　　刚过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蓝亭左等右等等不来周云扬，烦躁地啧了一声，干脆下了车，倚在车边。 　　当年周云扬从C大保研到蓝亭以前就读的D大，毕业后就一直在这所省重点中学做语文教师。蓝亭起初还担心周云扬的性格太冷，不适合教书育人，没想到他做的倒是如鱼得水，带的班年年名列前茅。 　　周云扬工作后没有另租房子，一般都是住在校内的教职工宿舍里，偶尔也去蓝亭那边过夜。 　　重点中学教育资源好，老师们压力也大。眼下是死亡期末，老师们忙得四脚朝天，周云扬已经很多天没有去蓝亭那边留宿了。 　　蓝亭靠在车窗上，被冷空气激得不禁带上了羽绒服的帽子。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还不见周云扬的身影。其实蓝亭来之前并没有告诉周云扬一声，今天是周五，一般都是蓝亭来接周云扬，两人一起吃个饭再回家，但即便如此，蓝亭也会先在微信里和周云扬确认一声。但今天他是一声没吭跑过来的。 　　蓝亭在和周云扬赌气。 　　原因很简单，一周前的周末，周云扬调研回来。两人已经两周没见了，周云扬在卧室里洗澡的时候，蓝亭坐在沙发上，表面上一脸镇静地看手机，其实内心已经上演了无数部小电影，跃跃欲试地期待即将到来的激情一夜。 　　蓝亭的内心涨出无数个粉红泡泡，托着他要飞起来。 　　就在这时，周云扬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蓝亭无意识地投去一瞥，正巧看到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蓝亭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消息刷新。 　　【早点休息。】 　　【晚安。】 　　后面还跟了个爱心表情包。 　　蓝亭：“……” 　　他眯眼咬咬牙，周遭的粉红泡泡瞬间破了个粉碎。 　　他不是不相信周云扬，这么多年来不少人对周云扬表示过好感，周云扬无一例外直接拒绝拉黑一条龙。他知道周云扬不会搞外遇。 　　周云扬洗完澡后出来，蓝亭也没藏着掖着暗自吃醋，直接就问了周云扬那人是谁。 　　周云扬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机，蓝亭认真地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他以为周云扬起码会解释一两句，谁知对方先是回了消息，随即淡淡道：“调研认识的老师。” 　　蓝亭当时就炸了。 　　这人暗示的已经这么明显了，他不信周云扬没发觉，可他竟然好像没事人一样回了消息，看上去关系还不错？？ 　　蓝亭让周云扬删了桃花，周云扬莫名其妙，说这个老师虽然确实是男生，但已经结婚了，有妻子的。 　　蓝亭心想，周云扬果真太单纯了。 　　正巧当时学校给周云扬打了电话，说是他们班上的一个学生出了点状况。周云扬当即穿好衣服就去学校了。 　　留蓝亭一个人在家里凌乱。 　　于是两人一周都没有联系。 　　现下，蓝亭站在冰冷的寒风中，目光盯着校门，觉得自己好像要化成一块望夫石。 　　天已经阴沉下来，教学楼里的灯光一一熄灭，周云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蓝亭心里哼笑一声，看来还知道回家。 　　周云扬单肩背着书包，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一位老师说着什么，两人出了校门就分开了。 　　蓝亭看到周云扬往他这边看过来，便抬了下手。 　　周云扬走过来，看着蓝亭问道：“你怎么出来等我？车里开空调多暖和。” 　　说着碰了碰蓝亭垂在一侧的手，嘟囔道：“手这么凉。” 　　然后很是自然地把蓝亭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蓝亭：“……” 　　他一肚子的火忽然就被灭了一半。 　　但气势不能丢，蓝亭仍维持着自己不悦的表情，淡淡道：“上车。” 　　* 　　蓝亭开车的时候目视前方，没有说一句话。 　　周云扬好像终于发现了异常，问：“你心情不好？” 　　蓝亭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您老人家终于看出来了啊？咱俩可一周没说话了。” 　　周云扬挠挠头：“……我最近实在太忙了。” 　　蓝亭哼了一声。 　　周云扬小心翼翼看了蓝亭一眼，又问道：“为什么生气啊？” 　　蓝亭：“……” 　　正好遇到一个红灯，蓝亭猛地踩下刹车，俩人往前一扑。 　　蓝亭沉着脸看他一眼：“一周前的问题解决了吗？？” 　　周云扬有些懵逼地眨眨眼，反应了几秒，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张主任那个事情？” 　　蓝亭哼了一声，默认。 　　周云扬舔舔嘴唇，说：“他，其实后来也又找过我聊天，我已经把他删了。” 　　蓝亭的气终于顺了点。 　　周云扬继续解释：“后来学校实在太忙，我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蓝亭没好气瞥他一眼：“合着你忘了我这儿还生着气呢？” 　　周云扬没敢再说话。过了会儿，他拿出一颗糖丢进嘴里，皱了皱眉：“我开始是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明明都结婚了。” 　　蓝亭瞥他一眼，发动车子：“你是没想到他骗婚还是没想到他要搞婚外情？” 　　周云扬卡嘣一声把糖咬碎：“都没想到。” 　　蓝亭嗤笑一声。 　　车子快驶进小区的时候，蓝亭忽然问：“你下周末有空吧？” 　　周云扬想了想：“有空，怎么了？” 　　蓝亭淡淡道：“一起收房。” 　　周云扬没反应过来：“什么？” 　　蓝亭重复：“收房。咱俩那套房要交房了。” 　　去年两人在一个新开盘的小区合买了一套房，说是合买，首付的钱绝大多数都是蓝亭拿的。周云扬本科硕士的奖学金拿了不少，兼职也赚了一些，加上工作两年，攒了小十万，全贴了进去。两人商量着以后一起还贷款。 　　本来说是年后再交工，但前两天物业忽然通知蓝亭说下周就可以收房了。 　　周云扬反应过来后，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激动道：“这么快？” 　　蓝亭终于露出了点笑意：“嗯，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年后就装修吧。” 　　周云扬心里算了算，明年年底说不定就能搬进去，到时候他和蓝亭就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周云扬一时激动没抑制住，响亮地在蓝亭脸上亲了一下。 第59章 番外一（下） 　　收房的前一天晚上，周云扬激动得一晚没睡。 　　一想到马上就要拿到属于他和蓝亭的房子的钥匙，他就越来越精神。 　　当初买房的时候，他和蓝亭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咬咬牙买下一套一百出头的房子。虽说也算不得大，但当时周云扬上班没多久，手上积蓄实在有限，蓝亭能拿出来的多些，交完首付几乎掏空了家底。 　　毕竟是两人的第一个小家，要慎之又慎。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开车去收房的小区，小区大门口拉了打横幅：欢迎回家。 　　蓝亭和周云扬走下车，看见条幅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头天晚上刚下了一场雪，小区不少单元门口都有人在扫雪，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周云扬和蓝亭小心翼翼地在起冰的路面上走，打量着小区的景色。 　　这个小区的楼栋是分期盖的，之前有一期已经交房，不少人都已经搬进来，因此小区还算热闹。小广场上有家长带着孩子堆雪人；不远处的路上架起一排风车，轿车开过，五颜六色的风车转动起来，煞是好看。 　　周云扬心里忽然就泛起了一种家的感觉。 　　这个小区目前只有两栋楼收房，因此收房处人不算多。两人没多久就办好了手续，一个年轻小姑娘抱着文件夹笑着说：“走吧，我带你们验房。” 　　周云扬正拿着刚领到的钥匙和门禁卡仔细端详，看不够似的。 　　蓝亭笑着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巴掌：“别看了，是咱们的。” 　　周云扬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蓝亭一边拉开玻璃门一边扭头笑：“这回你可就跑不了了。” 　　2. 　　小姑娘领着他们进电梯、上楼，走到一扇门前，说：“是这间。” 　　周云扬抬头看，平平无奇的黑色木门。或许是年关将近，物业在每户人家的大门上都贴了一个大红的福字，看上去还真有了点喜庆的气氛。 　　他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左右转了转，门“哒”地一声开了。 　　小姑娘说：“一会儿你们可以把指纹录进去，这个门是指纹解锁的。” 　　周云扬点点头，转身把钥匙塞进蓝亭手里：“你来试试。” 　　“试什么？” 　　周云扬重新把门关上，一脸认真：“你再开一次，感受一下。” 　　“……” 　　一旁的小姑娘没忍住笑出了声，蓝亭有些也无奈地笑，但还是重新开了门。 　　三个人走进新房，这是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面积大，挑顶也很高，一眼看去很是敞亮。 　　小姑娘熟练地走到客厅的阳台检查窗子，给他们两个介绍：“你们选的楼层高，阳光真好，而且前面没有楼挡着，视野也开阔。” 　　她指着阳台上的热水器：“热水器在这边，后期你们要是自己装修的话可以考虑重新走一下水电……” 　　周云扬走进阳面的主卧，又走进主卧的小卫生间，一边走来走去一边给蓝亭比划：“你看插座在这两边，所以床应该是这个方向放的。那边放衣柜，我想着是不做壁橱，直接买实木的，虽然贵点但能用的久。这边再放两个床头柜，台灯杂物什么的可以放一放。” 　　他又拉着蓝亭往次卧看：“这里我还没想好做榻榻米还是放床，以后家里人来住的话肯定是住这间，榻榻米省地方，但据说不好打扫，而且容易犯潮。这间平时没人住的话也可以放被子杂物什么的，旁边的书房和这间面积差不多，我看了看，觉得放个书桌和书柜就差不多了，放不下别的东西……” 　　周云扬指点江山似的滔滔不绝一通，才发现蓝亭一直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不行么？” 　　“行啊，书房的书柜还是定制吧，你的书那么多，按喜好定制一个自己喜欢的，放的书也能多一点。”蓝亭笑着说。 　　周云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蓝亭转了一圈书房，一边打开门窗作一下基本的检查，一边笑着说：“你还钻研过装修呢？” 　　周云扬挠挠头：“签完合同之后，我闲着没事就研究了一下。” 　　蓝亭拉过周云扬的手，在手心里挠了挠，低声说：“都听你的。” 　　周云扬扭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正在厨房对着本子记着什么东西，没往这边看。 　　“我又没弄过这些，肯定不能都听我的啊。”周云扬皱眉。 　　蓝亭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凡事有个第一次，装修都是慢慢学的。” 　　小姑娘站在厨房里，合上文件夹，笑着看了他们一眼，问：“二位第一次买房装修吧？” 　　“嗯，”蓝亭笑着点头，“没经验。” 　　“慢慢摸索嘛，也可以请教身边的朋友。这是二位的新家呢，可不能马虎。” 　　周云扬原本正要打开厨房一个露天小隔间的门，闻言顿住了。 　　小姑娘无所谓地笑了笑，走到周云扬身边，先一步打开门，说：“这个露台大概三四平，夏天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在这儿吃饭，还凉快。” 　　“吵架了还能在这儿抽烟，冷静冷静。”蓝亭也走过来，闪身进了小露台，手搭在围墙上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谁抽烟啊……”周云扬也走进露台，嘟囔道，又觉得自己好像抓错了重点：“也不吵架啊……” 　　蓝亭挑眉看了他一眼。 　　“厨房其实是最难装修的。”小姑娘抬头看了眼厨房顶墙的电灯，随口说道：“你们谁做饭比较多啊？最好按照他的习惯装修厨房，我还听说过厨房里装空调呢，这个地方看着小，其实特别讲究。” 　　“呦，”蓝亭笑了一声，从小露台里走出来：“这是把难题推给我了？” 　　周云扬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厨房归你了。” 　　三个人把不大的房子转了一遍又一遍，小姑娘很耐心地讲解着各种注意事项，告诉他们后期如果再发现问题应该联系谁，最后让蓝亭在确认书上签了字。 　　周云扬断了电，用钥匙反锁上门，蓝亭打趣道：“以后咱俩可有的忙了。” 　　周云扬抬头，看着蓝亭笑了笑。阳光穿过楼道打在蓝亭的脸上，虚幻又鲜活。 　　雪后的太阳出来了。 　　--------------------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个番外，我有空就码。 　　2022.3.16 　　我本来打算码一个求婚番外的，但想了想，这俩人都三十来岁了，求婚肯定早就求了，所以就让故事停留在这里吧。故事正式完结了！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8080txt.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