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宫阙有贪欢》 雪夜(看到他眼中看猎物般的欲念...) 大宁朝元德四十七年,隆冬腊月夜,大雪纷飞。 简陋的宫室里灯火昏黄,顾燕时满面愁容地坐在床边茶榻上,怀里抱着琵琶,抚弄得心不在焉。 她才刚过及笄之年,眉目间犹有三分稚气,却已姿色出众,身形曼妙,犹若仙灵。 房里已没有茶叶可用了。 宫女兰月倒了盏热水放在她身侧的茶榻上,轻轻开口:“奴婢皆已帮姑娘打听好了,只看姑娘要不要去了。” 琵琶“铮”地一声止音,顾燕时薄唇微抿,羽睫低垂,沉默了半晌,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去。” 言毕她便起身,一语不发地行至妆台前,任由兰月帮她重新梳妆,梳一个好看些、能见人的发髻。 但其实,她并没有几件首饰可用。 先帝早年英明神武,晚年却昏聩之至,沉迷美色。至他离世之时,后宫妃嫔已足有四百余人。 若依旧例,嫔以下的妃嫔都当尊为太嫔,可因人数实在太多,新君只得按礼部所言加置了“太贵人”之位,用来安置她们这些位份不高也无子女的小嫔妃。 最后足足封了三百七十二位太贵人。 历来用于奉养太妃太嫔们的寿安宫因而被塞得满满当当,原可随居其中的宫人们不得不尽数搬了出去,以便将看得过眼的宫室腾出来,供她们这些太贵人居住。 可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三百七十二位太贵人的衣食所需、例银俸禄加起来,直让国库吃不消。 眼下先帝的百日热孝未过,宫中已有些传言飘开,说待得百日孝期过去、最多捱到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宫中便要将她们这些太贵人遣散了。 此话一出,寿安宫中一片哗然。原以为能在宫中安度此生的太贵人们顿时忙碌起来,不想离宫的大有人在,一时间便各显神通各寻门路,想看看能不能博个机会留在宫里。 顾燕时与她们却不太一样。 她不是不想离宫,是不能离宫。 待得梳妆妥当,兰月又从衣柜里为她取出衣裙来。 百日热孝未过,宫中上下的衣衫都是素白的。这倒也好,至少都是为着孝期新制的衣裳,好过那几身洗得半旧的宫装。 穿戴整齐,顾燕时推门而出,寒风裹挟夜雪扑面而来,刮得她水眸眯住。兰月及时撑开绸伞遮住,待这阵疾风过去,主仆两个一并出了门。 宫道上,碎琼乱玉早已铺满金瓦青砖。雪还在继续下着,夜幕上阴云浓重,遮挡得月色不见踪影。 寿安宫在皇宫东北面,与太子所用的东宫相距不远。顾燕时要去的地方则在西北边,步行过去要走上许久。 是以二人行至院门前时天色更黑了些,雪还在下,顾燕时怀抱着琵琶,手早已冻得发僵。 抬眸望了眼面前的院门,她秀眉微蹙:“连牌匾也没有,你没找错?” “没找错。”兰月颇有信心,“奴婢找人细细打听了的。” 语毕她就要上前叩门,被顾燕时伸手一挡。 “我自己去吧。”顾燕时声音轻轻,在风雪中显得愈发柔弱,“咱是托人办事,若他有所求,人少些方便说话。” 兰月想想,觉得也对,便颔首:“那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姑娘若有事喊奴婢一声。” “嗯。”顾燕时点点头,径自上前,叩响门环。 “笃笃笃”,门响了三声,她等了等,里面并无人应。顾燕时略作迟疑,试着伸手推了下门。 门没上闩,半掩着,一推就开了。 前院黑漆漆的,不仅无人,连盏灯也没燃。她凝神静想,知晓掌事多半在内院正屋居住,便沿着墙往后院去。 刚踏过前后院间狭窄的木门,黑暗中,语声一响:“什么人?” 是男人的声音,嗓音低沉,贯穿风雪,令顾燕时后脊一僵。 她顿住脚,回过神,咫尺之遥的墙边阴影下有道人影,但看不清面容。 “我……”顾燕时莫名地紧张,定了定神,说了半个谎,“我是做杂役的宫女,学了些琵琶,想进教坊,特来找教坊的江公公。” “教坊?” 他声音中略带疑色,顾燕时察觉异样:“……这不是教坊?” “不是。” 他言简意赅。 顾燕时又问:“那请问教坊如何走?” 隐于黑暗的男子滞了下。他好像懒于多言,却又想赶紧让她走,惜字如金地吐了四个字:“往西,不远。” “多谢。”顾燕时福身,这便匆匆走了。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男子的目光触及她怀中的琵琶,骤然一凛。 酸枝木,象牙颈,描得精致的燕子衔泥银纹,这琵琶价值不菲。 他眸中不禁渗出凌意,投到她的背影上,她行色匆匆,片刻间已走出去很远。 “陛下。”一声轻唤。 男子侧首,一宦官撑着伞疾步上前,小心询问:“陈宾说会再尽力一试。风雪这样大,陛下还是先回吧。” 说话间,他也注意到那尚未走出院门的女子背影,神色一震:“那是……” “没事。”皇帝神色平淡无波,“是个宫女,走错了。” 宦官惊疑未平,抬眸扫了眼他的神情,终未再说什么。 “吱呀”一声,院门再度打开。等在外头的兰月猛地回过身,看到顾燕时,一愣:“这么快?” “我就说走错了。”顾燕时摇摇头,“教坊还要更往西一些,我们速去速回。” 兰月哑了哑,望了眼面前的院门,又看看顾燕时,脸色一时有些窘迫。顾燕时倒没怪她,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去,如此又行了小半刻,终于到了教坊。 正值先皇热孝,各宫乃至京中达官显贵的府里都听不到什么歌声乐声,教坊却并不得歇。 因为热孝眼瞧着就要过了,继而便是年关。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自要大办,方显万象更新。 犹是顾燕时自己上前叩的门,这回院门很快就开了,一年轻宦侍探出头来:“姑娘是……” “我有事求江公公。”她边说边伸手,塞了两块碎银过去。 拜先帝晚年时的昏聩所赐,宫中塞钱办事已成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宦侍见此心领神会,便不再拦,笑意满面地敞开门:“姑娘一直往里走,最内进的院子,正屋就是江公公的住处了。” “多谢。”顾燕时谢过他,疾行入内。一路歌声乐声不绝于耳,若抬眸去看,常能看到舞姬们投在窗纸上的婀娜身姿。 此情此景,让她有些不安。 她自问琵琶弹得不错,可放到这教坊来,也不知能否入得了掌事的眼。 况且,听闻此番求到教坊来的太贵人也很多。 她边想边迈进内院院门,廊下侍立的宦官看见她,即刻迎上来:“你干什么的?” “我是寿安宫的太贵人顾氏。”顾燕时边说边又塞了两块碎银过去,“有事求见江公公。” 眼前的宦官瞧了瞧手里的碎银,还算像样地拱了拱手:“太贵人稍候。” 言毕他就进了屋,不多时复又折出来,躬身:“太贵人请。” 顾燕时颔一颔首,步入门中。再由门内的宦官领着往右一拐,进了卧房。 年逾四十的教坊掌事江德阳正大腹便便地坐在茶榻上由小宦官伺候着泡脚,看见她也懒得起身,只拱了拱手:“太贵人安。” 顾燕时低着头上前,直截了当地将两张银票放在了他手边的茶榻上。 五十两。 江德阳扫了眼,没说话。 身边侍立的小宦官瞟了眼榻桌,抑扬顿挫地开口:“哟,公公的茶喝完了。” 这话说着,他却没动。 顾燕时浅浅一滞,自明其意。 但稳住了心神,只作未觉。 旁边的小宦官见状,睇了眼江德阳的神情,自去沏了新茶。 江德阳的目光则落在顾燕时面上,眼底的欲望毫不掩饰。 不得不说,这个长得格外好看,称得上人间尤物。 只是还有几分清高。 他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他们这些太监,就喜欢清高一点的。 欣赏须臾,江德阳终于开了金口:“大晚上的,外头又下着雪,不知太贵人来我这教坊有何贵干?” 顾燕时退开半步,眼帘低垂,面容沉静:“宫中的一些传言,想必公公也有所耳闻,我便不再多言耽误公公时间了,只请公公帮一帮我,我不能出宫。” 江德阳轻笑了声,目光落在她娇俏的面容上。 “怎么就不能出宫了?”他悠然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又搁下。 “我爹……”顾燕时听到他吞咽茶水的声音,心中莫名的不适,声音不由顿了顿,“我爹出了些事,需我留在宫中才可平安。” 她含糊其辞,转而又言:“我琵琶弹得尚可,先帝也称赞过,想是不会丢教坊的人,便先弹来给公公听一听。” 她说着,双臂微动,手挪到弦上。 江德阳却摇头:“哎——”他还是那副悠哉的神情,“不必。” 顾燕时浅怔,柔荑顿住。 他又饮了口茶:“我这教坊,不缺乐姬。若说为钱办事,太贵人这钱……”他睃着那两张银票笑了声,“又还不够我出去吃顿好的。” 顾燕时道他要拒绝,心下一急:“若公公肯帮忙……” 江德阳话锋一转:“但太贵人家中遭难,咱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愿意帮太贵人一把。” 说着他挥了下手,屏退了跪在洗脚盆前为他揉脚的小宦官。 接着,他抬起眼“太贵人须得明白,太监做到我这个份儿上,也不缺钱了。” “——但身边总是缺贴心人。” 顾燕时愕然,一股寒气顺着脊骨直窜而上。 伴着一声阴冷的笑音,她瑟缩着抬眸,视线恰与江德阳相触,便看到他眼中看猎物般的欲念。 接着,他目光一转,落在浸于盆中的脚上:“有些事让徒弟们去办,总归差些滋味。” 说罢他抬起脚,撂在盆沿上,其意不言自明。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拾琴(“着工匠修好给顾母妃送...) 顾燕时僵立在那儿,冷汗一重重冒出来,沁在肌肤与衣衫之间,滑腻难受。 夜色已很深了,屋里灯火通明。最近的一盏油灯就在江德阳身边的榻桌上,澄黄的灯火忽而显得刺目,让顾燕时避之不及。 几息之后,她稳住心神。鸦翅般的羽睫低下去,她福了福身:“搅扰公公歇息了。” 言毕她即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很有些急,慌乱毕现。 行至门边,身后传来一声阴森的冷笑:“太贵人可要想清楚。” 顾燕时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江德阳毛躁粗短的手指抓起榻桌上的一对核桃,慢悠悠地转着:“牢狱之灾怕是不等人呐。” 顾燕时毛骨悚然。 立在这卧房门边的位置上,她的视线恰可投出屋门,望见室外。 门外夜色凄迷,大雪纷飞;身后一片和暖,却有野兽蛰伏。 短暂的怔忪之后,顾燕时一脚踏出门槛,步入雪夜。 从江德阳的住处到教坊的大门需穿过整个教坊,距离不近。坊中歌乐声未停,顾燕时行在其中,丝竹雅乐笼罩四面八方,虽是动听,却显空灵。 她的心跳快了几回,头脑一阵阵发胀,脚步不禁越来越快,只想逃离这地方。 终于迈出大门,顾燕时一下子送了劲儿,脚下一软,所幸被兰月一把扶住:“姑娘?” 兰月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有些心惊:“怎么了?江公公不肯帮忙?” 顾燕时贝齿紧咬:“他……他要……” “要什么?”兰月神色急切,“这样的关头,但凡我们给得起的,给他就是了。” 话未说完,兰月就发觉她的手冷透了。 薄唇翕动几度,顾燕时声音更低下去,沙哑地吐出两个字:“要我。” 兰月一愕,不再多劝:“奴婢陪姑娘回去歇着。” 顾燕时点点头,主仆二人沉默无声地回寿安宫。行至半路,雪停了。风却刮得更凛冽了些,令人双颊都疼。 这样的天气,到了深夜自然更冷。顾燕时份例中的炭不多,只得省着用。白日里根本不敢生,才能勉强供夜里取暖。 而在这样的风雪夜里,炭火就愈发显得不够用了。顾燕时睡至后半夜便被冻醒,缩紧在被子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胡思乱想下硬捱到天明。 好在翌日是个晴朗的好天。 清晨时分,阳光从残旧的窗缝渗进来,带来一缕暖意。顾燕时鼓足勇气揭开被子,匆匆穿好衣裳,等了一会儿,兰月才进了屋。 “你出去了?”顾燕时问。 兰月笑道:“去宜太嫔那边讨了些热水,一会儿姑娘喝了暖暖身。” 同别人讨热水,就能省省自己房里的炭。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她在家里的时候。 若不是要救父亲的命,她好想回家。 顾燕时忍了忍,将这份酸楚驱散。在兰月的服侍下简单洗漱了一番,又吃了几口尚食局送来的半冷的早膳,就抱起琵琶:“走吧。” 她这屋子背阴,白日里又不敢生炭火,比外头的一些地方还要阴冷,她就宁可多在外头待着。 主仆二人一并向北而行,走过太贵人们所住的几处院落,又经过太妃太嫔们华贵气派的宫室,便到了寿安宫中的花园。 本朝素来看重孝道,这供太妃们日常消闲的花园修得大且讲究,园中假山、湖泊、凉亭一应俱全。 顾燕时最喜欢的就是园中东侧那座假山上的那座凉亭。这地方最初是兰月找到的,上午时总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和。 侧倚亭中,顾燕时抚起了琵琶。 她的琵琶是自幼就学的,那时地方上有官员想送美人入宫讨先帝欢心,看中了她的姿色,就请了青楼里的花魁教她。 这一学就是七八年,琵琶在她怀里好似有了魂,嘈嘈切切声声灵越。 弹至临近晌午,兰月自去取了膳,便也拎来亭中,直接在亭子里用。 用过午膳,顾燕时多要小睡一会儿,平日自是在房里睡的,然今日阳光这样好,她就索性将琵琶放在一旁,拢了拢斗篷,倚着凉亭朱红的漆柱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忽闻“啪”的一声闷响。不及睁眼,又闻假山下厉喝:“何人惊驾!” 是宦官尖细的嗓音。 顾燕时骤然转醒,往下瞧了眼,面前参天巨松的树枝间依稀透出人影数道,最前头的一抹玄色尤为显眼。 她惊慌起身,窒息一瞬,才见身边空空,应是琵琶掉下去了。 底下的宦官又喝:“还不下来见驾!” 顾燕时打了个寒噤,兰月的手在她腕上一握:“姑娘别慌。”她轻声道,“奴婢下去便是。” 言毕不等顾燕时反应,兰月便向凉亭外走去。假山一侧铺有石阶,兰月很快行下假山,绕至山前石子路上。 抬眸扫见御驾,兰月俯身下拜:“陛下恕罪。凉亭中是太贵人顾氏。” 适才疾言厉色的宦官脖颈一缩,不敢再言。 一派安静里,苏曜的视线落在两步外的琵琶上。 这琵琶是酸枝木所制,颈镶象牙,身上描着精致的燕子衔泥银纹。 眸光微凌,他低垂的眼帘遮住一份阴翳,提步向前。 顾燕时躲在漆柱后悄悄侧首,视线透过重重叠叠的松枝看到他往前走,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 行至琵琶前,苏曜驻足,俯身将琵琶捡起。 琵琶摔坏了。一侧有了裂痕,弦也断了两根。 他抬眸望向山上凉亭。 因恰有松叶遮挡,初时未见人影。仔细分辨,才见一根漆柱两侧依稀露出了些衣裙边角,是有人死死贴在后面躲藏的样子。 苏曜心下轻笑,侧首将琵琶递给宫人:“着工匠修好,给顾母妃送去。” “诺。”他身边的宫人忙小心地将琵琶捧住,兰月一拜:“谢陛下。” 皇帝未再多言,提步离开。顾燕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直至兰月回到亭中来才松了口气。 “怎的把琵琶拿走了?”顾燕时问。 隔得远,方才山下的几句交谈她听不着。 兰月道:“琵琶摔坏了,陛下说让工匠修好再送回来。” “哦。”顾燕时安了心,兰月又说:“真多亏陛下有这句吩咐。奴婢瞧那琵琶摔裂了一大块,若咱们自己找人去修,又不知要花多少钱。” 这句笑侃如小锤般在顾燕时心头一击。 “糟了!”她忽然变了脸色,“昨日太慌,竟忘了跟江德阳将银票拿回来!” 足足五十两。江德阳看不上眼,对她们而言却不是小钱。 兰月哑了哑,一喟:“罢了。”她摇摇头,“这些有权有势的太监手狠心黑,送到手里的钱断不可能吐出来的,姑娘别去想了。” 兰月这话也是番道理,可道理易懂,顾燕时心底却还是自责。 她们手里实在太缺钱。五十两银子哪怕买些炭来也好,却就这样打了水漂。 回到房中,顾燕时恹恹半晌不言。兰月倒好似全没挂心,边拿旧布擦着四下里的灰尘边道:“姑娘方才没看见陛下。奴婢瞧了两眼,就觉得可惜。” 顾燕时浅怔:“可惜什么?” 兰月一叹:“陛下真如传言中一样,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奴婢便想姑娘若是晚半载进宫就好了,就算不提眼下的处境,给陛下当妃嫔也远好过服侍先帝。” 顾燕时苦笑:“今上励精图治,可未必会像先帝那样广纳嫔妃。” 兰月想想,点头:“这倒也是。” “所以何必去想这些呢?”顾燕时沉然,“命数如此,已改不了了。我现在只想爹爹能好好的,好歹全须全尾地从牢里出来。” “会的。”兰月口吻放缓,上前抚了抚她的后背,“只要姑娘能留在宫里,必定没人敢动主君。” 是。只要她能留在宫里,外头摸不清虚实,就没人敢动爹爹。 但前提总归是她能留下。 . 次日下午,修好的琵琶就送了回来。弦尽数换了新的,摔裂的地方没留半点痕迹。 顾燕时轻轻拨弦,乐音入耳,灵越动听。 这样便好。有琵琶在,她就还有一技之长,还可继续走走门路、碰碰运气。 当日傍晚,再一场大雪覆下来。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在宫道上积得极厚,来不及融化,也几乎来不及扫清。 大雪纷飞里再迎来清晨,便是腊八。 腊八放在往年并不大贺,只由天子下旨赐些腊八粥便了了。今年却有些不同,因此日恰好碰上百日热孝终了,穿着素服闷了百日的众人都终于松快下来,不乏有人想借此热闹一二。 然而这样的热闹,也非人人都能有。 地位尊贵的太妃太嫔们自然各有宴席,给宫人们的赏钱也不在少数。 太贵人们却大多过不了这样隆重的节。太后下旨命尚食局给她们一人添了钵腊八粥,另赏了一副首饰,就已是格外的照应。 腊八粥在傍晚时分送到众人房中,让太贵人聚居的几处院落都添了一重喜气。 彼时兰月不在房里,顾燕时瞧将那钵粥装进食盒中拢住热气,想等兰月回来一起吃。 然而两刻后,兰月回来时神色惊慌,跑得气喘吁吁:“姑娘!” 她扶住门框唤了一声,喘了口气,就继续跑进屋来,边缓气边告诉她:“姑娘……教坊那边来人传话,说江公公开口,让姑娘去含元殿的宴席上献个曲!” 顾燕时惊然起身:“什么?” “真的!”兰月上前,一把拉住她,神色间多有几许激动,“或是……或是江公公看在那五十两银子的面子上愿意帮我们一把?” 顾燕时秀眉蹙起。 她不信。 相较于相信江德阳是看在那五十两银子的份上愿意帮她一把,她更愿意相信江德阳还是对她有所图谋。 但是…… 顾燕时咬一咬牙,回身取下了搁在矮柜上的琵琶。 她得去。 留给她的时间已不多了,露脸地机会必要抓住。至于江德阳若还对她有所图谋,她只能拼着一手琵琶绝技赌上一赌。 含元殿的宫宴上身份尊贵者众多,她赌她能博得一声称赞。 宗亲朝臣也好,嫔妃命妇也罢。只消有人看得上她的琴技,江德阳许就不得不为此留下她以备不时之需,也未必还有胆子图谋其他。 她在赌。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献曲(他果然是认出她了...) 夕阳西斜,天已冷了下来。顾燕时怀抱琵琶赶去含元殿,身上发旧的斗篷难以御寒,直逼得她走得越来越快。 含元殿中,丝竹雅乐声缱绻漾开,舞姬帔帛飘逸若画中仙,席间君臣笑容盈面。 淑妃坐在御案旁伴驾,玉指剥着葡萄四下一望,就笑起来:“江公公说的琵琶乐伎究竟何许人也?等了这么半晌,竟还不见人影。” 江德阳闻声忙上前,赔着笑作揖:“快了,快了。这几日下雪,路难行,从教坊过来又远了些……” “你这话就奇怪。”淑妃锁起秀眉,“既打算让她献艺,怎的不早些让她过来候着?” 她生得娇俏,说话向来也娇声软语。眼下添了两分不快,声音就尖刻起来,江德阳赶忙一揖,含糊道:“是下奴忙得忘了……” 话刚出口,他身边的小宦官溜着墙边入了殿,朝他一揖:“公公,来了。” 江德阳舒气,转而一摆手,命歌舞姬退下,又亲自搬了张雕花绣墩置于殿中。 安静突然而至,众人不禁都望向殿门。不过多时,就见一十四五岁的姑娘进了门来。 她乌发半绾,髻上只一支简单的木钗。身上暗红的齐胸襦裙已洗得发乌,银灰团花的帔帛更已旧得飘不起来。可饶是这样,也难掩出尘仙姿。 御案边,淑妃拈着葡萄的手滞了一下,心底竟生出一股紧张。 顾燕时不敢抬头。她从未参过这样的宴席,众目睽睽之间只闻自己的心跳快如鼓击。 行至绣墩边,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落座下去。 众人的神情都一僵。 黛眉星目、芙蓉雪腮,眼前佳人美是美的。 可圣驾在前,她礼都没见上一个。 一时之间,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扫向九五之尊。他好像没有察觉,悠然执盏,抿了口酒。 接着弦音一动,便将众人的心神又拉回去。 曲音渐起,初时低哑悠缓,旋而有肃杀之势,冷意迸发,似风雪袭面。端坐殿中的美人面色倒没什么变动,只秀眉微锁了两分,星眸稍沉。 苏曜又抿了口酒。 他看着眼前,眸中透出三分玩味,视线凝在琵琶上描绘的燕子衔泥纹上。 有趣。 肃杀转淡,曲调忽而诡异了那么一刹,接着陡然明快。叮咚清越的几声,若冰山融化变作清泉,潺潺流淌滋养万物。而后这清越声漾开,曲调变得温柔流畅,直令殿中深沉的熏香味都显得清新了三分。 听者皆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觉得胸中开阔,心旷神怡。 最后,这曲调就在这片温柔里转淡、终了。 殿中的安静好生持续了一会儿,直至拊掌声响起。 一声、两声,众人醒过神,循声望去,就见拊掌的乃是九五之尊。他清隽的面容上含起笑,语声朗然:“是什么曲?竟未听过。” 他语中的称赞之意令顾燕时心弦一松,她立起身,沉静道:“近来风雪多,这曲子是我来时看到积雪临时起意编的,就叫《瑞雪兆丰年》吧。” “瑞雪兆丰年。”苏曜敛目,自言自语地细品。身边的淑妃看着他的神情终是忍不住了,美眸凌凌挑起:“曲是好曲,名字却俗。再有,你入殿时礼都不见一个,陛下问话亦答得毫无恭敬之意,你的规矩是谁教的!” 顾燕时心底打颤。 她太紧张了,进殿时头皮发麻,手也发僵,满心都在想如何以一曲搏得出路,哪还顾得上礼数。 “我……”她刚欲开口,贵妃却笑起来:“淑妃妹妹平日总说我脾气不好,今天怎的自己火气也这么大了?” 她边说边笑看顾燕时,又朝皇帝颔一颔首:“臣妾倒觉得规矩可以慢慢学,这样的技艺却难得。臣妾还有个不情之请——眼下这后宫之中姐妹太少了,不如让这位姑娘来跟臣妾做个伴?” 淑妃面露怒色:“贵妃姐姐……” 顾燕时适才刚刚松下的心弦骤又绷紧。 她觉得贵妃与淑妃仿佛两个江湖侠客,说话间刀光剑影,这剑影原与她并不相干,但偏偏扫到了她。 她屏息看向皇帝,这是她第一次直视这位新君。 如兰月所言,他如传言中一样玉树临风、气度不凡。他以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慵懒地沉吟。 不多时,他启唇:“也好,那就……” “不……”眼见他要应允,顾燕时终于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我不能进后宫……”她连连摇头,“我是……我是先帝妃嫔。” 话音落定,满座死寂。 贵妃僵住,淑妃亦僵住。宗亲、朝臣、命妇无不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又窒息地望向九五之尊。 苏曜神情未变,只眼底微不可寻地微微一凛。 接着,一声轻笑缓解了殿中僵硬的气氛:“原来如此,是朕冒犯了。” 他说着,眉宇微挑:“给这位母妃添个席位吧。” “这位母妃”。 殿中的尴尬随着这四个字彻底消散。 先帝晚年昏聩,人尽皆知,后宫妃嫔多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全。 新君不识得很正常,贵妃不识得更正常。 很快,两名宦官沉默无声地上前,为顾燕时添了一席。 她是长辈,理当入上座。他们便将贵妃的席位向后挪了挪,为她置上了桌椅佳肴。 苏曜抿笑:“母妃请。” 顾燕时强定心神,安安静静地入了席。 面前尽是珍馐美味,泰半菜肴她见都没见过,却没心思吃。 她抱着琵琶怔怔地坐在那里,心底一片阴郁。 事情办砸了。 她原本只想来献个曲就走,不论席间谁听着觉得好,都可让江德阳知道她的本事,让她留在教坊。 可现下她被逼得当众说出了自己乃先帝妃嫔的身份,原本要暗度陈仓的事就被拿到了台面上,便是谁夸她都没用了,江德阳必不敢留她。 “唉。”顾燕时叹息。 “母妃。”苏曜衔笑一唤。 她后脊绷紧,举目望去。苏曜含着笑:“琵琶可先交由宫人收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琵琶。 “免得用膳时再碰坏,还要叫工匠修。”他又说。 顾燕时眼底一震,面容发白。 她身上莫名冷了一阵,眼睛怔怔地对上他的笑眼。他目光一转,不再看她,就着淑妃的手吃了口菜。 他认出她了…… 他知道她就是那日摔了琵琶的人。 顾燕时脑海中乱成一团,心咚咚重跳,僵坐在那儿的身形变得更僵。 苏曜不着痕迹地乜了她一眼。 这么紧张吗? 小母妃鸽子胆。 . 宫宴在一个时辰后散去,圣驾离殿时,除了顾燕时这个“长辈”,满座尽叩拜恭送。 等圣驾走了,无数目光又沉默地投过来,静等顾燕时离席。 顾燕时早已如坐针毡,见状忙起了身,闷头往外走去。 席间稀稀拉拉地响起一片恭送声,她听得出他们多有不情愿。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配。 她才十五岁,进宫半年,只侍奉过先帝两回,更无儿无女。能被尊封为太贵人,是因本朝重孝道。若刻薄些说,她不过是个地方官吏送进宫来讨巧的“礼物”。 步出殿门,寒风扑面而至。 兰月已在外等候多时,见顾燕时出来便忙上前为她拢上斗篷。 “可成了么?”兰月问。 顾燕时眸色沉了一沉:“回去再说吧。” 兰月见状,自知事情约是不太顺利,识趣地不再多言,安静地跟着她回寿安宫去。 寿安宫地处皇宫东北面,从含元殿回去需一直往北行,先路过宣政殿与紫宸殿,再穿过延英门,入得后宫。而后经过大半个后宫,再往东折。 夜色深了,天气比来时显得更冷了些。顾燕时想快些回去,走得足下生风。 迈过延英门,她抬眸就看到不远处的一行宫人。 宫人们垂首而行,最前头正是那一抹已不陌生的玄色。 她有意避让,就暂且驻了足。他却还是察觉了,亦驻足,回过身。 “顾母妃。”他颔首,道出了她的姓氏。 他果然是认出她了。 顾燕时调整气息,行上前几步,抬眼看看,觉得他个子好高。 她转而又低下眼睛:“陛下有事?” 他轻哂:“朕想知道,母妃缘何这样到宫宴上献曲?” “我……”顾燕时心下一滞,抬眼,正对上他眼中的探究。 心虚忽而上升到极致,她强撑了一息,气若游丝地说了实话:“我就是……想留在宫里。若不能留在寿安宫,去教坊也好。” “哦?”苏曜语调上扬,漫不经心,“教坊可不是什么福地洞天。” “我知道。”她低头,薄唇一抿,“没得选罢了。” 有那么一瞬,她想开口央皇帝帮她。可也就只有那么一瞬,她就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这荒唐的想法摒开了。 苏曜眼眸微眯,沉吟片刻,忽而又笑:“母妃好似很冷。” 她和他说着话,双手却已冻得苍白,禁不住地轻颤着。 他于是探手,墨色的貂皮大氅里递出一只手炉。 这手炉华贵至极,内里自是铜的,外层却是整块的白玉。玉上雕出镂空的祥云纹,既可令热气散出,又不至于烫手。 顾燕时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多谢陛下。” 顿了顿,她又道:“明日我让兰月还回去。” 他笑一声:“不必了。” 语毕垂眸退开半步:“母妃先请。” 顾燕时浅浅地福了福,不再多言,继续向寿安宫行去。这手炉果真不错,她只拿了这么一小会儿身上就暖了不少,待得拐过一道弯,他们看不到她了,她就将手炉塞给了兰月:“你暖一暖。” 延英门前,苏曜的目光随着倩影飘出很远。直至一道黑色落在几步外的地方,他才将视线收回来,点了下头。 黑影会意上前,宫人们即刻退开,苏曜侧耳倾听,闻得三个字:“是岚妃。” 话声刚落,苏曜面色一黯。 黑衣男子恐触怒圣颜,忙噤了声。仔细打量了两眼,才小心翼翼地又问:“可要收拾干净?” 语毕却见皇帝笑了。 他摇摇头,目光梭巡,划向顾燕时适才离开的方向:“且再留她几日,有用。”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太嫔(突然就当太嫔了...) 顾燕时回到寿安宫,就将手炉中的余炭扣进了炭盆里。 上好的银骨炭,质地均匀细腻,不见烟尘,且能烧上许久,是她们这些被视作累赘的太贵人见都见不着的好东西。 兰月蹲在炭盆边边看边笑说:“姑娘今晚能睡得暖和些了。” 顾燕时则端详着那只手炉,踌躇半晌,递给兰月:“你拿去寻个有门路的宦官,看看能不能换些银两吧。” 兰月讶然:“这可是陛下的……” 顾燕时思索道:“他说了不用还,总犯不上着人来查我用在何处。况且依宫规虽说御赐之物不能变卖,但这东西给了我,谁也不能说是‘赐’的。” 晚辈给长辈东西,岂能称“赐”? 她们这些太贵人不值钱,九五之尊的颜面却值钱,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 兰月点点头,含起笑:“也对,那奴婢明日就去问问。” “嗯。”顾燕时抿了下唇,从炭盆边站起身,掸了掸手,“新年不远了,我得再想法子走走门路,还需有钱傍身才好。” “奴婢明白。”兰月也站起身,寻了只大小合适的锦盒出来将手炉装好,又在炭盆中添了几块炭,就退出了顾燕时的卧房。 她这卧房不大,床榻亦窄,没有让宫人值夜歇息的地方。兰月得住到寿安宫西边的庑房去。寿安宫三百七十二位太贵人身边的宫女都住在那边,宫里拢共拨了三十余间大屋子给她们,每间屋要住十多个人。 借着几块银骨炭燃起的暖意,顾燕时沉沉地睡了个好觉。 她平日惯是早起的,这日兰月却左等右等也不见她睁眼,到了日上三竿时,兰月终是忍不住上前叫了她:“姑娘,该起了。” 兰月边说边拍了拍她的肩,顾燕时梦境骤散,皱了皱眉,揉着眼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巳时二刻了。”兰月答了话,手向袖中一探,抽出几张银票给她。 顾燕时眼睛一亮,边接过边问:“手炉换的?多少钱?” 兰月道:“五百两。” 顾燕时惊吸了口凉气。 她们这些太贵人一年的年俸才五十两银,放到每月不足五两,皇帝随手递给她的一只手炉便是十年的年俸。 想必这还是被当中过手的宦官中饱私囊后的结果。 顾燕时有了笑意:“先吃饭,一会儿咱们去六尚局走动试试。这么多银子使出去,总该能谋个差事吧。” “嗯。”兰月连连点头,伸手扶她下了床,取来衣裙帮她更衣,接着就去外屋拎了食盒进来。 她们这些太贵人的一日三膳都是由尚食局统一备下的,尚食局对她们并不上心,被差去提膳的宫人常常要等上半晌才能取到,等拿回寿安宫早已半凉了。 今日顾燕时又多睡了会儿,早膳早已放得凉透。兰月就烧了些热水,让她就着吃。 这样的日子顾燕时初时觉得苦,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她一声不吭地啃着豆沙包,兰月在旁劝道:“一会儿去尚食局,奴婢花些银子讨个好些的食盒来吧,能多温一会儿总是好的,不然时日久了,姑娘要吃坏肠胃的。” “不用了。”顾燕时摇摇头,“若我能留在宫里,日后在哪里当差就在哪里用膳,都和宫人们在一起,用不上食盒。若不能留在宫里……” 她抿唇,止了音。 若不能留在宫里,那就更用不上了。 兰月心下一叹,沉默不再言,一言不发地帮她盛粥。 粥刚舀起一勺,房门笃笃响了两声。 “来了。”兰月扬音一应,忙放下碗,前去开门。 “吱呀——”房门刚开了道缝,兰月就见近在眼前的地方立着个满脸含笑的年轻宦官。 门再打开些,她又见略远几步的地方还有几名宦官宫女。几人束手而立,站得整整齐齐。 这方住了二十余位太贵人的大院子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很快就见四周围的房门中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兰月小心道:“诸位何事?” 面前的宦官笑揖:“此处是顾太贵人的住处吧?” 兰月点头:“是。” 顾燕时闻言也放下了筷子,行至门前查看究竟。 那宦官看到她,低了低头:“太贵人安。太后懿旨,尊封您为静太嫔。” 顾燕时一滞:“什么?” “日后欣云苑便拨给您住。”这宦官说着侧首,引着她看了眼后头的那几名宫人,“这几人也拨给太嫔差遣。” 顾燕时怔怔,一时直不敢信。 太嫔虽听来只比太贵人高上一级,实则大不相同。眼下坐在太嫔位子上的那几位都是先帝身边老资历的妃嫔了,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正经配做新君的“母妃”。 这样的身份,自也是不可能被遣散出宫了。 顾燕时怔忪良久才回过神,忙敛裙跪地,俯身下拜:“谢太后恩典。” 那宦官脸上的笑容不变分毫,待她起身,又躬身道:“下奴便先回去复命了,太嫔让宫人们收拾妥当,即可搬去欣云苑。” “有劳公公。”顾燕时福了福身,那宦官一甩拂尘便转身离开。他走出了好远,顾燕时脑子里都还懵着。 突然就当太嫔了。 她哑然说不出话,兰月在旁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是不是陛下……” 顾燕时薄唇紧抿,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 她从未见过太后,太后怎么可能平白赐她个太后的位子,只能是他帮了她。 “陛下人真好。”兰月又嗫嚅道,顾燕时正一正色,看向外头的宫人们:“进来吧。” 几名宫人很会办差,见房中不大,闻言便只有两名宦官进屋帮她收拾行装,余下的犹自侍立在外。 顾燕时的东西不多,不过半个时辰就都收拾了出来。他们各拿了一部分,其中一个禀道:“太嫔,可去欣云苑了。” 顾燕时点点头,就出了门。由一名宫女引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北行去。 院中余下的太贵人们张望着,皆有讶异,窃窃私语:“她凭什么能当太嫔?” “她比我进宫还晚些呢!” 欣云苑已提前收拾干净,顾燕时步入院门,便见庭院精致。冬日里虽没什么草木,院角几棵翠竹却仍碧绿如玉。 再入房门,一应家具都是崭新的。 堂屋中用作会客的八仙桌椅俱为红木所制,多宝架上摆有瓷器玉器以做点缀。西边是间书房,架上暂且没有书,桌椅茶榻却也都齐全,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工笔画作为点缀。 堂屋东侧便是卧房了,房中宽敞明亮,已精心地布置了一番,床褥铺得齐整,床帐上挂有两枚香囊,散出幽香阵阵。 取暖的炭盆置在屋中四角,以黄铜架子架起。在她来前,炭已然燃上,俱是上好的银骨炭,用得毫不节省,房中被烘得暖意融融。 除此之外,两侧还有几间厢房。汤室、厨房一应俱全。 想到片刻前自己还在怎样的屋子里,顾燕时看着眼前,觉得恍惚不真切。 “姑娘。”兰月扯了下她的衣袖。 顾燕时循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回过神,朝那几名新拨来的宫人笑道:“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各位?” 有这句话,余下的便不必她再费口舌,四名宫女四名宦官依次报了自己的名字。 四个宫女都从玉字,分别是玉骨、玉茗、玉叶、玉英,皆与顾燕时年纪相仿。 四名宦官中有个叫阿成的,看起来二十出头。余下的阿永、阿咫十六七的模样,还有个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岁上下,大家叫他小司。 顾燕时便点了阿成当掌事,问了他的大名,原叫陶成。 宫女们则由兰月当掌事。安排好这些,顾燕时悄悄差兰月出去用银票换了些碎银,多多少少给了他们些赏钱,算作见面礼。 到了下午,又有尚服局与尚工局的女官赶来。尚服局说要为她量裁新衣,尚工局是来送新首饰的。 天色便在这样的一场忙碌里由明转暗。待得终于将女官们送走,兰月回到卧房,见顾燕时正伏在茶榻的榻桌上,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两匣首饰。 “姑娘?”她唤了声,顾燕时抬眼:“兰月,你说我若能将这些首饰换了钱送回家去,是不是能直接救爹爹出来?” 兰月直吓得变了脸色:“姑娘可别瞎想!且不说托人送钱出去要被盘剥多少……就是钱真送到了、救了主君出来,也难保那些贪官见了钱会不会打别的主意,那可就是无底洞了。” “我乱想罢了。”顾燕时叹一声,将两只匣子依次阖上。 兰月又道:“忙了一下午,这会儿闲下来了,奴婢陪姑娘去向太后谢个恩吧。” “这个时候?”顾燕时望了眼天色,“会不会扰了太后?我想明日一早去的。” 兰月一哂:“奴婢问了那边的嬷嬷,说这会儿方便的。” 顾燕时释然而笑:“还好有你!”说着就下了榻,坐去妆台前再行梳妆,挑了两件新得的首饰戴上,又披上斗篷,就出了门。 太后所住的慈安殿地处寿安宫北侧正中,占地极大,巍峨气派。 顾燕时行至殿门处道明来意,门口的宦官就进去禀了话。不多时,那宦官折出殿门,一揖:“太嫔请。” 顾燕时颔了颔首,步入外殿,又由宫女引去寝殿。 寝殿中,太后端坐在茶榻上,一袭枣红勾金线的襦裙外披着略暗一层的大袖衫,端庄威严。 顾燕时心底生出一股没由来的紧张,行上前时眼皮都不敢抬,敛身下拜:“太后万安。臣妾顾氏,特来向太后谢恩。” 太后无言地抿了口茶,茶盏搁下,一响即止。 “静太嫔。”她垂眸,静静打量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一声轻笑,“坐吧。” “谢太后。”顾燕时再叩首,拎裙起身。 宫女在茶榻侧前的位置为顾燕时添了张绣墩,她刚落座,又有宦官入殿,揖道:“禀太后、太嫔,陛下前来问安。” 顾燕时心下微滞,水眸一抬,皇帝已入殿来。 他犹是一袭玄色在身,玉冠束发,腰间佩剑。 大步流星地入了殿,他朝太后一揖:“母后安。” 礼罢,他转过脸,深邃的目光凝在顾燕时面上,略微颔首:“静母妃安。” 顾燕时与他视线一触,慌忙低头,坐立不安。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不巧(而他迎着她的恐惧一步步...) “哀家听闻,皇帝近日在朝堂上颇有作为。”太后的声音深沉而至。 苏曜的目光从顾燕时面上移开,太后正看着他:“今日更是杀伐果决,戍守边关二十载的将领被你一句话斩杀了四个。又因你气不顺,自小侍奉你的宦官因为打碎了几只茶盏便被杖毙。” 苏曜轻笑,眸光低垂:“母后耳聪目明,朝中宫中无事不知。” “你不必用这种话来赌哀家的嘴!”太后猛然击案,“你从前装得谦和贤明,如今才继位几日便忍不住了吗!那宦官乃是你皇长兄身边的旧人,你休要忘了哀家肯提拔你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恼怒之言,字字令人心惊。 顾燕时慌忙起身:“臣妾先告退了。”她朝匆匆一福便逃也似的离开,生怕这样的话再听几句就要害自己被灭口丧命。 夺门而出,她转头就看到兰月的脸上也没了血色,主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在发冷。 在殿外缓了好几口气,顾燕时才定住神,一语不发地回欣云苑。行至一半又忍不住好奇,小声问兰月:“太后很不喜欢陛下?” “不曾听说。”兰月摇头,蹙眉思量,“……但既不是亲生,或许便难亲近吧。况且……崇德太子名声也很好。” 崇德太子,就是太后方才所言的“皇长兄”了。那是当今太后唯一亲生的儿子,自幼聪颖,八岁就被立为太子。到了弱冠之年已贤名远播,满朝都道他来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孰料也就是在弱冠之年,崇德太子突然在东宫之中暴病而亡。宫中失了唯一的嫡子,一时之间储位之争风起云涌,六宫妃嫔如八仙过海般本事尽出,有些想将自己的儿子交与中宫嫡后,有些则想直接夺得后位。 直至太后认年仅六岁的皇十二子为嫡子。 这便是眼前承继大统的新君。 一直以来,他的名声也不错。人人都说他理政贤明、待上纯孝。尤其在先帝晚年之时,朝中被这位太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国之君明明已那样昏聩,硬是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如今一看,事情好似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完满无缺。 顾燕时回到欣云苑,没再多想这些,让玉骨寻来针线,做起了女红。 她的针线功夫原也是不错的,怎奈入宫之后日子过得苦,针线、绢绸都需省着用,她便已有许久没再做这些。 从尚服局白日里送来的布料里裁了两小块藕荷色的软绸,顾燕时打算给自己绣个香囊,绣燕子的花纹。 她打着绣样,兰月坐在榻桌另一侧旁帮她理丝线。忙不多时,玉英入了殿:“禀太嫔。” 玉英欠身:“陛下说来向太嫔问个安。” 顾燕时一怔,与兰月相视一望,兰月赶忙起身退至一旁。刚站稳脚,苏曜就走进来。 顾燕时一时紧张,下意识地也站起来。 苏曜在三步外停住脚,含着一缕淡泊的笑意打量她:“母妃请坐。” “……”顾燕时紧盯着他,“陛下有事?” “来问个安。”他轻声,理所当然的口吻。 语中一顿,又道:“顺便把手炉取走。” 手炉?! 顾燕时心里一慌:“陛下不是说不要了?” “朕何时说不要了?”他眼中透出惑色,声音悠缓, “母妃说要着人给朕送去,朕说‘不必’——意思是不必劳烦母妃身边的人跑一趟。” 继而目光微凝,他语调一转:“莫不是母妃当朕不要,随手就赏了宫人?” 这慢条斯理的语气无形中有一种压迫感,顾燕时打了个激灵,矢口否认:“没有!” “哦?”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急不慌地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顾燕时头皮发麻,双手藏在袖中,相互绞着,“就是我今日刚搬来欣云苑,搬得又急,东西收拾得乱,一时恐不好找。”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暗掐了一下左手的手指,令自己平静。 继而仰起头:“陛下等一等,明天……最多后天,我便将手炉还回去,可好?” 苏曜眼眸微眯,上挑的眼角漫开促狭,几欲直言她不会说谎。 却听她又道:“容母妃些时间吧。” 他噎了一下。 她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对视须臾,他轻笑:“好。”便又一揖,“先告退了,母妃早些歇息。” 这一回,“母妃”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顾燕时佯作未觉,沉静地点了下头。 苏曜转身离开,玄色的衣摆在她余光中一晃而过。她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直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 “……姑娘!”兰月心惊肉跳,“何不直接告诉陛下是将那手炉拿去换钱了?” “一时紧张,忙中出错。”顾燕时小声嗫嚅。 他适才的口吻让她心虚,又被他问得一慌神,话就出来了。 现下想想,确是还不如直接说实话。 只是一言既出,她也不好再改口。 顾燕时眉头皱了一皱,只得去打开柜子,将余下的银票拿了出来,又添了几件好首饰进去:“你拿去再问问那宦官,看看能否将手炉赎回来吧。” 兰月问:“若不能呢?” “若不能……”她薄唇紧紧一抿,“那就只能……我去跟陛下赔个不是了。” 兰月被她说得愁眉苦脸,接过银票,当晚就依言跑了一趟,没见到人。 翌日天明又走了一遭,回来后她忧心忡忡地告诉顾燕时:“奴婢去问了。那位公公说……东西当日就送出了宫,指不准已卖到了何处,不好找了。” 顾燕时喟叹一声。 这样的生意宫里惯有胆大的宫人在做,个中猫腻她原也清楚一些,知道此言不虚。 她于是只好认命,打算明日就去紫宸殿同皇帝说了实话,再好好赔个不是。 手里得了件好东西转头就卖了换钱,说来有些丢人。但好在她占了个长辈的名头,他应也不至于为难她。 是夜,顾燕时彻夜难眠,一面劝慰自己“一只手炉于天子而言必不是大事”,一面又想到自己是凭他好心才得了这太嫔的位子,怕是也能因他一念之差再失去,不觉间愈发心神不宁。 翌日天明,顾燕时起床打开衣柜,挑了件浅灰上襦配墨绿齐胸裙来穿。 她是守寡之人,不宜穿得鲜亮,衣裙尽是暗色。平时她总嫌这样的黯淡不好看,今天却专门挑了其中最显深沉的一件。 这样的衣裳能让她看起来年长一些,能提醒他她是长辈。 梳妆妥当,顾燕时对镜看了半晌。因衣裙色泽深沉,兰月为她上的妆也透着威严。 定睛看去,镜中的自己俨然已不像十五岁的模样了,至少也有十七八。 ……却也就是与今上同龄而已。 她皱眉,不无懊恼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就往外走。 当了太嫔,她有暖轿可坐了。陶成已先一步将暖轿备好,她走出寿安宫的宫门,就被兰月扶上了轿。 轿夫们抬着暖轿,一路稳稳而行。行了约莫两刻,落在紫宸殿前。 轿帘被揭开,顾燕时边搭着兰月的手下轿边望向眼前的殿门,长沉了口气。 应该不打紧吧。 一国之君若为了一只手炉责怪庶母,可太丢人了。 她这般想着,一步步走向殿门。原想托殿门外候命的宦官帮忙通禀,却听那宦官躬身禀道:“陛下正与岚妃娘娘说话,太嫔请先在外殿稍候吧。” “好。”顾燕时点点头,提步迈过门槛,走入外殿。外殿原就是供人候见用的,两侧具有八仙椅,她就自顾自坐了下来。 外殿中没留宫人,殿门关合之后,四下里都安安静静的。 内外殿之间的那道宫门亦关着,她坐在外头,透过门上的白绮能望见内殿之中的灯火辉煌。 突然之间,女子的惊叫直刺人耳:“啊——” 顾燕时猛然抬头,又有“砰”的一声闷响袭来,有人重重撞在门板纸上! 顾燕时从白绮上看到那人的剪影,肩背轻颤,珠钗直晃。 她尚不及弄清状况,下一瞬,白绮上投出的剪影陡转。女子被人扼住咽喉,拉开了几步。 扼住她的那人便也在白绮上投出了影子,颀长的身形十分熟悉。 顾燕时瞳孔骤缩,从八仙椅上弹了起来。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看到那名女子拼力挣扎着,狠狠捶打他的手,而后渐渐失了劲力。 再几次轻搐后,女子的剪影瘫软下去,显得毫无生机。 他松手,女子掉落下去。门板上半截覆以白绮,下半截却是实木,顾燕时一下子就看不到她了。 出人命了。 呼啸而至的恐惧令她手足发冷,双肩如筛般战栗起来。她想喊,残存的理智又令她死死捂住了嘴,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偏偏在这时候,内殿的殿门打开了。 伴着极轻的一缕“吱呀”声响,顾燕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传旨,岚妃暴病而亡,追封贵妃,赐厚葬。” 他边说边迈出门槛,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那双眼睛失了从前的温和,如寒潭般阴沉冷冽。又似淬了毒,蕴着一股森然杀意。 顾燕时脑中嗡地一声,如见瘟神般拼命地想逃。 可她哪里逃得掉。她跌坐在地上,战栗不止,宽大的裙摆纠缠得她站不起来。 而他迎着她的恐惧,一步步朝她走来。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高利(“七十四”他道她即刻...) 视线不经意地穿过半开的殿门投进内殿,顾燕时看到了地上已断了气的美人。 岚妃,又或该称岚贵妃。她的脸已经脱尽血色,灰白嚇人。一双原该摄魂夺魄的美眸布满血丝,直勾勾地正好望向殿外。 和这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惊惧蔓延向四肢百骸。顾燕时每根神经都发着麻,她看着岚贵妃、看着步步逼近的苏曜,脑中一声声嗡鸣不止。 直至她听到他沉笑:“母妃实不该这个时候来。” 恍惚中,再一道人影出了殿。不是宫人,是个裋褐英挺的男子。他已黑布遮着半张脸,头也不抬地行至顾燕时面前。 与此同时,顾燕时又听到一句:“尊封静太嫔为太妃。” 她如遭雷劈地猛烈一栗,立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喊声终于冲破喉咙:“不!” 这一声喊,听来颇有气势。 但也只能支撑这么一瞬,蓬勃的恐惧旋即再度笼罩,她紧盯着门内的尸体,死命地摇头:“不,不要……” 美眸在惊慌中变得空洞,她瑟缩着、发着僵,却急中生智。视线一分分抬起,聚在他面上:“我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看见!” 语毕,一方偌大的外殿只余她局促的喘息声。 一君一臣相视一望,那道黑影就安静地退回了内殿之中。阖上门,人影与尸体就都看不到了。 苏曜清晰地听到近在咫尺的小母妃气息一松。 他复又提步走近,她的呼吸就又急了:“我没看见……”她惶恐地盯着他,“别……别杀我……”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承诺道。泪水被激出来,涟涟而下,沾湿衣裙,“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曜在她身侧蹲下身,抬手,她往后躲:“我不会……” “嘘——”他立指,勾着阴涔涔的笑,要她噤声。 一切声响就这样猛地滞在她喉咙里,她一分一毫的声音都不敢再出,只是仍满目惊惶地盯着他。 他饶有兴味地凑近,拇指触在她脸颊的泪痕上,常年习射磨出的剥茧摩挲皮肤,她不寒而栗。 好半晌,她连眨眼都不敢。他却含着笑,好整以暇地抹着她的眼泪。 他像是在玩,而且玩得津津有味。 ——她莫名有这样一种错觉。 待她的眼泪不再流了,他就站起身:“不知母妃前来所谓何事?” 顾燕时怔怔地望着他。 他在一瞬之间就恢复了平日惯见的温和模样,仿佛她刚才见到的冷冽、森然与玩味都是幻象。 “我……”她哑了哑,脑海中思绪一跳,想起来,“手炉……” “哦。”他面露了然,抿笑,“母妃请进来坐。” 语毕他转身,气定神闲地步入内殿。 顾燕时仍自愣着,两息之后猝然回神。她不敢让他等,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进内殿。 途经殿门的时候,她背后一阵恶寒。 她知道岚贵妃的尸身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然而下意识地一扫,殿内却哪有岚贵妃的影子。就连方才那一袭裋褐的男子也没有踪影,殿中安安静静、一派齐整,十二盏多枝灯在两侧明晃晃地亮着,将殿中照得灯火通明。 苏曜至御案前落座,抬头,一哂:“母妃请坐。” 顾燕时又一阵恶寒,好似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她僵硬地走上前,坐到了左首的八仙椅上。 苏曜微偏首,睇着她:“手炉呢?” “手炉……”顾燕时死死盯着脚上的绣鞋。尚服局还没有将新制的鞋子送来,她今日穿的这双已很旧了,暗蓝绸面绣着白色的祥云,祥云已几乎看不出轮廓。 “手炉没了。”她的头更低了些,从苏曜的角度看去,觉得她很像是要缩起来,“我拿它……拿它换银子了。” 他嘴角轻扯:“换了多少?” “五……五百两。” “那手炉少说值三千。”他道。 继而悠哉地倚到靠背上:“啧,母妃拿什么还?” 顾燕时猛地抬头。 僵坐了半晌,她终是说不出那句“我是你庶母,怎么还要还?”。 苏曜很有耐心地等着她。 明亮的光火勾勒着她的轮廓,凝脂般的玉肌被照得清透。因为为难,她无意识地一下下咬着唇,菱角般的樱唇轻轻翕动,柔软得让人想要尝上一口。 终于,她抬起头:“我……可以先还五百两。余下的,余下的我攒俸禄,慢慢还给陛下……” “可以。”他答应得轻松,信手执起一本奏章,闲闲地翻了两页,“每日一分利,滚够一万两,母妃就拿太嫔的位子清账吧。” 顾燕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你……” “怎么?” 他挑眉,她的气势一下消散:“律例……律例不准这样高利的。” 他抬眸,衔笑,眯眼:“那母妃去户部衙门告状吧。” “我……”顾燕时噎声,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自不可能去衙门告九五之尊,可每日一分利息——刨去可先还掉的五百两不算,也要每天再多二百五十两银子。 哪怕她将新送来的首饰都拿去换钱,也决计换不来这么多。 他是故意逼她的。 他为什么这么逼她? 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里想到自己仅有的傍身本事:“我可以来给陛下弹曲抵债。” “好啊。”他好似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一曲抵银一两。” “五两。”她讨价还价。 “就一两。”他悠哉地提笔蘸朱砂,批起了手中的那本奏章,“母妃不肯,就算了。” 一副全随她意的模样。 顾燕时银牙暗咬:“好。那我先回去取银两与琵琶来,陛下稍等。” 口吻生硬得像在跟仇人说话。 苏曜勾唇而笑:“母妃请便。” 顾燕时立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看她脊背挺得笔直,单薄的身子硬撑起一股不甘认命的劲力。 有意思。 他轻哂,目光落回手中的奏章上。随着外殿的殿门关合,一道人影凌空落下。 “陛下。”身着裋褐的男子躬身抱拳,眼含不解,“陛下既觉得静太嫔举止蹊跷,何不直接斩草除根?” “怕什么。”他轻轻笑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在朕手里翻不出风浪。再者……”言及此处,眼底骤沉,“朕也想看看,他们究竟还有什么手段。” 殿外,兰月见顾燕时出来,忙迎上前,边伸手扶她边打量她的神情:“如何?陛下怎么说?” “他说那手炉值三千两白银,算我欠他的,还说每日一分利,攒到一万两就用我的太嫔位清账。”顾燕时缓声,一字字都透着冷。 兰月花容失色:“什么……” 她未再深言,兀自轻喟:“咱们先拿首饰换些钱,将那五百两凑回来,一笔还回去。余下的……”她顿了顿,“他说我弹一支曲能抵一两银,便先试一试吧。” “试一试?”兰月担忧地望着她。 每日单利息就要二百五十两,不必细算也知靠弹曲是还不清的。 可除了依言照办,二人现下也别无他法。兰月只得姑且按顾燕时所言做了。凑足五百两银子,又随她抱着琵琶回到紫宸殿。 约莫三刻后,紫宸殿中琵琶乐起。曲音一起就几乎再未停过,从临近午时直弹到傍晚。 着人去传晚膳后,苏曜气定神闲地等她又弹完一曲,启唇:“不听了。” 顾燕时神情冷淡:“多少首?” “七十四。”他道,她即刻说:“利息从明日开始算。” “可以。”他应得十分爽快。 其实便连她也知道,早一日晚一日都没什么大差别,这笔钱注定是还不清的。 沉默地离席起身,她走出紫宸殿。早已酸痛不止的双臂在冷风袭来的顷刻间打了个寒噤,兰月忙接过琵琶:“奴婢一会儿叫医女给姑娘按一按。” “嗯。”顾燕时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回到寿安宫,她却不由自主地又拿起了琵琶,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 学了太久,她已习惯于弹着琵琶想事了。伴着声声泠音,白日里的万般波折飘进脑海。她先想起被活活掐死的岚贵妃,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又想起他那高利的印子钱,气得磨牙。 他在拿捏她。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拿捏她。 她撞破了岚贵妃的事,他先做出要杀她的样子,又没有动手,是在拿捏她。设个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利,又慢悠悠地由着她拼力去还,也是在拿捏她。 看他的样子,好似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他在欣赏她的崩溃。 可原因呢? 她自问从未招惹过他。 “太嫔。”有宫女进了屋,顾燕时的思绪被打断,举目望去,却不是去请医女的兰月,而是玉骨。 玉骨身后跟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在几步外驻足,向她一揖:“静太嫔安好。臣奉陛下旨意,来为静太嫔送些舒缓筋骨的膏药。” 原是位太医。 顾燕时看看他,神色平静地颔首:“有劳了。” 那太医并不多言,上前将一方木匣放在她手边的榻桌上,就告了退。 她美眸低垂,觑了眼木匣上描金的花纹,觉得讨厌。 不多时,兰月也回来了,医女已知为何而来,并不多言,见过礼就上前帮顾燕时按起了胳膊。 顾燕时看一看她,睃了眼案头的木匣,心平气和地笑问:“我这里有些膏药,据说是舒缓筋骨的,姑娘帮我看看能不能用?”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用膳(“朕又不吃人母妃何需这...) 医女依言将木匣打开,取出其中的描兰花白瓷盒,只打开盖子看了眼就笑道:“这是极好的药膏,太嫔且放心用便是。” “多谢。”顾燕时含着笑,心弦却又颤了一颤。 欺负完了,又给个甜枣。 顾燕时不再说话,医女认认真真地帮她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告退。她在医女离开后自去沐浴更衣,回房后,兰月已寻了上好的细绸,将药膏抹在上面,仔细地缠到顾鸾胳膊上。 细绸平整地缠好,兰月边在尽头处打结,边是一叹:“这细绸又结识又轻薄透气,放在几日前咱们见都见不着。若能得上两尺,必要好生留着给姑娘裁两件贴身的小衣才好。可适才奴婢去库里一看,竟足有七八匹放在那里。想来该是尚服局那日来时一并送来的,觉得这等东西不值一提,都没往姑娘眼前呈,就直接记档送进了库中。” 顾燕时还在回思白日里的事。岚妃的死状像一道咒,冷不防地就会撞入脑海,将她的思绪全然禁锢在上面,满眼都只有那幅可怖的画面。 恍惚之中只听兰月说:“……九重宫阙,果然还是陛下的心意最要紧了。” 顾燕时一愣,抬眸:“什么?” 兰月好似也一怔,亦道:“什么?” 顾燕时滞了滞,摇头:“没什么。我睡了,你也早点歇下吧。” 兰月明眸中一片担忧:“姑娘明日还要去弹曲儿么?” “去。”顾燕时垂眸,“不去能怎么办?” “可其实……”兰月想说什么,言至一半却咽回去,低头深福,“奴婢陪姑娘去便是。奴婢告退。” 顾燕时看一看她,一时想追问,想一想又罢了。 ——她左不过就是想说,可其实即便这样日日去弹曲,账也还是还不清的。 怀着满心纷扰,顾燕时沉默地上了床。兰月与玉骨将卧房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黑暗之中只留一片安静。 这样安静的夜晚于顾燕时而言原是难得的。从前做太贵人时,那么多人挤在一方院子里,那地方原又是宫人们的住处,房舍修得并不多么讲究,夜里隔壁有人咳嗽一声都听得到,总难睡得安稳。 但如今,她同样睡不安稳。 岚妃死时的画面在脑海中循环往复,酸痛的双臂也不舒服。她便在半梦半醒间辗转反侧了彻夜,约莫到凌晨才终于睡得熟了。不过多时,又到了起床的时候。 顾燕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若无意外,她每日醒来的时辰都差不多。 是以在她睁眼后不久,熟知她习惯的兰月就领着宫女们进了屋,端着铜盆、帕子服侍她盥洗。 她脑中浑噩,好半晌都只由着她们摆弄。待得洗完脸漱过口,兰月见她还怔怔的,边扶她去妆台前落座,边小心道:“姑娘这是没睡好?要不……今儿歇一歇吧,别去了。” “没事的。”顾燕时摇头。 她知道兰月心疼她,可她不想坐以待毙。哪怕能将时间拖延得长一些,她也总还有机会想些别的法子,好过直接投子认输。 兰月抿一抿唇:“今儿还有个事呢。” 顾燕时:“什么?” “后宫的岚妃娘娘……”兰月提及这几个字,顾燕时眼底一震,从镜中看向她。 兰月未有察觉,边为她梳头边道:“昨日不知怎么回事,竟急病而亡了。陛下下旨追封了贵妃,赐厚葬。” 顾燕时略微苍白的薄唇微抿了下,不动声色地追问:“急病?怎么回事?” 兰月说:“奇怪得很。奴婢听宫人们说她晨起时还好好的,用过早膳说想自己读会儿书,就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结果到了午膳的时候,宫女想进去问她是否传膳……人就已断了气。” 顾燕时:“在她自己宫里?” “是呀。”兰月一喟,“奴婢还听说,这位岚妃娘娘伴驾也已许久了,论圣宠不比淑妃差。这般猝然离世,陛下必定难过,姑娘今日在紫宸殿小心些为上。” “嗯。”顾燕时闷闷地应了声,心里却想:他才不会难过。 人是他掐死的,掐死之后他还好整以暇地跟她放起了印子钱。 这人生了一张清俊儒雅的皮囊,在朝堂之上又做得一手贤明之君的好戏,实则就是个地狱罗刹! 梳妆妥帖之后,顾燕时抱着琵琶出了门。 岚贵妃的死令阖宫上下覆上了一股哀伤,寿安宫里住的都是“长辈”,不必为她哭丧,气氛倒也还好。但出了寿安宫的宫门,悲戚的味道就浓了。 顾燕时乘步辇到紫宸殿前的时候,连迎上前的宦官都眼含悲色:“静太嫔安。” 顾燕时无心分辨这份悲伤是真是假,开口即道:“陛下现下忙么?” 那宦官见她无意提一句岚贵妃,悲色即刻收敛了大半:“太嫔请。” 顾燕时颔一颔首,就入了殿。今日外殿之中有了宫人值守,见她前来,低眉顺眼地行向内殿,为她推开殿门。 顾燕时垂眸拎裙,迈过门槛,目光稍抬,就见内殿中仍是没有宫人的,只他一个人坐在御案前,正自读书。 他好似并不太喜欢宫人们留在殿里。她暗自揣摩着这一点,上前两步:“陛下。” 苏曜手执书卷,闻声一哂,抬眸:“静母妃请坐。” 顾燕时一语不发地行至侧旁落座,他一派大度般地告诉她:“昨日不计利息,母妃现下欠朕两千四百二十六两银。” 顾燕时仍未说话,娇容发寒,手腕微抬,拨下弦去。 琵琶声霎时而起,俨然比昨日多了几分肃杀冷冽。苏曜以手支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小母妃生气了。 他扯一扯嘴角,不招惹她,视线落回手中书卷上。 纤纤十指动得飞快。顾燕时脸色虽冷,心思却活。 由着他这样利滚利不是办法,她便尽量挑了些简短的曲子来弹。偶而也有些分上下阕的,她悄悄地在当中将音调一转,两阙合作一阙,速速弹完。 苏曜一壁读书一壁听曲,不觉间心下发笑。 她当他不通音律? 他悄无声息地睇向她,她正弹得认真,美眸低低垂着,面上不见什么神情,唯独眉心微微蹙着。 苏曜侧支额头的手按了按太阳穴。 若他把她这点小算计戳穿…… 她会哭吗? 玩味地设想了半晌,他姑且放下了这份恶意,继续读书。 又一曲终了,顾燕时缓了口气。 他昨日着人送去的药膏着实不错。敷了一夜,酸痛已消。现下又弹了这么久,竟也没有明显的不适。 她略微活动了一下胳膊,就将手又扶回琵琶上,这小动作却还是被他看见:“母妃累了?”他问。 她被问得一怔,定睛看去,他读书的样子动都没动一下。 “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他放下书:“该用午膳了。” “那我先回寿安宫,迟些再过来。”她起身,要往外走。未成想他却相邀:“母妃不妨留下来用。” 顾燕时脚下稍顿,正欲拒绝,他又说:“免去这一往一返所用的时间,母妃还能多弹几支曲。” 这话令顾燕时怦然心动,她即刻应声:“好。” 苏曜扬音:“来人,传膳。” 语毕便也起身,他伸着懒腰踱向寝殿。行至殿门处,他又稍一停,转过脸:“在寝殿用膳,母妃请。” “哦。”顾燕时应声,见他有意等她,匆匆行上前。他等得很有耐心,待她迈进门槛,他才跟进寝殿。 绕过门口三步处放置的龙纹屏风,天子寝殿映入眼帘,顾燕时不自觉地屏息,边往里走边举目四顾。 这方寝殿在先帝在位的时候,她来过两次。 天子寝殿恢宏宽阔。本朝尚黑,但殿中若处处黑色不免太过压抑,墙面便浆以暗红,其上再镶玄色漆木,漆木雕成祥云、龙纹等诸多纹样,盘于暗红墙面之上,气势慑人。 殿中床榻就在这气势慑人的南侧墙下,北侧倚窗的地方则是茶榻。眼下正值晌午,窗中正有阳光洒进来,原本灼烈的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一方茶榻也被染出几许出尘之气。 除此之外,殿中自还另有书案、衣柜等物,俱是颜色沉稳的棕红色,错落有致地陈设四处。 用膳的圆案设在正中央的位置,顾燕时行至膳桌前,下意识地侧首看他,他勾着笑颔首:“母妃坐。” 她定着神,状似从容地坐下来。宫人们很快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美味布上桌。菜肴布齐,他们也并未尽数退出去,犹有四人侍立在四周围候命。 顾燕时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动筷子,直到他蹙眉:“母妃不饿?” 这话里有几分烦躁的催促之意。 她突然回过神,想起自己是长辈。她和他一起用膳,该她先动筷子。 她不禁睨他一眼,心生嘲意。 他一面这般逼她,一面倒还很守“礼数”。 这份不忿在心下涌着,她心不在焉地磕了下筷子,风轻云淡地执箸夹菜。 离她最近的是道炒肉,她没细看究竟是什么肉,就那么胡乱一夹。光洁的漆木筷在她手中一转,即送至嘴边。 苏曜皱了下眉:“姜。” “咯。”顾燕时刚好咬上,闻言一滞。 他轻嗤而笑,她蓦然局促,浑不自在地将那姜片丢进碟子里。 苏曜笑睇着她,将手一伸,有意也夹她面前的那道炒肉,悠哉地丢进口中嚼着:“朕又不吃人,母妃何需这样魂不守舍?” 这话说得颇含轻佻。 顾燕时面上直热了一阵,正不知当如何应,有个宦官入了殿来:“陛下。”他拱手禀道,“淑妃夫人①与张妙仪来了。说是……为岚贵妃的事。” 苏曜眸光微凝,轻笑:“朕去看看。” 说着他就起身向外走去。顾燕时悄悄侧首,他身高腿长,几息工夫已出了寝殿,不见身影。 太好了,她吁了口气。 她辈分高,大可不必等他回来再继续用膳。趁他不在时她先吃饱,可比在他眼皮底下用膳要自在得多。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哀家(“哀家这边不妨事”...) 顾燕时瞧瞧地松了口气,径自盛了碗鱼汤来喝。鱼汤奶白,熬得浓郁,一口下去鲜香盈满口鼻。 顾燕时细品了两口,不远处的殿门外依稀传来轻柔的语声:“岚妃妹妹这样说没就没了,陛下不去春锦宫看看?” 是淑妃的声音。 顾燕时循声看过去,可隔着殿门、又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到。 隐约可闻苏曜沉声回了句什么,淑妃的口吻中添了几许娇嗔的韵味:“哼!臣妾知道陛下是明君,朝政不肯荒废一日,陛下却也不必事事都拿朝政繁忙来搪塞臣妾。臣妾自听说了,这两日陛下身边添了位琵琶美人,日日为陛下弹奏呢!” 淑妃的声音,软得让人骨头发酥。 顾燕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眨眨眼,夹了枚炸得酥脆的肉丸来吃。 转而又闻淑妃矜持地续道:“但陛下如此,不免将臣妾看得太小心眼了。臣妾是爱拈酸吃醋了些,却也不是不容人,这位新来的妹妹……” 淑妃言及此处声音一顿,即要往寝殿走:“臣妾该好生与她熟络熟络才好!” 苏曜一声低喝:“淑妃。” 几是同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曼妙的倩影很快自屏风后显形,恰与顾燕时相视而望,短暂的一怔之后便是惊异与尴尬。 “静……”淑妃僵在屏风旁,哑然发不出声。 顾燕时芙蓉雪腮之下塞着颗丸子,半边脸颊被撑得鼓鼓的。 她感觉自己仿佛秋日里收集松子的松鼠。 再看看淑妃——亭亭玉立,艳丽优雅。 顾燕时顿觉局促,然尚未嚼碎的丸子吞也吞不下去,一时便滞在口中,接着吃也不是,吐了也不是。 僵持之间,又一道身影踱入殿中。苏曜眯眼看看她半鼓的雪腮,摒笑,端正一揖:“搅扰母妃用膳了。” 淑妃蓦缓一息,从讶异中回过神,匆匆深福:“……静母妃万安。” 顾燕时趁他们见礼,迅速又将肉丸嚼了几下,终于吞咽下去。 解了口中的尴尬,顾燕时凝神想了想,自知这局面于自己无益。 先帝刚驾崩几个月,新君年轻气盛,她这般年纪的“长辈”处境颇是微妙。寿安宫中原也有过些风言风语,说先帝有位嫣太嫔年轻貌美,心思也活络,偶尔碰见当今圣上,总格外“殷勤”…… 现下让淑妃看到她在紫宸殿的寝殿之中这般用膳,不知又会传成什么。 可总归已经看见了,强作解释更显心虚。顾燕时揣摩利弊,索性端起长辈的架子,四平八稳地端坐着:“这会儿正是用午膳的时候,淑妃这个时辰来,怕是还饿着吧。” 语毕不待淑妃回话,她美眸一转,看向两步外侍立的宦官:“哀家适才听闻还有位张妙仪同来?在侧殿备上一席,让她们一道用吧。” 她的声音轻灵动听,现下有意压低,想强做出老气持重的味道。苏曜听得只想笑,垂眸敛住,转瞬却闻她的话茬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们既是为岚贵妃而来,陛下不若一道过去用膳,听听究竟何事?”顾燕时一边说,一边温柔慈爱地颔首,“哀家这边不妨事。” 她端是只想让他赶紧走。 一抹玩味在苏曜唇边一转而过,他看着她,淡声:“也好,母妃慢用。” 言毕又一揖,他便转身离开。淑妃自也没道理多留,哑了哑,忙跟着他出门。 适才得了顾燕时吩咐的那宦官亦疾步出殿,去御膳房传膳。顾燕时蕴着笑目送,待得殿门关阖,气息一松,显然脱力。 这是她第一次在新君面前自称了“哀家”。 虽则太妃太嫔们都是守寡之人,在皇帝面前就该这般自称。可她知道自己的分量,从不敢这样拿大。 他听了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掐死她? 岚贵妃的死状再度晃到眼前,顾燕时肩头一紧。 只有寝殿一半大小的侧殿之中,苏曜的目光睃过案头的炸丸子,忽而想起某只腮帮子鼓鼓的松鼠,便很有兴致地夹起一颗,丢进口中。 “嘎吱——”嚼丸子的声音一响,夹杂淑妃的啜泣。苏曜对那些慨叹岚贵妃红颜薄命的唏嘘之言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只在品味静小母妃适才口口声声的“哀家”。 鬼使神差间,他又想起她那日说的:“容母妃些时间吧!” 美眸清澈,一脸真诚。 小母妃平素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胆子大起来倒很大。 苏曜觉得这顿饭吃得有趣。用完膳,他心情甚好地亲自将淑妃与张妙仪送至殿外。兀自立在殿门前凝神半晌,吩咐宫人:“告诉静母妃,寝殿先供她用了,若她想小睡一会儿,请自便。” 语毕他转身回到侧殿,立在书架前看了看,取下本书来读。 寝殿之中,顾燕时让宫人撤了膳就抱起琵琶,打算继续弹曲去。 苏曜差来的宦官在这时入了殿,禀奏了苏曜的意思。顾燕时凝神一想,即道:“代我谢过陛下。” 他既给她机会睡,她就安心睡。 她原就是习惯午睡的人,昨日因急于弹曲不曾歇息,下午一直浑浑噩噩。 仔细想来,这笔账不论是能还清还是终究还不清,大抵都还有得拖耗,她得让身子好好的,才有可能耗下去。 可顾燕时看了看那张床褥齐整的拔步床,没往那边去。 太嫔睡龙床,怎么想都奇怪。 她只着人另取了床锦被来,打算在茶榻上小睡一会儿。 . 晌午明亮的天光下,一缕传言在寒风中不胫而走。辰景宫的寝殿里,贵妃倚在美人榻上,白皙的手指剥着橘皮。一片橘瓣送入口中,很甜,贵妃满意得漾开一抹笑。 宦官绘声绘色地将事情讲完,她的这缕笑意也未见淡去。那前来禀事的宦官不敢擅自告退,却也不碍眼,安静无声地候立在侧。 又吃下一瓣橘,贵妃终于有了闲心。持着橘子的手一伸,即有宫女上前将余下的大半个接走。下一瞬,洁白的锦帕就送到手里,贵妃闲闲地擦净手上沾染的橘汁,眼帘抬了下:“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那宦官在两步外躬身:“下奴适才守在宫门口,听过往的宫人说的。” 贵妃轻笑:“静太嫔刚在紫宸殿用完午膳,就有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宫人嚼起舌根了?”说着她摇摇头,“这是成心说给本宫听的。烟岚宫那位如今是长本事了,想拿本宫当枪使。” 烟岚宫,正是淑妃的住处。 这二位间的官司宫中无人不晓,那宦官一听“烟岚宫”这三个字就低了头。他在贵妃跟前不算多么得脸,对这样的事情不敢妄言。 贵妃身前的掌事宫女林兰上前了两步,低压着声:“淑妃总归是不能容人的。奴婢想夫人您若是不理,她便会自己出手。咱们不妨就等着,到时反将她一军。” “她也没你想的那么傻。”贵妃笑瞟了林兰一眼,撑坐起身,“罢了,本宫就卖她个好,把这消息说给该知道的人听。余下的,咱就等着看热闹吧。” 林兰浅怔,转而便知晓了贵妃的意思。她挥手屏退了那宦官,径自与贵妃低语了两句,贵妃姿态慵懒,嫣然而笑:“属你聪明,去吧。” 晌午的日头最烈的光阴一转就过去了,苏曜手中的闲书读了半册,放在一旁,起身前去内殿。 内殿之中安寂无声。他抬眸扫了眼,没见到预想中的身影,目光就投向寝殿紧阖的殿门:“静母妃还没醒?” “没有。”身侧的宫人躬身。 苏曜心下一算,应有三刻了。 真能睡。 他轻轻啧了声,信步上前,推开殿门就入了殿。 视线想当然地落到床榻上,却没见到人。 继而目光一转:哦,茶榻。 茶榻上多了一床被子,被子里还盖了一个缩着身子的团。 苏曜凝视着这个团,笑了一声。 小母妃睡得很不讲究,榻桌都没让人搬开,她只睡了桌旁一半的茶榻,另一旁空着。 苏曜不假思索地折回内殿拿了几本奏章,便又折回来,若无其事地倚到空着的那半方茶榻上去。 他一般看奏章,一边兴致勃勃地等她醒。 “哗啦。” 顾燕时在某一刹里睡意忽而淡去,纸页翻过的轻响就一下子明晰了。 她皱皱眉头,睁开眼睛,乍然意识到身侧有人,猛地惊坐起身。 “你……” 苏曜好整以暇地放下书,迎上她的惊慌失措:“母妃睡好了?” “你怎么……”她声音打颤。锦被仍盖在她身上,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肆无忌惮地欣赏锦被之上露出的这张漂亮小脸。 “你怎么在这儿!”她终于把话质问出来,“不是说让我在寝殿睡!” “母妃不是睡了么?”苏曜挑眉,“朕是扰了母妃清梦,还是占了母妃的地方?” 他声音好听,慢条斯理的口吻却让人生气。顾燕时心底的慌乱一阵甚于一阵,匆匆逃下茶榻,只庆幸自己睡时不曾脱了外衣。 “我这般睡着,陛下怎么好进来!”她边埋怨边胡乱理了理衣裙,逃也似的跑去妆台前梳理发髻。 “哈哈哈哈。”他不理会她的局促,笑得十分开怀。接着,他拊掌两声,就有宫女入了殿来。 他犹自仰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遥遥地一指她:“帮静母妃梳妆。”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事起(顾燕时矜持垂眸 “不必多...) 见宫女过来,顾燕时压制住局促,从镜中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就在镜前安坐下来。 苏曜噙着笑将手中的奏章看完,便下床,踩上木屐①,大喇喇地踱向妆台。 宫女正为她卸去发髻上的珠钗,将头发散开再重新梳理整齐。他往妆台旁的墙边一靠,信手拿起一支刚从她头上摘下来的钗子,在手里把玩。 这样的钗子并不真正用于固定头发,只为点缀,所以用金银一类偏软的材质为底也无妨,样式好看才要紧。他手里这支就是以金为底,钗头是蝶形,蝴蝶下方坠有几缕流苏,行动之间可摇曳生姿。 这原该是明快的样式。但苏曜细看,蝴蝶上描绘的花纹用的是深蓝、暗红,镶嵌的几颗宝石为深紫,下面坠着的流苏是以细小的墨玉珠串成,处处深沉。 苏曜皱眉,手握着簪杆悠了起来。流苏被他悠得快速飞转,窸窣轻响不绝于耳。顾燕时沉默地抬起眼帘看一看,就又低下视线,随他这样无聊地玩去。 他看着她神色间的怨气,笑一声:“母妃如今多大岁数?十六?十七?” “……十五。”顾燕时呢喃,“但过了年关,就十六了!” 他“哦”了一声,手里的钗子一抛,又握住:“小小年纪,穿戴这样老气,难看。” “难看”这两个字过于直白,连正为顾燕时梳头的宫女都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顾燕时面色涨红:“我……我在守寡,怎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荒唐。”他不屑轻嗤,“守寡关穿戴屁事。” “你……”顾燕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已知晓他大抵不似外面说得那样贤明仁善了,可眼下他这样站在面前,总归也还是潇洒俊逸的模样,她实在没想到他能说出“屁事”这种词。 木然片刻,她一伸手,将那钗子夺了回来:“不要玩了!” 苏曜手中一空,也不恼,顺势抱臂:“母妃息怒。” 她理着钗子上被甩乱的流苏,不理人。 他扯了下嘴角:“若不论守寡,母妃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啊?” 顾燕时秀眉皱了一皱,还是没有理他。 “母妃脾气好差啊。”他悻笑,不再烦她,转身往内殿踱去。木屐在地上撞出乱七八糟的响音,顾燕时偷偷瞄了眼,就见他果然是没好好穿,趿拉着往外走。 道听途说之言果然不可尽信。 顾燕时心下自说自话。 他这副样子,哪里像个正人君子了,朝臣们都瞎了眼! 待得发髻梳好,顾燕时对镜又理了理衣衫,就抱起琵琶出了寝殿。她如旧殿侧的八仙椅上,抬手拨下去,曲声袅袅,再度萦绕四方。 上午灵机一动的“办法”在下午时变得更为娴熟,顾燕时偷奸耍滑十分趁手,稍微长一点的曲子,只消能让她寻到两阙合一阙的机会,就总能弹得飞快。 再至傍晚计数时,他说:“一百二十七首。” 昨天才七十四。 顾燕时面上蓦然有了笑意,苏曜眼眸微眯,幽幽投到她面上:“母妃今日弹得似乎很快。” “没有……”顾燕时佯作从容,“许是时间比昨日长了些。” 呵。 苏曜眉头轻挑,终是没有戳穿她,提笔算账:“两千四百二十六,减去一百二十七,还余两千二百九十九两,计息二百二十九两九钱。母妃现下还欠朕两千五百二十八两九钱——抹个零。” 他微笑,“便算两千五百二十八两吧。” 语毕,他如料看到她小脸一垮,笑不出了。 “天色已晚,母妃回去早些歇息。”他和善地颔首,淡看着她僵硬地起身,身形疲惫地往外走。 小母妃,很能撑啊。 苏曜眼底的凌光一转而过,他悠然靠到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下一步她要怎么办呢? . 顾燕时回到寿安宫,兰月如昨日一般请了医女来给她按揉胳膊,又敷了太医送来的药膏。可这晚她还是没有睡好,接连两日这样弹琴,她按弦的手指都磨得生疼,如灼烧般难受。 她又是后半夜才入睡,所幸这次睡得还算安稳。晨起时兰月没有叫她,有心让她多睡一会儿,然而也就刚到平日用完早膳的时候,顾燕时就被院中的嘈杂扰醒了。 “太嫔安好。”兰月带着与玉英与玉叶迎到院中,毕恭毕敬地朝来者见礼,横成一排的姿势却端然就是在挡驾。 “我们静太嫔昨日睡得不安稳,这会儿还没醒。”兰月束手道。 面前的嫣太嫔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人如封号,生了张明丽美艳的脸。 一袭暗紫色的齐胸襦裙原并不出挑,勉强也可算守寡之人该穿的暗色,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出了艳丽。她脸上始终含着笑,兰月说话时,那双明媚的笑眼就淡看着面前的房舍。待兰月说完,她一搭身边宫女的手,朝旁边的回廊踱去:“不妨事,我坐着等她一会儿。” 兰月觉出她来者不善,哑了哑,疾步跟着她:“我们太嫔一会儿还有事,怕也不得空……” “有事?”嫣太嫔悠然落座,美眸在兰月面上一转,“什么事呀?是不是要去紫宸殿——侍奉新君?” 她的口吻又悠又缓,抑扬顿挫的腔调,听来妩媚动人。 却也敌意十足。 兰月眉心倏皱:“您这是什么话!” 卧房中,顾燕时撑坐起身,因嫣太嫔所言蹙了蹙眉,扬音而唤:“来人。” 被留在外屋候命的玉骨与玉茗闻声而入,当即上前服侍她起身。 顾燕时:“外面是嫣太嫔?” “是。”玉骨低声,“嫣太嫔来势汹汹,先前有些传言……您大抵也听说过。兰月姑娘的意思是让您等她走了再出去,免得生出不快来。” 顾燕时边由她们侍奉着穿衣边摇头:“传言如果是真的,躲她也没用。这种大事,她必会竭尽全力。” 玉骨听得直有些慌:“那怎么办?您与她身份相当,总也不好逐客。” 顾燕时眼帘垂下去:“我们不理她。让兰月她们也回来吧,她想在廊下坐着就让她坐着。我与她身份相当,不好逐客,可也不用陪着她。” 玉骨闻言觉得有理,就出去喊人去了。顾燕时低着眼,一边与玉茗一起理着衣裙,一边暗自打着算盘。 嫣太嫔一会儿若是跟着她去紫宸殿,固然是个麻烦。可有些事悬而未决也终不是办法,不如借嫣太嫔来一用。 她拿准心思,就如常用了膳、梳了妆,而后便抱起琵琶出门。 途经房前的院子,顾燕时目不斜视,没看廊下的嫣太嫔一眼。 “静妹妹!”嫣太嫔起身,笑容满面地跟了来。 顾燕时好似这才察觉到她的存在,回过身,朝她福了福:“嫣太嫔有事?” 嫣太嫔笑意明媚,身上的脂粉香与笑意一样浓。顾燕时不自觉地摒了下息,听到她和和气气道:“听闻静妹妹要往紫宸殿去。正好,我也有事要同陛下说,我们同行吧。” 嫣太嫔边说,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的顾燕时。 顾燕时眉目间未脱的三分稚气令她心头划过轻蔑——宫中一夜之间传言四起,她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妖精呢,原来只是个小姑娘。 这样的小姑娘是最好拿捏的。 嫣太嫔估摸着顾燕时会回绝,却不怕她回绝。只消她露出不肯的意思,她即刻便可出言讥嘲她蛊惑圣心不要脸。 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面子都薄,哪里吃得住这个? 她于是只笑吟吟地安然等着。 却不料顾燕时不假思索地点头:“也好,正可做个伴呢。” 嫣太嫔听得一愣,尚未回过神,顾燕时已转过身,继续向寿安宫的宫门行去。 嫣太嫔讶异于她的爽快,滞了滞,忙提步跟上。身边的宦官匆匆去为她备了暖轿,行至宫门口时,两架暖轿已稳稳地放在了那里。 顾燕时不与她多言,径自上轿。嫣太嫔也无意与她多作无谓的寒暄,也上了轿,两顶雀梅绸的轿子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向紫宸殿行去。 不过多时,两顶轿子又先后停在了紫宸殿前。顾燕时一语不发地行向殿门,殿门处守候的宦侍早知她会来,躬身迎上前:“静太嫔安。” 说着,迟疑着抬了抬眼:“不知嫣太嫔……” 顾燕时莞尔:“我出门时遇到嫣太嫔,她说有事要同陛下说,便与我一道过来了。” “哦。”宦官欠身,“两位太嫔稍候,下奴去禀陛下一声。” 顾燕时颔首,心下觉察了这微妙的变化。 前两日,即便不知他有没有空,御前宫人也会请她先进外殿再等。 现下嫣太嫔来,他们却连请她进外殿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苏曜很讨厌嫣太嫔。 顾燕时心下不作声地揣摩,脸上沉沉静静的,倒显不出。 不多时那宦官便折出来,一躬身:“陛下正好得空,两位太嫔请。” “多谢。”顾燕时朝他福了福,径自迈进殿门,行向内殿。 离殿门尚有几步的时候,她看到御案前的清隽身影放下书,立起了身。 待她们步入内殿时,他正端端正正地一揖:“两位母妃安好。” 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顾燕时矜持垂眸:“不必多礼。”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探问(她在正话反说地探问而他...) 这四个字听得苏曜眉心跳了一跳,他一语不发地看着面前端起架子的小母妃。 顾燕时却不看他,低眉敛目地行至侧旁落座,坐定就开始调弦,好似嫣太嫔不存在,他也不存在。 嗯?小母妃生气了? 苏曜的目光在她面上一转,落到嫣太嫔身上,神色就淡下去:“何事?” 顾燕时调弦的手顿了顿,细品这过分的简练。 嫣太嫔却好似未察觉任何不快,大方地含笑:“听闻陛下近来喜欢听静妹妹的琵琶,我想单听琵琶怕也无趣,便与她一道过来,可合着琵琶唱上一曲。” 这话说得顾燕时目瞪口呆! 唱曲之事嫣太嫔没跟她提过,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为她弹奏,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到了皇帝跟前?她怎的这样自来熟! 更要紧的是,若是为嫣太嫔唱曲伴奏,她就没办法“偷奸耍滑”地快些弹了。 还债要紧。 顾燕时回想了一下适才察觉的那份厌烦,低眉顺眼地立起身:“适宜唱的曲子我不大会弹。陛下若要听嫣太嫔唱曲,我便先回去了。” 语毕她颔一颔首,作势要走。 苏曜启唇:“静母妃留步。”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已转向嫣太嫔。顷刻之间,冷意毕现:“嫣母妃自重。” “我……”嫣太嫔仍自蕴着笑,却在与苏曜对视的瞬间,千言万语都被卡住。 他眼中的森意不做掩饰,看起来直能杀人。 嫣太嫔僵住,原本熟稔于心的调笑之语说不出半个字。笑容强撑了两息,也溃不成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维持最后半分从容:“陛下不想听……便算了。” 苏曜垂眸,冷意淡去,修长的十指将奏章翻了一页:“母妃自便。” 这句“自便”风轻云淡,好似她愿意唱也随她。可嫣太嫔终是不敢了,立在那里滞了滞,匆匆离开。 在她转身的刹那,顾燕时觉得面上被狠狠剜了一眼。她只做不觉,眨一眨眼,兀自落座回去。 琴弦拨响,在内殿之中泠泠荡漾。她如昨日一般使着小聪明,更多的心思却转在了嫣太嫔身上。 她看得出,苏曜对嫣太嫔颇为厌恶。也可知晓,并非对每一位太妃太嫔都像对她这样。 前两日渐生的一些猜测在顾燕时心底慢慢变得清晰,她时而安静地望他一眼,卷翘的羽睫颤了一颤,又低下去。 这怎么好呢? 她自知这样的事是不对的,可鬼使神差之间,脑海里却晃过兰月说的话:“九重宫阙,果然还是陛下的心意最要紧了。” 兰月还慨叹过:“姑娘若是晚半载进宫就好了……给陛下当妃嫔远好过服侍先帝。”” 这些话像魔咒,纠缠在脑海里,驱也驱不散,令她心乱如麻。几分侥幸被撕扯出来,让她生出要铤而走险的念头。 “静母妃?” “静母妃。” 恍惚里,两声唤听得并不真切。顾燕时猛地回神,手蓦然按住琴弦。 “怎么了?”琴音辄止,她望向他,心底慌乱。 苏曜正从御案前起身,不多过问她的情绪,悠然轻笑:“该用膳了。” 一上午竟就这样过去了。 顾燕时匆忙起身,将琵琶交给宫人,低头随他往寝殿走。 迈过门槛时,她轻轻问了声:“多少首?” “嗯?”苏曜回眸。 “晌午弹了多少首。”她又道。 他抿唇:“五十六首。” 顾燕时低着头,没再说话。 苏曜信步走向膳桌,不急着坐,双手撑着桌面,笑吟吟望着她:“母妃最好能想些别的法子还债才好。否则——”他语调拉长,“这利息不等人啊。” 顾燕时纤瘦的肩头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样的神情,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在她去教坊求那叫江德阳的老太监的时候,江德阳也是这样的神情。只是苏曜才刚到弱冠之年,又生得俊美无俦,便让她没有那么反胃罢了。 这是如出一辙的,看猎物般的欲念。 顾燕时垂眸行至桌边,安静落座。苏曜好似也无所谓她是否作答,低笑一声,便也坐下。 一顿饭用得沉默之至,顾燕时尽量不抬眼看他,只盯着近处的几道菜吃,却仍能明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面上划来扫去,愈发地不做遮掩。 她无声地吃菜,面上波澜不惊,心下惊意难平。 她心里知道,人在宫里却不懂得顺应九五之尊的心意,是很傻的。 况且在这样的步步相逼之下,怕也并没有什么她不顺应的余地。 ——难不成等利息滚到一万两,她真要交出太嫔的位子出宫去么? 到时她能去哪儿? 牢中的父亲又当怎么办?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终于看了苏曜一眼。 苏曜也正看她,他眼角本就上挑,像狐狸,眯眼含笑的时候更会透出几许阴恻恻的邪意。 “朕有朝务要忙,母妃自行午睡吧。”他含着那份笑,气定神闲地起身往外走。 “我不睡了……”顾燕时立即道。 他驻足,转过头,好似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勾了下唇角:“是嫌朕昨日搅扰了母妃?” “没有。”顾燕时摇头,也起身向外走去,“今日不想睡罢了。” 她心里乱,睡也睡不着。 途经他身边,她没停,先他一步迈出寝殿殿门。 “母妃是在生嫣太嫔的气吗?”他懒洋洋的问她。 这副口吻像是故意的。他好像明知与嫣太嫔无关,却硬要拉嫣太嫔来说事。 “别生气啊。”苏曜姿态散漫地跟着她步入内殿,“母妃若不喜欢她,朕过些日子打发她走。” “……不必。”顾燕时转过脸,打量着他的脸色,一字字地说,“先帝在时她就身在嫔位,是陛下正经的长辈,陛下不能打发她走的。” “嘿嘿。”他咧嘴低笑,“但朕也不喜欢她。” 顾燕时微滞,想起惨死的岚妃,不敢再多劝。 苏曜行至御案前落座,手指轻敲两下案面:“朕想听《十面埋伏》。” 顾燕时薄唇紧抿,行至侧旁落座,依言弹奏起来。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点这首曲子是在讥嘲她。 她现下就正处在“十面埋伏”之中,却还在毫无意义地强撑。 心乱如麻间,一下午反倒过得极快。苏曜如前两日一样,在某一首曲子终了时忽而开口说:“不听了。” 接着就告诉她:“一百二十二首。” 他边说边悠然抱臂:“两千五百二十八两,减一百二十二两,还余两千四百零六两。计息二百四十两,母妃目下欠朕二千六百四十六两银。” 忙了一整日,又多欠了一百二十余两。 顾燕时心弦愈沉。 苏曜淡泊含笑的样子,端然就是在欣赏她的垂死挣扎。 她抱着琵琶,不声不响地向外走去。 几日来已渐渐熟悉的紫宸殿好似突然变得特别大,大得让她心里发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临近内外殿间的殿门的时候,旁边多枝灯的光火一晃,刺目的光辉好似忽而扎中了什么。 顾燕时猛地回身,疾步向苏曜走去。 苏曜眸光微凝:“母妃还有事?” “我……”她的嗓中莫名干涩,声音变得低哑。 咬了咬唇,她不敢当众说那些话,目光左右一扫,苏曜浅怔,会意。 “都退下。”他启唇,侍立四周的宫人们犹如潮水般急速往外退去。顾燕时垂眸静等,直至殿门关合的声音微不可寻地一响,她才复又抬起眼睛。 一双明眸,清澈美好。 她望着他,一字字地问:“陛下一直很讨厌嫣太嫔?” “对啊。”他口吻轻松。 “但……”那抹菱角般好看的薄唇一抿,她声音低下去,变得瓮声瓮气,“但没有那么讨厌我……是不是……” 苏曜的狐狸眼眯起来,手支下颌:“母妃何苦拿自己跟她比?” 顾燕时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 她原想一句句铺垫着问,以为这样说下去,那些毫无礼义廉耻的话就可以不那么难以启齿。 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那……那……那……”她一声声打着磕巴。落在苏曜眼里,就像一只漂亮但不安的小鸟,紧紧收拢着翅膀一声声小心地发出声响,却怕招惹天敌,每出一声就赶忙闭口。 他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不慌不忙地等她的下文。 “那……”顾燕时终究败下阵,没有底气直言相问。声音愈发软下去,她低若蚊蝇地问他,“那陛下对太妃太嫔们,都还是当长辈们敬着的……对不对。所以陛下不喜嫣太嫔那些心思……” 苏曜微眯的眼眸中凌光一闪,生出嘲弄:“难为母妃亲眼见到岚贵妃的事,还能将朕看做这样的正人君子。”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她一阵瑟缩。 她在正话反说地探问,而他拐着弯地给了她答案。 他支着下颌,怡然自得地欣赏她逃无可逃的慌乱。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察觉他的意思。 小母妃,很聪明。 又或自始便有些旁的缘故。 他玩味地打量着她,幽幽地又道出一句:“但朕不会强人所难。” 顾燕时怔然抬眸,惶惑不解地看他。 他勾唇:“母妃若能按部就班地将钱还清,也很好。”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抱恙(有些事私下里再晦暗都不...) 顾燕时屏息,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这人真是个伪君子。 堂堂一国之君,哪里就缺那两千多两银子了。 所谓还债自一开始就是在给她下套,还要说什么“不强人所难”。 顾燕时紧抿着唇,抿得发白,骤然一松,又恢复血色。 她如此反复几番,他只看着她,不急不恼。 终于,她再度开口:“我……我……”她将心一横,“我可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自知她指的是什么“可以”。 顾燕时双颊发烫,再不敢抬头,安寂片刻,闻得悠然低笑:“母妃,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他轻轻啧声:“像朕在逼良为娼。” “我……”她用力咬住嘴唇,心想:你就是在逼良为娼。 “罢了。”他慢条斯理地摇头,“强扭的瓜不甜,母妃先请回吧。” 顾燕时如蒙大赦,心弦骤松。转而又愈发紧张起来,逼迫自己上前半步:“我……我愿意的……”她嗫嚅着,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比起什么忠贞廉耻,她更怕那笔债。 “朕知道啊。”他口吻悠哉,勾笑,“已记下了。” 顾燕时不再吭声,只在他面前低着头。 他眉头稍挑:“还有事?” “那债……”她的声音又细又软,每一个字都触在他的心尖上,“能不能免了。” “呵。”他抑扬顿挫地讥嘲起来,“空口许个诺,就想把债抹了?母妃这算盘打得倒好。” 顾燕时双颊红得更厉害了一层,愈发支撑不住,窘迫地福了一福,终是逃了。 这半日里,外面又下了一场大雪。现下仍未尽停,细雪稀稀疏疏地落下来,天地之间都漫着寒冷。 她走出殿门,兰月即刻上前为她披上了斗篷,眼睛一抬便注意到她不正常的脸色:“姑娘怎么了?” “……没事。”顾燕时摇摇头,静默而行。她自知兰月是关心她,现下却实在没有力气多作解释。 她想,爹爹若知道她今日的决定,大约会对她很失望吧。 她自幼读过许多书,知晓女子为亡夫守节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堂堂正正地改嫁已不免招人议论,眼下这样与人“勾搭成奸”更是寡廉鲜耻。 只是,她实在没得选。爹爹还在牢里,她想救爹爹出来。苏曜又已盯上了她,她横竖是逃不了的,不如早一些就范,或许还能借他的力拉爹爹一把。 况且…… 顾燕时薄唇颤了颤,望着漫天细雪,回想起先帝。 想起先帝,她总觉得恶心。 这话她自不敢同旁人讲。只是存着这份心思,她也并不曾真正为先帝驾崩而难受过,遑论心甘情愿的守节。 只不过,想到先帝与新君乃是父子,她便觉得自己还是不对的。 顾燕时一路走得垂头丧气,回到欣云苑,她连让医女再来按一按胳膊的心思都没有,草草梳洗一番就睡下了。 未成想只这样偷了一夜的懒就遭了“报应”。翌日清晨醒来,她就觉胳膊酸痛不止,用膳时几乎连筷子也提不起来。 兰月见状不免焦急,即刻去请了太医。太医诊过后,犹是命医女为她按揉,又开了些安神止痛的方子,要她静歇。 兰月仔细记下这些叮嘱,客客气气地送走太医,折回来就小心地劝她:“姑娘,休息一日吧。” “嗯。”顾燕时点头,答应得爽快,倒令兰月一愣。 她踱向床榻,临近床边就直接往床上一栽,翻身将被子裹住:“我好好歇一歇,你不必担心我。” 兰月讶然:“姑娘?” “没事的。”顾燕时缩在锦被中摇摇头,就闭了眼,作势要睡。 兰月见状只得先退出去,顾燕时闭着眼睛竭力入睡,心底不安地劝自己:不妨事的。 只一天不去还债,不妨事的。 她已屈从于他,他大可不必非逼她去弹曲。至于利息,他愿意算就让他算吧,她原本也是还不清的。 如此这般,她越劝自己,心里越烦躁,蒙在被子里也隔绝不开这股不安。 顾燕时最后就是在这股烦躁里睡过去的,迎来了大半日的噩梦。她睡得浑浑噩噩,傍晚醒来时身上的酸痛好似更厉害了些。 她有气无力地开口唤人,兰月疾步近来:“姑娘醒了?许是这几日累狠了,姑娘睡着睡着就烧了起来……现下可感觉好些?” 顾燕时这才知自己病了,抬手碰了一碰额头:“还好。”放下手,她又道,“我渴了。” “姑娘稍等。”兰月边说边先去燃了灯,又倒了水来,坐到床边,喂给她喝。 顾燕时心神无力,原顾不上多去想事,无意中却注意到兰月神色闪烁,目光一定:“怎么了?” 兰月抿唇:“那位嫣太嫔……” 顾燕时浅滞:“又来了?” “嗯。”兰月点点头,“姑娘刚睡下她就来了,软磨硬泡地待了好一会儿。我们说姑娘病了,她只当是拿来堵她的说辞,刻薄挖苦的话也说了不少,还说……还说……” “说什么?” “她说姑娘那点心思,她清楚得很……若姑娘不肯帮她,她就把这事嚷嚷得满宫都知道,拼个鱼死网破。” 兰月的声音放得极低,在昏暗的光火中,听来十分压抑。 顾燕时呢喃:“是个麻烦。” 有些事,私下里再晦暗都不怕,却不能放到台面上。 她循循沉息,抓住兰月的手:“我告诉你件事,你不要跟别人讲。” “什么?”兰月面露惑色,顾燕时环顾四周,见门外窗外都没有人影,才敢将白日里的事情照实与她说了。 兰月听得面色发白,僵了良久。却没有太多讶色,只是叹气:“欸!奴婢先前就觉得……陛下对姑娘怕是有几分意的,可奴婢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主动走这一步,是不是?”顾燕时轻轻问她。羽睫低垂下去,盖住万千心事。 兰月点头:“是……” “我只觉得既看明白了,就不必空耗,妄作挣扎有什么意思呢?”顾燕时说着,搭在被面上的纤手紧了紧。 “但有了这档事,嫣太嫔就真的会害死我。” 若她清清白白,尚且要怕重口烁金。 现在……现在她怕被“捉奸在床”。 兰月蹙眉:“那……姑娘不妨去同陛下说说。总归陛下对姑娘有心,当为姑娘扫清这些麻烦才是。” “不行的。”顾燕时摇头,脑海中又浮现起岚妃的死状。 她略过岚妃之死未提,斟酌着只说:“九五之尊,杀伐决断。对我不过一时兴起,哪里真会费那么多心思。我若让他嫌麻烦……说不准哪天就没命了。” 就像岚妃那样。 而即便不给他添麻烦,她也觉得,自己早晚是会走到那一步的。 这个人既阴晴不定,又心狠手辣。现下是对她正新鲜,便还愿意迁就三分。可等他来日腻了,她就会变成他这个“明君”身上的污点。 如果哪天他将手伸到她的脖子上,她一点都不会意外。 顾燕时小小地瑟缩了一下,叹气:“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下,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 入夜时分,急雪再度席卷而来,一夜又一日都没停。 好在自新君继位起,每月十四至十六总要免朝三日,从前朝臣们只觉新君勤勉,每月歇上这三天无妨,便也无意过问。如今这雪一下,更不免有人庆幸还好能免朝。 腊月十六日,苏曜在清朗月色下回到紫宸殿。宫人们早已备好热水,以供沐浴。 他褪去外衣,只一袭雪白中衣穿在身上,边踱向汤室边问:“静母妃没过问?” 随在身侧的小宦官束手回道:“静太嫔这两日不曾来过。” 苏曜足下一顿,正穿过殿门望向汤室中缭绕热气的眼眸之中,凌意一闪而过。 下一瞬,他又笑起来,姿态恣意地步入门中,往汤池走去。 . “阿嚏——” 欣云苑的汤室中,热气氤氲满室,顾燕时缩在浴桶里,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兰月在屏风后为她叠着衣裳,闻声一哂:“姑娘这几日疲累,又受了冻,真该好好泡一泡。一会儿水凉了姑娘喊奴婢一声,奴婢添热水来。” “嗯,好。”顾燕时应声,鼻音很重,听来闷闷的。 泡得无聊,她伸手抓住一片泡在水中的玫瑰花瓣,捏在手里叠来叠去。 她已病了三日。其实高烧已退,别的风寒症状也已不见踪影,唯独鼻塞还在,显得声音很难听。 现下泡在热水里发汗,她期盼自己明日能再好转一些,让她好赶紧到紫宸殿去。 否则——债虽不急着还,可她刚低头说了“愿意”,就称病躲了三天,看起来就像在与他较劲。 她哪里敢跟他较劲呢? 顾燕时想起他眯起眼睛的狐狸笑容,在热水里都禁不住地打寒颤。 她想起志怪话本里总将女狐妖描写得极度可恶,现下才知,明明男狐妖更可怕。 女狐妖最多不过蛊惑人心,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男狐妖……却会直接把人掐死。 顾燕时想得怨恼,双手一揪,捏在手里的花瓣就碎掉了。 院外,一道暗影伏于窗边,静观院中行迹。 俄而有宫女自后院行来,托盘中端着瓷碗,瓷碗中盛有汤药。 汤药正热,药香随热气渐次飘散,暗影目光一凝,转身疾步离开,隐遁于夜色。 他一路避着人,不多时,进了不远处的另一方院子。入得屋门,跪地一拜,禀明了适才所见。 嫣太嫔姿态婀娜地坐在茶榻上,手中正端着碗牛乳燕窝,瓷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恹恹搅着,听言轻笑:“我就奇怪,这几日怎的都不见她往紫宸殿去,合着还真喝上药了,看来这病不假。” 说着,她舒心地吁了口气:“这小丫头真不中用。我当她有多大本事呢,倒在这节骨眼上病了。” “也罢。”她信手将那碗燕窝往手边的榻桌上一撂,“她病着是最好的,省得碍眼。你往她身边的宫人身上使使力,让她继续病着吧。” “诺。”跟前的宦官一叩首,便无声地退出去。嫣太嫔凝神,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环顾四周,细看着房中陈设,越看越是憋屈。 先帝驾崩后,新君尊封了一位皇贵太妃、两位贵太妃、八位太妃。自昭仪至贵姬们的主位一律尊为太嫔,足有二十九位。 若按先帝晚年时的光景算,她是这二十九人里最为得宠的。可宫中却不看这些,只论资历,她这方院子就成了二十九位太嫔中最差的。 就连那新封的静太嫔,都住得比她宽敞些。 她才不受这委屈呢。 嫣太嫔心底早已拿定主意要爬上去。她要找回昔日当宠妃时的风光,谁都别想碍她的事。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花瓣(啧今日再不来明天他就...) 顾燕时好生在热水里泡了半晌,再沉沉地睡了一夜。翌日天明,身上果然又清爽了不少。 她起床简单梳洗了一番,就躺回床上继续安养。兰月在榻上支起榻桌,端来早膳方便她用。她边吃边听兰月说:“听闻方才陛下去向太后问安,出来时好巧不巧地又碰上了嫣太嫔。” “又”。 顾燕时嘴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一小块酱菜,羽睫抬了一抬:“嫣太嫔常去这样巧遇?” “可不是么。”兰月嗤笑,“也就咱们从前消息不灵通,玉骨她们说起来都头头是道。说来也没办法,陛下去向太后问安,总有些必经之路,容易让人添这份心眼。” 顾燕时听着,静静地舀了口白粥送入口中。 自从晋封太嫔,她的日子就好过了,连粥里用的米都好了不少,又香又甜糯。她细细品着,若有所思,等一口粥吃净,黛眉浅蹙地缓声道:“我不太明白。嫣太嫔对陛下也好,陛下对我也罢……都是于理不容的事情,太后不管么?” “您也知道,陛下不是太后亲生的。”兰月一边说,一边帮她剥了个煮蛋,“这些事……一时没闹出什么风浪,太后许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吧。若是惹出议论来,总是要管的。” 言及此处,兰月忽而一滞:“……姑娘。” “嗯?” “您说……”兰月沉吟了一下,“若是闹大了太后就会管,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把嫣太嫔的事捅出去?她行事不端可是不少人都知道的,只差有人给她闹大。” 顾燕时摇头:“跟她互咬,搞不好就两败俱伤了,不要这样赌。” 她咬了口煮蛋:“且先看看吧,我总觉得她不会轻易把我的事情捅出去。那样闹得陛下脸上不好看,万一查下去摸到是她,她以后会更难成事的。” 说着语中一顿:“但她或许会先有些别的动作。” 兰月原正沉吟着,觉得她此言很有道理。乍闻末一句,禁不住心头一紧:“什么动作?” “这我也不知道。”顾燕时抿唇,“咱们且多留意吧。我仔细想过,先帝那个时候妃嫔那么多,大多见过一两次就抛之脑后了。而她不仅能得盛宠,还谋得了一个贵姬的位子,可见她有些心思。” “姑娘说的是。”兰月颔首,眉目间隐有忧色,“奴婢会多加小心。一应吃食皆有陶成先验过试过,若还不放心,奴婢可在旁边盯着他。但其他地方……怕是难以面面俱到。” “没关系的。”顾燕时吃完了煮蛋,拿帕子擦掉唇上沾的蛋黄,“你帮我取些花瓣来,昨晚沐浴用的那种玫瑰瓣就好,我有用。” “好。”兰月福了福,退出卧房,依言去寻花瓣。 冬日里百花颓败,没有鲜花可用,一应花瓣都是春时晒干留存下来的,经水一泡香气浓郁,但不泡水就是又薄又小的一片,分量极轻,稍稍有风一触,就会随风而动。 再至入夜时,顾燕时等宫人们都退出去,自己摸黑爬起来,拎着盛花瓣的小竹篮,蹑手蹑脚地溜向房门,而后蹲下身,在离房门约莫一尺的地面上,撒下了一排花瓣。 接着她又走向窗户,每两片花瓣之间隔上一寸距离,在每个窗沿上都整齐地摆了一排花瓣。 做完这一圈,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躺回床上,顾燕时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哎……” 她嫌自己笨,只能想出这种蠢办法来设防。 白日里她细作思量,觉得吃食上已有防备。除吃食外,最易下手的地方该是日常所用的香料。 可熏香一类,她素日是不太用的。香囊倒用的多,但都是成日挂在房中,又缝得紧实,这几日她整天整夜地在房里养病,想在香囊中添东西并非易事。 是以她思来想去,最该设防的,该是有人悄无声息地潜进房里来。若是那样,香囊这样的东西指不准就要被整件掉包。 再不然,万一嫣太嫔胆子够大,趁夜在她房里下些更要命的药呢? 只是,也不知她这蠢办法管不管事。 顾燕时提心吊胆地昏昏睡去,睡至半夜,身上又难受起来,筋骨酸痛地发了热。她几度想醒,又醒不来,便在不适中继续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而觉得冷,好似有凉风在身侧窜。身子盖在被里觉不出什么,脸颊却被刮得凉飕飕的。 这阵阵清凉让她一时清醒了三分,顾燕时黛眉紧锁,睁了睁眼,迷蒙中好似看见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开了条缝。 浑噩之间,她一下子想起自己昨晚的猜测,心弦紧绷起来。然而精力不支之下,她很快又无力地昏睡过去,坠入混乱的梦乡。 她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稍稍睁眼就觉阳光明亮,她一下坐起身。 兰月见状,疾步上前:“姑娘又烧起来了,多睡一睡吧。” 顾燕时僵坐在那儿,回想恍惚中所见的画面,一时不知是梦是醒。 兰月看着她虚弱发白的脸色,不免担忧:“姑娘?” “你……”顾燕时定一定神,“你何时进来的?” “早上呀。”兰月不解地看着她,“约莫卯时,怎么了?” 顾燕时扫了眼地面,门前地上的花瓣随着有人进出,自是被动了,现下已被扫净。 她咬咬牙,忽而下床,踩上木屐就往窗边冲。 “姑娘?!”兰月大惊,恐她受冻,忙取了件外衣追着她披上。 顾燕时先看了看最近处的窗子,见窗上花瓣整齐如旧,又跑向早些时候注意到的那扇窗。 定睛的一刹,顾燕时倒吸了口凉气。 ——原本整齐排了一排的花瓣,只剩下了角落处的两片,余下的都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可面前的窗子是好好关着的。 她一时手脚发冷,战栗着攥住兰月的衣袖:“你进屋的时候,这扇窗关着么?” 兰月望了眼:“关着的,都关得好好的……怎么了?” “传太医……”顾燕时强自按捺心惊,还是禁不住身上的战栗,“快……传太医来。” “已传过了,太医一会儿就到……”兰月边打量她,边伸手将她扶住,“究竟怎么了?” 顾燕时夹在虚弱与惊恐之间,身上一软,几欲栽倒在兰月怀里。兰月不敢贸然唤旁人进来,强自扶着她,她缓了好几息才勉强缓过来些,借着兰月的力,一步步地挪回床上。 躺回去又缓了半晌,顾燕时惊魂不定地说起了昨夜所见。 兰月听罢,亦大惊失色,生怕顾燕时今日的症状并非病情反复,而是中毒。 片刻后太医到时,欣云苑的卧房里正一片死寂。太医上前搭脉,主仆两个都提心吊胆地等着,等不多时,就闻太医说:“太嫔这是又受了凉,寒气侵体以致病情反复。臣再为太嫔开几副药,太嫔多喝上几日,便该好了。” “只是如此?”顾燕时心神不宁地追问,太医面露惑色,兰月更直接地问他:“不是中毒?” . “中毒?” 紫宸殿的内殿之中,天子立于铜炉一侧,随手将刚剥下的橘皮丢进炉中,任由橘香伴随哔啵声响一并荡出来。 他衔着笑,信步踱开,手上将刚剥出的橘子拣出一瓣,丢进口中:“她何以这样问你?” “臣不知。”太医低低躬着身子,“静太嫔并无中毒迹象,臣如实禀了话,她们便没再问了,臣也不好探问缘故。” 皇帝撇了下嘴角:“退下吧。” 太医长揖:“臣告退。” 凝神忖度了会儿,皇帝踱回御案前,大喇喇地落座,吩咐宫人:“拿算盘来。” 算盘很快便送到了手边,苏曜一手闲适地支着额头,一手悠哉地拨弄着,很快算出了结果。 小母妃已欠他三千五百二十一两银子了。 过了今日,就是三千八百七十三两。 啧,今日再不来,明天他就去催债。 欣云苑,兰月送走太医折回房中,顾燕时正靠在软枕上发着呆,待兰月阖好房门,她眼帘抬了抬:“我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兰月上前了几步。 “我生病的事,嫣太嫔也是知晓的。”顾燕时低着头,轻声细语,“这个时候若不想我去跟她争,她只需让我继续病着便好,夜里推窗渗进来些冷风,就让我又病起来了。” 兰月拧眉:“若只是这样,倒好办。她想让这病拖久一些,大约还会故技重施。咱们若将人按住,审出个所以然来,也就了了。” “嗯。”顾燕时点头,闷闷地躺回去,将被子盖好,“今晚等我睡了,你就避着人回来。夜里若再有动静,你即刻赶出去,应该来得及。” “好。”兰月应下。 待得入了夜,她依白日里所说蹑手蹑脚地回到顾燕时房中,直接在那扇窗下打了地铺,又提着神思不敢睡,生怕错过。 然而这一夜,却无事发生。 次日,主仆两个因为大半夜的心神交瘁都睡过了头。旁的宫人又不敢贸然进来,规规矩矩地在门外站成两排。 冠冕齐整的玄色身影突然出现在月门处时,众人都打了个激灵。 然不及他们俯身见礼,他已悠哉哉地走进院子,摆手就道:“你们退下。”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探病(“那就都杀了换一拨用...) 房门蓦地被推开,来者气势汹汹,动静颇大,顾燕时与兰月都猛然惊醒。 顾燕时惊坐起身,苏曜刚绕过门前的屏风。对上她的满目惊异,他脚步定住,像模像样地长揖:“静母妃安。” “你……”顾燕时下意识地拢紧衾被,死死盯着他,“你来做什么……” 这副样子,就好像他要霸王硬上弓。 苏曜淡淡一哂:“母妃不要乱想。” “……”顾燕时犹自滞着,惊得滞在那里的兰月倒先反应过来,匆忙爬出地铺,伏地叩拜:“陛下……” 苏曜嫌她碍眼,摆手让她退下。待兰月退出去,他方朝顾燕时踱去。 顾燕时看着他,莫名的头皮发麻,脊背挺得笔直:“你……”她颤声,又问了一次,“你来做什么……” 苏曜脚下顿住,眼睛眯得狭长:“讨债。” 顾燕时:“……”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母妃。”他继续走向她。这回她气虚得没再吭声,只在他离得够近时,不自禁地往里躲了躲。 这么怕他吗? 苏曜心底轻笑,很大度地暂不逗她,移开两步,坐到床尾。 顾燕时心下稍松,腿却不自觉地在衾被里蜷起来,又被她伸臂抱住,端是想离他远点。 她偷偷睇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告诉他:“我病了好几天,现下没有力气弹琵琶。” “朕知道啊。”他往床尾的漆木杆上一靠,抱臂,“但前几日,母妃仿佛应过朕一些别的事情。” 话音未落,就见小母妃双颊变得通红,染着病弱的薄唇却变得更白,止不住地轻颤:“我……我这是风寒……”她搭在衾被上环着膝盖的手紧紧攥住了被面,“若是……若是那样,会染给你的……” 说罢,她往墙角处缩去,末一句话声音变得极低:“你离我远一些。”边说边用手捂住了口鼻。 仿佛真怕他得病似的。 苏曜挑眉:“就不。” 言毕长腿一抬,撂在了床沿上。 他是下了早朝就直接过来的,未曾更衣,身上冠服齐整。冕前的十二旒晃晃悠悠,玄色朝服与绣龙纹的黑靴无不气势慑人。 可就是这样的帝王气势,被他这副姿态一搅,也透出了几分纨绔子弟的无赖味道。 顾燕时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俄而又听他问:“中毒是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要毒害母妃啊?” 顾燕时猛然抬眸:“陛下听谁说的?” “谁说的重要吗?”他不耐地撇嘴,“怎么回事,母妃说来听听,给朕个尽孝的机会。” 尽孝——这话实在不正经得很。 顾燕时实在没忍住,瞪他一眼,遂又垂眸,摇了摇头:“没人下毒,是我想多了。只是……有人想让我多病一阵,所以半夜推开窗,让冷风透进来罢了。” “哦。”他点了下头,“谁干的?” “还不知道。”顾燕时边说边睃了眼兰月没来及收拾掉的地铺,“原本想让兰月睡在窗下,若夜里再有动静就追出去抓人。结果……昨夜并无人来。” 苏曜循着她的视线也睇了眼地铺,轻嗤:“哪有这么麻烦。” 他转回头:“这一屋子宫女宦官,母妃信得过那些?” “兰月……兰月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顾燕时老实道,“别的我都还不太熟。” 苏曜又“哦”了一声:“那就都杀了,换一拨用。” 语毕,他朗声:“来人。” “别!”顾燕时蓦然扑向床尾,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他眉宇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多半不肯,但没想到她反应会这样大。 顾燕时僵了僵,局促地松开他的袖子。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寝衣,很快就缩回了被子里躲着。 瑟瑟发抖,像只小鹌鹑。 苏曜一动不动地倚坐在那儿,嘴角勾了一下:“杀了一拨,下一拨自会知道要听话一点。” “不行的。”她摇头,剪水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们不会是个个都牵涉其中,不能……不能这样草菅人命。” 苏曜轻轻啧声:“那母妃打算怎么办呢?” “今晚……我们会再盯一夜。”顾燕时被他看得发怵,头又低下去,“嫣太嫔不想让我病愈,总会再动手的。” “嫣太嫔?”他眸光中渗出凌色,“是嫣太嫔?” 顾燕时滞住。 她方才原是刻意略过了嫣太嫔未提。因为她虽有怀疑,手里却没证据,说不好是不是冤枉了人。 可她一跟他说话就心虚,越说越虚,一不小心竟就这样说出来了。 “我……我也说不好。”顾燕时瑟缩道,手指不自觉地撮起了被面,“我胡猜的。” 苏曜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咂嘴:“母妃现下欠朕三千八百七十三两哈。” 顾燕时:“嗯……” 他又道:“过了今日,就是四千二百六十两了。” “……”她不再应声,但心里在骂。 欺行霸市的地头蛇都没他狠! 苏曜对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很满意,轻快地笑了声,起身一揖:“母妃好生安养,朕先行告退。” 语毕,他气定神闲地转身离开。很快感觉背后有目光忿忿投来,行至门前屏风旁,他稍驻足,挑眉看去——便见小母妃猛地低下头,手指又搓起了被面,紧张得不得了。 兰月在他走出院门后才敢回房。为免被人察觉她们的打算,她进屋后先匆匆将窗下的地铺收了,才唤旁的宫人进来服侍梳洗。 顾燕时梳洗妥当后就又回到床上,犹是简单地用了些早膳就再度安睡过去。她生病时总是要这样睡的,只要能睡就能好得快些,若病着还睡不好,才会更麻烦。 再至入夜,兰月如昨日一般与旁的宫人一起告退。 顾燕时略作沉吟,在她告退前有意跟她说:“我今日又好了不少,若明日没事,便可去紫宸殿觐见了。” 兰月浅怔,转而明白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露出喜色:“太好了。那债若能赶紧还上,咱们心里都踏实,无债一身轻嘛。” “嗯。”顾燕时抿着笑,点点头。 “奴婢告退。”兰月再行福了福身,就退出卧房。过了约莫一刻,她又悄悄遣回来,仍是在那窗下打了地铺,却索性坐着,不躺下睡了。 顾燕时方才将话说到那个份上,嫣太嫔只消还想阻她,今晚势必再行动手。她得提着神,必要为自家姑娘将人抓着才好。 夜色昏昏,外面不知何时渐起了风,风呜呜咽咽地轻刮宫墙,宛若鬼鸣。 顾燕时生着病精神不济,早已昏睡过去,对风声充耳不闻。兰月强自提着神,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不时张望一眼旁边的窗。 不知捱了多久,窗纸上忽有人影一晃。 兰月神思一震,眼看人影向窗户伸出手来,即刻起身窜向门口。 几是同一瞬,窗外“唰”地压下一声轻响,隐有惨叫一响即止。 已冲至门边的兰月不由顿住,外头的未知让她渗出一阵凉汗。 她好生定了定神,才鼓起勇气推开房门,走向前院。 昏黄的月色下,平日在院中当差的宦官阿永被按在地上,脸色被月光照得惨白。按住他的那人通体一身黑衣,面孔也被黑巾遮着,听到脚步,凌凌抬头。 兰月忙定了脚:“这位……”开了口,她才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此人。 黑衣男子颔了颔首:“在下奉圣命而来,先回去复命了。” “好……”兰月不及应完一声,面前风声一晃,黑衣男子已拎着阿永飞檐走壁地消失无踪。 顾燕时在天明醒来时才听闻此事,兰月提到那黑衣男子,她不禁又想起岚妃的死状,周身一股恶寒。 “看样子……陛下是有意帮姑娘将这事了了,等姑娘养好病再去紫宸殿的时候,问问这事吧。”兰月打量着她的神色,低眉顺眼道。 顾燕时定住心神,点一点头:“人都被他抓去了,我自是要问一问的。” 往后三两日,欣云苑中氛围多有些诡秘。于玉骨她们而言,阿永这人是突然而然地就不见了。 顾燕时看出他们害怕,索性和兰月一起对此事三缄其口,只显露自己知道些隐情,但绝口不提究竟。 如此一来,震慑效果极好。他们一时个个都心弦紧绷,无人再敢招惹是非,顾燕时的病就顺顺利利地日渐好转起来。 腊月廿一清晨,顾燕时晨起喝了最后一副药,便抱着琵琶神清气爽地出了门,去紫宸殿觐见。 年关已近,君臣都会轻松不少。苏曜案头的奏章少了许多,饶有兴味地寻了本闲书来读,听闻“静太嫔求见”,他道了声“请”,便放下书,笑吟吟地望着殿门。 不过多时,内殿的门就开了,小母妃怀抱琵琶款款行来。身上的衣裙似是新制的,只是颜色仍黯淡老气,他嫌弃地撇了撇嘴。 而后他道:“母妃现下欠朕五千六百六十九两银。” “五千一百五十四两。”顾燕时抬起头,“今天还没过呢。” 苏曜眯眼。 眼看她就要坐到侧旁,他启唇:“不急。” 语毕,他起身走向寝殿。走了几步又停了停,侧首喊她:“静母妃?” 顾燕时心里咯噔一声。 现下远不到用午膳的时候,他喊她一起去寝殿,她心里一下怕得要死。 可她还是只能跟上他——状似从容地、乖乖地跟着他进殿。 步入寝殿,苏曜安然地坐到床榻一侧,眼眸越过榻桌,睇向另一边:“母妃请坐。” 顾燕时暗自咬唇,一言不发地坐过去。 他抬眸:“押进来吧。” 她心弦一沉,心里猜想该是要跟阿永问话了。 不论他是不是嫣太嫔的人,事情总要有个结果。 然而待她抬眼看去,目光所及之处见到的人令她愕住。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遣散(这茶闻起来就是没有小母...) 被押进来的人,是教坊的掌事江德阳。 他不知受了什么刑,身上并不见伤,却目光涣散,看起来虚弱无力,污浊的眼中自是没了当初令人反胃的贪婪。 顾燕时不知他缘何会在此处,眼露茫然:“这是……” 他的笑意若有似无:“他招惹过母妃,是不是?” 语毕执盏,等她一说究竟。 她抿了下唇:“算是吧。” 他饮了口茶。 她轻声说下去:“我当时……怕被遣散出宫,想着自己会弹琵琶,若能留在教坊也好,就拿了全部积蓄去求他。未成想……未成想……” 说及此处,她说不下去了。低垂着头,双颊泛热。 可他偏要追问:“什么?” 顾燕时心弦紧绷。 这难以启齿的事情,她自然不愿多言,转念想到这或许正是他在意的。 她前几日为了在宫中立足,刚刚对他低了头。倘使江德阳为了洗脱罪责将一些错处推到她身上,或许便会生出解释不清的误会。 顾燕时这到这点,顿时再顾不上那许多,一狠心,道:“他……他说他不缺钱,身边却缺人……” 语毕,她偷偷瞟了眼苏曜,神情恳切地又道:“我当时吓坏了,落荒而逃,银票都没来及拿走。” “银票?”苏曜眉心微跳,“母妃给了他多少钱?” “五……五十两银子。”顾燕时小声。 周遭忽而安静,静得针落可闻。 直至他轻笑:“如此而已?” “嗯。”她应得低若蚊蝇。 苏曜啧声,目光从她面上转开,笑睇江德阳:“其实母妃不必这样紧张。他舌头没了,母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一滞,怔怔地望向他,一时分辨不清这话算不算一种安抚。 他又道:“拖出去,喂狗。” 顾燕时双肩一栗。 静立江德阳两侧不远处的宫人宦官无声上前,要将他押走。适才一直怔忪无话的江德阳好似在这一刻才回过神,猛力挣扎起来,恐惧的视线落在顾燕时身上。 他显然想说话,可失了舌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喉咙中只能发出些混沌的声响。 宫人们不会容他惊扰圣驾,将嘴一捂,强按出殿。 顾燕时心惊肉跳。 她知道江德阳不是好人。他在她这个太贵人跟前都敢提那般要求,私下里不知会如何磋磨宫女。 所以她没有为江德阳求情。 可想到“喂狗”这两个字,她还是怵得慌。 苏曜侧眸,一语不发地欣赏小母妃轻颤不止的羽睫。 他原本只道她在玩欲拒还迎的那一套,看在她长得好看的份上,便陪她玩。 可现下日子越久,他越觉得不太看得懂她。 不易看懂,事情就更有趣了。 苏曜笑了笑:“母妃这般干坐着,可不能还债。” 顾燕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下意识地想弹琵琶。转而意识到还有事没问清,赶忙道:“阿永……如何了?” “阿永?”苏曜不解,“那是谁?” “陛下从我院中抓走的那宦官。” 他恍然大悟:“那个喂狼了,母妃想看看残存的骨头么?” “不必。” 她听出他是故意的,语气端得平静,身形却掩不住地缩了下,又问道:“他是嫣太嫔的人么?” “是,母妃猜得不错。”他颔首,唇角又衔起三分笑,“但嫣太嫔是我父皇的人,朕暂且不好动她。” 顾燕时刚想说“无妨的”,他话锋一转:“不过母妃放心,等过一阵子有了合适的机会,朕必定给母妃一个交代。” 她微讶。 他忽而立起身,绕过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榻桌,停在她面前,挑起她的下颌:“朕很有孝心的。” 举止轻佻,语气更玩味之至。 顾燕时深呼吸,不许自己慌神。 她既应了他,就不能一到他面前便慌张恐惧,至少表面上不能。 苏曜只觉轻柔的鼻息在他指间触了两息,小母妃很快抬起眼睛:“那就多谢陛下了。” 没见到预想中的失措,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她问他:“陛下喝茶么?” 他有了兴致:“喝。” 她颔一颔首,就立起身,走向茶榻侧旁的矮柜。这样的矮柜多是用来存放茶叶茶器的,她平心静气地打开,很快端出了一套茶器来。 苏曜坐回茶榻上,盘起腿,侧支着额头看她。 她沏茶沏得熟练,动作柔和美妙,非寻常的嫔妃女官能比。他看得很舒心,茶香飘来时,他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气。 很快,她端着托盘,将一盏茶端到了他的面前。 他刚欲伸手,她启唇:“抵一百两。” “……” 苏曜收回手,眼皮抬一抬:“狮子大开口?” 她抿唇,鼓起勇气后撤一步:“不喝算了。” 他锁眉,耐心很好地跟她说理:“用的茶叶和水都是紫宸殿的。” 她不说话,端着托盘转身。 苏曜:“一百两就一百两。” 她蓦然松气,笑意顿时划上唇角,托盘稳稳地放到他手边的榻桌上。 苏曜默然执盏,饮了一口。 呵,这一口值十多两。 他撇嘴。 有她后悔的时候。 往后的大半日,他都一直待在寝殿里。顾燕时初时心惊肉跳,后来渐渐发现他好似暂不欲做什么,只是喝茶读书。 她因而顺理成章地为他沏了好几次茶,一盏一百两,凑了五百两。 好歹平掉了当日的利息。 奉给他第五盏的时候,她觉得他划在她面上的目光变得像刀子。 到了下午,他就不许她再沏茶了,气定神闲地点了曲子来听。 顾燕时抬手拨弦,这原也是做惯了的事,现下却因一首曲子竟只能抵一两而觉得好亏。 临近傍晚,他吩咐宫人传膳。随口的一句吩咐之后就又低下头,继续读起书来。 他没让她走。 顾燕时心弦微乱,犹豫再三,试探开口:“……我先回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这神色让人害怕,顾燕时心里颤了一下,暗想他若今晚要她……要她留在这里,她也只好就范。 可他很快不咸不淡地说:“母妃慢走。” 她倏尔舒气,忙抱起琵琶起身,提步向外行去。 往后数日,顾燕时便都这样在紫宸殿里沏着价格惊人的茶。苏曜虽然很坏,每每沏个五六盏就不许她再沏,但欠下的钱数总归没再上涨。 除此之外,苏曜对更多的事情绝口不提。 这于顾燕时而言,仿佛一把尖刀悬于头顶迟迟不落。 这种感觉难受必是难受的,可她也不好问,更狠不下心去投怀送抱。 除夕,京中又飘下一场薄雪。 苏曜清晨立于窗前,手里拢着杯热茶,只嗅茶香,并不喝。 这茶闻起来,就是没有小母妃沏得香。 他扯扯嘴角,嫌弃地将茶盏递给宦官收走。 视线再度落至窗外,他望着天上飘零的雪花掐指一算,九天了。 九天,他不留小母妃,小母妃就不主动在紫宸殿多待,连顿晚饭都不跟他用。 嗯,小母妃脸皮薄。 还得他来。 苏曜笑一声,散漫开口:“去把寿安宫的事了了吧。” “陛下?”身旁的宦官一愕,“陛下……这正要过年……” “怎么,过年还有这条忌讳吗?”苏曜咂着嘴,“再说,她们又不能即刻出宫。磨蹭些天,年就过完了。” “……”宦官低着头,不敢应声。 苏曜:“还不快去?” “诺。”那宦官终是只得去了。 欣云苑的堂屋中,肉馅飘向。 经了阿永一事,顾燕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该赶紧与身边的宫人们熟络起来才好。纵不求交心,也不能两眼一抹黑。 她于是便常与他们搭一搭话,又差兰月私下里去查过了底细。几日下来收获颇丰,尤其几个宫女,原也与她年纪相仿,很说得到一起去,直让欣云苑中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 如今是除夕,顾燕时特意与尚食局讨了饺子馅来,拉他们一道包饺子。 这事她是擅长的,他们包得也不差,屋里一时间一团和气。 临近晌午,却突然听到吵闹声。主仆几人都不由一怔,兰月侧首往外看了看:“不在咱们院里。” 是外面传进来的声响。 顾燕时便不欲多管,然而不过多时,这吵闹声竟渐渐地近了。 “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声音尖锐却不难听,是嫣太嫔。 “我自先帝在世时就是贵姬,如英宫的主位!先帝驾崩我自顺理成章地尊封太嫔,你们哪个敢说不知!” 嫣太嫔一壁与宫人理论着,一壁拎着为首那宦官的衣领,拖着他到欣云苑门前:“若说事后尊封,那是这里头住着的那小丫头!十五六的年纪,侍奉过先帝几回?也不知拼着什么狐媚功夫蛊惑的新君,竟也捞得个太嫔的位子,倒还想将我挤出去了?” 这些话,字字刺耳。 顾燕时并不觉得冤,却也不能由着她这样嚷嚷,羽睫颤了颤,就起身朝外走去。 堂屋门口人影一晃,嫣太嫔余光看见她,就冷笑出声:“你倒有脸出来!” 顾燕时搭着兰月的手迈出门槛,立在门前,不急不恼:“这是怎么了?” “静太嫔安。”被拎着衣领的那宦官一挣,脱开了嫣太嫔的手,躬身行至顾燕时跟前,“陛下刚下了旨,让太贵人们这就准备出宫。嫣太嫔……”他目光一转,沉声,“嫣太嫔是不久前才奉太后懿旨尊封的太嫔,陛下的意思是眼下国库吃紧,这等尊封不必作数,也作为太贵人,一并遣散出去。” 顾燕时听完,不自禁地盯了他一眼。 不怪嫣太嫔恼火,苏曜确是在胡说八道。 只是现在人闹到了她门口,她可不想跟着她被遣散。 她凝神静思一瞬,便含着笑,上了前:“宫人们不过奉旨办差,嫣姐姐跟他们置什么气?” 她对她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称呼,嫣太嫔美眸微凛,抬眸看她,满眼提防。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交代(“姑娘陛下……陛下喝多...) 嫣太嫔打量她几眼,口气不善:“你想如何?” 顾燕时笑意清浅:“我们去见太后吧。宫人们弄不清状况,太后却是清楚的。” 嫣太嫔锁眉,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旁的宦官垂眸,静观两位太嫔较量。 顾燕时薄唇微抿,不再多言,先一步往太后的住处行去。 脑海中斗转星移地又想了一遍,她觉得自己该是对的。 她才是前阵子刚得了尊封的那一个,乃是阖宫皆知的事情。苏曜胡说八道无妨,身边的宫人敢这样说,便是有底气把差事这样办妥。 而他话里话外还提了太后…… 顾燕时知晓当今太后与苏曜并不十分和睦,可从过往的微妙情形来看,太后与苏曜似乎也并不想反目成仇。 她气定神闲地步步前行,嫣太嫔只好跟上她。 自从封了太嫔,顾燕时住得离太后的慈安殿近了许多。同行约莫一刻,她就看到了慈安殿前气派的院门,门口侍立着两名年轻的宦侍,看见她们,即刻恭恭敬敬地迎来:“两位太嫔安。今日除夕,太后正忙着与官眷们说话呢,二位有事?” 嫣太嫔黛眉高高挑着:“自是有事……” “不忙。”顾燕时盖过她的声音。 她们之间的那些“事”,可不好传到官眷们耳朵里。 她蕴着笑攥了攥嫣太嫔的手,告诉面前的宦官:“我与嫣太嫔去偏殿等一等。一会儿太后得空了,便由这位公公先去向太后禀明情由吧!” 她边说,边睃了眼御前遣来传话的那名宦官。 两名宦官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慈安殿的这个就笑道:“也好,那两位太嫔请里面坐。” 顾燕时颔一颔首,不理会嫣太嫔肯不肯,就径自先入了院门。 嫣太嫔被她牵着鼻子走,多少觉得不大对劲,却终是不敢在慈安殿门口闹起来。咬一咬牙,只得由着她。 到了太后跟前,看她能怎么办! 太后可不会弄错这些事。 嫣太嫔心底存着气,步入侧殿,面色冷冷地坐下,接过宫女奉来的茶饮了一口。 顾燕时也喝了口茶。茶香淌过唇齿,香气令人静心。她深吸气,不许自己慌张。 她已说过,一会儿先让御前来的人进去禀话,那位公公应该会说明白苏曜的意思吧。 坐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有位年长的嬷嬷入了侧殿,神情恭肃地福身:“太后无事了,两位太嫔请随奴婢来吧。” 顾燕时与嫣太嫔闻言起身,跟着嬷嬷往里走去,直入寝殿。 正逢佳节,慈安殿肃穆的寝殿比平日多了几分喜气,门内的屏风上贴着皇帝亲笔的福字,绕过屏风,又可看到窗上贴有寓意吉祥的窗花。 太后端坐在茶榻上,一身枣红色的满绣吉服在身,镶满珠翠的凤冠戴在头上,气势慑人。 顾燕时莫名生出两分心虚,不敢多看她,低着头下拜,与嫣太嫔齐道:“太后万安。” “免了吧。”太后声音淡淡,“你们清晨时就都来磕过头了,这会子又来,有什么事?” 顾燕时一滞,心中微紧。起身间看到御前差来的那位就在两步外立着,心又放了下来。 她正欲答话,嫣太嫔抢先开了口:“太后,这大过年好端端的,陛下突然下了旨,要遣散太贵人们。” 嫣太嫔说及此处顿了顿声,打量太后的神色。 太后语重心长:“这是早晚的事。先帝嫔妃众多,不能都放在宫里。其中还有不少连先帝的面都不曾见过,困在宫中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放出去好好嫁人。” “太后说的是。”嫣太嫔垂首,“但臣妾……臣妾可是先帝在位时就做了一宫主位的。宫人们不知怎的竟弄错了,硬说臣妾是不久前才尊封的太嫔,不作数。”她说着含起笑,美眸一扫顾燕时,“御前宫人们真是事多人忙,这样的事也能弄错。若论前阵子尊封,那是咱们静太嫔。” 顾燕时一语不发地站在那儿,不吭声。 从御前宫人进来禀话起,太后应就拿定注意了,她们现下说什么都没有分别。 太后神色淡泊,抿了口茶:“论岁数,你比静太嫔年长一些。论性子,你素日争强好胜,哀家也懒得计较。但,嫣太嫔——” 太后的眸光落到嫣太嫔面上,嫣太嫔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之事关系重大,你这般在哀家面前颠倒黑白,可是过了。哀家虽长你三十余岁,也还没有老糊涂。前不久封你为太嫔的旨意还在慈安殿里放着,尚不及交到尚宫局记档,你就敢这样来蒙骗哀家了?” 最后一句话里骤然透出严厉。嫣太嫔惊愕交集,惶然跪地:“太后……太后明鉴,前些日子尊封太嫔的是静妹妹,不是臣妾,太后若是……若是记错了,取那旨意来一看便知。” 顾燕时垂眸,觉得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嫣太嫔还没看明白,有些傻。 念头一转,她又觉得也并不是傻。 只是不知苏曜的为人罢了。 苏曜在旁人眼中既是正人君子的模样,又有谁能想得到他会在这种事上胡编乱造呢? 不知他是胡编乱造,更不会想到太后是有意与他一唱一和。 太后神情泰然:“也好,哀家终是岁数大了。”说着一指那御前而来的宦官,“你去书房,将那旨意取来。一会儿离了寿安宫,就将旨意直接送到尚宫局去吧。” “诺。”那宦官低眉顺眼地往外退,太后面无波澜地看看顾燕时与嫣太嫔:“你们坐。” 顾燕时福一福身,坐去了一旁的绣墩上。嫣太嫔瞟她一眼,径自坐去了与太后一桌之隔的茶榻另一端。 顾燕时抿着唇无声地看她,她下颌仍微微扬着,眉目间颇有几许傲气。 这大约就是宠妃的清高吧。 等了约有一刻光景,那宦官回到寝殿来,手中执着一方锦盒,毕恭毕敬地呈至太后面前。 太后信手挑开盒盖,将盒中玄色织暗红纹的卷轴拿起来,凤眼微微眯起,展开细读。 不多时,她就笑了。 顾燕时见到这缕笑,安静地低下头,太后将那卷轴一递,交给嫣太嫔:“哀家就说没记错,你自己瞧瞧。” “什么……”嫣太嫔骇然。伸手展开一看,还真是自己的尊封旨意。 上头的措辞一字不变,只是落款处的时间,堪堪就是顾燕时尊封那日的时间。 “这……这不对。”嫣太嫔怔然摇头,“太后,这不对!” “有什么不对。”太后眼帘低下去,笑意尽失,“先帝驾崩,尊封了二十九位太嫔,静太嫔是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后来又添了你,刚好是第三十位,哀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叹了声:“但天下,终究是皇帝的天下,皇宫也是皇帝的后宫。如今他既说这道懿旨不作数,哀家也只能听他的,你不要闹了。” 嫣太嫔满目惶惑地惊立起身:“太后您……” “带嫣太贵人出去吧。”太后的口吻骤然一沉,原本在年节时被装点得一派喜庆的寝殿都好似因此黯了一层。 两名宦官无声地上前,并不客气地押住了嫣太嫔。 至此,嫣太嫔终是觉出了不对:“太后!是陛下……是陛下的意思!是不是!” 她奋力挣着,仍是很快就被押到了殿门口。 “臣妾再不敢叨扰陛下了!”她又喊道。 太后眸光一凌:“堵了她的嘴。” 短短五个字,方才的和善荡然无存。 嫣太嫔的喊声被按住,只几声呜咽就被拖出了殿。 寝殿中归于安寂,顾燕时腰背挺直,后背与衣衫之间不知何时已浮了一层薄汗。 太后的目光从他面上瞟过的刹那,她神思一紧,慌忙起身。 “臣妾……”她定一定神,深福,“太后新年大吉,臣妾先告退了。” 太后不欲多看她,浅锁眉心,“嗯”了一声。 顾燕时一刻都不敢耽搁,姿态恭敬地退出慈安殿。 回欣云苑的路上,寒风簌簌。她先经过了嫣太嫔的住处,院中安寂无声,连个宫人也没有,嫣太嫔显然没有回来。 也不知被押到什么地方去了。 . 她回到欣云苑的时候,宫人们已包完了饺子,顾燕时让他们都退了出去,独留下兰月在屋里说话。 “我觉得……陛下最近会有事情找我。”她说。 兰月一怔:“为何?” 顾燕时低着头,思索着呢喃:“送嫣太嫔出宫这事,御前宫人怎么会办得这样不利索呀。非闹这一场,做给我看罢了。” 她想到他前阵子的那句“等过一阵子有了合适的机会,朕必定给母妃一个交代”。 今天这一出,就是这个“交代”。 他那样一个人,才不会白白帮她! 顾燕时心里紧张起来,只是紧张也没什么用,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由她做主。 他下的那些套,她每一步都只能乖乖地钻。 怎么会有这样讨人厌的天子。 她心底暗暗生出怨怼,知道迟早会有事找上门,却也没料到他在“讨债”一事上竟如此积极。 当晚,寿安宫中的太妃太嫔们只设家宴小聚了一场,含元殿百官皆至的宫宴却直至半夜才散席。 过了子时就是新年,若懒得守岁到天明,捱到这时便也够了。 顾燕时梳洗之后就上了床,窗外还能遥遥听见几许烟花在天边炸响的声音,总会让人在要入睡时又清醒三分。 突然,院中值夜的阿咫一声惊呼:“陛下圣安!” 顾燕时头脑昏沉,一时不及醒神,只隐隐感觉到院中的灯火亮了。 接着房门被推开,兰月掌着灯,满目惊慌:“姑娘,陛下……陛下喝多了。” 顾燕时终是醒了,猛地坐起来:“……他来了?” 兰月紧张地点头:“玉骨和阿咫在外挡着,怕是也挡不住。” 顾燕时一把揭开被子,趿拉着木屐凑到窗边,往外一看,正看到苏曜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走来。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同榻(大狐狸) 顾燕时嚇得周身紧绷。 在她眼里他本已足够难缠,那里想过还要应付一个喝醉的他。 她顾不上多想,匆匆穿衣。头发来不及好好梳,便草草一绾,随手取了支白玉钗簪住。 外面的嘈杂声不绝于耳,只听也知宫人们有多慌张。 顾燕时牙关紧咬,命兰月先燃上了屋里的灯,就向外走去,心情端已堪比“视死如归”。 绕过门前屏风,她步出门槛,迎面撞进满室混乱。 他进来时不经意地碰碎了些放在矮柜上的杯盏,碎瓷散落四周。阿咫与陶成费尽力气边阻他边扶他,无奈阿咫才十岁,根本没多少力气可用,终是令他摔倒在了地上。 满屋子都是酒气。 顾燕时皱皱眉头,嫌弃地看着他。他微顿在一张八仙椅旁,好似睡过去了,只余陶成和阿咫在旁边一脸的惊慌失措。 顾燕时抬眸望了眼屋外——院中,原是有不少御前宫人杵着的。只是一个个都垂眸静立,解作手足无措也好、看成作壁上观也罢,总归是没有进来的意思。 顾燕时黛眉微蹙,定住心,朗声道:“陛下醉成这个样子,看来也不便回紫宸殿了,你们扶他去屋里睡下吧。” 这话一出,外面倒有两名宦官像突然醒了神似的,躬着身进了屋,帮陶成和阿咫扶他。 兰月不安地上前:“让陛下睡在里面,那姑娘……” 顾燕时仿若未闻,口吻一成不变:“你们都不曾在圣驾前当过差,出了岔子,恐失性命。既有这许多御前宫人在此处,你们就先都回房去,明日待圣驾走了再过来。” 说罢,她才答了兰月的话:“我睡外屋就好。” “外屋……”兰月神情一僵,想说不妥。与顾燕时目光一触,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 陛下睡在卧房、太嫔睡在外屋的事情若传出去,自然不好听。可人现下在这里,已注定堵不住悠悠众口。 但若细想,倘她安排不妥,恐怕还能生出更难听的事。 ——顾燕时现下最怕的,不是他私下里对她如何。而是她若走了,他借醉吵嚷着找她该怎么办。 他那个脾气,做起事来全无顾忌。万一扯着嗓子嚷嚷几句,日后旁人就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也不能了。 兰月掩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垂首轻道:“那姑娘小心些。” 卧房中,苏曜被宫人们送到床上,耳朵静听着外面的动静,面朝着墙壁,唇角划过一抹笑意。 他喜欢小母妃的识趣。 顾燕时静立在外,待得陶成他们退出来,就让自己身边的人都退下了。 而后她放轻脚步折回里屋,站在离床远远的地方看了他半晌,终还是咬牙上前,帮他把靴子脱了。 她盼他能睡得安稳些,最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不要找她的麻烦。 但帮他脱衣服她实在不敢,就脱掉靴子好了。 一双黑底绣金线的龙纹靴在拔步床边放好,顾燕时轻手轻脚地溜到铜灯边吹熄灯火。而后就又回到外屋,回身阖上卧房的门,再去将外屋的房门也关好。 外屋里有炭火,冷倒不冷,只是没有床。 若是平日,还会有个值夜的宫女在这里打地铺。可今日除夕,顾燕时想让她们都好好休息,早早放了话不留人值夜,便也没有地铺留在此处。 但也不妨,没有床铺,还有椅子和绣墩呢。 凑合一下就是了。 顾燕时暗暗吁了口气,动手搬东西。 为不惊醒苏曜,她尽量放轻了动静。两张有靠背与扶手的八仙椅作为头尾,相对而放,中间夹了一张绣墩,她就躺了上去。 不盖被子,还是有些冷的。 可她望了眼卧房——实在没勇气进去取了。 忍一下,就忍一下。 顾燕时抿一抿唇,闭上眼睛。 房中,躺在床上的人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捕捉外面的每一缕轻响。 他不知她在干什么,但很快就安静了。 他坐起身,懒得穿鞋,光着脚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门,打算一探究竟。 房门无声推开,苏曜目光微凝,很快在黑暗中看到一张轮廓不同寻常的“窄床”。 蹑手蹑脚地凑近几步,他终于看清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母妃真能凑合啊。 他叉腰笑看了一会儿,俯身伸手,毫不费力地将面前蜷缩的人抱起来。 顾燕时身下一空,陡然惊醒:“谁!” 一语喝出的同时,她已定睛看清了他。 她顿时浑身紧绷,苏曜有所察觉,但不在乎,走回卧房,他懒笑:“母妃是长辈,睡在外面,朕在房中如何安寝?”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她忽而发觉他的声线低沉又好听。 他这般边说边行至床边,弯腰将她一放。她立时往里一滚,扯住被子将自己盖住:“陛下喝醉了。” 满室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神情,却莫名感觉他笑了一下。 她噎了噎,气息低下去:“你是装的……” “是。”他给了她一个字。 吐字清晰干脆,醉意荡然无存。 接着,衣袍摩挲声响了几许。她望着漆黑里的轮廓,看到他在脱外衣。 而后面前空荡的半张床铺一沉,他安然躺了下来。 躺了会儿,他不耐:“母妃,很冷啊。” 顾燕时呼吸一搐,意识到衾被全团在自己身上,慌忙凑近一些,给他盖上。 被子盖好,她就又缩回了床壁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苏曜便是不去看,也知她必是缩在那里发抖。 真像个小鹌鹑。 他撇嘴:“很晚了,母妃不困?” “……”顾燕时薄唇紧紧抿了一下,“不困。”又说,“你……你这样,就不要叫我母妃了。” “那叫什么啊?”他笑音一响,转而问她,“我父皇怎么叫你?” 顾燕时一愣。 茫然半晌,她道:“先帝……先帝没叫过我。” 先帝总共召幸过她两次。每次走进紫宸殿,她都只草草见个礼,而后便是床上的事情。 先帝几乎没跟她说过话。 苏曜的目光透过漆黑,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听到他蔑然嗤笑:“真没劲。” 她一时判断不出他是在说先帝,还是在说她。 又闻他打了个哈欠,接着,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臂。 涌至喉咙的惊叫被顾燕时死死卡住。他的手极有力气,一拉一拽就令她躺下,同时锦被一揭,转瞬间,她已被盖在其中。 他身上仍有浅淡的酒气,倒不难闻。 顾燕时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周身一阵瑟缩。他正伸臂搂过来,有所察觉,就笑起来:“母妃怕什么?” “我没有……” “还没有?”他含着嘲弄,手指摸向她的衣带。 “没有。”她矢口否认,恐惧却令这原该冷静的两个字染上了一层哭腔。 苏曜刚触及她腰间系带的手一顿,眉宇皱起。 寻欢作乐,哭什么? 他心生嫌弃,不禁兴味索然。手收回来,恹恹地咂了两声嘴:“烦,睡觉。” 顾燕时滞住。 蓬勃而出的恐惧好似一下子被抽空,她木然看着他翻身平躺,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生气了。 怎么就生气了呢? 她又没说她不肯。 先帝就没这么喜怒无常。 顾燕时咬着唇,在漆黑里踌躇该不该赔不是。可在她踌躇出结果之前,他的呼吸就已平稳下来。 睡着了? 她一松气。 既然睡着了,她自不必将他扰醒。 顾燕时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两寸,离他远些,而后也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不多时,她的呼吸逐渐平静,只余一缕极轻浅的声音,细听才可辨别。 苏曜睁开眼,视线定在她面上,目光如炬。 送这么个胆小怕事又不会拿捏分寸的小姑娘到他面前,那些人是不是疯了? 他眼底一片阴鸷,无声地伸出手,探至她的后颈。 那日岚妃拼力挣扎,断气前很让他费了些力气。 现下这样掐死她,只需三成劲力吧。 他想着,手指一分分添力。 顾燕时在睡梦中觉得不适,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呢喃不清的低语。 他的手不觉一松。 屏息看了她一会儿,他轻哂:罢了。 小母妃虽然来路不明、胆小怕事,欲拒还迎的一手也玩得蠢笨不知分寸……身上几乎没什么优点,但至少长得好看。 琵琶弹得不错…… 还沏得一手好茶。 好歹睡到再杀。 苏曜收回手,真正定下心神,闭眼睡去。 寒夜寂静,顾燕时无知无觉地沉睡了一阵,又自某一刹间突然置身梦境。 她梦见自己在一处山洞里,躺在泥土地上。她好似很累,费了许多力气才睁开眼,环顾四周。 洞中光线昏暗,除了石壁什么也没有。 但又东西在扒拉她的肩。 她皱皱眉,费力地翻过身,映入眼帘的情景顿时吓得她冒出一身凉汗——面前有一只巨大的狐狸,正跟她脸对脸。 它眯着眼看她,距离近得让她不敢呼吸,只毛骨悚然地盯着它看。 因她翻身,它不再扒拉她的肩头的,改为捋她的头发玩。她压在脑后的头发被它用爪子一缕缕地勾出来,它看着她的头发,唇角勾起一抹妖邪的弧度。 接着,有东西触在她鼻子上,养养的,让她想打喷嚏。 她怒目而视,可大狐狸全不在意,手里抓着两根稻草,一再搔弄她的鼻子。 它玩得很高兴,她听到一声笑音。 这笑音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啊嚏——” 顾燕时终于打出一个喷嚏,醒了。 面前的低笑又响了一声,她蓦地睁开眼,面前果真有只“大狐狸”。 他指间还拈着一缕她的头发,见她醒来,悠悠放开:“母妃好能睡啊。” “你……”顾燕时没由来地生气,话音却在扫见周遭的宫人时猛地噎住。 兰月就在两步外。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玉骨和玉茗。陶成站在茶榻旁,一个个都低眉顺眼的。 她脸上顿显局促,局促得仿佛被人“捉奸在床”。 他看出她的惊慌,顺着她的视线扭过头,目光一转:“母妃怕什么。”他浑不在意地轻哂,“母妃知道吗?若是技法精湛,凌迟可以剐上七八天才死。”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压岁(小母妃一嘴酥皮...) 宫人们噤若寒蝉,头压得更低了。 顾燕时看看苏曜好整以暇笑容,觉得他跟梦里那只大狐狸一模一样,都会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吓唬人。 苏曜眉心挑了挑:“母妃还不打算起床?” “……起的。”她回过神,忙爬起身。 顾燕时揭开衾被的时候,宫人们却都愣住了。 昨夜她原已换寝衣睡下,皇帝大醉而来时,她又匆匆穿上襦裙出去应付。 眼下,这身襦裙尚穿在身上,虽然经一夜辗转已布满褶皱,但显然与大家所想十分不同。 顾燕时对气氛中的微妙变化未有察觉,兰月定一定神,一拽玉骨的衣袖,一起上前服侍。 顾燕时踩上木屐,先避去了屏风后。兰月打开衣橱,取了身干净的齐胸襦裙出来,裙子是深灰色,对襟上襦是偏暗的玫红。 顾燕时换好走出屏风的时候,苏曜倚着床栏啧了一声:“真丑。” 她不理他,面无波澜地坐到妆台前。 苏曜撑起身,也往妆台处溜达。 他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月白色广袖直裾,色泽柔和,看起来十分闲适。 顾燕时在他走到近处时就紧张起来,明眸从镜中死死盯住他,他抬眼看看,手掌拍在镜上,捂住她的眼睛。 她美眸轻轻一瞪,就低下去。 玉骨立在她身后,好像看不见他们的这些小动作,认认真真地帮她梳头发。 顾燕时的头发很好,又黑又亮。散落下来,如瀑如绸。 苏曜淡淡地看了两眼,手往袖中一探,取出一方狭长的木盒,放到她面前的妆台上:“喏。” 顾燕时浅怔:“这是什么?” 他就眯起眼睛:“母妃没长眼睛还是没长手?” 不会自己看? 顾燕时语结,敢怒不敢言,只得狠狠地瞪一眼那方木盒。 咬一咬牙,她怀着一种莫名的紧张,将木盒打开。 盒中是一支金钗。 钗子的形状她有些眼熟,拧眉思索了半晌,蓦然想起来——她有支差不多的。 两支钗子都是如出一辙的蝶形簪头,蝴蝶上镶有各色宝石,尾部坠有小珠穿成的流苏。 只是那一支上的宝石,皆是深蓝、暗红,下面的流苏用的是墨玉小珠。 而手里的这柄,蝴蝶上的深蓝皆换成了珠光熠熠的珍珠,暗红换成了粉色的清透碧玺,尾部穿作流苏的小珠颗颗莹白,色泽温润,似是羊脂玉。 在她看来,这支钗子实在比暗色的那支要好看多了。那支的颜色,再过三四十年她或许会喜欢。 但想起他先前的所作所为,顾燕时碰都没碰那钗子一下,决绝地盖上盖子,推得远远的。 苏曜眉心轻跳:“干什么?” “无功不受禄。”她从镜中望着他道。 他思索一瞬:“这个不算钱。” 顾燕时僵住。 心思被看穿,她顿时双颊一红。 苏曜盯着那团红晕衔笑:“过年,总要孝敬长辈些东西才是。” “哦。”她瓮声,简练道,“多谢。” 他等了等,见她别无它话,就皱起眉:“没有压岁钱吗?” “?!”顾燕时讶然。 他得寸进尺:“有这样当长辈的吗?” “我……”她木然盯了他两息,吩咐兰月,“去取些银两来。” 他摇着头,不满地啧声:“母妃莫不是第一次过年?” 顾燕时再度怔住,困惑地看他。 他循循善诱:“压岁钱,得用红绳编铜钱串。” 顾燕时深呼吸:“好。” 说罢又一睇兰月,兰月福身,匆匆出门。 宫中日常走动,多用碎银,出手豪阔些的直接用金锞子,铜钱并不好找。 所幸几个宦官年前轮流出宫休息过,手头各有些铜钱结余。兰月拿碎银与他们换了来,盛在一只白瓷伯里,搭上粗细各不相同的几种红绳,一并端进卧房。 顾燕时正用早膳,苏曜在她起床前已吃过了,在旁边无所事事。 兰月将托盘放到榻桌上,他就满面好奇地走了过去。 顾燕时吃着一块牛乳糕,看到他拿起几根红绳开始摆弄。 他好似想编什么东西,眉心微蹙,神色认真,但一看手法,就知势必什么都编不出来。 牛乳糕吃完,她终于忍不住提醒:“打成死结就不好解开了。” “哦。”他应声,嘴角轻扯了两下,将红绳放了回去。 她吃完早膳,净过手,便坐到茶榻边,拿红绳编了起来。 苏曜以手支颐,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忙。 小母妃做事很认真。一瓷钵的铜钱新旧不一,她有意挑出了新些的来用。几根红绳在手里编来翻去,很快就编出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提出压岁钱原是在逗她,现下倒不知不觉欣赏起来,觉得她这认真的样子怪好看的。 看着看着,苏曜眸光忽而一凛。 “母妃。”他声音发沉,她抬眼:“嗯?” 他凝视她手里打到一半的钱串:“这个打法,母妃跟谁学的?” 顾燕时愣了愣:“跟我娘呀。” 她答着话,忽而察觉他的神色古怪。 想了想,她又道:“民间最常见的就是这种打法,又好学又结实,怎么了?” 他沉默半晌,视线移开,如常地笑了声:“怪不得看着眼熟,随便问问。” 眼熟? 顾燕时不禁多看了他两眼,俊美无俦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她不好多问,低下头继续将钱串编完,收尾处坠上了一串流苏。 待她伸手将钱串递给他的时候,他又是平日那副慵懒气人的口吻了:“多谢母妃啊。” 他边说边立起身,绕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长揖:“静母妃新年大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顾燕时不自觉地往后避了一下。 普天之下的活人,能受当今天子跪拜的只有位太后,这一记毕恭毕敬的长揖放到她身上已很重了。 她一时局促无措,没说出话。 苏曜维持着长揖的姿势:“母妃?” “……免了。”顾燕时忙说。 他立起身,脸上犹是挂着一抹妖邪的笑意。顾燕时身后的窗户恰有晨光投来,映照在他面上,竟将这抹笑照得很好看。 顾燕时猝不及防地一愣。 他笑道:“紫宸殿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慢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他神情诚恳:“母妃不必送了。” 言毕就攥着钱串,脚步潇洒地离开了。 房中的寂静维持了片刻,等他走远,兰月即刻挥退宫人们,上前问顾燕时:“姑娘昨夜……没事?” 顾燕时自知她指的是什么“事”。 她摇摇头:“没有。我们就……就一起睡了一晚上,而已。” “而已”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兰月哑了哑:“那……那陛下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顾燕时一喟。 苏曜和先帝差别太大了。 先帝是召幸嫔妃只为享床笫之欢的人,大可以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苏曜却可以不理床笫之欢,但废话连篇地气人,她全然不懂他想要什么。 兰月拧着秀眉想了想:“也或许是好事。” “怎么说?”顾燕时不解,兰月道:“陛下许是真的喜欢您,才会顾惜您的意思吧。先帝……”她摇头,顾燕时明白她的意思。 先帝是不在意她的,她猜先帝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 . 夜幕再度降临之时,慈安殿中又为太妃太嫔们设了一场宴席。 这样盛大的宴席,放在先帝的后宫轮不到她们这些小嫔妃,放在如今也轮不到人数众多的太贵人们。昨日的除夕宫宴是她第一次参宴,再往前数,此等大场面她就只在腊八误打误撞去含元殿时见过一回了。 但经了除夕,顾燕时今日已不太紧张。入殿后向太后及几位身份尊贵的太妃见过礼,她就去了自己席上。 旁边坐着的齐太嫔比她大近二十岁,看她时总一副看小孩子的神色。见她来了,和和气气地招手:“快来,昨日看你专盯着席上的几道点心吃,我今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两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燕时垂首深福,呢喃道谢。 “客气什么。”齐太嫔噙笑,示意宫女打开食盒,亲手拿出一块酥皮糕点往她嘴边送。 顾燕时不及躲闪,只好乖乖地咬上一口,顺便伸手接过。咬下的点心在唇舌间一转,鲜甜的味道即刻漾开,是她喜欢的奶香味。 “好吃么?”齐太嫔急切地问,顾燕时忙点头:“嗯!” 下一瞬,却闻外面一叠声的通禀骤至,宦官独有的尖细嗓音响亮地灌进殿中:“陛下驾到——” 殿中歌舞一静,席间的说笑声也骤止。 顾燕时心头不自禁地绷紧,下意识地想离席,及时注意到旁人都安安稳稳地坐着,又忙回过神来。 真是做贼心虚。 她想着他昨晚留宿在欣云苑的事,总忘了自己是长辈。 很快,皇帝大步流星地入了殿来。 他换了一身隆重些的玄色直裾,但没戴冠冕,只以玉冠束发。阔步行至太后面前,一揖:“母后安。” 太后颔了颔首。 他微微偏头,又道了声:“诸位母妃安。” 顾燕时眼观鼻鼻观心地僵坐着。 苏曜目光一划,很快注意到了这位浑身不自在的小母妃,禁不住地皱了下眉。 小母妃一嘴酥皮。 吃了什么好吃的? 他无声啧了啧,不作多言,自若入席。 顾燕时好怕他当众与她说什么,见他落座才心弦一松,吁了口气。 两块酥皮因而从唇上吹起来,如雪花般落到案头。 顾燕时怔忪一刹,赶忙摸出帕子擦嘴。 苏曜兀自斟酒,边斟边扫了眼案头佳肴。 好像没有酥皮点心。 可他也想吃,怎么办?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飞花(“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 太后一片慈爱地笑看皇帝:“今日不是一般日子,既是年初一,也是你昭文元年的第一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该好好贺你。” 她边说边举起酒盏,众太妃太嫔们闻言会意,亦执盏。 苏曜也端起酒。太后敛去三分笑意:“你自幼读书勤勉,日后也当勤政,为我大宁再开创一片太平盛世。” 苏曜垂眸:“母后教导的是。” 遥遥举杯之后,众人一饮而尽。 苏曜放下酒盏,笑道:“难得一聚,又是过年。朕想母后与诸位母妃不免要玩些什么助兴,特意备了些薄礼,以作彩头。” 他说这话时眼帘都没抬一下,但顾燕时不知为何,觉得有一股寒气逼了过来。 太后倒很高兴:“还是你知道哀家。不错,哀家在宫里久了,瞧惯了这些歌舞,也觉得没趣。来来来——”她边说边招呼近前的几位太妃,“你们都想一想,咱们玩些什么。哀家可听说昨日含元殿里热闹得很。” 太妃们含笑相望,一时却也没什么思路。苏曜想想,淡笑道:“昨日在含元殿,是朕与宗亲们行酒令,但舞刀弄剑,母后与诸位母妃恐怕玩不来。不如……”他语中一顿,“换做飞花令?” “好。”太后爽快答应。 这主意着实合她心意。嫔妃们长日无聊,多会读些诗词解闷,玩飞花令谁也不会露怯。 过年助兴,正要这种谁也不会露怯的玩法才好,以免不欢而散。 太后即道:“既是飞花令,咱们就以花字为始,一会儿在换别的。至于这胜负……”她略作忖度,“去取签筹来。答出即得一签,答不出扣去一签。皇帝备了多少份彩头?” 苏曜颔首:“不多,就三份。” “那就签筹前三名者为胜。”太后说着,一指身边的皇贵太妃,“自你为始吧,哀家殿后。” 皇贵太妃点一点头:“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顾燕时死死低着头,搜肠刮肚地思索起了带“花”字的诗文。 她读诗读得不多,偶尔触景生情能念上几句,特意去想某一个字却不易想出。 苏曜在下一位接口前,再度开口:“彩头既是朕备的,朕便不玩了,给诸位母妃做个外援。若遇上达不出的时候,可让朕来接,签筹不扣不减。只是朕自己也要赚些东西,可以吧?” 坐在皇贵太妃身边的那位温贵太妃以头发半白,听言含笑:“自幼不见陛下有这些鬼点子,长大了却会玩。先说明白,都要什么?我们都是一把年纪地人了,不能让你诓得倾家荡产。” 一派附和地笑音中,苏曜颔首:“温母妃若让朕帮忙,朕就要温母妃果碟里那串葡萄。” 温贵太妃一听,大方摆手:“葡萄都是你的,你接。” 苏曜点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上面这些,顾燕时一概没听进去。她紧张地努力想着,终于想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想到了,她就跟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在心里一遍遍地念。 然而过了七八人,她就听到了这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顾燕时小脸一垮,赶忙想下一句。 有花字的诗词其实极多,无奈先帝的嫔妃也多,她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到。转眼间二三十句说下来,已越说越是生僻。 眼看还有三四人就到这里,顾燕时终于想起一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自问这句已不太常用,不料轮到齐太嫔时,齐太嫔张口就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正欲开口的顾燕时卡了壳,心砰砰跳着竭力再想,可越想越想不出。 苏曜遥望着她,静看她的身姿僵硬,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 太后淡然不言,皇贵太妃却未察觉,笑道:“看来静太嫔……”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皇帝声音清朗,抑扬顿挫。 太后眸中的凌光在他面上一划而过。 “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句诗出现在这样尽是长辈的场合里,许多人的神色一时都不太自然。 可是,终究也没人能说什么。 因为苏轼这首诗原是实实在在赞颂春夜的,沿用到旁的意思上是后世的事情。总也不能因为有所沿用,就说这句诗不好。 顾燕时怔住。 适才的走神让她并不知苏曜为何帮她,但不待她反应,便闻他又说:“方才朕进来的时候,看到静母妃案头好像有碟点心,朕这里没有。” 他边说,边从容不迫地递给宦官一个空碟子:“酥皮的,朕想吃。” 宦官端着盘子,立刻向她行来。顾燕时头皮发麻,盯着点心说不出话。 她好怕旁人看出不同寻常的端倪。 齐太嫔比她自如多了,笑道:“我是看静太嫔年纪小,馋这口东西,才让人做给她,陛下眼睛倒尖。” 苏曜已执起筷子,很认真地在等这块点心,闻言笑道:“齐母妃偏心,朕可是晚辈,都讨不到吃的。” 这笑意人畜无害。 顾燕时低垂的眼眸颤了颤,心想:死狐狸。 宦官从她面前的瓷碟里夹起一块点心端走,她抬抬眼,看到他筷子一磕,夹起点心就咬。 殿中座次依身份高低而排,她坐的地方已临近殿门口,其实离他很远。 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情舒畅。 顾燕时哑音,拽了拽齐太嫔的衣袖:“这是什么玩法。” “方才走神了?”齐太嫔睨她一眼,压音将规则又说了一遍。她听罢恍悟,却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此又半晌玩过去,她常有答不出的时候,点心被他捞走好几块。她眼见点心一块块地减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规则恐怕就是为了算计她的点心的。 她座次最为靠后,前面有四十余人,每每轮到她,容易想到的诗词都早已说尽。除非她满腹经纶,否则必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这人怎么这样! 顾燕时暗暗负气,再度答不上的时候,她眼都不抬地拈起一根签筹:“愿赌服输,扣掉吧。” 正欲启唇的苏曜挑眉。 她偏偏自顾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酥皮点心,无声地吃了起来。 小母妃在故意气人他。 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宾主尽欢,宫宴散席。太妃太嫔们先各自回了,皇帝被太后留下说话。顾燕时陪齐太嫔走了一段路,索性绕了个远,送齐太嫔回了住处才自己回欣云苑。 慈安殿里,瓷盏落地,砸得粉碎。 “寡廉鲜耻!”太后破口大骂,“哀家早就觉得不对,如今倒好,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敢与她眉来眼去!” 她怒到极致,手用了十二分力气一下下狠砸在榻桌上:“她是你父皇的人!” “母后仔细手疼。”他浑不在意地口吻,无意询问太后的意思,自顾踱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坐姿恣意,“母后觉得这全是朕的错?” “自是你的错!”太后盛怒之下,胸口起伏不止,“你大权在握,静太嫔能说什么!你这样丧尽天良,小心遭天谴!” “天谴?”苏曜不屑撇嘴,“父皇荒淫无度成那个样子,也没见他遭天谴。” “你……”太后语塞,瞪着他,却说不出话。 “母后息怒啊。”苏曜衔着笑,摇摇头,“其实,母后有话直说就好,何必绕这么多弯子。” 太后浅滞,目中露出惑色。 他笑容淡去,凝视着太后,一字字道:“母后其实根本不在意朕什么样,说这么多,只是怕朕变成父皇那个样子。” “母后怕的事,朕若变成父皇那个样子,就没人能替皇长兄报仇了。” 太后神色一颤,眼帘低下去,身上也好似突然失了气力,脊背都垮下去三分。 “所以啊,母后大可不必在朕面前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静太嫔的事,母后也不要多嘴。” 他说着,立起身,踱到茶榻前,信手执壶,给太后添满了茶:“至于皇长兄的仇,朕一定会报的。” 太后神情紧绷,目光冷冷地睇向他:“你做小伏低地骗了哀家十几年,如今哀家凭什么还要信你。” “因为母后现下已再没有什么值得朕骗的了。”他勾着笑,话说得毫不客气,“而为皇长兄报仇,也不是为了母后。” 太后忽地一怔,抬眸看他,满目茫然。 可他移开目光,摒去了一切情绪:“告退。”他一揖,回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行去。 夜色之下,又飘雪了。 皇帝步出慈安殿前的院门,守候在外的宫人抬眸扫见他发冷的面色,就都瑟缩地低下头,安寂无声地随着。 行走之间,广袖拂动。 忽有硬物在腕间轻轻一磕,苏曜下意识地捏住,不禁神情一松。 是收在暗袋里的压岁钱串。 他脚下微顿,踌躇了一瞬,就向西拐去。 欣云苑的汤室里,顾燕时正暖暖和和地沐着浴,想起今天吃到的那道点心就很开心。 如果没被人劫走几块就更好了。 但无妨,她跟齐太嫔说好了,明日她就去齐太嫔那里,把这做法学来。 “陛下……”外面突然想起玉骨的声音,含着轻颤,战战兢兢。 顾燕时猛地回身。 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道清隽的影子投在窗纸之上。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汤室(他伸手一揽轻而易举地将...) 顾燕时一把扶住木桶边沿,想快些出来。 然而苏曜不假思索地伸手推门,顾燕时才刚站起几分,慌忙又缩回去:“你不许进来!!!” 她惊声尖叫。 苏曜的手一顿,目光顺着已推开的那条细缝看进去,看到她把自己藏得死死的,只露了颗脑袋在水上,满目紧张地盯着他。 苏曜撇了撇嘴。 看得出,她十分怕他进去。 他从未听她那样尖叫过,叫得嗓子几乎破音。 然后他便气定神闲地继续推开了门。 “你……”顾燕时颤声。 水面上飘着一层花瓣,能勉强遮住她的身体。她一时恨不得全然躲进水下去,但见只消稍稍一动,花瓣就会被水荡出些许缝隙,就又不敢动了。 她僵硬地盯着他,口中外强中干地骂道:“我……我好歹还是陛下的庶母!陛下不要太过分了!” 他止步,定在离她还有四五步远的地方她,一点点欣赏她的慌乱。 她好像从不曾这样拿庶母身份压他。或是不敢,或是知道没用。 现下连这话都喊出来,可见是慌到了极致。 苏曜笑了声,转回身去,关上房门。 顾燕时听着自己的心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敢放过他的分毫动作。 他关好门就再度向她走来,脚步悠然,分毫不理会她愈发惨白的脸色,一直走到浴桶旁边。 再度停下脚,他修长的食指撩了下水。 一片靠近桶沿的花瓣被撩开,她无所适从地一阵战栗。 下一霎,他被染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朕其实不太明白。” 他眸光微凛,顾燕时想躲,但在他的逼视下,只得与他对视。 “母妃究竟为何这样怕朕?”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一点点看进她心里。 顾燕时被他看得慌乱,羽睫颤栗不停,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话。 他浅笑:“母妃身负巨债,一直这样怕下去,可不是办法呢。” 底在两指上的下颌瑟缩了一下,她白皙的脖颈微动,稍稍避开了两分。 她低如蚊蝇道:“你杀人。” “呵。”他笑出声,手收回去,随意地拣出一片花瓣在手里把玩,“母妃觉得哪个皇帝没杀过人?父皇么?” 顾燕时愣住。 他双手扶住浴桶边沿,忽而弯腰,凑在她脸前:“不杀人的,当不了皇帝。” 这声音阴恻妖异,仿佛地狱里探出的魔,令她遍体生寒。 顾燕时不敢动,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在杀人这件事上,朕与父皇还有一处分别?” “什么分别?”她窒息地顺着他问。 “父皇从不亲自动手,但他杀人随心所欲。”他又一声笑,直起身,一下子离她远了。 他居高临下地睃着她:“朕喜欢亲自动手,但不喜欢滥杀无辜。” 顾燕时怔住,细品他这话里的意味。 他的目光凌凌划过她姣好的面容:“尤其亲近之人——若他们不惹是生非,朕都记得他们的好。” 她不太懂他为何突然与她说这些,剪水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再度伸手,将她湿漉漉的鬓发撩至耳后,指上因研习骑射而磨出的剥茧在她脸颊上一触,她不由自主地一睃。 苏曜淡笑:“母妃快些,朕在房里等。” 言毕,他信步往外行去。没再回头看她一眼,顷刻间就已不见身影。 迈出门槛,苏曜吸了口冬夜寒凉的空气。 顾燕时身边的宫人方才都已被他摒开,现下院中寂静,不见人烟。他凝视这份安寂半晌,提步走向正屋。 他好像跟她说得太多了。 敲打她做什么? 无事时寻欢作乐,出了事杀之,一了百了,最轻松不过。 苏曜沉默着,眸色发沉,步入卧房,探手从矮柜上摸出火折,自顾将多枝灯一盏盏燃明。 满室昏暗随着灯火燃明一分分被驱赶,待得最后一盏点亮,房中已灯火通明。 苏曜的视线凝在一缕火苗上,深深缓了一息。 他好似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一些不可说的情绪让他扯了下嘴角,大有些嫌弃自己。 摇了摇头,他边褪去外衣随手丢在一旁边踱向茶榻,心安理得地躺了上去。 顾燕时在约莫一刻后回到房中,两名御前宫女将她送到房门口就止了步。她独自推门而入,绕过屏风,看见他翘着二郎腿躺在茶榻上,在看书。 他只穿了一袭雪白的中衣,原被玉冠箍着的乌发也闲适地散开,和中衣的白交叠在一起,颇有几许出尘的仙气。 顾燕时出神一瞬,旋即注意到被他丢在地上的衣裳。 她一下就顾不得什么仙气了,皱眉看他一眼,俯身上前,将衣服拾起:“怎么乱丢……” 天子的广袖礼服又大又沉,她费力地展开,想将它叠一叠,却发现衣服比她长了一大截,乱糟糟地委顿在地上,很不好打理。 苏曜笑眼一转,侧过头来看她。 她有所察觉,心念一动,抬头报价:“叠衣裳……也可以抵债吧?一百两银子。” “母妃怎的处处提钱。”苏曜轻嗤,遂放下书,慢条斯理地跟她说,“其实母妃做一件事就能将债都抵了,母妃心里清楚。” 顾燕时双颊一热,贝齿狠咬住下唇。 她自然清楚,他指的是床笫之欢。 转而又听他道:“不过——叠衣裳也可以抵债,就一百两。” 顾燕时低头,暗恨自己报得低了。 虽则她已知他究竟图谋她什么,但仍心存侥幸,觉得若能凭别的事将债还清是最好的。 可在讨价这件事上,她总是胆子太小。 她也早已清楚,什么还债,他自始就是在逗弄她。 他不是真的在意那个钱,她却是真的被他抓住了软肋。 所以他想图谋的,她迟早是要给的。 她不喜欢这样子的钝刀子割肉。 顾燕时一语不发地将衣裳抱到茶榻上慢慢叠,又捡起散落各处的腰封、敝屣、宫绦,一一理好。 俄而视线一转,她忽而注意到茶榻上放着的钱串。 只看了一眼,她就继续忙她的了,心里暗暗揶揄他连冕服都能乱扔,倒把个压岁钱串守得很好。 小孩子才会这样。 幼稚鬼。 苏曜捕捉到她的视线,伸手抓起钱串:“母妃知道朕白日里为何问起钱串的编法吗?” 她头都不抬,问得敷衍:“为何?” “因为有两个对朕很重要的人,都用同样的编法给朕打过钱串。”他道。 “哦。” “‘哦’?”他挑眉,对她的反应不甚满意,“母妃不好奇是谁?” “不好奇。”顾燕时暗自赌气,不肯顺着他说。 衣裳已叠好,她将它平平整整地放到一旁,自己也在茶榻上坐下来:“我现下只好奇一件事。” “什么?” 隔着一方榻桌,她和他对视:“陛下打算戏弄我到什么时候?” 他眉宇微蹙:“母妃何出此言?” “陛下明知留在宫里对我很要紧,知道我想赶紧清了这笔债,保住太嫔的位子。而我也……”她咬牙,“我从未有过不肯。陛下为何还要这样乐此不疲地耗着?” 苏曜手肘侧支在榻桌上,托腮。 她怎么反倒急了呢? 他无奈:“母妃‘从未有过不肯’?” “我没有啊。”顾燕时十分真诚。 他好笑:“昨日朕还没做什么,母妃都快哭了。” “我……”她噎了一下,反问,“那关陛下什么事?” “自然关朕的事。”他啧嘴,“这种事你情我愿才有意思。你哭起来,仿佛我是个禽兽——这怎么下得了手?” “你本来就是……”顾燕时脱口而出,与他目光一触,慌忙把“个禽兽”咽了回去。 慢吞吞地改口成:“本来就是……你情我愿。” “谁边情愿边哭啊。”他不屑于她的解释,她黛眉紧蹙:“可这种事……”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双肩都一紧,摇摇头,不再跟他多费口舌。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哭?她只消回想一下,都还想哭。 他也有几位嫔妃,又怎会不懂?偏这样问她,只是又在戏弄她罢了。 由他去好了。 她这样想着,站起身,走向床榻。 苏曜看出她不快,正要叫她,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不自禁地一凝。 她平素都穿暗色的衣裙,私下里的寝衣却是淡粉色的,温柔明快,松松散散地勾勒出身材。尚有些潮的乌发垂在身后,在她行走间微微晃动,看起来既乖巧,又透出点脾气。 对嘛。 他早就在想,小母妃这样穿才更好看。 他于是安然欣赏了会儿,直至她钻进被子看不见寝衣了,才也站起身,踱向拔步床。 他躺下身,她如昨日一般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下。可他好似比昨日更有兴致,衔起笑意,一寸寸往她面前凑。 她一而再地躲,直至后背贴上床壁。 躲无可躲,她的眼神骤然慌乱。 他笑中的邪意不做掩饰:“朕不喜欢强人所难。但母妃这副样子,真的让人很想欺负。” 你哪天没欺负我。 她抿唇,一语不发地想。 下一瞬,他忽而抬手。 她慌忙要躲,但身子已贴在尽头,早已无处可躲。 他伸手一揽,轻而易举地将她拢到了怀里。 顾燕时大惊失色:“陛下!” 她好似从没和他这样亲近过,就算昨晚他抱她回房,也不曾贴得这样近。 现下,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都变得无比清晰。 同样的熏香味道,她曾在先帝身上闻过。想来该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他身上倒少了三分污浊与腐朽。 她奋力地推他。 他不理她的惊恐,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一千两,母妃乖一点。”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林城(苏曜皱眉 “谁说她只是摆...) 顾燕时一下子不再动了。 然后,她心底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他口中唤着她母妃,却和她同处一榻,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却发觉自己并未有侍奉先帝时的那种恶心。 可他们这样,分明该更恶心才是。寡廉鲜耻,天理难容。 心思矛盾地纠缠着,她僵在他怀里,他颔首,将脸深埋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受到了他的贪恋之意。 她知道他是等不及的。单看看先帝,她也知男人在床笫之欢上的享受。 只是因为她的态度不能让他满意罢了。 她身上渐渐地发了麻,每一寸与他相触的肌肤里都透出恐慌。伴着这一分分接触,一些长久以来被她压制的担忧终是弥漫开来,她心烦意乱,手不知不觉地攥在他的胳膊上,越掐越紧。 他很快发觉了,视线定在她发白的面色上:“怎么了?” 她一声声地吸着凉气:“我……我想问,陛下有没有想过……” “什么?” “陛下有没有想过……”她太紧张,白皙的颈间绷出青筋,“若这些事被旁人知晓,该……该当如何自处……” 他笑音短促,转瞬又将脸埋回她柔软的发里。他的鼻息触在她颈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满不在乎的意味:“管那些做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 顾燕时屏息,瑟缩着闭上了眼睛。 人生得意须尽欢。 可他是皇帝,这些事不能将他怎么办,却足以要她的命。 只是他不在意罢了,她也并不能要求他什么。 苏曜又往前凑了半寸,薄唇触在她颈上。 她打了个寒噤。 他笑了。 他后悔昨日没好好抱着她。 小母妃香香软软,虽然胆小又爱哭,让他没心思强求,但抱在怀里还是舒服的。 他勾唇,下一吻落在她额角上。 顾燕时心底悲凉,觉得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像催命符,一步步地将她推入死地。 于是在这一吻落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又是一挣。腿刚稍稍一蜷,她忽而僵住。 她膝头碰到了些不当碰的东西。 隔着衣料微微发着热,硬邦邦的。 顾燕时双颊骤红,红到极致。 苏曜看到她的脸色,反应了一瞬,面露了然。 又觉她的腿猛地伸直,避开了他,他笑出声:“母妃怎么就面子这么薄?”他两指碰在她发热的脸上,“宫中可素有传闻,说父皇……很精于此道。” “你——”顾燕时羞怒交集,更心惊胆寒,“先帝是……是你父亲,你怎能说这种话?!” “传言飘来听到了却非当不知,岂不很虚伪?”他无所谓地勾笑。 又说:“况且于父皇于朕,母妃又不是外人。” 顾燕时噎住。 这人惯会没理辩三分,总能将话说得冠冕堂皇。 所谓道貌岸然,所谓衣冠禽兽,用在他身上都再合适不过。 她生硬地反手推他:“胡说八道,放开我。” 他失笑,倒真的松开了她,还脾气很好地挪远了些。 顾燕时裹好被子,翻身背对着他,闷头睡觉。 苏曜支起头,无声地看着她的后背——生气了吗? 他反省了一下。 下次不拿这种话打趣她了。 苏曜阖目安然睡去,天不亮时就起了身。 顾燕时睡得尚沉,他避去外屋简单盥洗过,就安静地离开了欣云苑。 御前宫人早已找寻借口驱离了在附近走动的宫人,苏曜直至走出寿安宫,都没见到什么人影。迈出寿安宫宫门,新调上来的御前掌事宦官张庆生上前躬身:“陛下,林大人回来了。” 苏曜闻言,目光一转,果见不远处的宫道偏僻处立着一道黑色的人影。 他摆手摒开宫人,兀自上前,林城抱拳:“陛下。” “还知道回来。”苏曜面无表情,“说腊月前抵京,如今什么日子了?” 晚了足足月余。 林城却不怕,脸上挂着笑:“陛下息怒,臣是听说了旧都的案子,去看了一眼。” 苏曜挑眉:“谁许你去的?” “臣……”林城微滞,“这是无踪卫的案子,臣自然……” “下次不许了。”苏曜摇头,“朕只你一个表弟,你有什么闪失,让舅舅绝后么?” 林城顿显不耐:“提他做什么。”遂垂眸从怀中摸出一本簿册,双手一递,“这是此番查到的事,陛下请自行过目吧。” 这话中明显带着气。 苏曜无奈:“什么脾气。” 林城置若罔闻,抱拳:“臣告退。” 他说罢就往后退,苏曜复又启唇:“还有件事。” 林城停住脚。 苏曜往前踱了一步:“有一个人,你从前应不曾听过。但若日后查到关乎她的事情,一概直接禀朕,少让旁人知道。” 林城颔首:“何人?” “姓顾,双字燕时,今年十六岁,江南人。”他言简意赅地说完。 林城眼睛一转,就笑起来:“顾燕时?这是个姑娘啊。陛下莫不是……” “这是宫中的静太嫔。” 林城一下卡了壳,原本的调侃之语说下去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得化作一声尴尬的强笑:“哈……失敬……” “去吧。”苏曜不以为意地摆手,“好生歇一歇,明日我们一起喝个酒。” “老地方?”林城问。 苏曜点头:“老地方。” “诺。”林城抱拳,继而人影一晃,就消失无踪了。 苏曜望着天边他消失的方向吁了口气,折寿安宫前,带着宫人们一道回紫宸殿。 欣云苑里,顾燕时醒后在被子里好生闷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不是因为和苏曜同榻而眠让她难为情,而是因为……一觉醒来,她发觉亵裤湿了一块。 自然,究其原因,这还是怪他。 都怪他昨晚动手动脚,还让她碰到了那个东西。以致于临近天明时她做了场梦,一场很见不得光的梦。 梦里的她,终是和他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再次尝到了先帝曾带给她的痛苦,痛不欲生地哭着。 而他如先帝一样并不理会,带着妖邪的脸上写满欲念。她逃无可逃,哭声卡在喉咙里,强自熬过那酷刑一般的折磨。睁眼稍动,就发觉亵裤潮了。 想想梦境的痛苦,若不是她已懂了这些事,说她是被噩梦吓得尿床她也会信。 顾燕时低着头,咬着嘴唇,难为情地缩着。而后死死低着头跑去衣橱前,胡乱摸出一条干净的亵裤来。 等到兰月进来,她就闷头将亵裤一把塞了过去:“你……你别让旁人看见……” 兰月倒是神色平静,眉头动都没动上一下。 顾燕时被这事搅得浑身别扭,更不想看见苏曜,当日便顾不上什么还债了,不肯到紫宸殿去,在齐太嫔处学完那道点心的做法就回了欣云苑,在屋子里闷了大半天。 临近傍晚,她又特意着人去向苏曜禀了话,说她身子不适,免得他再过来。 再至入夜之时,顾燕时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感觉自己像是中了什么咒。 那么讨厌的一个人,她竟然闭眼眼睛就想起他的脸。 他有什么可想的。 她狠狠摇头。 . 京中,数匹黑马踏着夜色驰过街巷,马蹄声响清脆,直奔城门。 如此疾驰至半夜,都城北面的山脉渐渐浮现轮廓。山中隐有殿阁巍峨,乃是皇陵所在。 皇陵之中,重兵把守,火把映照出来的光芒散落山道。守卫皇陵的兵士把守四方,沉默而威严。 一行人纵马而过,守卫们依次单膝跪地。半晌后,又陆续起身。无人多去张望策马而过的众人,安静地继续各司其职。 不过多时,十数人齐至献陵门外。 献陵便是先帝神宗的陵寝。先帝晚年昏聩,早年却也称得上英明神武,那些年国库充盈,献陵因而也修得颇为气派。大门处的门楼宏伟又不失精致,蛰伏在夜色里似一头巨兽。 护驾而来的众人无声地停在门外,苏曜翻下马背,独自步入门中。 苍茫夜色之中,陵前的享殿静静守在那里。 林城已等在享殿门口,见苏曜来了,抱拳施了一礼,就与他一道入了殿。 殿中正中央,供奉着先帝的牌位。 苏曜看也没看一眼,走向侧旁。侧旁两尺外还供着一块牌,是先帝长子崇德太子的灵位。 苏曜燃明三支香,长揖三次,立身,笑言:“大哥,我又来了。” 他边说边上前,将香插进灵位前的金质香炉里:“借地方喝个酒,一会儿就走。你若嫌我们吵,就显个灵把香熄了,我们出去喝。” 他每次来时都会这样说,可皇长兄从不曾显过灵。 苏曜随意找了只蒲团坐下来,林城也坐下,拎起酒壶,边倒出两碗酒边说:“静太嫔的事,臣查了。” 苏曜皱眉:“朕让你日后留意,没让你着意查她。” “例行公事。”林城将酒碗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抿了一口,“如陛下所言,她从前没什么事,无踪卫上下都没注意过她。可既然如此——” 林城打量了他两眼:“陛下为何留意她?” 他眼中多有几分探究。 苏曜饮着酒:“别多管闲事。” 这句话反倒印证了林城的猜测。 林城愣了一瞬,赶忙自己着补:“也罢……先帝妃嫔众多,总有些只是摆设。陛下若喜欢,也并非……” 苏曜皱眉:“谁说她只是摆设?” 林城猛地呛了口酒:“陛下?!”他顾不上咳嗽,脸憋得通红,瞠目结舌地盯向苏曜,“陛下说什么?!”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逼问(“那账清了母妃日后不必...) 苏曜神情平静,平静得林城吸冷气:“嘶——” 苏曜喝了口酒。 “陛下,这臣不明白啊。”林城眼含惊异,“陛下既知她是……她是先帝的人,又觉她来路不明,那为什么……” 为什么上了心? 苏曜扯了下嘴角:“原本想杀,后来发觉舍不得杀,留着就留着吧。” “……”林城憋了半晌,“可先帝……” “那个老东西。”苏曜蔑然,“朕既不在乎他,又何必在乎他睡过谁?” 林城哑然,摇头:“臣真是不明白陛下。” “无所谓啊。”苏曜嗤笑,语毕执壶,给他添了些酒,“不过你既查了她,查到什么,不妨说说。” “哦。”林城回过神,“她……父亲是苏州的药商,原本生意做得很大,几个月前被牵扯进一桩假药的案子里,入了狱,现下还在狱中。她母亲……她母亲……” 林城说及此处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看苏曜,苏曜拧眉:“直说。” “……她母亲原是扬州瘦马。”林城将声音放得极轻,“名气很大的那种,后来被她父亲赎了身。” “就这样?” “嗯……” “这有什么的。”苏曜睃着他的紧张,轻笑摇头,“富商娶花魁,不新鲜啊。” “可她这等出身……”林城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关我屁事。” 林城闷头喝酒。 苏曜转过头,朝面前的灵位举了举碗:“哥,有机会我带这小母妃过来给你见见啊。” 林城:“……” . 晨光熹微,顾燕时爬起床,脑海里总算不再转昨天的羞事了。 兰月不在,玉骨与玉茗进来服侍她更衣梳洗,而后陶成与阿咫一同端了早膳来。 顾燕时捧着一小碗鸡蛋羹正吃,兰月进了门:“姑娘……” 兰月边唤她边一摆手,让玉骨她们都退出去。 顾燕时抬眸:“怎么了?” 兰月压声:“姑娘记不记得奴婢之前说的那个同乡,叫王如的那个。” 顾燕时点头:“记得呀。” “他年前回家探亲来着,这两日刚回来。”兰月说着,神色紧了紧,“奴婢先前托他帮忙去看看家里,他去了。” 顾燕时顿也紧张起来:“怎么样了?” 兰月眼睛一红:“他说……主君在牢里受了刑,过得不大好。” “怎么会?!”顾燕时蓦地站起身,“我还在宫里呢!” “您是在宫里,可那边多少也摸得出您不太说得上话。”兰月秀眉紧拧,“但他们应该……应该也就是想敲些钱去,王如说夫人已在想办法筹了。主君从前交好的人不少,总能帮上些的,您别着急。” 兰月的劝语字字入耳,顾燕时听着却更急了。 这几个月,家里时有消息传来,她掐指一算,便知这前前后后已如流水般花了不少钱。 父亲先前的生意做得是不错,但那些家底也禁不住这样消磨。如今地方官又要钱,听来能花钱平事已是极好,但对家中而言只怕已近乎敲骨吸髓。 至于父亲的那些朋友,能指望的怕是也没有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有多少能掏心掏肺? 顾燕时坐回去,怔怔然发着懵。 兰月担忧地望着她,蹲下身,小声道:“姑娘若担心,奴婢想……”她顿了顿,“要不……要不就求求陛下吧。这点事放到陛下那里,还不就是一道口谕?” 顾燕时薄唇紧咬。 在嫣太嫔害她的时候,兰月就提过如初一辙的主意。 那时她没有答应,因为她觉得苏曜不会帮她。 可后来他帮了她。 顾燕时垂眸,不禁动了心思。 只是若提了这样的要求,她就欠了他更多。 他想要的,她也必不能再逃了。 父亲要紧。 她轻轻点了下头:“我试一试。” 兰月轻声:“那奴婢去取琵琶来。” 顾燕时没再说话,安静无声地吃完了那碗鸡蛋羹,便去更衣。 她取了身搭白色上襦的紫菂色齐胸裙出来。 在满柜的暗色衣裙里,这身衣裙已是最为淡雅的了,勉强可搭他前两日送她的那支钗子。 兰月仔仔细细地帮她重新梳了妆,她抱着琵琶出门。今日 是个好天,没再下雪,天色很晴,万里无云。 顾燕时行至紫宸殿前,门口的宦官对她已熟了,边请她入内边笑言:“陛下昨日睡得不好,现下正在寝殿补觉,太嫔怕是要多等一等。” 顾燕时颔首:“没关系。” 语毕,她就在外殿落了座。 外殿寂静,静得发空。顾燕时无声地坐着,手指下意识地揉捻琵琶弦。半晌,她蓦然起身,走向内殿。 长痛不如短痛! 她咬着牙,伸手开门。候在外殿门外的宦官扫见动静,探头望了眼,眼中微有惑色。 内殿殿门推开,殿中侍立的宦官忙迎过来,长揖低声:“太嫔安好。” 顾燕时垂着头,迈进门槛,回身关门。 看看面前的宦官,她脱了腕上的镯子递过去:“听说陛下昨晚睡得不好……我想去看看。” “太嫔太客气了。”宦官垂眸,并不接她递来的好处,抬手一引,“太嫔请。” 顾燕时跟着他往前走去。寝殿殿门一步步离得近了,她的心弦也一分分提起来。 伴着极轻微的一声响,殿门在她面前打开。门前绣金龙的黑底屏风映入眼帘,顾燕时深吸气,提步绕过屏风,向里走去。 偌大的一方殿中没有留下宫人,置于正中的香炉淡淡地散出青烟,拔步床拢着幔帐。 她的目光透过轻薄的帐纱,朦胧看到里面熟悉的人影。 顾燕时无声地缓了两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行至床边,她压制着心惊,小心地揭开幔帐。 苏曜蓦然睁眼:“谁。” 一瞬之间,凌意毕现。 下一瞬,他看清面前是谁,凌色倏忽消逝,笑意连同尚未散尽的迷离睡意一同浮上来:“母妃怎的来了?” 顾燕时低着头,一时想直言,又忍下去,轻道:“原是……原是想来还些债,听宫人说陛下昨晚睡得不好,就进来看看。” “哦。”他应声,将散开的锦被往里扯了扯,空出一块地方,“母妃坐。” 顾燕时依言坐下来,抬眸看一看,将琵琶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斟酌了一下,她小心探问:“缘何昨晚睡得不好?” 苏曜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额上,阖上眼:“有些事耽搁了。” “哦。”顾燕时心不在焉地应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好似真的没睡好,脸上颇有疲色,一副无心多言的样子,细嗅还有些淡淡的酒味。 就她打量他的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他呼吸便已平缓了些,显在沉沉地往梦乡里坠。 顾燕时贝齿紧咬住薄唇,愈咬愈紧,直咬出一股腥甜,痛感蔓延至下颌。 稍稍往他跟前挪了两寸,她颤抖着伸手,摸向他的衣襟。 手指触及衣领的瞬间,她的手腕就被钳住。 他盯着她,如炬的目光里沁出两分探究的笑:“母妃做什么?” “我……”顾燕时一下子慌乱起来,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甫一动,就按住这种念头。 她垂下眼帘,被攥着手腕的手安然搭在他胸口上,反问:“陛下觉得呢?” 苏曜眯眼,凝视着她。 她佯作从容,声音放得极尽温柔:“这么多日了,我想……何必虚度光阴?” 他捕捉到她语中那丝微乎其微的颤栗,垂眸,手上猛一使力,将她拉至胸口。 又一翻身,她的惊叫不及出喉,就已被翻至床榻内侧:“陛下……”她声音发虚。 他逼视着她,一张狐狸般的面孔近在咫尺。 顾燕时心跳加速,砰砰砰,在胸中撞得厉害。 他勾唇,口吻慢条斯理:“想不到母妃竟喜欢白日宣淫这套。” 顾燕时冷气骤吸,面色顿白。 白日宣淫…… 她迟钝地意识到,这四个字漫说对当朝天子,就是寻常读书人,也不合礼数。 先帝晚年时荒淫无道之至,自不理会这些“虚礼”。但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忙要起身离开,刚坐起两分,又被他一把按回去。 顾燕时骇然望着他,水眸里的惊恐一重重加深。 苏曜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声冷笑。 他不再逗她,食指按在她下唇上。 她今日的妆容格外精致,还戴了他前两日送她的钗子。嘴唇染得如精巧的红菱一般,下唇的朱红上却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他翻过食指,目光淡睇着指尖沾染的血迹:“什么事让母妃慌到来投怀送抱?” “没有!”她脱口否认,抓住他按在她身上的手,想挣开桎梏。 “好。”苏曜挑眉,手上松力,任由她坐起身。 他冷淡地看着她,她很快逃到了床边,想溜之大吉。 他风轻云淡地开口:“那账清了,母妃日后不必再来见朕。慢走不送。” 话音落处,他清晰地看到她身形一僵。 顾燕时滞了滞,惶惑回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不说?” 她心里打颤:“我……” 他现下的神色有些像他掐死岚妃那日的样子,在她看来很是恐怖。 于是她的话几度转到唇边,又总说不出来。 苏曜等了一会儿,等得烦躁。 便坐起身,扒拉了下她簪子上的流苏:“母妃不会是专门来扰朕睡觉的吧?”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共寝(“母妃这话说得仿佛紫宸...) “……不是!”顾燕时忙摇头,苏曜笑一声,手指又碰了钗子上的流苏一下:“快说。” 他语气变得轻佻,神情也变得玩味。虽则讨厌,却不那么吓人了。 顾燕时定住神:“是我爹。他……几个月前就入了狱,如今……如今又动了刑。家里传来消息,说那些地方官是想要钱,可这几个月,家中已被消磨得不剩什么了。” 她声音轻弱,说得诚恳。说完,双手已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犹如攥住救命稻草一般,眼中满是乞求:“陛下救他一命,好不好?若真有罪,我们认罚就是,现下这样不明不白地关着,会耗死在牢里的。” 苏曜听得好笑,一条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头,悠哉地打量她。 夜里听林城禀完她家中的事情他就十分好奇,好奇她为何从不曾同他提过。 如今终是说了,却又说得如此克制,小心翼翼地说着“认罚就是”,怎么会有人一面与皇帝如此相熟,一面又心甘情愿地受这种委屈呢? 苏曜一时沉吟未语,顾燕时摸不准他的情绪,急切道:“帮帮我,好不好?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的。白日若不合适,那我晚上……” 他两指按住她的唇,笑意复杂:“母妃这话说得,仿佛紫宸殿是秦楼楚馆一样。” 就好像在秦楼楚馆里谈价。 顾燕时噎声,红着脸低下头。 他双手往脑后一垫,仰面躺回去,悠长叹息:“但这事啊……是不太好办。” 顾燕时不安地望着他。 苏曜含笑,闭眼:“亲一口。” “啊?”她愣住。 “亲一口。”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不多,也一个字不少,说完就平心静气地等着。 顾燕时僵在那儿看了他半晌才回过神,讷讷地往他跟前凑。 离得尚有好几寸距离,她已然满脸通红。 来与他行敦伦之乐,她鼓了一路的勇气。想着父亲的命要紧,她终是带着近乎视死如归的决绝走进了紫宸殿。 但现下他要她“亲一口”,说来是比那些事简单多了,她却知他又在有意戏弄她。 心底的羞意因而蓬勃而出。她离他愈近、将他眉目间那股恶劣的笑意看得愈是清楚,这股羞意就愈是浓烈。 是以在离他只余半寸的时候,她蓦地偏头,一吻只落在了他的脸侧。 苏曜睁眼,小母妃正慌乱地坐直身子,捂住脸,看也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手没能遮住的地方,欣赏那片红晕,轻啧:“母妃如此敷衍,看来也不是很急。” “很急的!”她的手即刻放下,眼睛望过来,杏目圆睁。 他撇嘴,只看着她,不作声。 她搭在裙子上的手一紧,又一松。反复几番,终于再度慢慢凑近他。但这回他没再闭眼,却看到她在尚于两寸的时候闭了眼睛。 闭上眼睛看不到,羞意到底轻了不少。她柔软的薄唇很快触在他的唇上,苏曜低笑,趁机抬手,一把拢住她的后背。 顾燕时慌忙睁眼,即想起身,却被他箍住。 他舌尖轻舔了下被她沾染了殷红的唇,满意的笑意流露。 顾燕时避开他的注视:“救我爹。” “嗯。”他应声,“朕会调案卷来看。但救他的命,有个要求。” 她只道他还要她做什么,紧张抬眸,等他发话。 他说:“不能有人命害在他手里。否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好。”短暂的怔忪之后,她连连点头,“好……应当的。我……我相信我爹不会。” “那就好。”苏曜勾笑,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不过母妃若真想好了,晚上还是可以来。” 顾燕时薄唇轻颤,绷住。 她躲避着他的打量,低如蚊蝇地问他:“陛下刚才说账清了,作不作数?” 他挑眉:“自然不作数。” “喔。”顾燕时垂头丧气。 她原也知道他那话是激他,只是心存侥幸而已,侥幸被打破的瞬间还是失落。 罢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一了百了。 苏曜嘴角轻扯:“母妃不打算说点‘君无戏言’之类的话吗?” “那有什么用。”她扁着嘴,“我又不能去衙门告你。” 哦,学聪明了。 苏曜笑出声:“很对。” 说着又忽而一施力,再度将她翻到床里去。 他拢着她,安然闭眼:“让朕抱一会儿。睡了。” 语毕,他扯了个哈欠。 顾燕时看看他,心下稍稍有点歉意。 被他这一番逗弄,她都忘了他先前是在补觉了,是她扰了他的清梦。 她于是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睡去。 可是…… 可是她不困呀! 念在他刚刚肯帮忙的份上,她稳住心,耐心地等着。 苏曜嗅着怀中美人的清香缓缓睡去,笼罩梦境的迷雾散开,又是一片熟悉的情境。 是那个新年。 同一个新年出现过太多次,他几乎立时便知这是梦境,却醒不过来。 那年他还很小,还不满六岁。年初四那天,宫里年纪相仿的几位皇子聚在一起玩了大半日。 因着他已跟着大哥苏昭在东宫待了近两年的缘故,从前对他看不上眼的哥哥们也不大欺负他了。他玩得跟高兴,回东宫时天色已然很晚。宫人劝他先去用膳,可他觉得该先去见大哥,告诉大哥他回来了,就跑去了书房。 走进书房所在的院门,他就闻到一股药香。 昏暗的天色下,苏曜他抬起头,视线直投到书房的外屋中。苏昭刚好就在外屋,听到动静转过头,看见他的时候,多少愣了一下。 然后,苏昭笑起来,那笑容如平日里一般无二。当时他太小,没能看出笑容之下那一丝隐约的决绝,见大哥迎过来,他只一门心思地想告诉他今日玩了什么。 苏昭耐心地听了会儿,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十二弟,哥跟你说点事。” 苏曜点头:“什么事?” “一会儿……哥哥要办些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他便问:“哥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昭笑起来,垂眸,那笑容又淡去了些,“只是若是不成,大哥日后可能就没法照顾你了。你生母走得早,从前也没少挨欺负。若是……明日晌午前不见我去找你,你就拿着这个……”苏昭边说,边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 在苏曜的记忆里,那块玉佩是大哥一直戴着的。 “你拿这个去找母后。你告诉她,你会帮我报仇。”苏昭道。 苏曜一滞,多少觉出了些不对,不安地看过去:“报什么仇?” “你这么说就是了。”大哥的手拍在他额头上,“不是真要你报仇,是这样说对你好,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记住了吗?” “哦。”他点了头。 大哥不放心,又提醒他:“母后若细问,你别告诉她是我教你这么说的啊……” 他不满地皱眉:“我又不傻!” “不傻就好。”苏昭满意地笑起来,轻松道,“去用膳吧,晚上早些休息。” 苏曜一时迟疑,追问的话已至嘴边,却猛然惊醒,后脊尽是凉汗。 十五年了,他总在后悔,自己怎的没把追问的话问出来。 他那时不曾想到,好端端的一个人,会那样突然而然地就没了。 苏曜深吸气,茫然地张望四方。 天色已然昏暗。他睡觉时惯不喜欢在殿里留宫人候命,便也无人敢贸然进来掌灯,四下里昏昏沉沉。 怀里的小美人察觉他气息的变化,美眸一转,张望过来。 他一时不及反应,定睛细看一眼,才认出来:“母妃。” 顾燕时推了推他拢在她身上的手臂:“陛下睡了大半日了。” 他从噩梦里勉强抽出神,问她:“母妃怎的不走?” 她低头:“怕扰醒你。” 说话间他胳膊挪开,她终于得以翻了个身,侧躺过来,暗自舒展了下发僵的腰背。 他薄唇微抿,有意想将脑海里的画面摒开,便定住心,勾起笑来:“晚上了。” “嗯。”她随口应声,将肩头也活动了一下。 身子骤然被一压,他猛地吻在她唇上。 “唔——”顾燕时美眸圆瞪,这才意识到他那句“晚上了”是什么意思。 晚上了,不再是“白日宣淫”了。 这么急?! 她愕然,自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待他一吻终了,她立时道:“先吃些东西吧!” 他自然捕捉到了她语中那份拖延,眉头挑起:“今日是母妃主动投怀送抱,又如此顾左右而言他,委实不太合适。” “我没有……”她打着颤,慌忙摇头,认真地告诉他,“陛下有四五个时辰没用膳了。” 他神情不动,不咸不淡得睇着她。 “我……我也得先去沐浴更衣,对不对?”她又道,将心一横,闭上眼睛,“陛下先用膳,我又跑不了。等沐浴回来……万事都听陛下的,好不好?” 这回,他听出她是认真的。 尤其是她紧闭眼睛视死如归的样子,一看就并非缓兵之计。 可是,至于吗? 一度春宵,又不是千刀万剐。 苏曜嘴角轻扯:“母妃请便。” 顾燕时暗自松了口气,睁开眼睛又忽而想起什么,断声道:“陛下不许进汤室!” 苏曜下颌微抬,看着她,不说话。 又换域名了,原因是被攻击了。旧地址马上关闭,抢先请到c-l-e-w-x-c点卡目(去掉-),一定要收藏到收藏夹。 第23章 事成 顾燕时与他四目相对, 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盼他点头,许诺不在她沐浴的时候偷看。 可他就不给她反应。 她没办法, 咬一咬唇,撑身下床,绷着张脸,明显在赌气。 苏曜暗自啧声:小母妃脾气真的好差啊。 . 顾燕时步出寝殿,就找到御前掌事张庆生说了自己要沐浴更衣。一句吩咐原是不难, 可她一个太嫔在紫宸殿沐浴,任谁听了都能猜出她要做什么。 顾燕时于是一张口就红了脸,短短的几个字, 硬是越说声音越低。 张庆生却毫无意外之色, 垂眸一揖:“诺, 太嫔稍候。” 言毕, 他带着宫人领命而去。 顾燕时独自等在内殿之中,也就等了约莫半刻, 就有宫女入了殿, 至她跟前一福:“汤室备好了,太嫔请吧。” “好。”顾燕时颔一颔首, “有劳了。” 说罢她起身, 随着那宫女往汤室走。 紫宸殿的汤室设在后殿,若不想从外头绕路,内殿后的小门外还有条窄道可过。 窄道只几丈长, 不多时就到了汤室门口。宫女为她推开门, 氤氲的热气扑出来,顾燕时深吸了一口气。 “我沐浴时不喜欢有人在屋里,姑娘不必随我进来了。”她轻声道。 那宫女垂眸:“那奴婢候在外面, 太嫔有事唤奴婢一声。” 顾燕时却又说:“也不必……你自去忙吧,我不打紧的。” 那宫女迟疑一瞬,抬眼扫见她满面别扭的神色,心领神会。便不再说什么,福一福身,径自告退。 顾燕时松气,步入汤室,回身关上门。 房门严丝合缝地关好,她又四下看了看,拿起立于门后的门闩,从内里将门闩了起来。 苏曜在朝堂上是正人君子,私下里就是个登徒子! 可俗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 经了上回,她长了记性,便不会在同一件事上栽跟头! 门闩牢了,顾燕时转身走向汤池。 紫宸殿的汤室,与她欣云苑的汤室很不一样。 欣云苑中的汤室不过是一间寻常的房间置上沐浴所用的木桶,配以妆台、坐凳、衣柜等物便罢。 紫宸殿的这方汤室却是专门修建的,没有木桶,沐浴之处是一方长宽皆有两三丈的汉白玉池。池子四面沏有石阶,以便沐浴时进出浴池。 池边两尺的地方,一圈银灰色细绸从殿顶悬挂下来,用以遮挡浴池。除此之外,浴池旁还有香炉,缱绻散开的香气与池中热气混合在一起,好似一片如梦似幻的人间仙境。 这样的汤室不是小嫔妃能用的,顾燕时从前从不曾见过。她一时有了些莫名的不安,缓了好几口气才强定住心神,沉默无声地褪了衣衫,一步步走到池子里去。 行至合适的深度,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设想一会儿要面对的事情,心里又羞又怕。 她曾听到母亲跟别人慨叹,说男人最爱干的两件事情,“一乃劝妓从良,二为逼良为娼”。 那时她太小,并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现下方知,可不就是这样! 苏曜分明有自己的嫔妃,却非要来招惹她这个庶母,兴致勃勃地戏弄她,一步步地逼她就范。 男人真奇怪。 苏曜大坏蛋! 顾燕时心里越想越气,信手从放在池沿上的竹篮里抓了把花瓣,狠狠按进水里。 花瓣惨遭摧残,有气无力地悬在池中半深处。顾燕时不知不觉地用手指轻戳着玩了起来,忽闻有吱呀声轻轻一响,她心弦骤紧,猛然回身。 视线穿过池子四周围悬挂的细绸,她依稀能看见方才闩住的房门…… 依旧好端端地闩着。 许是听错了。 顾燕时松了口气,转回身,继续摆弄花瓣。 苏曜光着脚,从侧旁消无声息地绕到她背后,伸手将帘子揭开一条缝,香肩雪颈蓦然入目。湿漉漉的乌发垂在身后,像上好的绸缎。 他衔笑,饶有兴味地驻足欣赏。 很快,他注意到她放在身前的手在水中一上一下的,牵动得肩膀都颤。 在玩什么啊? 苏曜眯眼,又往前踱了两步。 顾燕时手上专心地戳花瓣,心里专心地骂苏曜,全未察觉有只大狐狸已凑近了。 直至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一句:“在玩什么啊?” 顾燕时浑身一颤,猛地扭头。 ——正对上一张大狐狸的脸。 她窒息,下一瞬即意识到自己现下丝缕未着,头蓦然转回来,双臂抱紧在身前。 苏曜勾笑,并不做什么,目光越过她香肩落下去,看到她紧按在胸前的纤纤玉手剧烈打颤。 顾燕时呼吸不稳,身上一阵阵发寒,一动都不敢动。 好半晌才勉强定下来三分,她咬着牙问他:“你……你如何进来的?” “推窗户啊。” 他端是理所当然的口吻。 “你……”顾燕时双颊红透,外强中干地斥他,“陛下堂堂天子,怎能这样……” “谁说天子不能翻窗户啊?”他反问。 她被问住了。 然后,他点了下她瑟瑟发抖的肩:“水冷了?” “没……”她一下连抖都不敢抖了,“不冷。” “哦。”苏曜点点头,“不冷就好。” 说罢,他站起身。 顾燕时不及松一口气,就闻水声一响,他一脚踏进水里。 她愕然望着他。他没穿鞋袜,但一袭常服还在身上,浅淡的银白绸缎在光火映照下反着淡淡光泽。 可他就好似没意识到这些似的,大喇喇地一步步走下石阶。 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蓦然回神,紧抱着自己,迅速后退:“你干什么!你出去!” 苏曜:“我不。” “你……你滚!”顾燕时羞怒交集。背后忽被汉白玉一硌,她退无可退,面上更红得直要沁出血来。 眼前不比当日。 当日的小小浴桶里浮满了花瓣,将她的身子尽数遮住。现下这宽敞的浴池却毫无遮盖,他什么都看得见。 她一颗心跳得混乱,脑中嗡鸣不止,僵硬地看着他步步踱近。 温热的池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连没浸到水里的部分也在他行走间逐渐沁上了斑驳的湿意。 很快,他眉宇微微皱起。 好似嫌这份潮湿难受,他信手解了腰封,甩在一旁。 顾燕时怔怔看着,腰封落在水面,一时未沉,软趴趴地漂着。 下一刹,她蓦然回神,慌不择路地向岸上逃去。 慌乱之中本就容易变得笨拙,她护在身上的手又不敢放下,速度更快不起来。 是以刚迈出一步,她从背后被一把环住腰。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一举将她挡回水中。 “啊!!!”顾燕时尖叫出喉,浑身挣扎不止。腰际又一硌,她再度抵在石阶上,终于再顾不上遮挡什么,拼尽力气推他,“苏曜你……你放开我!这地方不行!你不要胡来!” 苏曜外衣已褪,只余一身雪色的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透出几许浅淡的肤色。 他任由她推打,纹丝不动,一手仍揽在她腰后,墨色的眸中沁出玩味的笑意:“朕若偏喜欢这地方呢?母妃能怎么办?” “ 你放开我!”顾燕时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被他这句话放大到了极致。 她并未反悔早些时候做出的退让。 只是想起先帝,想起那两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夜晚,她就很怕。 她想若在这地方行事,必定比在床上更要难熬千倍万倍,眼眶一酸,泪水就淌下来。 “这么爱哭,怎么当长辈呢?”苏曜闲着的那只手伸来,捏住她的下颌。 四目相对,浑身紧绷。 他眯眼,神色淡泊地睇着她。 幼兽面对天敌时的浑身僵硬,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怔忪两息,她薄唇又颤起来,眼泪却忍住了,在眼眶里打着转:“你……你会杀我吗……” 她带着哭腔问。 原是怕这个? 他忽然觉得好笑,嗤地一声:“不是说过了,朕不乱杀人,母妃不信?” 顾燕时咬住嘴唇。 是的,她不信。 相处越久,她越知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样的他说出的话,傻子才会信。 可他似乎并未真想听她答案,忽而俯首,蛮横吻来。 离得太近,顾燕时不及躲避,伴着一声呜咽,薄唇已被他衔住。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紧咬的贝齿,霸道地探入其中,随心所欲地品尝掠取,揽在她背后的手仍紧紧箍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她早已慌到极致,方才与他说话耗尽了强撑的最后两分清醒。是以在他这样嚣张的时候,她半分反应也做不出,更注意不到他另一只手已垂入水下,无声而利索地抽掉了腰间的一根系带。 她只在铺天盖地的吻中突然感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腿上一触。 顾燕时杏目圆睁,手又拼尽力气推了他,她还下意识地想往下看,却被他及时按住脑后,动不了一下。 一吻恰在此时终了,他一松,她大口吸气,凉气灌进来,冲得恐惧无处安放。 她于是鬼使神差地扑在他肩上,一口咬下去。 “嘶,母妃——”苏曜轻轻吸了口气,身子一倾,将她撂倒在石阶上。 顾燕时一声惊呼,只觉自己要狠狠摔下,慌忙闭眼,一只手却恰到好处地垫在了她的脑后。 紧随而至的,是他覆下来。 他再度吻住她,眸中却多了两分凌色。 他好似将她留在他肩头的那一排小牙印当成了挑衅,顿时没了与她循序渐进的心思,转而直入正题。 顾燕时的心砰砰跳着,紧咬牙关,仍禁不住一声呜咽。 好长一段时间,她的感觉有口难言。 她的脊背抵在汉白玉石阶上,虽有温水寥作几分缓和,也仍被硌得生疼。 可若除却这份疼不提,她竟觉得有些舒服。 这份意外的舒服又让她愈发紧张。她一壁沉醉其中,一壁愈发克制不住地回想过往的痛苦,提心吊胆地等着那份痛苦到来。 那份痛苦迟迟不来,她渐渐地有些熬不住了,腰酸背痛齐涌到极致,让她觉得好累。 怎么能这样久,还是在这么一个……这么一个硌人的地方。 她惶惑地任他摆弄着,终于,等到了那一缕不同寻常。 苏曜蓦然松劲,看看她额头颈间的细汗,知她累了,将她拢起来,搂在怀里。 她瑟缩了一阵,声音打颤:“结……结束了?” 苏曜蹙眉,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 ……嫌太快? 不会吧。 他定住心神,与她额头相抵,故作平静地问:“母妃什么意思?” “就是……”泪珠又在小母妃眼中打起了转,很快坠落下来,滴到池中,“怎么……怎么不痛。”她小声问他,声音越来越低,茫然却越来越重,“为什么……” 她尝过那种痛。 那种撕裂般的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先帝第二次召幸她之后,她断断续续地出了三日的血,痛得下不了床。 她以为事情都是那样的。 苏曜眼眸微眯,无声地吸了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怕——原来是怕这种事,不止是怕他。 他忽而心疼,俯首吻在她额角,一直滑落侧颊,斟酌着告诉她:“不该痛的。” “你骗我……”顾燕时怔怔,下意识地反驳。 他低笑:“我怎敢欺瞒长辈?” 她一滞,不及判断有了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他所言更可信还是更不可信,眼前情景陡然一转,他已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苏曜大步流星地行上台阶,走出那一圈帘子,将她放在椅子上。信手摘下木架上的浴衣,在她身上一裹。 定睛看看,他摒不住想笑。 紫宸殿不仅没有她的衣裳,连嫔妃的都没有。这身浴衣是他的,裹在她身上又大又长,衬得她人更加娇小。 他看了不多时,她就伸出手,也往那木架上够。 眼睛却不肯抬,一双明眸死死盯着地面。 “唰”地又拽下一件浴衣,顾燕时指尖轻颤着往前睇:“你……你穿衣服!” 苏曜微怔,忽而意识到她为何不敢抬眼,笑了两声,将浴衣接了过去。 他认认真真地将浴衣穿好,顾燕时终于松了口气,却不知该说点什么,犹自怔着。 他蹲身,慢条斯理地将她身上的寝衣也穿好系好。而后再度将她打横抱起,向房门走去。 顾燕时脑子里还发着懵,一时连挣扎也顾不上了。苏曜信步出门,穿过那条狭窄的过道,又穿过灯火通明的内殿,直入寝殿。 待他把她放到床上,她终于从疲累中回过些神,马上往里侧一滚,裹住被子,裹得紧紧的。 一副生怕他再动手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惊魂不定,轻哂:“睡吧。” 她怔怔:“我是不是该……该回欣云苑?” 苏曜眉宇一挑,蹦出两个字:“有病?” 顾燕时哑然,凝神细想,便知自己这话是很奇怪。 她只是私心里觉得自己刚刚做的事情丢人罢了。 好像此时溜回寿安宫就能掩人耳目,又或自欺欺人。 可稍作细想,她就知那是没什么用的。 若悠悠众口可以挡住,她睡在这里也不打紧;若挡不住,她从前成日成日地待在紫宸殿,就已没的遮掩。 她于是不再吭声,苏曜安然躺下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哈欠没打完,他就看到小母妃闷着头要下床。 真要回欣云苑? 他皱皱眉:“母妃,外面很冷。” “我知道。”顾燕时喃喃道。 踩上木屐,往衣柜走:“头发都没擦,不好睡的。” “哦。”他了然,枕着双手悠悠看她。 她双颊仍蕴着微红,在衣柜前蹲身,沉静地寻出一条安静的帕子,就那样蹲在那里慢慢绞起了头发。 她乌发厚实,适才又几乎完全没有擦过,一条帕子很快就已浸湿。她便又摸出一条,继续绞干。 如此前后用了足足四条,她满意了,终于站起来,将四条帕子都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静静地折回床榻。 浴衣太长,她拎着衣摆,走得小心翼翼。 苏曜衔笑,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改日让宫人备两套母妃的衣裳放在紫宸殿吧。” 刚走到床边的顾燕时身形一僵。 他这话里的意味,似是想让她常来。 她下意识地心生胆怯,拎着衣摆的手指紧了紧,轻声问他:“君无戏言。账已清了,对不对?” 苏曜眸光微凌。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扫她一眼,目光移开:“清了。其他的事情,随母妃的意思吧。” 语毕他便翻身背对向她,心情突然变得很不好。 顾燕时低着头自己闷了闷,轻手轻脚地回到床榻里侧去。 她刚躺下,他的手又伸过来,把她搂住。 他口吻不善道:“明日朕会下旨尊母妃为静太妃,再把你父亲的案卷调来。” 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这哆嗦从何而来,露出嫌弃:“只是寻常的尊封,不是追封。” “哦……”她松气。 “快睡。”他再度打了个哈欠。 顾燕时乖顺地闭上眼。约是因为方才已将礼义廉耻都扔进了水里,她已无所谓被他搂着,心中十分平静。 她这般静心阖目,疲累感顿时涌得更烈。她很快便被席卷而来的倦意拖进沉睡之中,呼吸平静,羽睫在眼下覆出一小片好看的弧度。 睡得倒快。 苏曜不满地撇嘴,看着她沉静的睡容,心下气恼的避之不及,又心疼她适才的茫然发问。 她遭过他不曾设想的罪。 那老东西,对她做过什么啊? 苏曜无声一喟,抬手抚过她的睡容,又鬼使神差地碰上她的睫毛,碰了一下又一下。 这本是故意扰她清梦,可她就是不醒,总是眼帘颤上一颤就又睡过去,连身都懒得翻一下。 他努力几番之后只得放弃,悻悻收手,翻成平躺,盯着幔帐顶子腹诽。 什么小母妃,就是个小傻子。 他是天子,大权在握,可她竟一副账清了就不肯再来的口气。 他对她的这份心,若分给当初的嫣太嫔半分,嫣太嫔都不知会有多殷勤。 偏她对他避之不及。 他忽而觉得,他自己也傻。 父皇留下的貌美妃嫔不少,便是能因“来路不明”而使他注意的,怕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怎的就偏生觉得这样一位最有趣? 苏曜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懊恼,俄而又翻过身,眸光凛凛地盯着她。 或许早就该掐死她。 现下他有些下不了手了。 真是自找麻烦。 . 顾燕时沉睡一夜,翌日天明,因阳光刺目才醒过来。 苏曜这日起得也不太早,过年这些天没有早朝,他很愿意睡个懒觉。 是以看到顾燕时转醒的时候虽已日上三竿,他也仍正用早膳。一小截清脆的咸菜在嘴里嚼得嘎吱嘎吱作响,他舀粥吃了口,问她:“母妃睡够了?” 顾燕时含糊地“嗯”了声,就听到他吩咐宫人:“侍奉母妃更衣。” 听到这话,她的神思倏然清明了三分,想起自己昨夜的事。 昨晚她原是裹着他的浴衣躺下的,但那浴衣原就半湿,睡到半夜她觉得不舒服,就在半梦半醒里迷迷糊糊地脱掉了。 也就是说,现下她没穿。 眼见宫女上前,顾燕时忙道:“不必……” 两名宫女脚下一顿,她紧紧盯向苏曜,恳切道:“让他们都出去,我自己……我自己来。” 苏曜点了下头:“都退下。” 满殿的宫女宦侍无声地欠身,迅速往外退去。 然后,苏曜就看到缩在被子里的小母妃一拱一拱的。 她不好意思直接坐起来,在费力地用脚趾去够在熟睡中已被蹬到脚下的浴衣。 费了半天功夫,终于够到了,她又将腿一弯,脚趾夹着浴衣从锦被中往上送了些,而后伸手接过,从被子中抽了出来。 苏曜看到此处才知道她在做什么,挑眉屏住笑,信手磕了个鸡蛋。 顾燕时草草将浴衣一裹,下床拿起床角处放着的干净衣裙,就往屏风后跑。 苏曜无声地放下碗筷,气定神闲地也走向屏风。 屏风后置有铜镜,旁边还有架子小桌,以便盛放衣物。 他走过去的时候,顾燕时已将衣服放在小桌上,浴衣褪下来,散落脚边。 他原是不怀好意而来,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却神色一凝。 “……朕一会儿传医女过来。”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顾燕时立时意识到自己后面毫无遮挡,蓦地转过身。 下一瞬又想起前面亦毫无遮挡,她“啊”地一声尖叫,转身又背回去:“你……”她切齿怒骂,“滚开!” “母妃怎么总骂人啊。”苏曜轻啧,上前双手在她肩头一扶、一转,令她背对向铜镜,“母妃自己看。” 顾燕时扭头,这才注意到原本白皙的后背上多了两条红痕。 是被汉白玉阶硌的。 第24章 妙仪 两条红痕都是皮肤下沁着殷红的血点, 很显眼,却不痛。他若不让她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顾燕时薄唇一抿, 口吻生硬:“我回寿安宫再传医女。” “嘁。”苏曜摇摇头,“随意。” 说着搭在她肩头的手却往下一垂,十分恣意地在她腰下三寸的柔软处一拍。 啪地一声微响清脆,顾燕时顿时羞怒并生,狠狠瞪去:“你!” “嘻。”苏曜对手感很是满意, 咧嘴笑了声,便气定神闲地走出屏风,继续用膳去了。 顾燕时缓了好半晌, 发烫的脸颊才恢复如常, 咬牙切齿地继续穿衣。 待她从屏风后绕出去, 他便唤了宫人回来, 侍奉她盥洗。 她洗完脸,他仍在不紧不慢地用早膳, 随口吩咐宫人给她添碗筷。 她当即道:“我回去了。” “不饿吗?”苏曜品着她语中那份避之不及的意味, 轻啧,“母妃慢走。” 她颔一颔首, 毫无犹豫地往外走去。 他抬眸, 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她的背影。 他的心绪在慢慢动摇,觉得从前或是自己想多了。她这般巴不得与他速速两清的态度,越看越不像欲擒故纵。 可若真是他想多了, 先前的许多事情就没道理。 苏曜一语不发地思索着, 自顾自又吃了口粥。 . 顾燕时走出殿门,兰月就迎了上来,打量着她的脸色探问:“如何了?” 顾燕时轻轻点头:“都好。” “那主君……” “陛下说今日就会着人调案卷来。”顾燕时低着头, 思量道,“只消这消息传回去,那些人知道陛下亲自盯着,便不会再敢妄动了。至于放他出来……”她咬了下唇,“陛下说若爹爹手上没犯人命,就可以。” “主君不会的。”兰月笃然,面上已难掩喜色,“太好了,谢天谢地,可算了了一桩大事。”边说边挽住她的胳膊,“姑娘回去好生歇一歇。” 言毕她就招手,示意宦官们将步辇抬进一些。 可顾燕时摇头:“我想走一走。” 兰月浅怔,即道:“好。”就不再多言,静静地跟着她回寿安宫。 顾燕时一路无话,脑海中一时是昨夜的热烈,一时又是岚妃的死状。 继而又想起她问他这种事若来日东窗事发该当如何自处的时候,他只说:“管那些做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 她毫不怀疑,她迟早要死在这件事上。 或许不是他动手,可她总会难逃一死。 但父亲已没事了。 百善孝为先。能用自己的命换父亲一命,她觉得值得。 顾燕时如此乱想了一路,行至寿安宫宫门处才蓦然想起琵琶落在了紫宸殿。 她忙侧首告诉兰月:“我忘了将琵琶拿回来,你一会儿帮我取一趟吧。再帮我求一副避子的药,免得……” 不及她说完,兰月抬眸,一拽她袖角。 顾燕时顺着她的目光往寿安宫宫门处看去,一宦官正稳步行来,迈出门槛,朝她一揖:“太嫔安好。” “公公。”顾燕时垂眸,那宦官拱手:“太后懿旨,尊封您为静太妃。您若没旁的事,这便去慈安殿听旨吧。” “好。”顾燕时点一点头,示意兰月先依她所言去紫宸殿,独自步入寿安宫宫门,就随那宦官赶去见太后。 慈安殿里如旧肃穆,太后端坐在寝室在茶榻上,听闻她来了,沉声:“请她进来吧。” 很快,顾燕时就入了殿门。 在太后的威仪之下,她总有些说不出的慌张,又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更添了几分心虚。 行至太后身前就敛裙下拜,她连眼帘都不敢抬一下。 太后也并不与她多言,睇了眼身侧的掌事宦官,那宦官就上了前,朗声宣旨。 懿旨读罢,顾燕时双手接过,再行叩拜:“臣妾谢太后恩典。” “免了。”太后神色恹恹,正欲摆手让她退下,又一宫女入了殿,福身:“太后,张妙仪前来问安。” 太后神色微凝:“这倒是位稀客。”说话间,她的目光在顾燕时面上一转,宽和道,“静太妃先坐吧,与哀家一同见见。” 顾燕时大有想逃的心,却不好直言,只得福了一福,依言落座到茶榻另一旁。 太后对张妙仪的求见分毫不急,从容不迫地吩咐宫人给顾燕时上了茶,才道:“传。” 门边的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张妙仪入了殿。 与顾燕时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明显地怔了一瞬。旋即又低下眼睛,低眉顺眼地行上前见礼:“太后万安。” 顾燕时垂眸不言,静等太后发话,私心里盘算着后宫的关系。 苏曜尚未大婚,也还不曾大选过,后宫的几个妃嫔都是他昔年为太子时太后给他选的。 而这位张妙仪,她曾听说过——那是她欠下“巨债”后不久,第一次在紫宸殿用午膳的时候。 那时淑妃前来求见,同行的就有这位张妙仪。只是张妙仪不曾进殿,现下便是她头一次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样子。 不得不说,张妙仪生得十分美艳。红唇皓齿,明眸善睐,眼尾处扫着的一抹嫣红更勾勒出几许妩媚。 “免了。”太后抬一抬手,面上含着笑,“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事?” “没什么事。”张妙仪低着头,笑容含蓄,“来向太后问个安罢了。” “兜什么圈子呢?”太后摇摇头,“哀家年纪大了,没心思挑你们的礼,你们平日来的少,哀家也自在,原是人人都好的事情,咱们心里都清楚。如今你既有事求过来,已是扰了这份清净,又何必再绕圈子?” 语中一顿,又道:“说吧,哀家听听能不能帮得上你。” “臣妾……”张妙仪面显迟疑,美眸一转,视线落到顾燕时面上。 顾燕时见状,道是有什么事不便让她听,就想走。 可她刚要开口,太后已先道:“你看静太妃做什么?有话说就是了。静太妃是长辈,在此处陪哀家说会儿话,难不成还要为着你的事避开?” 这话说到末处,很是多了几分沉肃。 张妙仪神色一紧,忙说:“臣妾不敢。” 继而狠狠咬了下唇,迅速打量了眼太后的神情,低声探问:“静太妃……这是已尊为太妃了?” 顾燕时一滞。 太后锁眉:“是,怎么了?” “太后……”张妙仪面色微白,敛裙跪地,却是朝顾燕时一拜,口道,“臣妾有几句冒犯的话,但为着圣上清誉……还请太妃莫要怪罪。” “清誉”两个字搬出来,顾燕时便猜到张妙仪想说什么了。 她不禁屏住呼吸,余光一扫,只见太后眉头皱得更紧:“你如今是愈发精明了。一边明知是冒犯人的话却仍想说,一边又逼着人家不得怪罪。哀家懒得看这一套,你若再吞吞吐吐,就退下。” 太后原就生了张庄严的脸,这般严厉起来,谁见了都要胆颤。 张妙仪惶然一拜:“太后息怒!”继而直起身,神色紧绷道,“太后娘娘容禀,臣妾觉得尊封静太妃一事不妥。宫中……素有传闻,说她……说她……”她掩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下手心,才继续说下去,“说她蛊惑君心,祸乱宫闱!” 顾燕时闻言,搭在榻桌上的手也暗暗扣紧。 张妙仪再拜:“若只是传言也还罢了,可臣妾细想……这事确是不对。先帝妃嫔众多,那许多太贵人,何以就她一人突然而然地尊封了太嫔?太嫔之中,更不乏资历深厚有儿有女的,又何以只有她被尊封太妃?臣妾知晓太后视陛下如己出,可这事……这事……” 她最后一次深拜下去:“这事太后万不能听陛下的!” 这一席话,说得既不卑不亢,又有理有据。 顾燕时无声地深呼吸,抑制住心慌,抬眸打量太后的脸色。 太后并未看她,睇着张妙仪的眼中多了一缕阴沉:“宫人们长日无聊乱嚼舌根,你尽听尽信也就罢了,还敢到哀家跟前来,议论长辈们的事。”她稳稳执盏,抿了一口,“看来这如今的后宫,规矩颇有欠缺。” 张妙仪听出太后口吻不善,神色顿慌:“太后……” “哀家问你。”太后压过她的争辩,“那些闲言碎语,你是听谁说的。” 张妙仪哑了哑:“是……是臣妾身边的宫女……” 太后:“源头呢?” “她……”张妙仪不知太后缘何这样问,茫然低头,“臣妾不知。” “好的很。”太后下颌微抬,居高临下地睃着张妙仪,“杖责二十——这个数你记着。哀家给你十二个时辰,去问去查。你若查的着,就替哀家把这顿板子赐给那碎嘴的。若查不着——” 太后又饮了口茶:“明日的这个时候,你自己去宫正司领罚。” 张妙仪的脸色唰然惨白,额上冷汗沁出,涔涔而下。 “太后……”她怔然望着太后,似不敢信自己听到的。 杖责,责罚宫人不算稀奇,却很少落到嫔妃身上。 太后缓了口气,神色淡淡地又告诉她:“静太妃的事,哀家给你一个明白——哀家年纪大了,在宫里闷着没事做,素日与几位老太妃闲聊,无非就是些悲春伤秋之言,听多了也烦。静太妃年轻活泼,哀家图她在身边能逗个趣儿,这才给了她一个尊位。” “却不曾想。”太后眸光一凌,语气骤然狠厉,“这么点事,如今竟还要看你的脸色,要与你解释了?” “臣妾不敢!”张妙仪惊惶叩首,“太后恕罪、静太妃恕罪!臣妾……臣妾不敢了!” 她连声谢罪,端是想求太后收回方才的话。 第25章 太妃 太后不再开口, 眉心皱出两条细线,不耐愈发分明。 张妙仪见她无意容情,将心一横,顾不上什么耻辱, 膝行至顾燕时面前:“静太妃……静太妃开恩……” 她伸手拽住顾燕时的裙角, 抬头望着她, 泪痕满面,煞是可怜:“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再不敢胡言了!” 顾燕时低着头, 小腿悄无声息地将裙摆往后一压, 从她手里拽出来。 杖责难熬, 除却疼痛,更是丢人。 可张妙仪是冲着她来的,若事情不按住,要的就是她的命。 她还没有心善到能这样以德报怨。 “静太妃!”张妙仪连连叩首,太后不欲再多听,抬眸生硬道:“请妙仪回吧!” 此与一出,两侧就有宦侍沉默地走上前,把住张妙仪的肩头往后一拖, 转而架起, 就往外走去。 “太后, 太后!”张妙仪不甘心地拼力挣扎,双手也一味往前伸着,却敌不过宦官们的力气,很快就被拖出了殿。 顾燕时竭力地平心静气。 她全然明白张妙仪的绝望。太后看似给了她两样选择,但以张妙仪的位份,手中并无什么实权可言, 要查谣言的出处谈何容易? 所以从太后说出那番话开始,这顿杖责张妙仪就已注定逃不掉了。 殿中寂静一瞬,顾燕时又听太后说:“哀家有话跟静太妃说,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施礼、告退。顾燕时一语不发地看着太后的神色,待得殿门关阖便离了席,敛裙跪地。 她十分安静,没说一个字,只摆出了十分恭顺的姿态。 这是她早在先帝在位时就已学会的。那时后宫新宠不断,斗争也不断,她索性任由自己谦卑怯懦,心高气傲的宠妃们一看就知她成不了大气,也就没心思针对她。 现下,她只盼这样的乖顺能让太后少骂她两句。 至少别顺手也赏她一顿板子。 却听太后道:“你起来,坐下说话。” “诺……”顾燕时应得发虚,低着头立起身,落座回去。 太后沉息,目光淡看着殿门:“你知不知道哀家为什么罚张妙仪?” 顾燕时浅怔,即刻绞尽脑汁地思量起答案。 她想到了许多可能,却又觉得哪个都拿不准,终是老实道:“臣妾不知。” “你倒实在。”太后轻哂,“皇帝那工于心计的性子,也不知看上你什么了。” 这话令顾燕时一慌:“太后……” “行了,慌什么。莫不是觉得这点事还能瞒过哀家的眼睛?”太后摇头,“哀家是过来人。昔年先帝昏聩成那般,哀家纵使当了几十年的一国之母也做不得什么。如今,又怎好怪你这样的年轻姑娘不能约束皇帝?” 顾燕时愣住,望着太后,不免有几分讶色。 太后轻笑,眼角的皱纹里沁出寒涔涔的蔑意:“这些男人大权在握,却行事不端,惹出乱子就想把罪责推到女人身上,没有那样的道理。你虽是太妃,年纪却比皇帝还要小上几岁,又没有家世撑腰,自是只能任由他拿捏,这哀家看得明白。” 顾燕时低着头,极轻地应了声“是……”,又不免困惑道:“那张妙仪是……” 杖责之刑轻易不会赐到嫔妃身上,这责罚得很重了。 太后面色冷淡:“哀家罚她,是因为她糊涂得无药可救,只得硬堵住她的嘴。呵,皇帝行事悖乱惹出这样的事,她倒只知怪到你头上,一口一个‘蛊惑君心’‘祸乱宫闱’,把皇帝摘得干干净净,真是笑话!论身份年岁阅历,你若要为此事担上罪名,皇帝就当被千刀万剐了才是!” 这话中显有对皇帝的怨怼。 顾燕时听得心惊,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应,私心里却很认可其中道理。 就是呀!论年纪她比苏曜还要小上五岁,论权势更不及他分毫。 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她自问算不得什么贞洁烈女,可也总没道理将错处尽数归到她身上,倒好像他一个正人君子只是被她玷污了一样。 太后长缓一息:“你日后便安心吧。哀家与你虽没什么交情,却不是个糊涂人,不会平白为难你。其余的……”她顿了顿,“哀家也管不了皇帝多少,你多加保重。” “……诺,臣妾知道了。”顾燕时怔了怔才回过神,赶忙应声。 “回吧。”太后摆摆手,“晋了太妃,原该挑一处殿阁给你住。但先帝妃嫔众多,寿安宫已没有那么多的殿。欣云苑你若住得还舒心,就先不动了。” “好。”顾燕时点头,“臣妾觉得欣云苑很好。” 太后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她会意地起身告退,离开慈安殿,忽而觉得天色明亮了许多。 太后比苏曜好得多了! 她心下这样想,转念又觉,这话好像有点没良心。 太后是明事理,可苏曜实实在在地帮了她。即便他另有图谋,她也很该念他的好。 顾燕时想得闷闷的。回到欣云苑,兰月尚未回来,她让玉骨去备了膳,简单吃了些,就传了医女来,给她看背上的伤。 医女自不知这伤从何而来,顾燕时说是下台阶时不当心摔了一跤,也还算可信。 伤势不重,医女为她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就告了退。她上过药,唤来陶成:“我要再睡一会儿,你们关上院门,莫让旁人进来。” “诺。”陶成应下。 顾燕时又着意叮嘱:“尤其是张妙仪。她若来求见,不论说什么,你们都必要挡住她。” “下奴明白了。”陶成拱手,就告了退。顾燕时褪去外衣躺到床上,腰酸背痛旋又袭来,直令她倒吸了口凉气。 万幸,事情已了。苏曜昨晚的语气听来也没心思继续拿捏她,她可以安稳度日,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她怀着这份庆幸昏昏入睡,梦境漫开,却是一片旖旎春光。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做这样的梦。梦中是紫宸殿的床榻,他如昨日在水中一般紧搂着她,干涩的薄唇抚过她的脸颊。他温热的手掌垫在她的腰下,身上动作不止。她似乎享受其中,又仍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羞耻感将她扯住。 她便下意识地推他,他带着那股熟悉的邪笑,低哑地唤她:“母妃……” 顾燕时冷不防地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一时呼吸急促,边缓神边撑坐起身。窗外阳光正烈,应是已至晌午,兰月也回来了,见她醒来,上前道:“姑娘,琵琶取回来了。” “好……”顾燕时睡意尚未退尽,懵懵地点头。 兰月又说:“可姑娘要的药……”她止了音。 顾燕时撑坐起身,多有愕色:“陛下不给?” 兰月点头:“陛下说……‘要避子汤做什么?有孕生下来便是’。” “他……他混蛋!”顾燕时骂出声。 兰月听得心惊,慌忙转头四顾,见旁人都不在房中才松一口气,坐到床边攥住她的手:“姑娘小声些。让奴婢说,也不必太紧张了。这种事……也不是说怀就怀的。” 顾燕时低着头:“我知道。” 她自知怀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是心下生着一股无名火,恼恨他的无所顾忌。 他怎能这样,半分不在意旁人的死活。 倘她有了孕——先帝已故,太妃有孕,不论孩子的父亲是谁,都必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可他连一副避子汤都不肯给她。 顾燕时越想越是恼火,直气得掉下眼泪。兰月见状一慌,忙要哄她,她摇摇头,用手背抹了一把,强笑:“没事的。你说得对,怀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今大事已了,我日后再不必去见他,是喜事,我不该哭!” “是。”兰月摸出帕子帮她拭泪,“姑娘别难过了。这几个月着实难熬,姑娘熬了过去,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有着这个太妃的位子,姑娘一辈子都可衣食无忧,再没什么可担心的。” “嗯。”顾燕时低着头,点了点,令自己扬起笑,“今晚咱们一起下厨,做些好吃的来。” “好。”兰月随着她笑。顾燕时擦干眼泪,就不再想那些烦心事,起床走向妆台,好生梳妆去了。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下来,苏曜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年关还剩几日,撇嘴嫌弃可躲懒的时间太短。 角落处的窗户“吱呀”一响,他循声看去,一道黑影翻进屋来。 苏曜出言讥嘲:“白天穿夜行衣真的很傻。” “……”林城没理这话,走到桌边,直接拉了张椅子坐下。 苏曜也坐起身:“怎么这样久?她们都聊了什么啊?” “您母妃刚睡醒。”林城面无表情,顿了顿,又道,“那个叫兰月的,告诉她陛下不肯给避子汤,她气得直哭。又说反正日后不必再见陛下了,是大喜事,不该哭。” 苏曜眉心一跳:“呵。” “然后兰月安慰她说,守着这个太妃的位子可一辈子衣食无忧,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林城一五一十地说完,“没别的了。” 苏曜拧起眉头。 林城打量着他,身子往前倾了些,手肘支在膝头:“看上的姑娘心思简单,并无陛下猜想的那些谋算与来路,于陛下而言是不是件好事?” “少管闲事。”苏曜淡声,“她是静太妃,我父皇的妃嫔,你少多嘴。” “……”林城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苏曜不再理他,仰面躺了回去。 林城说得对,若他先前的那些怀疑皆是错的,是件好事。 他承认初时与她你来我往只是为了探底而逢场作戏。 那时他认定她背后别有靠山,便有心着她的道,也请她入他的瓮。 但,小母妃实在怪可爱的。 若她真没问题,他会很愿意留她一命。 相较于杀了她,他更愿意把她禁锢在身边。 他就爱看她敢怒不敢言。 第26章 猜测 顾燕时当晚真的兴致勃勃地下了厨, 与兰月一起做了好几道好菜。又让陶成去取了些甜甜的果酒,美滋滋地吃了一顿。 但其实在用这顿膳的时候,她心中并不太安宁。 苏曜这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行事风格放纵不羁, 她拿不准他日后还会不会纠缠他。 翌日天还不亮, 她就被窗外传来的哭声吵醒了。 女子呜咽的声音压抑凄惨, 听来既是在隐忍委屈,又反倒极尽委屈。顾燕时睁开眼, 撑起身,扬音唤道:“来人。” 值夜的玉叶推门而入,至床前福身:“太妃。” 顾燕时问:“谁在外面?” “是张妙仪。”玉叶回道, “在外哭了有一刻了。” 顾燕时皱眉:“不是说了要挡住她?” “是。”玉叶低下头, “但奴婢们实在没料到她会这个时候来。外头值夜的是小司,年纪太小,实在拦不住。推搡了几番她强闯进来,倒不好硬拖出去了, 太妃恕罪。” 顾燕时抿唇,凝神斟酌片刻,便下床:“我去见她。” 玉叶闻言, 忙侍奉她更衣。天还黑着,外头冷得很, 顾燕时着意挑了件厚实的斗篷,在身上拢得紧紧的。 行至外屋推开门一瞧, 却看见张妙仪只穿着单衣跪在院中, 披散下来的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是脱簪谢罪的样子。 见她出来,张妙仪连忙膝行上前, 又怕惹她烦,不敢凑得太近,只行了两步就顿住,叩首下拜:“静太妃……您救救臣妾吧!那杖刑会……会打死人的!” 顾燕时迈出门槛,立在檐下石阶上,淡看着她:“宫正司行事有分寸,不会打死你的。” 说话的工夫,玉叶贴心地从屋中搬了张椅子出来置于她身后,顾燕时就气定神闲地落了座。 张妙仪听她那样讲,惊恐更甚,连连摇头:“不……太妃!臣妾出身低贱,是……是被尚寝局拨去侍奉陛下的,陛下也不喜欢臣妾。如今太后金口玉言,宫正司那些人……” 张妙仪言及此处,紧一咬唇,手拽住了她的裙角:“太妃开开恩!那些话……那些话并不是臣妾编来害您的呀!您打死臣妾,或许能嚇住旁人,堵住他们的嘴,可若是……有您不知道的人恨着您,便是堵了旁人的嘴又能如何?总还会对您动手的。” 顾燕时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听她说完,摇摇头,轻言细语地告诉她:“首先,不是我要打死你,懿旨是太后下的。而且在我看来,太后也并不想要你的命,若宫正司下手重,你变成鬼也该找他们算账才对。” 张妙仪惶然:“太妃……” “你后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顾燕时黛眉浅蹙,“莫不是你查到了些端倪,要与我谈个生意?我若肯去向太后求情,你就告诉我那些事?” 若是这样,她其实没有什么兴趣。 如果她能与苏曜再不见面,明枪暗箭自能烟消云散。而如她不能,恨她的人会多得很。 太后昨日已将责罚张妙仪的缘故说得那么清楚。要她为着一点未知有没有大用的“端倪”惹太后不快,太不划算了。 张妙仪却惶恐道:“不……都是臣妾的过错,臣妾岂敢这般要挟太妃!臣妾愿……愿将查到的那些都告诉太妃,若太妃听完肯为臣妾说两句话,臣妾铭记太妃大恩……” 她说罢又叩首,姿态已低到了极致。 顾燕时的态度终是放软了两分:“那你说吧。” “是……”张妙仪强自定一定心,跪在那里,一五一十道,“昨日……昨日臣妾虽自知已难逃一劫,但还是尽力查了一查,回去就审了身边乱嚼舌根的宫女。她……在东宫时就跟着臣妾,已跟臣妾很久了,素来忠心勤勉。可昨日,昨日……” 她又冷又怕,薄唇战栗不止:“任凭臣妾怎么问,她都一个字也不肯说。就像是……像是怕招惹什么大祸一般,倒连死都不惧了。” “因而臣妾猜着……现下中宫无主,散这消息的只怕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出身高贵,家中权势不小,太妃日后可多留意些……” 说罢她抬头,冻得发白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顾燕时。既布满恐惧,又有分明的乞求。 顾燕时心中微惊,轻轻地吸了口凉气,紧咬住薄唇。 她踌躇了会儿,张妙仪怕得厉害,有些等不及:“太妃……” 顾燕时摸索着心底的猜测,低下头:“若是这样,这板子你更非受不可了。” “太妃!”张妙仪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趔趄着要起来,却又双腿无力,扑倒在她脚面上,声音都变得凄厉,“您镇不住贵妃的!臣妾就是死了,贵妃也不会生出多少惧意……” “不是为这个。”顾燕时呢喃着。心中的不安激起了手上的小动作,她手指瑟缩着搓起了绦绳,思索半晌,抬了抬头,“玉叶。” 玉叶应声上前:“太妃。” “你帮妙仪添件衣服,梳好妆,亲自送妙仪去宫正司吧。”她道,“告诉宫正司,张妙仪一时失言,不是多大的罪过。太后有心小惩大诫,让他们别会错了意。” 张妙仪听得滞住,心底虽仍害怕,却也知这算不错的结果了。 顾燕时又说:“再去挑一副水头好的镯子,送给当值的掌事。”说着羽睫低下去,向张妙仪轻道,“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你日后谨言慎行,别在同一件事上栽跟头。” “诺……”张妙仪讷讷地应了声,嗓音有些哑。 俄而又忽地回过些神,连忙再拜:“臣妾谢太妃大恩!” “我要回去睡觉了。”顾燕时边说边站起身,径自回了屋去。 张妙仪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扰了太妃好梦,不敢再作多言,只依礼道了恭送,就随玉叶先去了厢房。 顾燕时回到卧房中,没再唤人进来,自顾脱了外衣,钻回被子里,紧紧拢住被子,驱散从心底散出来的寒气。 回想张妙仪方才所言——那些议论,张妙仪怀疑是贵妃散出来的。 可她觉得不是。 贵妃再厉害,张妙仪背后也还有个同样家世不差的淑妃。 贵妃或许有本事杀人满门,可淑妃也该有本事护人。能不能护得周全另作他论,但只消张妙仪利诱得当,那宫女不该这样死咬着不敢说。 再有就是,从过往的情形看,苏曜虽懒得管她的死活,却也将事情压制得很好。 她出入紫宸殿这么多次,只嫣太嫔来跟她闹过事。可那是在淑妃觐见撞上她之后,她猜是淑妃走漏了风声。 除此之外,宫中众人都好像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那,她前日才刚与苏曜……成了事,怎的张妙仪就刚好听到了风言风语,昨天一早就跑去跟太后告状了呢? 妙仪这个位份不算太低,可也并不高。许多事情,轮不到她头一个知道。 顾燕时心底掰扯这这些细枝末节,越掰看得越清楚,越清楚就越不安。 好在之后几日,苏曜都没有来找她。她心底的忐忑终于慢慢散去,觉得他该是真不想纠缠她了。 上元节这日,顾燕时正在房里搓着元宵,家书送到了。 她满手的白糊糊的糯米粉,不便自己拆信,又心急得等不到洗完手再看,就喊兰月读给她听。 兰月亦对这信期盼已久,拆信时手都在颤,拿出信纸,打着磕巴读了两句,顾燕时又催她:“你先挑紧要的告诉我!” 兰月速速一扫,即绽开笑颜:“夫人说主君已回家了,衙门说是冤案,好几位官爷连夜登门道歉,退还了不少银钱,还帮家里请了苏州最好大夫给主君看伤……” 她边说边又往后看,神色一怔,转而更加欣喜,扑哧一声笑出来:“后来过了两日,京中有御史到苏州,办了好几个昏官。姑娘,陛下这事办得好实在!” 顾燕时原也越听越高兴,听到末一句,神色忽而紧了紧。 她垂下羽睫,默不作声地又搓了个元宵。 是,他这事办得好实在。不仅洗清了父亲的冤屈,还办了昏官。那些昏官如此行事,素日欺负的绝不只是她父亲一人。办了他们,百姓们的日子都能过得好些。 细算起来,她会进宫,也是被他们挑了去的。 他们在苏州城里广挑美女献与先帝,就是为了投其所好,想借先帝的昏聩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 那时候,他们与父亲也算私交甚好。可她后来在宫中不得宠,他们竟就盯上了她家中的钱财,翻脸这般欺负他们。 这样鱼肉乡里的昏官,就该被办了。 苏曜做了件好事。 可她仍旧觉得苏曜是个大魔头。 她怀疑苏曜给她下了蛊。 过去短短七八日里,她竟梦到了他两回,一回是那场不能为外人道的春|梦,她只消稍稍一想就面红耳赤。 另一场梦里,他是副很和善的面孔。坐在茶榻上托着腮听她弹琵琶,用膳时还给她夹菜。 她无意中咬到一块姜,他就笑了,笑颜潇洒,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她在那场梦里,竟还很开心。 呸! 她与他相处,怎么会开心? 他那副和善分明就是假的,演得再像都是骗人! 他像个戴着清俊面具的狐妖,面具撕下,背后尽是谋算。 狐狸爪子拍下来,更让人想跑都跑不了,只能被他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还击余地。 她与他相处的每一刻都提心吊胆,觉得能早一点逃离他的魔爪都是好的。 梦里那样享受与他相处的自己,只能是中了他的蛊。 书上说了,狐狸都会妖术。 书上说得对! 第27章 元宵 上元节清晨, 宫中偏僻处不起眼的院落里,苏曜在一股苦涩的滋味中醒来。 心知是在喂药,他没什么挣扎, 只是睁眼接过碗, 将余下的药汁一饮而尽。 喂药的宦官无声告退。林城坐在几步外的木椅上,睃了眼案头的沙漏:“迟了一个时辰。” 苏曜只点了点头, 林城见他面色较往日苍白,不免担忧:“陛下感觉如何?” “还好。”他边说边拿起床头小几上的茶盏,饮了口清茶, 冲去苦味, “陈宾怎么说?” “没说什么。”林城摇头, “臣倒觉得,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过个节而已,何苦年年这样折磨自己?” “不能让母后知道。”苏曜淡声, 又缓了两口气,站起身, 走向挂着衣服的木架。 林城轻笑:“陛下平素那个样子,若硬说上元节出去逍遥了, 太后也未必起疑。” 苏曜眉心微跳,不理会他的揶揄。摘下那件玄色广袖直裾径自穿上, 遥望了眼置于房中一角的铜镜。 男子发髻简单, 他睡觉又不大动。即便这一觉睡得很长,发髻也并不太乱。 他于是自顾自系上腰带, 再穿上大氅, 就房门处走去。 房门推开,风雪扑簌而来。 但入了春,风雪也不太凛冽了, 在融融春日下多了几许温柔。苏曜轻缓一息,侧首:“你早些回家。” “不去。”林城想起父亲就烦,撇着嘴,后背倚向靠背,双腿翘到桌上,一副“莫劝小爷”的鬼样子。 苏曜懒得理他,摇摇头,踏出房门。 遥遥候立的两名宦官即刻迎上来,低低地躬着身:“陛下。” “回吧。”苏曜淡然吐出两个字,便信步往前走去。这院子不大,前后院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余丈长,他不多时就出了院门,宦官即刻回身,将院门上锁。 这是方偏僻的院落,素日罕有人至。院门也已斑驳,他没让人修,反倒连带来的铜锁都专门做了旧,任谁看了都只当这是一方废弃的院落。 再加上有无踪卫暗中守着这地方,过去数年,他纵使月月都来,宫中也无人察觉。 唯一的意外是在一个雪夜。 突然有人走错了地方,跟他问路。 苏曜回到紫宸殿,简单地用了膳,心无旁骛地歇了半日。 寿安宫在傍晚时会设家宴。这样家宴上只消他在,妃嫔之间刀光剑影必定不断。所以太后索性不邀妃嫔,只让他去,与太妃太嫔们一同用个膳。 对这位母后,苏曜心情总有些复杂。 卯时,天色已近全黑。苏曜步出紫宸殿,坐上步辇,在宫人们的前呼后拥下至寿安宫中赴宴。 慈安殿里的宴席尚未开始,但太妃太嫔们闲来无事,都愿意早早赶过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寝殿、内殿、侧殿一时都很热闹。先帝没了,太妃太嫔们没了往日争斗的心思,相处也和睦起来。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一聊近来新养的猫儿狗儿,就像寻常人家颐养天年的老妇人。 只是,顾燕时注定是其中不太受欢迎的一个。 她年纪太小,论资历远比不过旁人。前些日子自太贵人加封太嫔便罢了,如今不足一个月又加封太妃,饶是太后将理由说得周全,仍不免有几位太嫔心里不平。 这几人要么进宫极早,要么膝下有儿女,如今却要屈居顾燕时之下,当然不忿。 顾燕时于是刚到侧殿就不知不觉就被她们围在了当中,听了好一会子冷嘲热讽。 “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心思活络,知道如何讨好太后。不像我们,岁数大了,纵是想陪太后聊上几句,太后也不爱听。”说这话的是位徐太嫔。 一旁的方太嫔掩唇而笑:“可不是么?咱们都让宫规约束惯了,比不得小姑娘敢想敢做。也不知是用什么法子凑到了太后跟前,好处倒一捞一个准。倘若早个几十年进宫啊……”方太嫔又笑了声,“必是个有本事的狐媚子。” “狐媚子”这三个字都说出了口,方太嫔却还能笑着转向她,手和善地在她膝头拍了拍:“我就说这么个道理,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别挂心。” 真是什么都让她说了。 顾燕时低着头、含着笑,只听不开口。 她知道自己这太妃的位子是怎么来的,当然不可能拿这身份压人。 况且,让她们说几句也没什么。 太嫔们到底和后宫妃嫔不一样。她们已是可以含饴弄孙的人,位份之差虽会在吃穿用度上有所差别,却也不值得她们去下狠手害人。 几句刻薄话,她听了也就听了。 况且,这样的事便是放在她身上,她也不能不恼——活了半百年纪,突然让个小丫头压了一头,谁能高兴呢? 不过,这些话她倒也没听太久。 因为齐太嫔来了。 “聊什么呢?这样热闹。”齐太嫔人未到声先至,顾燕时转过头,她正将手搭在她肩头,满面的笑容,“过年这几日忙着四处走动,倒没顾上贺你晋封。哎,真是好事,你年纪小,日子还长,封位高些才能过得安生呢,不能像我们一样凑合。你又还能让太后过得也乐一些,真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声音清朗,快言快语地说了一通。顾燕时讷讷地应了声“是……”,便忙要起身请她坐。 齐太嫔一按她的肩头:“坐着吧。”说着自己寻了张空置的绣墩,安然坐下,又问她们,“你们方才聊什么呢?” 几位太嫔相视一望,不好再说。 这小丫头扎眼,齐太嫔却是宫中相处多年的老姐妹了。又因齐太嫔素来不争不抢,人缘极好,她们看出她与静太妃关系好,便也不想为了这么一个小丫头和她惹出不快来。 几人间一时就安静下来,齐太嫔一瞧,笑了声:“怎么还不肯说呢?罢了,那我也不问。静太妃——”她再度看向顾燕时,“太后也爱吃我做的点心。今日上元,我想做两道给她,太妃帮我打个下手?” “好。”顾燕时立即应声,就与她一起往殿外走。 慈安殿的侧殿修得极大,齐太嫔拉着她走远了些,回眸一扫,压音笑道:“别跟她们计较。她们在宫里闷了这许多年,难受的事憋得多,说话不免刺耳。” “我知道。”顾燕时抿着笑,点点头。足下迈出殿门,余光忽见有人影,她唯恐撞了人,连忙往后一退。 对方也止了步。四目相对,她迎上一张熟悉的脸。 苏曜垂眸,端正一揖:“静母妃安。” 礼罢,他注意到一旁的齐太嫔,遂又添上一句:“齐母妃安。” 顾燕时一时怔忪。 不论私下里再如何放纵无礼,只消他想演,就必能做好君子端方的样子。 这副样子又偏偏很好看,让她挪不开眼。 齐太嫔笑言:“适才刚听太后吩咐宫人专门备了陛下爱喝的茶,陛下快去吧。” “诺。”苏曜抿笑,目光在顾燕时面上一转而过,“快开席了,两位母妃有事?” “去给太后做两道点心。”齐太嫔没提适才的不快,“其实早些时候已蒸上了,只怕宫人出错,亲自去取来才安心。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苏曜点点头:“两位母妃慢走。” 顾燕时闻言,颔一颔首,就继续往外走去。 苏曜目光移到她背上,伴着她出去,心里轻笑:还真不理他了? 顾燕时走在前头,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她心底被激起一阵悸动,迈出外殿门槛时终是下意识地回了下头。他却正继续往里行去,背影颀长。 她凝神,默默地将目光收回来,跟着齐太嫔继续往小厨房去。 待她们再回到殿中,家宴已然开席,殿中歌舞正热闹。 顾燕时尊封太妃,座次往前移了不少,倒与齐太嫔分开了。左右两位她又都不太相熟,大多时候便都很沉默,偶尔附和着说笑两句而已。 酒过三巡,元宵端上来,众人都凑趣地吃了些。接着气氛便松散下来,众人三三两两地离了席,去殿前殿后的院子里找合适的地方,静等烟火。 宫中的烟火总会放得很好。尚工局有能工巧匠,能让烟火放出各样不同的花式。 除夕那晚,顾燕时见过一个“福”字的,橙红颜色炸在夜幕上,喜意十足。 也不知今晚会有什么新花样。 顾燕时心存期待,拉着兰月的手去了后院,想找个视角好些的地方看个尽兴。 不同于殿前是一片宽敞干净的广场,后院是方偌大的花园。小桥流水、假山凉亭都有。 顾燕时刚到院中就看上了那座假山上的亭子,那地方高些,必能看个清楚。 她伸手一指:“我们去那边!” 语毕她加快脚步,绕着石子小路行向假山。 没走两步,已有烟花放了起来。她直嫌这小路铺得太过蜿蜒,眼看着离那假山并无多远,却害得她硬要绕来绕去走上好一阵。 终于行到山边,顾燕时找到石阶,拾级而上。 假山上的石阶同样是蜿蜒的,要拐两道弯才可到山顶凉亭。 石阶为留韵味并不十分平整,眼下天色也已晚了,顾燕时拎着裙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此专心致志自不会摔了,只是若前头有人非要到了面前才能看到。 苏曜安然坐在一旁的假石上,以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她。 一步、两步。 小母妃走得可真小心。 三步、四步、五步…… 他的黑靴猛地映入眼帘,她终于一下子抬起头。 “母妃。”他启唇,月色下一张清俊的脸上,邪邪地眯起笑来。 第28章 赔礼 顾燕时顿住脚, 进退两难。 她想直接转身下山,可若那样,未免太不客气。 踌躇半晌, 她只得和他搭话:“陛下怎在此处?” 苏曜挑眉:“母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也太不厚道了吧?” “什么……”顾燕时神情一慌, 急道,“是陛下说账已清了的……” “账清了便不见朕了, 还不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反问。 她被问得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心慌意乱地愣在那里。 他又问:“母妃要去哪里?” “去凉亭里看烟花……”她小声。 他颔首:“正好,朕也要去凉亭里看烟花。” 言罢他就起身, 先一步往山上凉亭走去。顾燕时神情僵硬, 只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还是太老实,就不该告诉他自己要去凉亭! 现下, 她只得硬着头皮跟他一道上去。 踏入亭中,顾燕时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来凉亭蠢极了——他在那半道上坐着, 根本就是成心等着截她的道。 太妃太嫔们大多年纪大了,腿脚多有不便, 不会在这样黑灯瞎火的时候登假山。 唯她能有这个心思。 他许是看到她往这边来就猜到了。 如此看来, 又会难免一场纠缠。 她只得庆幸现下天色已然全黑, 凉亭中又未掌灯,四周围还有些草木遮蔽。她便是在此处与他独处, 也不会教人看了去。 身边的兰月更是贴心,见这情形不对,轻轻一拽她的衣袖:“奴婢去下面寻个不起眼的地方守着……” “好……”顾燕时轻应。 苏曜在凉亭一侧坐下, 等兰月走远了些,打趣道:“你身边这丫头心很细啊。” 顾燕时不做理会,安静地走向他。行至近前,天边恰有烟花炸响,那瞬间的一亮,照得他笑颜分明。 她正好有事想问他,望着他道:“张妙仪的事是陛下干的,对不对?” 苏曜浅怔,目光微凝:“母妃何出此言?” “除了陛下,不会有别人了。”她说。 他见她戳在那儿,便往侧旁挪了一下,示意她坐。 她却很固执,不肯坐到他身边,坐到了隔着漆柱的另一侧横栏上。 接二连三的烟花响音里,她轻声道:“张妙仪怀疑是贵妃,可我不觉得。事情哪里有那样巧的?先前我出入紫宸殿那么多回,贵妃都不知晓,偏生我们刚……刚那样,她就得了信跑去告状。就算贵妃有这个心,消息也不会那样快。” 苏曜侧首,目不转睛地打量她。 她见他不开口,蹙眉:“对不对?” “母妃比朕想得聪明些。”他笑。 她黛眉倏皱:“陛下何必!” “母妃不是怕旁人知道后不好收场吗?”他啧声,“那与其等到事情传开强行压制,不如先吓得他们不敢开口,事半功倍,很划算。” 好一个“事半功倍”。 顾燕时低下头,苏曜笑一声:“母妃难不成心疼上张妙仪了?” 她滞了滞,呢喃承认:“有些。” 她恨张妙仪生事,可若这“生事”原就是被人算计得当枪使,就很不同了。 更何况—— “挨板子很疼的。”她声音闷闷,“陛下怎能这样拿张妙仪当枪使,还拿太后当枪使……” 他轻嗤,摇头:“母妃管那么多干什么?朕只是知道她们的脾性,让她们为朕办点事,又没拿刀逼她们。” 语毕,又几朵烟花窜起来,天幕大亮了一阵。 他因而看到她黛眉紧紧蹙着,蹙得眉眼间都含起愁绪。 “母妃心眼这么好啊?”他话中含着揶揄,长腿往横栏上一搭,后背倚向与她相隔的漆柱,“那若让母妃事情败露自己丧命,和打死张妙仪震慑旁人,母妃选哪个?” ”我自己死。“ 她竟答得不假思索。 苏曜一滞,扭头看她,当她在赌气。 可她认认真真地回看过来:“我怕死,但……不能拿别人的命来填呀。我看张妙仪……笨是笨了点,可也罪不至此。凭什么就能拿她的命换我的命了?” 他歪头,抱臂:“那先前是朕会错了意。” 她正想说该安抚张妙仪一下,就听他又道:“朕一会儿去欣云苑,好好向母妃赔个不是。” 顾燕时猛地站起来:“你……” 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正因明白,才惊慌失措:“你不能!”她连连摇头,“账都清了……陛下别招惹我!” “这不一样啊。”他悠悠摇头,“上次朕是债主,行事要依朕的意思,母妃不喜欢汤室也没用。这次——”他顿声,眼睛又眯起来,“朕都听母妃的。” “那你就别来!”她断声,急切道,“我不需要你赔不是。你早些回去……好好就寝!” 说罢她就匆匆转身,逃也似的往山下去了。 苏曜仍自倚在漆柱上,纹丝不动地目送她离开,腹诽:跑什么跑。 上回她太过惊惧,他不敢太过放肆,便也无法让她尝到太多甜头。 其实这种事很有趣啊! 小母妃很该好好尝尝看才是。 顾燕时落荒而逃,只余最后一级石阶时心弦一松,脚下反倒打了个踉跄。所幸兰月离得不远,忙赶来扶她:“怎么了?” 顾燕时紧咬着牙关,摇一摇头:“没事。” 心里却在骂:大坏蛋! 言毕她问兰月:“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现下就可以。”兰月道,“奴婢看适才好几位太妃太嫔都已先回去歇息了。姑娘若觉得累,去向太后告退便是。” “好。”她点头,“那咱们这就走。” 她要早早地回去,把门窗都闩上,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进来。 亥时二刻,与太后最为亲近的皇贵太妃也告了退,慈安殿中归于安静,几分残存的喜气很快消逝,寂寥一丝一缕地透出来。 太后沉默无声的梳洗,脸上的笑容渐渐失了,便又是那副沉肃的样子。 自从昭儿没了,“团圆”就成了一句空话。 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这样的节日里什么人都不愿见。后来觉得见一见倒也好,大家聚在一块儿,总能强行营造出几分其乐融融的味道,能让她在那片刻间暂且忘了心中的苦涩。 只是每逢这份其乐融融散去的时候,苦涩总不免涌得更烈一阵。 她止不住地想,若昭儿还在,现下该有三十多岁了。她必定已经当了祖母,也会有孙儿孙女,让她费力操心。 太后一语不发地躺到床上,怔怔出神。 不多时,身边的掌事嬷嬷孙氏进了殿,在床边躬身:“太后,陛下……又去欣云苑了。” 太后眼底微微一颤,面无表情地垂眸。过了好半晌,唇边沁出一抹冷笑:“他倒是越来越像先帝了。” 孙嬷嬷闻言,垂眸不敢附和。 太后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父子两个,没一个好东西。 又听太后叹息:“只是苦了静太妃。那丫头……”她摇摇头,“罢了,哀家也管不了,不去想了。” “是。”孙嬷嬷轻应一声,见太后无意再言,便行至侧旁吹熄烛火,安静告退。 欣云苑中,顾燕时回来就紧锣密鼓地沐浴更衣,而后立即跑回卧房,屏退宫人,自己亲手将门窗一一闩好。这才终于敢上床,安安稳稳地盖着被子躺下来。 还想来扰她,除非他把门窗拆了! 她赌他不敢在这寿安宫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不多时,外面隐约有了响动。 顾燕时屏息,听到留在外屋值夜的宫人见了礼。 接着,她的房门就被叩响了。 “笃笃”两声后,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母妃。” 她咬牙,扬声怒然:“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不必向哀家赔不是。” “哀家”。 她又用了这两个字,可见在生气。 苏曜摒笑:“话不是这么讲的。朕自知有过,自然要来赔罪,母妃先把门打开。” “哀家不会开门的!”她生硬道,“陛下请回吧。” “母妃真要如此绝情?”他口吻无奈,“先前提的赔罪办法母妃不喜欢,那便不作数,朕选了母妃喜欢的办法来,母妃看看诚意够不够?” 顾燕时浅怔,下意识地发问:“什么?” 苏曜:“听宫人说,母妃喜欢奶味的点心。”他一字一顿,“朕让御膳房备了几道,母妃尝尝。” 这是在骗她开门。 他当她是三岁小孩,有个点心就能被哄骗走? 顾燕时被他拙劣的手段气得咬牙切齿:“太晚了,哀家已漱过口,不吃东西了。” 苏曜哀叹:“母妃这是不肯原谅朕了?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温和无比,“朕便在外等着,母妃什么时候接了点心进去,朕什么时候走。” “你……”顾燕时懵了。 他怎么这样! 那就让他等好了。 她便不再应声,美眸一阖,径自睡了。 然而,她却不能睡着。 ——普天之下,大概也没几个人能心知九五之尊候在门外,还能安心睡大觉。 顾燕时越躺,越觉得神思紧绷。 越闭眼,越觉得心跳加速。 苦苦捱了约莫一刻,她终是有些撑不住,试探着开口,唤外面值夜的宫女:“玉茗?” 她原想问玉茗“陛下还在不在”。 应声的却是:“母妃有事传召?” 顾燕时噎住。 他竟还真等! 她狠狠一咬牙关,掀开被子起身下地。趿拉着木屐行至门前,却多留了个心眼,问他:“真是点心?” “真的啊。”苏曜举起手。外屋留了一盏灯,光火映照,将他提着的食盒打在门上的薄绢上。 顾燕时心底矛盾再三,终是只能认命。 总不能真让他在外面一直等着。 她打开门,他伸手,将食盒递到她面前,神色恳切无比:“母妃尝尝。” 第29章 道歉 顾燕时抿唇, 伸出手,将食盒接过来,转手就要递给玉茗:“先拿去收着。” 苏曜温和道:“不先尝尝?” 顾燕时淡声:“已漱了口, 不便用了。” 他轻轻地哦了声:“但放上一夜,滋味多会差些。也罢,明日朕可再给母妃送些来。” 顾燕时后脊倏尔一麻:“不必!” 她怕极了他再来, 立时将拎着食盒的手收回, 急急道:“我这就尝尝。” 说罢就伸手去够房门,欲将门阖上。 但在她的手指触及门板之前, 他先一步拎住了食盒。 她挣了一下, 他也不理。 “你干什么……”她紧盯着他,他微笑:“朕帮母妃拿进去。” “你……”她不及驳上一字, 他轻巧一提, 就将食盒拿了回去。脚下同时已迈过门槛, 一派轻松地行至桌边。 顾燕时木然望着他, 见他将食盒放在案头、打开, 慢条斯理地一碟碟端出点心,心底的支撑溃不成军。 她想他棋艺一定很好, 这样会围追堵截。她明明每一步都在拒绝, 还是不知不觉就被他逼进了死角, 最终只得就范。 她狠狠一咬下唇, 咬得生疼, 才让自己冷静了些许。 而后, 她望向门外, 告诉玉茗:“你去睡吧,外屋的门关好,今晚不必留人值夜了。” “诺……”玉茗心领神会, 垂首一福,安静告退。 顾燕时关上门,低着头走向案桌。 苏曜已将拎来的四道点心尽数端出,见她走近,伸脚一勾收于桌下的绣墩,自顾自坐下,又拉出旁边一张:“母妃请。” 可她根本没心思看那些点心,垂着眼帘,呢喃低语:“你想干什么,就动手吧。现下没别人在了,何必还绕这么多圈子?” 语毕她不再看他,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向床榻。 苏曜眉心微跳:“母妃。”他大步跟过去,在她上床前捉住她的手。 顾燕时面无表情地回过脸,抬眸扫见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底恼火更甚。 苏曜未有察觉,仍是那副笑样,手指在她脸颊上一碰:“点心真是专为母妃备的。母妃何必这样冷淡,好像朕是个色中饿鬼。” ——你本来就是色中饿鬼! 顾燕时心下暗道。 不是色中饿鬼,哪有打庶母主意的! 他耐心地哄她:“去尝尝吧。” 尝就尝。 她暗暗横他一眼,提步折回案桌,不客气地在绣墩上坐下来。执箸一磕,她看也不看,就夹起一块点心。 苏曜悠然踱回来坐到旁边,眼看着她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一口咬下去。 点心口感弹软,稍稍有点粘牙,只一口,甜甜的奶香味就漫开满口。 是牛乳糕,她一直很喜欢的。 顾燕时呼吸稍稍一凝,饶是在赌气,也禁不住地觉得好吃。 苏曜托腮,适时地发问:“合口吗?” “……嗯。”她矜持地应了声,吃完这一小块,又夹起一块酥皮点心。 奶香的点心若做成酥皮,香气会犹为浓郁。尤其这点心还是温热的,一经咬破,带着余温的酥皮落入口中,甜香直沁心脾。 看小母妃吃东西真有意思。 苏曜笑吟吟地欣赏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也很文静。小口小口吃下去,模样乖乖的。 待她将这块酥皮的也吃完,他忍不住地抬手,伸向她的轮廓好看的樱唇。 顾燕时一避,他道:“别动。” 在拇指刚在她唇上一触,他心念一动,手又停住。 顾燕时手腕忽被扣住,下一瞬,即被猛力一拽。 “啊!”她轻叫出声,吓得筷子脱手。张惶地抬头一望,却正好被他迎面吻住。 他的薄唇触在她的唇上,轻轻衔住,掠走了她嘴上的酥皮。 酥皮香甜,隐有淡淡奶香。 接着,他又更深一步地吻下去,掠夺她口中的奶香。她不自禁地怔住,好半晌不及反应。直至他尽兴,把她抱起来,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极紧。 她咬紧牙关,但没有挣扎。 挣扎无用,她早已清楚。 还不如让他尽快尽兴,她还能睡个安稳觉。 顾燕时这般想着,苏曜将她放到床上,就看到了她紧绷的神情。 他皱皱眉,没做理会,自也翻上床去,信手一扯,放下幔帐。 他伸手摸向她的衣裙,她仍是那副神情,但没什么别的反应。 学乖了? 他只当她已接受,兀自笑了声,一把扯开她腰间的系带,复又深吻下去。 顾燕时深吸气,满心只盼着一切都快些结束。 她告诉自己,她是不喜欢这种事的。 她任由他摆弄,过了须臾,却后知后觉地发觉床褥柔软,比那日在汤池中时更少了几分难受。 此景此景,像她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梦。梦里就是这样,他们在舒服的床上云翻雨覆,她心里既慌得想逃,又并不愿醒,任由那场梦做了很久。 只是眼下比梦里热,而且越来越热。 她额上渐渐渗出汗,在他的热烈之下,喉中不自觉地迎出一声嘤咛——一抹声音转瞬即逝,她却骤然觉得羞耻极了,双颊骤然红到极致,贝齿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再出一点声。 可他偏要来惹她。他吻着她,撬开她的唇齿,让她的声音再也绷不住,一声声轻轻地在帐中回响。 他紧紧抱着她,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他在故意逗弄她。 但许是因为没了汤池台阶带来的那份难受,这一回她愈发清晰地发觉,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觉得舒适、觉得畅快,不觉间迎合起来。待回神时,心里更加难熬,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合不该待在宫里,而该去青楼。 再往后,她累了,身上的酸痛直冲头脑,最厉害的一阵,直让她眼晕,晕得头脑发胀,面前发黑。 她搭在床褥上的手因而一紧,蓦地抬起,勾住他后颈。 “怎么还没完……”她茫然不解,几欲哭出来。 他轻啜在她耳边,声音轻而沉:“快了。” 她因这两个字略而略松了一口气,很是过了半晌才迟钝地发现他是骗她的。 哪来的什么“快了”。他正起劲,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真至终了之时,她蓦然深吸气,转瞬脱力,一时连句话也没精神说了。 苏曜搂着她,给她盖好被子:“母妃?” 顾燕时恍惚里听到了,但回不过神,便也没应。 他将她搂得更近了两分。她又缓了几息,终于好了些,明眸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看他,竟主动往他怀里贴了一贴。 苏曜有些意外,不由一愣,听到她在呢喃:“你……比先帝好……” 苏曜顿时神情扭曲。 小母妃在对比他和父皇的“本事”吗? 想不到她素日乖巧又胆怯,此时竟能说出这般……虎狼之词? 他觉得很有意思。 很快却听她又说:“先帝那时候……那时候……我那么难受,是他故意欺负我的,是不是?” 她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到。黛眉紧紧地蹙着,神情仍有些发木,怔怔地思索。 原是在想这个。 他哑然,又吻了吻她,轻问:“他怎么你了?” “他……”顾燕时认真回想了一下,却更迷茫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蹙眉。她虽说不清楚,心底的恐惧却因回忆又被激起来,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呢喃道,“他……他每次都将灯火尽熄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她看不到,只能感觉出有些奇怪的东西,让她苦不堪言。 先帝也不像他这样回时时吻着她、安抚她,他行事时总闷在被子里,她连他的脸都看不见,更搞不清他在捣鼓些什么。 只是,先帝会在事后问她高不高兴。 第二次她痛得太厉害,一时答不出话,他就打了她。 一记耳光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扇在她脸上,她毫无防备,直一阵头晕眼花。 她于是瑟缩着告诉苏曜:“他打我……” 苏曜眼底一颤,臂膀一揽,将她圈紧:“别说了。” 顾燕时浅滞,抬头望他,看清他的刹那恍然回神——她竟在跟当儿子的说他父亲的不是。 且还是“那种事”上的不是。 她紧张起来:“我……我不提了……” “是朕不该让母妃回想这些。”他声音柔和,手背蹭过她的脸颊,抚平她的不安,“父皇是个混账,做过的恶事远不止这一件。母妃还年轻,莫与旧事计较,不值得。” 她不料他会这样安慰她,美眸发着愣。 他迎着她的眼睛,神情诚恳:“这种事不该痛苦的,朕没有骗母妃。”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忽而勾笑:“母妃若不信,可以再试一回。” 下一瞬,他又朝她欺过来。 她惊然将他推住:“别!你别!” 他眯眼,近近地盯着她的眼睛,好似在判断这话的虚实。 她磕巴道:“我腰痛,背也……背也痛,没有力气。你……你明天又要上朝……不能……” “不耽误上朝。至于腰痛……”他下颌微抬,“自有不痛的法子,母妃不知道?” “我不……”她认真地想回答,“知道”二字不及出口,就被他将身子一翻,翻作侧躺,背对着他。 他从后面将她搂住,她深吸气,更多的反抗之语莫名地咽了回去。 她心里有了说不清的期待,期待他到底要干什么,想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花招。 她低了低头,红着脸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一个坏东西。 她竟在享受这种事情了,不必他有什么逼迫,她就默许了他举动,任由他这样与她……与她再一次地耳鬓厮磨。 她明明知道这样不对。 她是他的庶母。 第30章 制衣 这晚, 顾燕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但累得太厉害,一夜都睡得很沉。 醒来的瞬间,她第一感觉还是腰背酸软。 顾燕时皱皱眉头, 想要翻身。稍一动却碰到了什么,转过脸,才发现苏曜还在。 他身上穿了身干净的白色寝衣,一手圈着她, 一手执着书卷正读。 她心底的抗拒不知何时已少了很多,没有立刻从他的臂弯里翻开,直至扫见窗外的大亮天光才蓦地想起什么, 惊坐起来:“你……” 她心惊肉跳地望着他,他侧首:“怎么了?” “不上朝么?”她明眸直直地望着他。 今日是正月十六了,年已过完, 他当有早朝。 她怕极了他在她这里耽误了正事, 让她背负红颜祸水的恶名。 苏曜笑了声:“下朝了。” 下朝又过来了? 顾燕时皱起眉头, 不信。 他遥遥一指窗边:“真的。” 她顺着他的手看去。窗边有个挂衣裳的木架, 可将衣服展平挂在上面。这样的衣架挂制式繁复的礼服最合适, 她平日并不太用。 但现在,他上朝的玄色冕服挂在那里。 她一时松了气, 转而心弦又一紧,莫名的窘迫涌起来。 她低着头,手指相互绞着:“那你又……又过来做什么。” 苏曜神情自若,目光落回书上:“下朝去向母后问了安,就顺便过来了。” 他答得轻松,顺理成章的样子。 她便也不再问,视线一转,小声唤来兰月。先自行将散落在床尾处的寝衣穿好, 就与兰月一道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她的身影暂时消失不见,苏曜放下手里的书,笑意漫开。 她身上的诸多疑点尚未查清,他却偏生觉得在她这里最有意思。 顾燕时再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已衣裙齐整。 一袭藏青色的齐胸襦裙,搭着色泽更深一些的大袖衫。尚未梳起来的长发又披散着,虽显得肤色更白,却也令整个人都透出了一种不恰当的颓败。 苏曜对她这样的打扮愈发看不过眼,啧了一声,吩咐张庆生:“去尚服局,让她们送些衣料来。” 他说得并不具体,然张庆生之前也听他嫌弃过几次静太妃的衣料,即刻会意,欠身告退。 顾燕时回过头:“我衣服够穿。” “女孩子还会嫌衣服多啊?”他轻嗤,悠然起身,踱向她身后。 帮她梳头的兰月见状忙退开,他信手接过兰月手中的梳子,慢条斯理地为顾燕时梳下去。 他边梳边夸:“母妃头发真好。” 又厚又软,揉着舒服。 顾燕时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只钗子,不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她却感到不大对。 她的头发仍被动着,却好似不是在梳,一揪一揪的,感觉奇怪。 抬了下眼皮,她便从镜中看到他从她发中拎出来几缕,聚精会神的,却看不出他在干什么。 她忙抬手一按,瞪他:“你又搞什么鬼!” “什么叫‘又’?”他不满地皱眉,诚恳请教,“那种麻花一样的小辫子,是怎么编的?” 她又瞪他:“问这个干什么!” 苏曜:“好奇啊。” “陛下找嫔妃学去!”她从她手里一抻,把自己的头发抢回来,捋到身前抱住,“不许玩我的头发!” 啧,小脾气。 他置若罔闻,偏生慢条斯理地又勾出一缕来,以食指挑着,绕来绕去。 讨厌。 顾燕时眼帘挑一挑,索性不理会那一缕了,又拿出把梳子来,径自梳起身前的头发来。 苏曜见她不理人,觉得没趣。撇一撇嘴,终于走了。 顾燕时看他离开,悄悄松气,忙将梳子塞回给兰月,让兰月帮她梳头。 她平素的发髻都不太复杂,没有他捣乱,小半刻就梳好了。 只是她对镜看了看,觉得太素淡,看来看去还是拉开了抽屉,把他给她的那柄发钗插到了发髻里。 其实这钗子与她今日的衣裙并不搭,可这却是她最好看的一柄发钗。有时她自己对着镜子生出爱美的心,也就顾不上那么多。 待她从妆台前站起身,转头一看,他却也已衣冠齐整,连坠有十二旒的冠冕都戴了起来。 她一时没顾上多想他为何突然穿得这样正经,上前去,拽住他的衣袖:“我要避子汤。” “要什么避子汤。”苏曜皱眉,“那东西都是大寒之物,伤身。” “这是什么歪理?”顾燕时觉得好荒唐,“伤身总比要命好!” 然而不等她再说别的,张庆生回来了,行至苏曜身旁,垂眸低言:“尚服局的人来了。” 苏曜颔首,笑意在唇边一转而过,神色转瞬肃穆,毕恭毕敬地朝她一揖:“母妃请坐。” 他伸手引向茶榻,顾燕时碍于有外人要来,终不便多言什么。 他等她坐定才坐到茶榻另一边,当中隔着一方茶榻,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是长辈与晚辈相处的模样。 然后他道:“传吧。” 门边侍立的小宦官退出去,很快,尚服局的人就进来了。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身份不低的女官,后面跟着六名宫女,两人一组抬着数匹布料,颜色各不相同,却都鲜亮明丽。 进屋后,宫女们先将衣料整齐地码放到床上。顾燕时这才注意到床铺不知何时已收拾齐整,没留半分凌乱。 女官任由她们忙着,自己先上前见了礼,眼中有几分困惑:“陛下,张公公说让奴婢挑些颜色鲜亮的衣料来给静太妃送来,不知是……” 给守寡的太妃选这样的颜色,不知是什么意思。 苏曜风轻云淡地抿了口茶:“是母后的吩咐,朕原也觉得不妥,便过来问了静母妃。”他语中一顿,“你们也知静母妃是缘何尊封的太妃。母后的意思是,寿安宫中都是些年长的太妃太嫔,不免憋闷压抑。静母妃年纪轻,平日也常陪在母后身侧,穿得鲜亮一点,母后看着心情好。” “陛下说的是。”女官对这说法还算认可,面上却仍有难色,“可若依宫规说……” “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曜眸中凌光一闪,“母后贵为太后,凤体尊贵,宫中上下都要以她老人家的凤体安康为要。女官若不懂这些,便不宜掌事了。” 顾燕时忍不住地侧首看他。 他面容温和,口吻也和气,书上说“君子端方”,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可他却能用这般柔和的模样说出这样凌厉的措辞,细想总让人害怕。 那女官听得一滞,骇然跪地,连带身后一排静默肃立的尚服局宫女都一并跪下去。 女官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苏曜垂眸,淡声:“朕无暇多为这些闲事费心,可母后在意,要朕在此处盯着,一会儿去慈安殿复命。” 他这样说完,女官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不敢耽搁分毫,匆匆又磕了个头,就忙碌起来。 尚服局的宫女们在服色搭配上颇有一番见地,很快就将床上的衣料大致配出了十数种不同的搭配来,一名宫女行上前,恭请顾燕时移步镜前,对着镜子比划着试。 柔软的绸缎披在身上,顾燕时看到那样的颜色,喜欢得难掩那份愉快。 淡粉、杏黄、玉色。 这些才是她喜欢的颜色呀。 苏曜以手支颐,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就又执起那本没读完的书,心不在焉地继续读下去。 忽而听她道:“裙头这里……帮我绣一枝桃花枝好不好?上襦的领口掐个边,袖口绣一样的桃花。” 他不禁再度抬眸看向她。 她正认认真真地与那女官打着商量,说完自己的想法,又听女官的建议。 他在此处恰能看到她的侧颊与脖颈,雪肌白皙若凝脂,唇角含着笑,眼中被欢快浸染,比平日更明亮了些。 他不由自主地也笑起来。不再看书,品着茶欣赏小母妃。 宫人们围着顾燕时前前后后忙了好一阵,终于定下了二十套衣裙的颜色,女官再度向苏曜回话:“陛下,已搭好了。奴婢们会尽快赶制,明日便可为静太妃先送来两身,余下的一一制好再陆续送来。” “嗯。”苏曜不咸不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奴婢告退。”女官躬身,宫女们也已将衣料重新收拾齐整,跟在她后面一并告退离开。 苏曜漠然目送她们离开,待她们尽数退出去,他目光一转,笑意重新浮起。 顾燕时心里正开心,想象着新衣服的样子,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她便这样心猿意马地走向他,走得很近了才突然回过神,笑容倏尔一僵,头低下去。 她莫名的窘迫,他挑眉,伸手一拉,将她拢到膝头。 她稍稍一缩,他的吻触上她的额角:“看来这般安排,母妃还算喜欢?” 顾燕时局促地咬唇,踟蹰之间,双颊红起来。 良久,她点点头:“嗯,多谢。” 还挺客气。 他松开揽住她的手,胳膊肘闲适地搁在榻桌上,支着头眯眼看她:“谢就完了?母妃得赏我啊。” 又来。 她想起他讨压岁钱的事,羽睫低下去,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 思索了好一会儿,她抬眼:“哀家给陛下做个香囊,好不好?” 她又用了“哀家”,但和昨晚不太一样,听来拈腔拿调的,是在说笑。 苏曜欣然:“行啊。” 顾燕时点点头:“那陛下喜欢什么香料?若要用龙涎香,得让人给我送来一些。” “不用龙涎香。”他眼眸一转,再度伸手,一把将她揽进。 两人一起栽倒在茶榻上,他翻身将她牵制住,探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口气。 “就用母妃素日用的这种。” 陈宾(“我不算太医却是医者...) “这是……”她哑哑的, 小声,“这是桂花香,你用是不是不大好?” 他反问:“为什么不大好?” 顾燕时眉心皱起来:“没听说过皇帝用桂花香的。” “那更好了。”他又那样眯眼笑起来, 像只没正经的大狐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朕喜欢。” 他又在胡说八道。 顾燕时羽睫低了一低,不再搭话。苏曜无所顾忌地又在她额上落了一吻, 欲撑起身,被她揪住领口:“避子汤。” 他身形稍滞,嘴角轻扯。 还挺执着。 “避子汤真的伤身, 朕没骗你。”他说。 “伤身我也要喝。”顾燕时呢喃道, “不然……万一真有了, 怎么办?别人容不下的。给我一碗避子汤又不麻烦,你……你就算不在乎我的死活, 也还是……” 苏曜眉心一跳:“怎么说得这么惨啊?” 顾燕时噎声,不再说下去, 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母妃弄得像朕欺负人一样。朕实则是想说,针灸比避子汤可靠。母妃若害怕,朕着人来为母妃针灸就好了。” 顾燕时愣了愣, 把他的手拨开:“怎么不早说?” 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他却偏卖关子! 他漫不经心地勾笑:“母妃没问啊。” “嘁。”她将他一推,径自坐起身,踩上木屐,让人传膳。 俄而有暗影在窗边一晃, 顾燕时背对窗户,未有察觉。 苏曜目光凝住, 脸上笑意未改:“母妃慢用,朕先告退。” 快走不送。 顾燕时心里暗暗道,面上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行至门边忽而一定:“香囊几时能好?” 顾燕时想想:“三四日吧。” “好。”他颔首,“朕到时来取。” 语毕他就出了门,御前宫人们连忙跟上。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寿安宫,张庆生就示意宫人们都止了步。 苏曜独自又行了一段,拐至无人的宫道上,黑影落下来。 苏曜皱眉:“怎的找到欣云苑去了?” “旧都的案子,有眉目了。”林城垂首,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本奏章,奉与苏曜,“与崇仁太子当年所用之药大致相同。” “‘大致’?”苏曜的目光定在他面上,林城点头:“是,陈宾已看过,说其中当有四味药有所变动。他能验出其中两味,另两味分量极微,暂且还不知是什么。” 苏曜又问:“出处呢?” “已派人去查了。”林城道。 苏曜颔首,有让他告退之意。 林城却没动,抬眸看他,欲言又止。 苏曜睃他一眼:“怎么了?” 林城一喟,神色黯淡下去:“咱们前前后后查到这么多药,与崇仁太子所用相似的有十余种,如出一辙的却不曾见过。臣是怕……这些人已将那时的方子废弃,再也找不到一样的了。” “那有什么的?”苏曜笑一声,不解其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江湖上,能助我们摸到幕后主使,就可以了。” 林城蓦地抬头:“可陛下怎么办?若旧方皆弃,解药多半也再难寻得,那陛下早晚……” 视线一触,林城下意识地将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他想得可怕,纵是好心,说出来却也嫌晦气。 苏曜撇嘴,伸手勾住他的肩头,前行几步,停在墙下暗影里:“表弟啊。” 林城神色紧绷。 他淡声:“你这副瞻前顾后的样子,好烦人啊。” “……”林城满面的忧色立时垮了,神情僵硬地盯住地面。 “听话啊,别瞎琢磨。”苏曜勾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我就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不见棺材为什么要落泪?有提前哭丧的吗?” “……”林城一个字都不想应。 苏曜:“听到没有?” “喔。”林城勉为其难地应了一个字。 苏曜很满意,衔笑:“退下吧。” 林城垂眸无话,苏曜不再理他,径自走出这条偏僻小道,回紫宸殿。 . 辰景宫,宫中的妃嫔们正晨省。 说是“晨省”,其实不过是聚到一起说一说话。一则因宫中尚无皇后,贵妃虽行执掌六宫之权,却不爱摆什么架子;二则因现下的后宫总共也没几个人,事情亦不多,真弄出什么规矩肃穆的晨省,反倒有些可笑。 这几日,前来晨省的又少了一位——张妙仪前些日子挨了杖责,现下还在安养。 是以当下的正殿之中,除却贵妃与淑妃,就只剩了位采女周氏。 这位周采女原是淑妃的陪嫁,早年淑妃想将她引荐给皇帝,皇帝无心多作理会,又不想拂淑妃的好意,就赐了这个位份给她。 周采女几年来从未得过宠,从前谨慎乖巧的性子就一直维持到了今天,晨省时她也不太说话。 加之贵妃与淑妃又不算多么和睦,张妙仪不在的这几天,晨省就成了三人各自品茶的时候,气氛总安静得让人尴尬。 今日原也是如此。贵妃索然无味地品了小半盏茶,就想客客气气地送客了。 不料尚服局恰好差了人来,禀奏了些寿安宫的事。 太后下旨让静太妃做了些颜色鲜亮的衣裳。 这算不得大事,长辈们的事她们也管不着。只是现下一应账目都要由贵妃过目,出了特殊的事情六尚局就都会来回一声。 只是听到“静太妃”这个人,贵妃心下就忍不住笑了。 ——张妙仪惨遭杖责,就是为着这个静太妃。 她心下斟酌着,面上未露分毫。气定神闲地听尚服局的人回完话,等来者告退,她又抿了口茶:“太后平日总闷闷不乐,如今终于找到些乐子,可太好了。” 她说这话时没看淑妃一眼,就仿佛一句寻常的感慨。 但如料激起了淑妃的不忿:“好什么好……”淑妃切齿,低声。 可也就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她便反应过来自己在和谁说话。美眸有意无意地扫了眼贵妃,就强自平复了神色,起身一福:“臣妾先告退了。” “去吧。”贵妃莞然而笑。淑妃低着眼转身,走得干脆利索。 周采女见状自也不能再多留,亦起身施了一礼,就跟着淑妃走了。 贵妃等她们走远,“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发髻上的步摇直颤。 身边的掌事宫女林兰上前为她添茶,手上茶水添得虽稳,面上的困惑却愈发分明:“夫人怎的还笑……静太妃的事,宫里头早就有些传言了。虽说只是捕风捉影,可奴婢却怕无风不起浪。” “那关本宫什么事?”贵妃睨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静太妃跟本宫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本宫管她忠不忠贞呢?能气着淑妃本宫倒高兴——你瞧她刚才的样子,脸都憋红了。” 林兰秀眉蹙着:“静太妃自是不相干的人,可陛下呢?夫人当时一门心思要嫁给他,初时也还知要与淑妃夫人一争高下,如今真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贵妃口吻轻快,“陛下很好,但他的心不在本宫这儿,于本宫而言就一钱不值。昔年一争是为对得起自己,但既然争不过嘛……”她复又饮茶,“本宫这衣食无忧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何必跟他计较呢?” “夫人倒豁达。”林兰摇摇头,“可您也该为家里想想,主君现下……” “我为家里想?笑话。”贵妃拧眉看着林兰,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祖父自本宫记事起就是丞相,那时家中没半个人在宫里侍君,他老人家凭的全是真才实学。如今本宫再如何不得宠,也还是宫里的贵妃呢。父亲仍仕途不顺,那是他自己才学欠佳,可怪不到本宫头上。” 林兰一听,不吭声了,只在心下慨叹贵妃夫人的脾气秉性真是像极了故去的徐老丞相。 这也是老丞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他直到临咽气前都还在说,当了那么多年丞相都没教出这么个孙女让他满意。 . 欣云苑,顾燕时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发怔,心不在焉间指尖一痛,她回神定睛,见到一颗小小的红血珠冒出来,皱皱眉头,就先不再做了。 她不懂,她为什么会提出给他做香囊。 他让尚服局来给她做衣服,她的确很喜欢。她也嫌弃那些老气的颜色,想穿得鲜亮一些。 可是……可是她明明讨厌他呀。 她对他避之不及,多看他一眼都心惊胆战,大是不该与他有这么多牵扯。 今天提出那样的主意的时候,她是不是疯了? 她苦恼地思索着,手上随意将刚绣没几针的绸缎叠了叠收起来。正想另找些事来打发时间,兰月进了屋:“姑娘,有位太医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来为姑娘施针。” 顾燕时神情一凝,知是为避子的事,静静地点了头。 兰月便折出去,不多时,请进一位六十上下的老者。 针灸不免触及肌肤,顾燕时原以为苏曜会让医女来,听闻是太医时便有些讶异。眼下再见到此人,更难免露出迟疑:“……您是太医?”她问。 对方没穿官服,一袭土色的裋褐在身,身姿佝偻,白发苍苍,实在不像太医的样子。 见顾燕时发问,老者笑了声:“我不算太医,却是医者。太妃叫我陈宾便是。” “陈大夫。”顾燕时客气地颔首,心觉找这样一位医者过来许是不想太医院走露风声,安然接受。 陈宾放下随身带来的药箱,上前为她搭脉。她挽起衣袖,静等不过两息,陈宾就皱了下眉,二话不说便又拎起药箱,要走。 “陈大夫?”顾燕时怔然。 陈宾挥手:“太妃放心吧,没怀孕,不必施针。” 香囊(是只火红的大狐狸眯着狭...) 顾燕时与兰月相视一望, 兰月在陈宾离开前先一步挡了上去:“陈大夫!” 她温言软语地与陈宾解释:“我们太妃……不是身怀有孕才请您施针,是因为一些缘故生怕自己有孕才请您来。” “我知道。”陈宾笑一声,“你只说, 太妃是已行过房了,还是尚未行房, 却欲防患于未然?” 这话问得二人的双颊都倏然红透了。顾燕时死死低下头,兰月亦窘迫了好一阵, 终是不得不照实说:“已……已行过房的。” “那不就是了。”陈宾理所当然的口吻,“她行了房,怕自己有孕, 才找我来。我告诉她未曾有孕, 还施什么针?” 说完他就又要走, 兰月双臂一伸,再行将他挡住:“大夫!” 兰月哑了哑, 急忙与他说明:“大夫有所不知,我们太妃行房……也就是、就是这几日的事, 不是先帝在世的时候,亦不是两三个月前。便是会有孕,此时也该是把不出来的。大夫您费费心,还是为太妃施了针吧, 求个稳妥。” 陈宾闻言,仍含着笑,花白的眉头挑了一挑:“不是我有所不知,是你不知。这脉旁人把不出来,我把得出。”言毕再行提步, “走了。你们若还不放心,找陛下吧。” “大夫……”兰月还想再求, 被顾燕时唤住:“兰月。” 兰月看向她,她无声地摇头。 素来最懂她心思的兰月这回没看懂她的意思,迟疑着走到她跟前,还在一再扭头看陈宾。 顾燕时樱唇微抿:“不必多言了。不论他所言是真是假,都是陛下的意思。咱们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难道他能抗旨为咱们办事?” “可是……”兰月轻声,“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任由陛下诓您。” 顾燕时低着羽睫:“我倒觉得,他没在诓我。” 兰月一愣。 “你别问为什么,我也说不出。”她轻声。 许是陈宾的说法太离奇了。 有些事若过于离奇,就连扯谎也会显得太假,便反倒听着有了几分真。 她默不作声地又将先前叠起来的那几块布料拿了起来。 兰月见状轻劝:“今日天晚了,明天再做吧。” 顾燕时摇头:“谁也说不准陛下哪日会来取,我尽快做完为好,再绣一会儿就睡。” 她这般说着,心下还在懊恼他的肆意妄为。 他这个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突然想吃点心,就拿飞花令骗她的来吃;突然想……想干那种事,便连她沐浴都不肯等,淌进汤池说来就来。 这样一个人,万一他明日就突发奇想地来取香囊可怎么办? 她可不敢让他看到她根本没怎么动,怕极了他硬说她不上心,再趁火打劫地逼她做别的事情。 她于是紧赶慢赶地制了三天,在淡金色的提花锻上绣了一条游于祥云间的白龙。香料填进去,她将香囊以黑绳收了口,选了枚上好的平安扣配在收口上,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自问看得过眼。 而后她又将香囊凑到鼻边,深深地吸了口气。 ——吸到一口浓郁的桂花香气。 桂花香又甜又柔,搭配这样大气的绣纹,怎么想怎么奇怪。 罢了,他原就是个怪人。 顾燕时心底悄悄骂他,忽而心念一动,就笑起来。 接着她便拆了那收口,将香料尽数倾倒出,伸手将空着的香囊袋一翻,翻出了内层的衬里。 这是给九五之尊做的东西,她自不会在面料上节省,衬里是上好的雪白绸缎。 顾燕时抚摸着那层软缎,眼波流转,拿起剪刀,将缝合衬里与外层提花缎用的细线也挑了。 他用五花八门的手段欺负了她那么久,这回她得了机会,也要小小地使一点坏。 她才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顾燕时自此又忙了整整两日。其间偶尔会觉得自己在没事找事,但想到这是对他小小报复,她心里就舒服了。 待得香囊再度收口完工已是一月下旬,她找了个小木盒将香囊妥善收起,却又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他来取。 尚服局给她新制的衣裙都已陆陆续续地尽数送到了。 他怎么还不来呢? 顾燕时晌午睡不着时,锁着眉头,自顾自地思索。 他是不是把她忘啦!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转,她的心莫名地一颤。 顾燕时轻怔,无声地深吸气,再缓出来。 然后她尽力平淡地跟自己说:若他忘了她,那可太好了。 她已是太妃,若他不招惹她,一辈子都没人敢动她分毫,她会过得很好。 可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却坐起了身,出神了半晌,走到衣柜前将柜门打了开来。 她蹲身取出那方小木盒,打开盖子看了看,又跟自己说:若他真不来取,这东西不就白做了? 她费了好些工夫呢。 更何况,里面还有她一点报复的小心思。 他欺负她那么多回,逼得他无处可躲,她不能连这点小算计都办不到呀。 这东西得给他。 她只是想把这东西给他。 顾燕时踟蹰良久,贝齿紧紧一咬,拿定主意:“陶成。” 陶成闻声赶忙进屋,顾燕时扣好盒盖,将盒子递给他:“你去紫宸殿,把这个给陛下。就说……花朝节快到了,百花盛放。哀家做了个花香的香囊给他,只当应景的节礼。” “诺。”陶成垂眸,应得平淡,一个字都没有多言。 顾燕时目送他出去,垂在身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裙摆。 这样说……没问题吧。 这自只是掩人耳目的说辞,苏曜该很清楚她为何要做这香囊。 可他会不会笑话她? 笑话她理由编得太蠢,又或者嫌她绣工不好? 她鬼使神差地乱想起来,一份没道理的忐忑牵扯得心跳渐乱。 想这些做什么? 待回过神,她皱皱眉头,觉得搞不懂自己。 . 紫宸殿,苏曜一连几日睡得甚少。不禁哈欠连天,双眼通红。他不自觉地按起了太阳穴,奏章却仍不离手。读完手头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林城是在小半刻前入的殿,禀奏的事情并不复杂,苏曜抽神听过了事。 可林城一路赶来却渴了,便没急着告退,与宫人讨了一整壶茶来,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饮到第二盏时,林城忍不住开了口:“陛下先歇一歇吧。” 苏曜又扯了个哈欠,摇头:“快看完了。” “这种事户部与刑部轻车熟路,陛下大可不必亲力亲为。”林城又劝。 苏曜扯出一缕轻笑:“你在说什么屁话。” 林城:“……” “灾民愈二十万,加上昏官隐瞒不报与路上耽搁,事情拖了月余。这种事朕再不亲力亲为,那还当个屁皇帝啊,出家去算了。” 苏曜边说边咂嘴摇头,嫌弃盖过疲惫,都写在脸上。 林城闷头喝茶。 殿门吱呀轻响,林城举目,见一宦官入了殿。 “陛下。”那宦官垂眸长揖,“静太妃身边的陶成来了,说是静太妃差他给陛下送些东西。” 嗯? 苏曜昏沉的头脑清爽了一瞬:“传。” “诺。” 那宦官即刻出去领人进来,陶成俯身一拜,行了大礼。 四四方方的木盒自有御前宫人接过呈上,陶成只低眉顺眼地转达了顾燕时的意思。 苏曜信手打开木盒,面上神情未动,一抹笑意只在眼底漫开。 小母妃手艺真好。 “退下吧。”他启唇,“替朕谢过静母妃。” “诺。”陶成再行叩首,就退出了内殿。 苏曜短暂地准许自己走神了片刻,拿出香囊把玩起来。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嗯,是小母妃的味道。 他笑了声,笑音原已十分短促,然不及笑音落定,手中就一空。 苏曜霍然侧首,香囊已被林城攥在手里。 “干什么?”苏曜下颌微抬,林城冷然:“先前尚有几处疑点未及查清,陛下逢场作戏就算了,还敢用她送的东西?” “放下。”苏曜挑眉,“下毒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她若料到陛下会这样想呢?”林城道,“先容臣验过,若真没问题,陛下再用不迟。” 苏曜漠然与他对视,见他毫无退缩之意,口吻烦躁:“去吧。” “诺。”林城抱拳,当即拿着香囊大步走开。 他回到适才所坐的位子,就着手边的小方案,将香囊上方收口的细绳小心拆开。 苏曜嫌他扫兴,懒得多理他,径自又拿起奏章读了起来。 林城将囊中香料尽数倒出,拨弄着查验了半天,又蘸了清水溶开些许,细作分辨。 这般很是捣鼓了半晌,苏曜忽而听到他轻唤:“……陛下。” 这声音带着些许细微的轻颤。 兄弟二人十分亲近,林城对他也没那么多臣子对帝王的畏惧,这份轻颤便令苏曜心头一紧。 他落在奏章上的目光一凌,一分分地抬起来:“真有异样?” “也……也说不上。”林城拿着倒尽香料的空囊上前,“臣仔细查验过香料,是上好的桂花香,别无异处,只是,只是这绣纹……” 他不知该怎么说,低头伸手,将香囊递给苏曜。 苏曜接过,看了眼那龙纹:“挺好看啊。” 林城死死低着头:“背面……” “背面?”苏曜拧眉,返过来又看了眼,“祥云纹,怎么了?” “不是这个背面。”林城咧了咧嘴,“是……翻过来,衬里那面。” 苏曜露出惑色,依言一翻,缝得细致的白色衬里映入眼帘。 衬里上绣纹的针脚与那龙纹如出一辙,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是,那图案…… 是只火红的大狐狸,眯着狭长的眼睛蹲在那里,既威风又阴险的模样。 问狸(“你像……”...) 绣个狐狸干什么? 苏曜皱着眉, 和手里的狐狸对视了半晌。 林城思索道:“会不会是下什么咒?江湖素有传言,说……” “嗤。”苏曜轻笑,“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些人玩这种把戏?” 林城噤声, 眉头仍自拧着。 “你不必管了。”苏曜再度拿起奏章,“朕会自己查。” 后一句话让林城松了口气。 . 随着天气渐暖, 寿安宫各处的花花草草都长得更好了,一派春日的生机蓬勃。 太妃太嫔们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蓬勃之气好了不少。齐太嫔在某日出去闲逛时突然起了兴致, 和驯兽司讨了一窝刚生下的小奶猫来,回到寿安宫就着人请顾燕时去看。 顾燕时原就喜欢这些东西,蹲在用棉垫缝制的猫窝前看得不肯起身。齐太嫔怕她蹲得腿麻, 后来硬把她拉了起来, 笑对她说:“我也是一时兴起, 听宫人说那母猫性子逍遥,前后生过三窝小猫都不肯带, 生下就走,觉得它们可怜便尽数接了过来。但让我自己养, 我可养不过来,你喜欢就挑一只去,让它陪你玩。” 顾燕时听得眼睛亮起来,再度回眸看看, 见一窝小猫花色各异,唯独狸花猫有两只,就说:“那我要只狸花吧。” “好。”齐太嫔爽快地点头,顾燕时抿笑道谢,当即折回猫窝前, 小心翼翼地抱了只狸花出来。 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只比巴掌越大一点,大脑袋、大眼睛、小身子, 走路晃晃悠悠。被她抱起来也不怕,仰起头懵懵懂懂地冲着她叫。 顾燕时将它放在膝头,用手圈着,防止它掉下去。小奶猫倒不认生,觉得手心温暖,一会儿就蜷起身子睡了。 顾燕时看着它就忍不住地笑,齐太嫔看在眼里,觉得她这模样比小猫还好笑。 俄而有宫女打帘进屋,朝二人一福:“太妃、太嫔。” 顾燕时与齐太嫔一并抬眸,宫女垂首道:“恪太嫔来了。” 顾燕时低头轻抚着小猫,没注意齐太嫔的目光微微一凝,但也就只那么一瞬便平复下去。 齐太嫔抿笑:“请她进来吧。” 顾燕时抬眸:“您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一道坐坐吧。”齐太嫔挽留道,“恪太嫔是好相与的性子,日后也可多加走动。” 顾燕时斟酌须臾,还是说:“改日吧。今日她不知我在这里,专门前来,许是找您有事。我先回去,正好给它先做个窝。”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了点小猫的脑袋。小猫不睁眼,抻了个懒腰,整个身子都被抻得一翻,转瞬就又睡得熟了。 齐太嫔瞧出她一门心思都在猫身上,便不再劝:“那你去吧。”又吩咐宫女,“送送静太妃。” 顾燕时私心里一直将齐太嫔当长辈敬着,听言便朝她福了一福,抱着小猫规规矩矩地告退。 待得回到欣云苑,她自是将大半日的时间都给了小猫。 小猫转悠着四处熟悉“领地”,她跟在旁边看;小猫跑去喝宫人备来的羊乳,她蹲在旁边陪它。 就连小猫睡觉不理人的时候,她都能在旁边看上好半晌。 小猫真可爱。 顾燕时看着它就开心到什么都顾不上,后来还是兰月提醒她:“姑娘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阿狸吧。”顾燕时蹲在茶榻边,抚摸着茶榻上小小的团儿。 狸花猫嘛,叫阿狸好听。 如此过了一整天。再至次日下午的时候,阿狸已将欣云苑都摸熟了。 顾燕时的卧房随它乱窜,它偶尔也想去外屋或者院子里,小小的身子就会费尽力气扒住门槛,嗷嗷叫着要从门槛上翻过去。 当然,由于实在太小,她暂且没有一次是自己翻过去的,每每都是顾燕时或宫人们听到它在叫唤,伸手帮忙。 傍晚时分,顾燕时燃明灯火正给要给它缝个好看的小窝,就听门口“喵喵喵喵”地扯着嗓子又叫起来。 “阿狸。”她没过去看,眼也不抬地喊它,“不能出去啦。天都黑了,你躲到草丛里我找不到你。” 清越的声音跃过门内的屏风飘出去,立在门外冷睇小猫的人眸光一凛。 阿狸? 前有狐狸,后有阿狸,小母妃究竟什么意思? 苏曜嘴角轻轻一扯,遂蹲下身,广袖挽起,伸手抓猫。 “喵嗷嗷嗷!”小猫无甚防心,被他大手一抓却不舒服,张牙舞爪地嘶叫起来。 “阿狸?”顾燕时听着叫声不对,忙赶过去。刚一绕过屏风,脚步就顿住。 大狐狸眯眼看着小阿狸,一息之后,视线转向她,诚恳地说出一句评价:“灰不溜秋的,好丑啊。” “……”顾燕时绷着脸,伸手,“嫌丑就别碰它。” 她说着夺回阿狸,也不多看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苏曜撇撇嘴,在她后面跟着。阿狸这个小东西初生猫犊不怕狐,觉得这人刚才让他难受了,就示威起来。 顾燕时刚将它放到茶榻上,它就冲到榻边,仰起小脑袋冲着苏曜大喊大叫。 苏曜立在榻边一步远的位置,负手:“朕养的猎犬最近正好缺点心,尤其是一口一个的那种。” 刚在阿狸身边坐下的顾燕时打了个激灵,一把捂住阿狸骂人的嘴。 阿狸太小,整个脑袋都被她罩在了手心里。 “你……”她怕他是认真的,紧张地盯住他。 苏曜勾唇,一缕因顺利吓到人而生的笑意显得分外恶劣。 然后他踱开两步,坐到榻桌另一边。 玉骨过来上茶,他直接接过,啜了一口:“一只猫,为什么叫阿狸?” “狸花猫呀。”顾燕时道。 苏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神色,可她答得又快又平静。 他挑眉:“近来事忙,无暇来母妃这里取香囊,多谢母妃差人送去。” “你见到了?”顾燕时蓦地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心底有些说不出的忐忑,哑了半天,问他:“好看么?” “好看。”苏曜口吻轻然,“母妃绣工极好,朕想托母妃再做些东西。” 顾燕时安下心,抿起笑:“什么东西?” “是有块现成的料子,不大,只能做些小物。朕也不知要做什么,母妃看着办吧。” “好。”她不疑有它,点了头,“料子我看看?” 苏曜颔首,手探入衣襟,很快,摸出一块布料。 布料被叠成小小的四方,顾燕时只看出是块白色的料子。待接到手里,又隐约看出上面似有绣纹。 ——展开的瞬间,顾燕时倒吸冷气。 苏曜眼看小母妃从茶榻上弹了起来,一下子退开好几步。 “你……”顾燕时睁大眼睛盯着他,薄唇轻颤不止。 他怎么会发现,怎么会这么快发现? 怎会有人把香囊拆开看衬里呀! 苏曜迎着她的恐慌,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你什么你,朕怎么了?” “我……”顾燕时的牙关禁不住地打颤。 “我什么我,母妃怎么了?”他边说眼睛边眯起来,渗出寒涔涔的笑。 他就这样从容不迫地打量着她,以手支颐,目光在她面上转来转去:“一块绣料罢了,母妃慌什么?” 顾燕时深吸气,强自按捺住一颗乱撞不止的心。 不慌。 她是长辈,她慌什么? 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她坐回去,胡编了个答案给他:“我怕狐狸,被图案吓到了。” “哦?”他语调上扬,“是么。” “嗯。”她边说边将那块料子推得远远的,好像真的怕狐狸一样。 小母妃啊,学坏了。 苏曜不疾不徐:“这狐狸的针脚,可与母妃给朕绣的香囊一模一样——母妃怕狐狸?” 她本就是强撑着不认账,听到这话,眼底自然而然地慌了一阵。 却又继续强撑下去:“是,我怕狐狸。什么针脚一样,不是我绣的。” “是么?”他轻哂,站起身,踱到她面前。 顾燕时原就心虚,见他走近就想躲,但被他一下子捏住下颌。 “既不是母妃做的,那看来是有人故意模仿母妃的针脚,不知安的什么心思。”他弯腰,与她的脸凑得极尽。 他欣赏着她轻颤不止的卷翘羽睫,她慌张得只顾得上探究他眼底的神色。 他眼中仍旧是那份笑,有几许微微的凛意,又夹杂些玩味。 短暂的对视后,他忽而话锋一转:“但母妃放心,朕会查个明白的。” 语毕,他立直身:“就从母妃身边的人开始审吧。来人——”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别!” 她败下阵来,哪怕隐约觉出他在吓人,也不敢再赌,慌忙承认:“是我……是我自己绣的。” 苏曜的笑意柔和了三分:“为何是狐狸?” “……” 顾燕时不敢说实话,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就……就是随便挑了个好看的花样。” “这样啊。”他面露了然之色,十分悠缓地点了下头。 旋即再度扬音:“来人——” “不要!”她刚松开的手再度攥紧,美眸圆睁,连连摇头,“别……别审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母妃最好说实话。”他淡睇着她。 “就是……”她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秀眉一拧再拧,为难到极致的样子。 “母妃。”苏曜看着她的神色,也皱起眉来,“母妃不会真的在咒朕吧?” “啊?!”顾燕时惶然抬头,只那一瞬,他就看出林城果然是想多了。 她则即刻意识到了这话有多严重,心下稍作掂量就不敢再瞒:“不……不是。我就是觉得……就是……” “什么啊?”他看她结巴,觉得好笑,信手一弹她发簪上的流苏。 她死死低下头。 “你像……” 她的声音低如蚊蝇。 他没听清:“嗯?” “……像你。” 她换了个说法,又说了一遍。 鹌鹑(苏曜眯眼手从她腰间收回...) “朕……”苏曜挑眉, 额上的青筋若有似无地跳了一下,“像狐狸?” 顾燕时闷着头,手指因紧张又搓起了裙带, 不觉间已搓出一个小小的卷儿。 听他发问,她将头压得更低了三分, 意在逃避。 被他盯得受不了的时候,她才极小心地点了下头:“嗯。” 苏曜咬着牙, 吸气:“为什么?” 怎么还要细问呢。 顾燕时黛眉拧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就是……”她轻颤着呢喃,“笑起来, 有些像。” 说罢, 她偷偷地觑了他一眼。 十分谨慎地着补:“就一点点。” 苏曜居高临下地睇着她, 渗着笑,笑得她发慌。 她忙又低下眼睛, 慌乱之间手下意识地往后伸了伸,抓过正玩尾巴的阿狸搂在怀里。 就像野外的小兽遇到天敌的时候会缩在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份保护。 苏曜欣赏着她的慌张:“母妃啊——” 他这个口吻,让她怕极了。 阿狸感受到她的情绪,也乖巧起来,身子在她怀中团成一个极小的小团。加上灰不溜秋的颜色, 若不细看,就像个毛茸茸的小小鹌鹑。 小鹌鹑抱着小小鹌鹑。 苏曜再度勾起顾燕时的下颌,只在一瞬之间,她就不敢呼吸了。 她的剪水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承受着他的逼视, 直至他再度开口:“母妃知道狐狸最爱吃什么吗?” “不知……”她的声音低如蚊蝇。 狐狸眼睛近在咫尺,眼尾略微上挑的弧度透出狡黠。 “最爱各种禽鸟。”他慢条斯理地告诉她, “农户若养鸡鸭,常会被狐狸偷走。而若没有鸡鸭……” 他语中一顿:“鸽子、鹌鹑,这些都好。” 她听得云里雾里,不懂他说这些干什么,应得乖巧又茫然:“哦……知道了。” 他转而道:“母妃去沐浴更衣吧。” “好的!”她慌得太厉害,只觉能快从他面前逃了就好,这话应得出奇干脆。 直至匆匆出了房门,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应了什么。 春夜的凉风一过,她立在堂屋门外,打了个寒噤。 他这是又要让她…… 好,听他的就是了。 谁让她又被他抓了话柄呢? 反正她现下也不讨厌那种事了。 顾燕时在短暂的心悸后定住心神,吩咐宫人们去汤室备水。 沐浴用的热水原就是提前备妥的,不必现烧,不一刻就已准备妥当。 顾燕时步入汤室,默不作声地沐浴。热气氤氲四周,她置身其中,不自禁地回想他适才的样子,依旧心有余悸。 可除却惊悸,她心下似还有些别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会让她莫名地想笑,又说不清有什么好笑。 待她回到卧房,苏曜已换好寝衣躺在床上。 她远远扫了眼:“陛下不去沐浴?” 他衔笑:“朕自要先行洗净,才敢来母妃这里。” “……”顾燕时双颊一热。 他这话说出来,可见来此就是为了与她行床笫之欢的。 她心下羞怒交集,美眸稍稍抬起,暗暗瞪了他一眼。 目光所及之处,却见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阿狸趴在他胸口上,正瞪着一双懵懂地大眼睛,一下一下往他面前扑。 他并不恼,左手枕在脑下,右手伸出一根食指,饶有兴味地一下下戳它的小脑袋。 这副样子,竟很童趣。 阿狸很快被他戳得急了,在他的手指再伸来时,双爪一并抬起,将他的手指一抱。 “嘶——”苏曜眉心狠跳,顾燕时心里一紧,疾步上前,伸手将阿狸抱起来。 他斜眼,原想瞪她怀里的阿狸,却见她稍稍背过身去,一副保护的姿态:“小猫都控制不好指甲的,一不小心就会伸出来,不是故意挠你……” 苏曜撇嘴,不咸不淡:“母妃怕朕把它送给猎犬当点心啊?” 顾燕时的羽睫低了低。 可不是嘛。 那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她大抵会觉得就是在吓唬人。可由他说,她很拿不准。 毕竟江德阳一个大活人都被他喂了狗了。 “嘁。”苏曜面露嫌弃,“还不够塞牙缝的。” 顾燕时不吭声,抱着小猫跑回门边,打开房门,交给了外面的宫人。 苏曜还听到她声音软软地跟它说:“你乖一点哦,不要闹。”真怕他把它喂狗似的。 其实他现下哪顾得上狗吃什么? 他只在意送到眼前的鹌鹑今晚能几吃。 顾燕时关好房门折回床前的时候,就恰好看见他自顾自地舔了下嘴唇。 他未在看她,这个动作却莫名令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抿一抿唇,从他脚边溜上床。 他一声低笑,旋即翻身,将她揽住。她仍自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就不再抗拒,任由他吻过来。 苏曜心下戏谑,边吻边暗数:煎炸烹炒烤炖蒸…… 起码这些做法都能用到鹌鹑身上吧? 嗯,七吃,不错。 . 月上中天,早春静谧的窗外,已隐约可闻几丝虫鸣。 淑妃迟迟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大半宿,终于不耐地坐起来,扬音:“来人。” 值夜的白芨忙掌着灯入殿,淑妃一把揭开幔帐:“去紫宸殿给本宫问问,陛下近来又在忙些什么?” “……夫人。”白芨眼中既有心疼,又有为难,“这哪是能打听的事。夫人别想了,快些睡吧。” “哼。”淑妃也自知这事不能做,重重吁气,躺了回去。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陛下继位之前,最喜欢的就是她。贵妃的家世虽比她还要好一点,也根本争不过她分毫。 后来陛下继了位,事情突然就不一样了。 陛下好像突然对她没了心思,到后宫的时候也少了许多。偶尔踏足后宫一趟,也只是问贵妃一些宫务。 她不是没撒娇发痴过,可他摆出了一副和善到让人什么也说不出的态度。 他跟她说,他很忙。 这些话虽足以堵她的嘴,却自然不足以安抚她。 但那阵子,她以为是岚妃的错。 那时岚妃也确是得宠的,时常进出紫宸殿,总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可后来,岚妃得急病死了,追封了贵妃,风光大葬,陛下却仍不爱往后宫来。 淑妃觉得很奇怪,奇怪得没道理。 因为想不到解释,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就飘到了那些风言风语上。 静太妃…… 她稍作细想就面红耳赤,觉得恶心。 静太妃乃是陛下的庶母,怎么能与陛下那样! 陛下素来是位君子的。 倘使那些传言是真的,必是静太妃使了了不得的手段,让那样光风霁月的人都堕落了。 . 欣云苑,顾燕时筋疲力竭地睡去,睡得格外昏沉。 但苏曜的手一摸到她的后腰,她就一下子醒了。 “别闹了……”她蓦然翻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带了哭腔,“让我睡吧。” 她的声音带着哀求,无比可怜。 他上一次来她这里的时候,虽是两回,但她没有多想,只费解这样的事时间怎能那样长,让她好累。 这次她却更想问,这样的事怎还能一夜间行这么多回? 掐指一算,已四回了。 第一回她享受其中,第二回已不免吃力。第三回熬得十分艰难,到了第四回,她觉得自己的腰几欲折断。 现下,她的后背也还疼着。 顾燕时真的怕了,用尽力气紧攥住他不老实的手,声音嘶哑发虚:“不行了……放过我吧,好不好?” 说话间,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出来。 苏曜眯眼,手从她腰间收回,拇指蹭在她的泪珠上。 “又哭。”他说。 她咬住嘴唇,忍住眼泪,眼睛仍是湿漉漉的,声音轻轻地与他打商量:“要……要不……明天。明天再来,行吗?” 虚弱的声音一顿,她嗫嚅着承诺:“我再也不说你像狐狸了。” 轻声细语落入他耳中,听来就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在小心翼翼地道歉。 苏曜心里被触得一阵酥软,忽而再度伸手,一把将她拉过。 顾燕时想叫,但因太累,叫声都噎在喉咙里。又几滴眼泪涌出来,她死死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再一场宣泄。 可她只觉侧颊在一片温热上一撞,他就没了别的动作。 迟疑片刻,她战战兢兢地睁了下眼睛。 苏曜将她按在胸口上,眸中含着笑。见她睁眼,他的手指刮了下她的脸:“刚才趁母妃睡觉,朕去照了下镜子。” “照镜子?”她没明白。 他轻啧:“是有点像狐狸。” “……”她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敢顺着说,也不敢逆着说。 他自顾自笑得很愉快:“所以那块料子母妃还是要给朕做出来。做好之后,朕有回礼。” 还有回礼? 她低下眼,觉得他必定没安好心。 可她只能听他的。 苏曜听到她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喔。” “睡吧。”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后背,身子一翻,换做侧躺,将她圈在怀里。 语毕,他先行闭上了眼睛。 顾燕时暗暗舒气,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睡容很安稳。她再一度地想……他怪好看的。 只要不说话、不欺负她,不、不对她动手动脚,他就怪好看的。 再做细看,她稍稍地愣了一下。 她好像隐约看到,他薄唇上有一道淡淡的紫。 只是很浅的一点颜色,又恰在上下唇相碰的地方,她努力看了半天,仍看不大清楚。 许是房中光线太暗,她看错了吧。 她这样想。 因为父亲是药商,她自幼也接触些医理,对一些细微的症状总很敏感。 他是有太医们照料的,理当不会有问题。 花朝(“奴婢亲自盯着办的都妥...) 再至天明时, 顾燕时早早地醒来了一次。朦胧之间疲乏感仍在,心里一股古怪的念头驱使着,让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苏曜的唇色。 他仍熟睡, 薄唇颜色浅淡,却无其他异样。她认真地看了半晌, 心想昨夜果然是她看错了。 后宫中,众人总算又在晨省时见到了养伤已久的张妙仪。 从辰景宫告退的时候, 淑妃气得娇容发白。 后宫的荣辱兴衰皆系于一人。她原本得宠,贵妃便是手中有权也对她客客气气的。现下眼看陛下登基时日渐长但对她愈发不闻不问,贵妃却仍手握宫权, 就愈发有了耀武扬威的劲头。 放在往日, 她身边还有个张妙仪帮腔, 周采女虽不爱说话,但也是她的人。 后宫总共四位妃嫔, 贵妃势单力薄,也就不怎么招惹她。 可如今, 张妙仪挨了顿板子,竟好像人都傻了几分! 方才借着四人都在,淑妃有意阴阳怪气地提及了些“传言”,说及静太妃的不是, 原是想引起众怒,不料张妙仪居然头一个为静太妃说话,说静太妃温柔知礼,那些传言必是假的。 ——因她这些话,贵妃当时那副看她们窝里斗的模样, 绷都绷不住了。 淑妃心里这个气。 从辰景宫告退出来,她半分好脸都没给张妙仪, 就板着张脸走了。 她生起气来总脾气不小,宫人们都不敢贸然招惹,远远地随在后头。 唯独周采女随在她身边,走了半晌,见她怒意仍不消半分,终于唤了声:“淑妃夫人……” “干什么?”淑妃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气更不打一处来,“你个不中用的闷葫芦!在贵妃面前从来不知帮本宫说话,本宫要你何用!” “夫人恕罪。”周采女小声告了声罪,低头踟蹰了半晌,轻轻开口,“臣妾觉得……夫人何必与贵妃夫人置气呢?贵妃如今气焰盛,不过是看出了陛下的心思。夫人……既觉静太妃那些事是真的,不如先除之,没了她,陛下许就回心转意了呢?” “你当本宫不想?”淑妃冷笑,“若她不是有那太妃的身份护着,本宫岂能忍到现在!” 周采女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正因是太妃,除掉她才更容易,也不必脏了夫人的手。” 淑妃一滞,黛眉挑起:“怎么说?” “夫人您想想。”周采女就势挽住她的胳膊,与她继续往前走去,“一个是太妃、一个是当朝天子,做出这种勾当丢的是天家的颜面,朝臣们岂能容得下?就算这事根本就是假的,消息只要传出去,陛下为了保自己清白也不能留她呀。夫人不如将这话悄悄递给家里的主君,到时主君再与朝中的同僚们一说……一杯鸩酒赐静太妃殉了先帝便是。” “这主意本宫也想过。”淑妃眉心浅蹙,“可这就搭上了陛下的圣誉。” “夫人这是关心则乱。”周采女抿笑,“夫人您都知道,陛下乃是正人君子,若非静太妃勾引在先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朝臣们又岂会不是?况且……”她语中一顿,“只消陛下杀了她,从前的万般传言自然不攻自破。让她殉了先帝,更显陛下身为人子的仁孝之处,自然无碍圣誉。” 淑妃被她说得动了心念,凝神细想,略显意外地看了看她:“平日不见你说什么,偶尔出个主意倒还中用。” “臣妾只盼夫人好好的。”周采女垂首。 . 欣云苑中,顾燕时晨起陪阿狸玩了半日,午后睡醒就找出了苏曜昨日拿给她的那块狐狸料子,打算再制一枚香囊。 料子太小,除却香囊也不好制别的了。 由于上面的狐狸已然绣好,这回制香囊的步骤简单了许多。顾燕时便先去备好了香料,才开始修剪手头这块料子。 是以直至展开料子细看时,她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她绣的那一块!狐狸的图案虽一模一样,针脚却截然不同,应是他找人仿的。 死狐狸,如此狡猾,她又着了他的道! 顾燕时气得又在心里骂他。 不知不觉,天光渐暗。 苏曜又在夜色笼罩时大摇大摆地进了欣云苑。 阿狸卧在茶榻上,原本都要睡了。听到脚步声,好奇地跑下去冲到门边看是谁。 苏曜蹲身,捏住它的后颈,轻轻巧巧地把它提了起来。 “你长得太丑,不能在屋里睡,滚出去。” 顾燕时坐在妆台前梳着头,听到门前屏风后有人在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被拎着的阿狸:“喵——” “再叫把你喂狗。”他又说。 她皱皱眉,起身寻过去,绕过屏风,一语不发地瞪着他,伸手。 “哈哈哈哈,母妃安好。”苏曜悻笑,将阿狸放到她手上。 她就势将它抱住,没跟他说一个字,转身回屋。 “母妃又不高兴啊。”苏曜慢悠悠地跟着她,“母妃怎么天天不高兴?” 好意思问! 顾燕时坐回妆台前,面色紧绷:“那个狐狸不是我绣的那一只,你……故意诈我的!” “怎么是朕诈母妃呢?”他行至妆台前,手指勾起她的下颌,眯着眼睛,含着笑,“母妃会承认,是因母妃自己心虚。” “才不是!”顾燕时外强中干地嘴硬,“是因晚上光线暗!你若白天来,我准能看出不是我绣的!” “哦,是吗?”他撇一撇嘴,“那也不能怪朕。” 她瞪得狠了一下,他反倒笑出来。 他拎了一下腰间绦绳上挂着的黑底金龙香囊:“朕只是不舍得拆母妃绣的这一只啊。” “你……” 他说得一脸坦诚,顾燕时被他噎住了。 对视半晌,她忿忿地转过身,面向镜子不再看他。手上抓起梳子给自己梳头发,一下下都梳得狠:“你就是故意欺负我!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就是。 苏曜心下笑了声。 怪不得会跟他算这种鸡毛蒜皮的账,原来小母妃是存怨已久啊。 但“一开始”的事,真能赖到他头上? 苏曜无心戳穿,眸光一转,衔笑捏住她手里的梳子。 顾燕时挣了一下,松开手,任由他梳起来。他将她的长发顺到身后,慢条斯理地梳着:“是,朕就是故意欺负母妃,母妃能怎么办?” “……” 她没想到他竟这样理直气壮,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又道:“朕看母妃也未必多讨厌朕,对不对?否则——”他忽而弯腰,与她侧颊相触,从镜中互相看着对方,“又何必专门差人将香囊送去紫宸殿呢?” 她的神色一下慌乱起来。 不敢为外人道、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心事被他当面戳破,她心跳渐快,慌得想跳。 他看着她忽而泛红的双颊,满意地笑起来。 他满意地直起身,放肆的捏了下她的脸:“所以母妃何必总对朕凶巴巴的?多违心啊。” “我……我没……”顾燕时想要否认,心下却已没了底气。 她确实总对他凶巴巴的。 好像那样,她就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没有那么坏,她是不愿意的。 现下被他戳破,她终是不得不面对——她就是很坏。 她侍奉过他的父亲,现下又和他这样。而且……她还真的有一点喜欢他了。 她觉得他比先帝对她好,也享受他给她的那些东西。 她甚至盼着他来欣云苑。 她觉得自己好无耻。 顾燕时心里沉闷下去,眼中也黯了。苏曜觉察她的不乐,抬手摸摸她的额头:“母妃对朕好一点,过几日,朕奉母妃出宫去玩。” 果然,她眼睛一亮:“出宫去玩?” “嗯。”他短促地应了声,没提为何出宫。 她看出他无意多说,便也不问。 是以很是过了几日,她才知是为了花朝节。 本朝以二月初二为花朝,踏青赏花是花朝节的头等大事。 朝中在这日多会免朝,因为天子要带妃嫔、太后与太妃太嫔们出宫玩乐,群臣也可带家眷们出去走走, 京郊专供天家游玩的万和林早几日就已忙碌起来。宫人们先一步赶至,在山林间挑选可供野炊之处。几处建在山里的凉亭、花厅也皆被洒扫干净。 顾燕时在这日穿了件素白色的对襟上襦,配浅粉白团花的细绸齐胸襦裙。这样的衣裙放在太妃身上乃是不恰当的娇嫩艳丽,可太后的“意思”早已传遍宫中,自没人敢说一个字。 顾燕时对此,心里自是高兴的。 出去踏青赏花,就是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呀! 临近晌午,一列光鲜的马车停在万和林中的山脚下。 顾燕时搭着兰月的手下了马车,走了没几步,就见到了正等她的齐太嫔。 齐太嫔看见她,眼睛一亮:“还是这么穿好看。从前那些衣裳啊,都不配你。” 顾燕时颔首抿笑,齐太嫔挽着她的胳膊,沿着山下小道一并前行:“你从前该是没来过万和林。那边的亭子看见没有?我听说那边设了流水宴,咱们一道去吃个新鲜。” 流水宴,顾燕时只听过没见过,当即点了头:“好。” 齐太嫔又遥遥地唤恪太嫔:“走,我们一道去。你晨起吃得也不多,且瞧瞧今日晌午有什么好菜吧。” 三人结伴而行,前后还有别的太妃太嫔们,边说笑边走。 不远处的另一条小道上,几位嫔妃也陆续下了马车。淑妃远远一看,就在人群中看见了衣着鲜亮的静太妃。 真是没个当太妃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切齿,心下生恨。 等着吧,看她还能逍遥到几时! 这样的人,就该让她殉了先帝去。先帝在天之灵看到她那些龌龊事,在阴曹地府里都不会放过她! 淑妃心下冷笑着,偏了偏头,压音问身边的侍婢:“都安排好了?” 侍婢福了福身:“奴婢亲自盯着办的,都妥当的。夫人且放心吧。” 午睡(小母妃香香软软可比他自...) 正值草长莺飞之时, 春风和暖,花香浅淡。 顾燕时跟着齐太嫔走近那方凉亭,遥遥便看出这亭中别有玄机。 这亭子极大, 说是亭,其实堪比一座四方的小厅, 只是四周无墙以漆柱支顶罢了。 亭中案桌是一方石砌的长台,因凉亭恰在山脚下, 这石台一端一直延伸至山坡处,又砌起一座假石山,正可将山上清泉引下。 石台中间有道沟壑, 清泉下山便入壑中。这沟壑的宽度正与小些的碗碟差不多, 顾燕时就看到盛着精致菜肴的碗碟顺着水流缓缓划过众人而前。若有人想吃, 伸手就可取来,若无人取用, 碗碟到了石台另一端,就会沿缓坡而下, 被亭外的宫人收走。 这般的宴席虽不及宫宴盛大,却有山风泉水为伴,雅致不俗。 顾燕时与齐太嫔、恪太嫔结伴步入亭中的时候,太后与皇贵太妃已先一步到了。 太后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看到她们,笑吟吟地招呼:“你们也来了,坐吧。今日都随意些,不管什么身份座次,你们若想一道说话, 就坐在一起吧。” 三人含笑应下,这便结伴坐了。齐太嫔目光一扫, 而前恰有一道蚕豆制成的小菜经过。蚕豆碧绿,瓷碟白净,瞧着爽口开胃。 齐太嫔就直接伸手端了来,放到顾燕时跟前:“尝尝看。” 顾燕时应了声“嗯”,执箸夹了一颗送进口中,听到皇贵太妃慨叹:“这屈指一算,倒也有十几年没来过这临泉亭了。呵,多好的一块地方,被先帝弄得乌烟瘴气。还是陛下有心,知道太后喜欢这份雅致,修出这样山石来做流水宴。” 顾燕时心底不由一紧。她从前见过太后与皇帝的不睦,听人在太后跟前提起苏曜心里就禁不住地紧张。 她悄悄看去,却见太后眼底的笑意反倒深了两分,抿着茶道:“这修的是不错,你若也喜欢,我们日后都常来。” 说话间又有几位太妃太嫔陆续到了,太后和善道:“颠簸了一路,也该饿了。来,都先好好吃些东西,一会儿再赏花去。” 言毕又吩咐宫人:“那几道点心也可上来了,免得静太妃亏嘴。你们快去催一催。” 身边的年轻宫女颔首一福,四周围的太妃太嫔们却都笑起来。 顾燕时浅怔,旋即会意。太后这话一说,听来便像她素日常伴太后身侧,是以和太后亲近。 她便大大方方地笑应说:“谢太后。” 只消片刻,备给顾燕时的点心就端了来,与之一同上桌的还有几道味道清甜的果酒。 众人正有兴致,多少小酌了些,而后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她们有些结伴而行,自去赏花,有些觉着困了,便带着宫人去散落山间的殿阁小歇。 顾燕时素来是爱午睡的人,用罢午膳走出凉亭就打了哈欠。齐太嫔一见,笑道:“附近可供歇息的去处很多,你去睡一睡吧。我与恪太嫔想找个地方放风筝,你歇好来寻我们。” “好。”顾燕时颔首,朝齐太嫔与恪太嫔一福,就与兰月去找午睡的地方。 万和林一带群山延绵,亭台楼阁多在山脚下。有些位置近,有些偏僻的要登些许山路才可达。顾燕时思及太妃太嫔们大多年纪大了,腿脚不及她灵便,让宫人抬轿怕也麻烦,便有意自己先去一处难走些的,将方便的地方留给她们。 如此走了约莫两刻,半山腰处的一处小院留住了她的目光。 那小院地处一片桃林之中,红墙青瓦掩映于樱粉之中,煞是好看。 顾燕时远远一瞧就抿了笑:“去那边看看吧。” 兰月点头,目光正寻向附近的山道,一年轻宦侍自后而疾步而来:“静太妃。” 主仆二人一同回头,宦官躬身:“静太妃安。陛下在澹荡楼中,请太妃前去一叙。” 他要见她。 顾燕时已不觉意外,抿一抿唇,就点了头:“知道了。” 那宦官遥遥一指:“澹荡楼就在前而不远处,太妃沿路过去,看见小溪,过了石桥便是。” “知道了。”顾燕时颔首,那宦官低眉顺眼地一揖:“下奴告退。” 顾燕时点点头,抬眸顺着他所言之处看去,隐约看到一抹檐角从林荫间露出来。 . 澹荡楼三层,四而窗户尽开,林间清风裹挟草木窸窣声穿堂而过。 习习清风里,黑缎制成的吊床悬在暗红漆柱之间。苏曜仰而躺于吊床之上,枕着双手,阖目静歇。月白色的宽大袍摆披散而下,颇有几许潇洒恣意。 林城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成片的浓绿,吁着气,缓缓吟道:“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呵。”苏曜犹自闭着眼,语出讥嘲,“竟知道念书了?” “臣也没有那么不学无术。”林城皱着眉,扭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索性全然转过身,背倚着墙,抑扬顿挫地问他,“好好的花朝节,陛下专门从宫中出来,就为在这里躺着?” “躺着有什么不好。”苏曜咂嘴,“一年上朝三百多日,能尽兴躺着的时候可不多。” 林城皱眉:“临泉亭陛下亲自绘制图纸,前前后后修了几个月,看都不去看一眼?” “不去。”苏曜淡声,扭脸朝向墙壁。 林城见状,撇嘴不再多劝。苏曜自顾闭着眼,不觉间真要睡去。楼梯处却突然响起脚步声,虽是小心,却也足以将人惊醒。苏曜眉心皱了一下,冷冷看去。 张庆生被寒光一触,忙止步,缩了下身子:“陛下。”他不敢再近前,在楼梯上一揖,“静太妃来了。” 她怎知他在此处? 苏曜眸光微凝,林城已在几步外笑起来:“哟,那臣先行告退。” 话音落处,只闻风声一响,人影已消失无踪。 苏曜心底玩味之意一转,旋即慵懒道:“怎么还愣着,还不快去请?” “诺……”张庆生赶紧退下去请人。苏曜缓了一息,坐起身。 方才,他觉得这吊床怪舒服的。 但现在,两个人,他突然嫌吊床不够大了。 是以顾燕时登上三楼的时候,就看见他正站在吊床边伸懒腰。 她走过去,他上前几步将她一揽:“母妃啊——”他嬉皮笑脸地把她拢进怀里,“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顾燕时在他怀中眨一眨眼:“流水宴很有意思。” “母妃也喜欢这个啊。”他笑出来,依旧拢着他,慢悠悠地往床边挪去。 白日宣淫不好。 但是可以一起躺一会儿。 小母妃香香软软,可比他自己躺着舒服。 “一起睡会儿啊。”他笑说。 “喔。”顾燕时并无异议,乖乖地与他一起躺下去,摘去了头上最碍事的两支钗,就倚进了他怀里。 苏曜阖眸,揽在她身后的手在腰后往下三寸的地方捏来捏去。 她一躲,瞪他:“你不要乱动!” “母妃好软啊。”他堆着笑。 “你好烦人啊!”她声音软软地骂他,“快睡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和齐太嫔放风筝呢!” . 十余丈外,一身着藏蓝衣裙的华贵妇人立于树后,眼看静太妃走进澹荡楼,吓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花朝,按规矩能随御驾来万和林踏青的除却太后太妃们,便只有后宫妃嫔。外命妇不过寥寥几人,俱是朝中第一等的贵妇人,算得了一份旁人不敢奢求的殊荣。 可未成想,竟让她撞上了这样的一幕。 是真的。 她听说的传言,是真的! 康徐氏匆匆避开,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一切不堪入耳的传言近来正在朝中暗暗飘散,京中命妇们便也多有耳闻。她原不肯信,可自家侄女在宫中当着贵妃,身边的婢子便劝她不妨留个意,只当是为自家人好。 她觉得有几分道理,就留了个心眼。 结果,就这样越听越多。 方才她随处散着步,行至澹荡楼附近,听领路的宫人提及圣驾就在楼中歇息,她原想避开,却恰好看见静太妃遥遥行来。 身边的婢子自言自语地嘀咕:“别是侍奉陛下去的吧……” “侍奉”二字这般用在太妃身上,乃大不敬。又沾上陛下,更显污秽不堪。 康徐氏当即斥责了那侍婢,可接下来,却眼看着静太妃走进了澹荡楼! 怎么会…… 她前思后想,仍不敢信。 她在今上还是太子时就见过他。 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眼中光华内敛,行事沉稳,将朝中大小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岂会做出这样龌龊的事? 静太妃…… 康徐氏几乎瞬间就拿准了错处在谁,恨得牙痒。 这种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哪她怕只是为了自家侄女,也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兄长的仕途一直不太顺遂。 康徐氏心绪飞转,暗想需将此事先告知兄长。 于私,若兄长能拿此事做文章,便可在朝中掀起些波澜;倘使再能清了这妖精,维护住陛下清誉,自此便有了大功一件,对仕途必颇有助益。 于公,大宁朝也不能再出一个先帝那样行事荒唐的昏君了。 康徐氏一壁想着,一壁疾行,眉头紧紧蹙着。 身边的婢子察言观色,见她将这事看进了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直至行至马车边,那婢子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还没去见过贵妃夫人呢,花也还没好好赏……您这就要回去?” “还赏什么花!”康徐氏黛眉紧锁,搭着婢子的手,这便登上了马车,“回京。”她干脆地吩咐车夫,“回徐府,我有事要见兄长。” “诺。”车夫颔首,手中马鞭一扬,马儿一声嘶鸣,车轮辘辘席卷烟尘,扬长而去。 事起(“适才退朝时徐同徐大人...) 顾燕时昏沉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朦胧感觉有人在她头上动来动去,抬手一按,就惹起一声笑音。 她皱眉, 睁眼瞪他,手一摸他动过的那块地方, 就觉得乱糟糟的。 “不许玩我头发!”她道。 “没想玩啊。”他说,“朕想认真地给母妃编个辫子, 但不会啊,谁让母妃不肯教朕?” “编什么辫子!”她撑起身迅速溜下床,跑去窗边的妆台边一看, 脑袋左侧的一大片头发都乱了, 毛躁得好像鸡窝。 一会儿她还要去跟齐太嫔放风筝, 他净给她添乱! 她气鼓鼓地抓起梳子,一下下梳下去。 “又这么凶。”苏曜咂一咂嘴, 懒洋洋地也下了床,踱到她身后。 抬手刚一碰她的头发, 她美眸就从镜中扫了过来。 “不动不动。”他连忙收手,走开两步,倚着妆台边的墙,“说起来……朕的狐狸呢?” 顾燕时执着梳子的手一顿, 这才想起那狐狸香囊还没给他。 她原是留了个心眼。因他说会有“回礼”,她觉得不是好事,便故意拖着没给他,想看看他会不会被拖得没心情卖关子,直接告诉她那回礼是什么。 可他果然没那么好诓。她不给他, 他就当没这事。几日下来,倒拖得她把香囊的事给忘了。 现下被他当面问起, 顾燕时略作踌躇,就从怀中将香囊摸了出来:“诺。” 苏曜一哂,伸手接过。 雪白的底色上,火红的大狐狸正眯着眼睛笑。 “回礼呢?”她面无表情地问。 “有的。”他点头,手也探入怀中,很快,也取了枚小物出来。 同样是枚香囊,淡蓝色的底子,与她素日喜欢的淡绿、淡粉、淡黄的衣裙都能相搭。 顾燕时颜色稍霁,接过细看,却见上面的绣纹是悠悠白云上团着一只小鸟。 那小鸟她却是不认识的。一整只都毛茸茸,颜色主要为棕,上有几道黑白相间的条纹,被绣娘精巧的工艺绣出了弱不禁风的样子。 鸳鸯? 她一时这样猜测,转而就觉不是。 鸳鸯是常见的刺绣样式,所以她识得。若说这是母鸳鸯,倒有那么三分像,可鸳鸯绣纹要的就是成双成对,没有分开来绣的道理。 况且,他应也没什么想跟她“成双成对”的心思。 顾燕时便抬起头,直言问他:“这是什么鸟?” “母妃不识得啊?”他眼睛微微一眯,“朕也不识得。” 又在气人! 她忍不住地再行瞪他一眼,就不再理会,专心致志地将头发梳好,冷着张脸走了。 “恭送母妃!”他在她背后端端正正地一揖,口中声音也颇为清朗。 装腔作势! 她装没听见。 苏曜竖着耳朵,静听小母妃负气下楼,走得颇快,楼梯噔噔蹬蹬地连响一串。 好一只愤怒的小鹌鹑喔。 大狐狸自顾自笑了声。 澹荡楼一层,兰月与几名御前宫人一并安安静静地候着。见顾燕时下来,她就忙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太妃。” “走吧。”顾燕时握住她的手就往外去,兰月悄悄一觑她的脸色,便知她肯定又被陛下气到了。 陛下很会气人,两句话就能让她变成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若非身份放在那里,看上去就像小两口打情骂俏。 兰月对此已见惯不怪,便也不作多问,从澹荡楼走出一段才扯了扯顾燕时的衣袖,带着三分打趣的意味劝她:“别生气啦。奴婢知道,陛下待姑娘是极好的。” 嘁。 顾燕时暗自扁了下嘴,继而缓了缓神色:“我没生气。他方才送了我一枚香囊,我还挺喜欢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出香囊,递给兰月看:“好看吗?” “好看。”兰月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待接到手中细看,却怔了怔:“这料子是极好的,绣工也精巧。只是……”她露出不解,“怎的绣了个鹌鹑?” “这是鹌鹑?”顾燕时一愣。 “是啊。”兰月点头,“民间常见的,只是咱们家中不曾养过。但奴婢从前去集市上采买,也常能见到卖鹌鹑的摊贩。” 顾燕时秀眉皱起,将香囊拿回手中细作端详,边端详边问:“那鹌鹑是什么寓意?” “没听说有什么寓意……”兰月茫然,“姑娘没问陛下?” “没问。”顾燕时道。 言毕就想,下回再见到他,她要记得问。 她这般想着,虽知可以日后问他,心下却还在禁不住地一再探究。不觉间已行至来时走过的那道小桥,她拎起裙摆拾阶而上,脑海中忽而电光火石般一闪。 ——她突然想起他问过她,知不知道狐狸爱吃什么! 她说不知道,他就告诉她说,爱吃各类禽鸟。若无鸡鸭,鸽子和鹌鹑都不错。 那时候,她没明白他为何专门提及“鸽子和鹌鹑”。 现下再思及她给他香囊时,说他像狐狸。 他这是……反其道而行之?说她像鹌鹑? 顾燕时下意识地拿起香囊又看了眼,眉心紧锁。 他说过,灰不溜秋的就不好看。 可鹌鹑就灰不溜秋的。 她怎么就像鹌鹑了! 她再怎么说,也得是只燕子呀。 . 这日,圣驾在暮色四合时才启程返京。万和林虽离京城不远,回宫时也已临近子时。 众人俱是难得这样出宫玩上一趟,既尽兴又疲累,很快就各自回了宫去,早早歇下。 徐府之中,后宅灯火早已尽熄,唯独正屋的灯还亮着。 当家主君徐同在房中踱了一圈又一圈,迟迟无法坐定,更无心入睡。 徐夫人白氏在旁边冷着张脸读书,终熬得烦了,瞟了他一眼:“你若不困,就回书房去,我要歇下了。” 你听听你这话。“徐同驻足,颇是不满地睇着她,“好像在宫里的那个不是你生的似的。” “她自是我生的,我比谁都疼她。”徐白氏翻了下眼睛,“我不仅疼她,我还明白她。不仅明白她,我还明白你!” 徐同锁眉:“你明白我什么?” “明白你使劲总使不对地方!”徐白氏直言道。 不等夫君露出怒色,她就又说:“要不父亲在世时总说呢,你们兄妹两个都比不上这个女儿。你想想,静太妃这事,媃儿他在宫里能不比咱们清楚?她至今只字未提,无外乎两个缘故——一则事情根本就是假的,是宫人们乱嚼舌根道听途说;二则这事是真,可她却觉得惹不得,亦或不惹也罢,所以不与咱们提起。你若真为她想,就当多想想个中利弊。” “你啊,妇人之见!”徐同嗤笑,“这其中的利害岂是那么简单?天子与先皇太妃——且不说若是真的该当如何,即便是假的,事情传开也有损天威。我身为人臣,难道能坐视不理,任由那妖妇毁了一代明君?” “呵,是啊,妇人之见。咱们媃儿也是妇人,说出的话素来也是妇人之见,奈何父亲直至咽气都觉得她比你强呢!” 徐白氏不冷不热地道出这么一句,气得徐同脸色发白,却因这话真是父亲所言,让他也说不得什么。 至于其他的,她已懒得与他争辩。 夫妻多年,她早看清了徐同的为人。 若说坏心,徐同是没有的,只是虚伪一些,又好高骛远。 他方才那些“身为人臣”的话,若换做随便一位朝廷命官来说,徐白氏都肯信上三分。偏从他口中说出来,只让她觉得他假得不行。 她私心里知道,他又是在为他的官位打算盘了。 他终是不肯这样安然活在父亲的余威下的。更不肯让旁人说,他能谋得现在的光耀,全是靠着女儿在宫里当贵妃。 所以有些事,徐白氏早就知道自己劝也是没用的。 果然,徐同很快就拿定了注意:“我得上疏,把这事议个明白。听闻那静太妃才十六七岁,这般年轻的先帝宫嫔还留在宫中,本就不像话,又一再加封,日子越久陛下越说不清楚。” 徐白氏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得劝陛下,把这人送走才好。再不然……”徐同心念一转,有了更好的主意,“让她殉了先帝,也是个周全的办法。” 徐白氏几欲冷笑出声! 听听,男人虚伪起来能虚伪成什么样子? 口口声声为着天下大义着想,便可以送个十六七岁的女儿家去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天色不早了。”徐白氏放下书,起身往床榻走,临近床边,她扫了眼侍立在侧的婢子,“去瞧瞧哪位小娘还没睡,就让她侍奉主君就寝吧。” “诺。”婢子应声,领命而去。 “你……”徐同被自家夫人“逐客”,气得脸色发白。 徐白氏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自顾吹熄了床边的灯,便躺下了。 这样的男人,她真是懒得多做理会。 亏得家里还有几位侧室。 . 翌日天明,早朝无事。群臣们得以早早告退,苏曜回到紫宸殿,回想了一下近来的几道奏章,心知也并不急,便开始没事找事:“去欣云苑。”他拍住张庆生的肩头,噙笑,“告诉静母妃,朕很久没听琵琶了,有点想。” “……”张庆生缩了下脖子,“适才退朝时,徐同徐大人上了道本,请陛下先行过目。” “徐同?”苏曜想起徐老丞相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贵妃那个扶不上墙的爹就皱眉,“他能有什么事?” “这个……”张庆生从袖中将那道奏章摸出,双手呈上,尽力不让自己哆嗦,“徐大人参奏静太妃……蛊惑君心,秽乱宫闱。求陛下圣誉为重,让静太妃……殉了先帝。” 三日(“阿狸才不丑呢我们小狸...) 张庆生言毕, 噤声,屏息。双手虽托着奏本,头却在死命往下压, 直恨自己不会隐身术,让皇帝看不见他。 苏曜轻啧了一声, 拿起奏章:“大事啊。” “……是。”张庆生的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地打了声颤。 皇帝察觉到这颤音,目光落在他身上:“张庆生。” “在……”他刚轻轻一应, 苏曜的手一下下拍在他肩上:“哆嗦什么啊。你一个掌事大太监,心思不会纯朴到觉得朕行如此□□之事还能一直瞒着朝臣吧?” “……”张庆生被说蒙了,哑然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说, 原来陛下知道此乃□□之事啊? 苏曜揶揄过后翻了下奏章, 简单扫了一遍那荡气回肠的措辞, 就将奏章信手一抛。 张庆生下意识地接住,再定睛, 皇帝已转身走向御案。 “……陛下?”张庆生赶忙跟上他,小心探问, “陛下想怎么办?” “不理他。”苏曜道。 “那静太妃……” “先不必请静母妃过来了。”他说。 张庆生道他有意息事宁人,心觉也好,暗自松气。 苏曜随意挑拣了几本奏折拿在手里:“紫宸殿树大招风,朕去欣云苑吧。” “……”张庆生眼前一黑, 不敢多劝,低头哈腰地跟他出去。 . 欣云苑中,顾燕时正将阿狸按在茶榻上擦脸。 这馋猫,平日里都喝羊奶,今日她让小厨房用清水煮了些鱼肉, 择了刺,捣成鱼糜给它吃。它吃得好香, 糊了一脸,原本灰不溜秋的圆脑袋上覆了一层的白。 她要给它擦,它还不高兴,在屋子里躲来躲去。好不容易按住了,这小东西还叫得撕心裂肺,好像受了多大的欺负。 “你不要动啦!乖一点!”顾燕时拧着眉训它,声音却很软。 苏曜刚走进房门,闻声驻足,抬手示意正欲见礼的宫人噤声。 放轻脚步绕过门前屏风,他看到小母妃跪坐在茶榻前的地上,白底淡蓝碎花的裙子铺散在身边,让她看上去像朵漂亮的小花。 阿狸被按在茶榻边缘处,拼力挣扎,终于挣得她手上一滑,它就趁机跑到了茶榻角落里去,缩着小身子瞪她。 “阿狸!”顾燕时虎着张脸爬上茶榻要抓它,“你过来!” 背后:“来了。” 她猛然扭头,苏曜大摇大摆地走向她。 她睨他一眼:“我要给阿狸擦脸,陛下接什么茬!” 他蹲到她身边,衔笑:“朕怎么知道母妃是在叫猫还是在叫狐狸?” 顾燕时:“……” 她突然觉得阿狸这名字不能要了。 他眯着眼睛凑在她旁边:“母妃也可以给朕擦脸。”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帕子按在他脸上。 苏曜本无意躲,吸气,却闻到一股鱼腥。 他眉心一跳,一把将帕子抓下来,抬眼正看到她拎裙欲逃。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拉,顾燕时惊叫着向后栽倒,撞在他怀中,珠钗乱晃。 “母妃胆子大了。”他垂眸冷眼,她明眸望着他,神色认真得很:“是陛下要擦脸的。” “呵。”他轻笑,原本缩在角落处的阿狸睁着一双大眼睛盯了他们一会儿,觉得不对,冲到床边一跃而下,落到顾燕时裙子上就朝他吼:“嗷!” “有你什么事?”他两指在它后脖颈上一捏,拎近,阴恻恻地盯着它,“长得这么丑,还想跟我抢母妃?” “呜——”阿狸被拎得使不上力,瞬间失了气势,可怜巴巴地望顾燕时。 顾燕时抬起双手,将它一捧,苏曜松了手。 “别怕。”她将阿狸搂进怀里摸了摸,“阿狸才不丑呢,我们小狸花比狐狸好看多啦!” 苏曜挑眉:“母妃。” “……但狐狸威风呀!”她仍揉着阿狸,心里很想对他嘲讽到底,嘴上却已怂了,“狐狸又威风又聪明,小猫咪不跟他争!” 苏曜淡看着她,细品她的阴阳怪气,终是摒不住地笑了。 继而他伸手将她一抱,她一慌,迅速抓住他的衣领。 阿狸反应极快,往下一窜,溜之大吉。他抱着她阔步走向拔步床,并不放下她,就这样坐在床边,将她横抱在怀里,脸埋下去,近乎贪婪地深吻了一口。 顾燕时红着脸,垂眸呢喃:“大白天的,干什么呀。” “看奏章。”他边说边侧身将她一放,而后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平躺下去,“母妃想干点什么的,自便就是。” 顾燕时鼓着嘴看看他,觉得他又在胡闹。 看奏章何必来她这里看? 她撇撇嘴,懒得管他,将他那句“自便”听进耳中,起身自己找书读去了。 苏曜见她说走就走,暗自啧了声,撑坐起来,立起软枕,坐了个舒服的姿势,认真读起手中的奏本来。 他惯会一心二用,奏本上所奏事宜一字字读进去,脑海中却在转徐同的事情。 啧,也不知徐同如何知道的那些事。 但既然知道了,就闹大吧。 有什么风声都尽可传得更厉害些,不必拖耗,让人着急。 他一壁思索,一壁兀自轻笑,手中的奏本翻了一页,继续读下去。 不知不觉,夕阳斜映。而后,落日余晖也渐渐隐匿行踪,寿安宫里安静下来,只余草木被夜风所扰,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 转眼间又至深夜,风声更凛冽了一重。光火昏暗的卧房里,顾燕时却顾不上听风,耳边唯余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伏在床上,侧颊枕着手、手攥着软枕,越攥越紧。 这样的时候,她总茫然地在想,这种事怎么还有这样多的花样。 她原以为早在与他相识之前,她就已尝尽了个中味道,无非就是痛苦,熬过就好。 可在他得了手……在他一次次得手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她根本就不懂。 原来,这种事根本就不痛苦。抑或可说在一分痛苦之外,还有七八分的舒服与愉悦,再掺杂三两分说不出的感受。 只是,现下明明不痛苦了,她却反倒每次都觉得自己要熬不过了。 太累了。 她自知他纠缠她,不过就是为了这份欢愉。而她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这么点作用。可每每累到极致,她还是时常生出怨愤的念头,恨不能把他一脚踹下去。 于是在他再一度从她身上翻下去时,她立即在衾被中缩得一紧,手下意识地推他,只想离他远一点。 苏曜低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额上一层虚汗,双颊潮红得不同寻常,便知她是真的累了。 “睡吧。”他隔着被子搂一搂她,额头与她相触。 顾燕时闻言,松了口气。 这个人虽爱胡闹,满口鬼话,但每每与她说“睡吧”,却总是真的。 他不太强她所难。 是以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可他捕捉到了她那声松气,又一声笑:“母妃这是什么劫后余生的反应?” “……没有。”她否认。 “没有?”他额头再度凑过来,抵在她额上。 凝神想了想,他又说:“朕倒没问过,母妃究竟喜不喜欢这种事?” “不喜欢。”她脱口而出。 “真的?”他眼睛眯起来,清凌凌地剐在她脸上,似乎随时都能开口戳破她的谎言。 她自然知道他在说谎。 这种事情,食髓知味。他便是看她的反应,大概也早就知道她已乐在其中。 ……知道还偏要问! 她忽而意识到这是他的又一次捉弄,黛眉拧起来:“不要问了,可以么?” “好。”他嗤笑,将她搂得更紧了点。 她的脸埋进他的怀里,不再看得到他的神色,便也没看到他眼中沁出的一抹凛色。 不问也罢。他想。 他有意将事情闹大,但也要分怎么闹。 ……倒不必让人去传她享受于此。 那就过分了。 他心下打着算盘,自此一连三日,日日都赖在欣云苑里。 顾燕时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有兴致,却也没有太多推拒,因为他总归还肯顾着她,见她累狠了就适可而止。 第四日清晨,她却见陶成匆匆而来,进了屋就禀说:“太妃……不好了,早朝上……早朝上吵起来了!” “早朝上吵,与我何干?”顾燕时皱眉,不愿沾染这些是非。 陶成躬身:“是为您的事。有些传言……不知是怎么飘开的,今日群臣上疏,逼着陛下下旨,让您为先帝殉葬……事情闹得挺大,听说陛下震怒,在宣政殿里摔了杯子。现下……现下已退了朝,只留了几位大人廷议。” 顾燕时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分分地提了起来。待听到末处,她已面色惨白。 到底还是闹开了。 她早知会有这样一天,可这一天真正到了眼前,总还是怕的。 他会如何杀了她呢? 她怔怔地想。 应该无非是鸩酒一杯、匕首一把、白绫三尺,让她选吧。 她低着头,暗自拿定主意,要选鸩酒。 因为割手腕好痛,她恐怕下不去手,勒脖子吊死听来也很难受,还是一杯鸩酒入腹毒死她为好。 ……可他如果不让她选怎么办?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转,她就慌了。 她设想出他在紫宸殿中随口吩咐“赐白绫三尺”的情景,蓦然打了个寒噤。 不行,白绫和匕首她都害怕。 她更害怕节外生枝,惹出些她始料未及的结果,让她求死不能。 顾燕时深吸气,竭力定心:“兰月,跟我去紫宸殿一趟。” “现在?”兰月面露惊异,小心地劝她,“兹事体大,姑娘别贸然行事……先想清楚才好。” “不好等的。”顾燕时摇头,“俗话说见面三分情,那是要见到面才有三分情。我若不去,等旨意下来就什么都迟了。” 袒护(苏曜好笑 “朕为什么要杀...) 紫宸殿中, 一片肃穆。 天子端坐于御座,几位老臣坐于两侧,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其中, 以太傅姜高懿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这一生只有两位学生,一位是崇仁太子苏昭, 另一位便是今上苏曜。 今上自六岁被太后收为嫡子时就交由他教导,他教了他十五年。谁人不知他这个学生最为知礼, 便是比崇仁太子也不差的。 偏生徐同这两日闹出这种事来,平白伤了苏曜的名声! 姜高懿阴着张脸,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可这殿中留了老臣八位, 正是以他资历最长、又与陛下关系最近。一时之间, 余下七人都看着他, 等他发话。 姜高懿沉息,一口一口地品茶, 足足品去了半盏,终于看向御案前的学生:“陛下, 敢问徐同所言,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苏曜挑眉,视线带着隐现的怒色,落在徐同面上, “只是徐大人朝堂上所言之事虽是口说无凭,但朕矢口否认也无凭。想来不论朕说什么,徐大人都不会信吧?” “臣不敢。”徐同连忙起身,一揖,“陛下品行素来端正, 陛下所言臣自然信。只是……凡事总怕众口铄金,求陛下以圣誉为重, 令静太妃……” “陛下。”殿门处一声低唤打断了徐同。众人看过去,门口立着一名年轻的宦官,躬身禀道,“……静太妃求见。” 一时之间,殿中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在座八人中其实只有姜高懿实打实地不信此事,恼恨徐同惹是生非。余下七人则是一面觉得陛下不会如此□□,一边又存了三分疑心。 毕竟,一个是刚及弱冠的当朝新君,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年轻太妃。 传言中说静太妃貌美,那若撇开辈分不谈,他们本都处在最易动心的年纪。 是以听闻静太妃来了,几人下意识地相视一望,面上不禁都生出忿忿。 有人心里在骂:这妖精,竟还敢来! 有辱天威的腌臜东西!若她今日敢进这方殿,他们必定骂死她,让她这就殉了先帝! 他们一壁这般大义凛然地想着,一壁无声地看向皇帝。 苏曜压住嘴角几欲勾起的笑,淡声一叹:“静母妃素日在寿安宫好好的,不常出来走动,今日想是因朝中之争惊扰了她,这是朕身为晚辈的不是。” 语毕他便吩咐那宦官:“请母妃进来吧。” 众人:“……” 一片死寂之中,顾燕时眼眸低垂,安安静静地进了殿。 殿中八位重臣都看向她,苏曜的目光也投过去,稍作定睛,心下就笑:小母妃,好谨慎喔。 她喜欢他让尚服局给她新制的那些衣裳,今日却专门穿了一身深沉的墨绿来,让人寻不到错处。 只是真的不好看。 他心下腹诽间,八人已皆起身,一揖:“静太妃安。” 苏曜回神,也立起身,垂眸长揖:“静母妃。” 顾燕时颔一颔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离得够近的时候,他看出她的面色微微发白。 苏曜视线微凝,她仰起脸:“哀家听说……陛下这里有些事……” “是。”苏曜的视线压下去,垂在地上,神情显得十分恭敬,“朕尚在与诸位大人议,请母妃先移步稍候。” 他在赶她走。 顾燕时的贝齿轻轻一咬薄唇,心神愈发不宁。可她也知道,这样的廷议,便是太后也不好坐在旁边听。 “好。”她点了头,张庆生即刻上前,伸手一引,将她请往咫尺之遥的寝殿。 待得顾燕时步入寝殿,殿门关合,在内殿里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气氛才松了两分。 君臣皆落座回去,苏曜沉了沉,再度看向徐同:“徐大人方才所言,朕没太明白。” 门内,顾燕时驻足,不理会张庆生的惊色,凑在门边贴着门缝偷听。 “太妃……”张庆生想劝。 但只一门之隔而已,他不敢太大声。唤了两遍,见她执意听下去,也无计可施。 苏曜清朗的声音一字字落入徐同耳中:“依徐大人所言,此事真假皆不要紧。朕要维护名声,便当送静母妃殉了父皇,是么?” 徐同恭肃颔首:“正是。” “这话奇怪。”苏曜摇头,“静母妃无过,为何要为了朕的名声去死?”他语中一顿,微眯起来的眼睛里渗出一缕凛光,“你怎的不说为了维护名声,朕当自尽以证清白呢?” “臣不敢!”徐同惶然跪地,心里却在骂:还敢诡辩! 他妹妹都看到了,花朝当日,陛下与静太妃前后脚走进了澹荡楼。 只是未免闹得太不好看,他在奏章中未敢提及此事,早朝时亦不敢细说。 他有心将事情遮掩成“子虚乌有”之状,是想让皇帝识趣,不是想听他在这里狡辩。 徐同按着心里的气,俯身一拜,朗声禀道:“陛下乃是天子,天下万民安危均系于陛下一人,陛下自不能因这等小事殒命。而静太妃……”他顿了顿,“若能以一己生死换得陛下清白,当是静太妃的福分。” 这种话说出来,总能显得正义凛然,荡气回肠。 “呵。”苏曜轻笑,“徐大人,草菅人命的话就不必说得这么好听了。” 徐同牙关紧咬,几乎忍不住地想将澹荡楼中的事说出来。 “朕知道,这种手段诸位爱卿都玩惯了。”他倚向椅背,目光含着笑意划过众人,“朕记得十几年前,父皇刚显露贪恋美色之兆时,诸位也是用如出一辙的说辞杀了恬昭仪的。啧……诚然众卿都是好心,只是没料到父皇愈发沉醉其中,最终闹得无法遮掩,倒平白葬送了恬昭仪一条人命。” 徐同闻言即道:“臣相信陛下断不会如先帝一般,是以静太妃……” 苏曜面上的笑意倏尔消逝:“朕给你脸了是不是?” 徐同骤然噤声,下意识地抬眸扫了眼,便扫到一张冷得吓人的脸。 “啧,有句话你倒也说对了——朕断不会如先帝一般。”他语中一顿,淡看众人,“所以你们都给朕听好,拿妇孺性命给朕填名声的事,你们想都不要想。若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好,你们就凭本事将朕从皇位上拉下去,别在这里说着道貌岸然的话,却推旁人去送死。” 众人皆屏息,鸦雀无声里面面相觑。 继而又在某一刹间同时回神,惶然离席,下拜:“臣等明白。” “退下吧。”苏曜垂眸,“子虚乌有的事情,朕不想再费口舌。徐同——” “父皇看在故去的徐老丞相的面子上,给了你御史的位子。但徐老丞相与朕,可没什么情分。” 徐同被这句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眸看去,年轻的帝王神色淡泊,已不再看他,手中翻着书,连书页划过的轻响都变得让人心惊。 徐同战栗着轻应了一声“是”,便匆匆叩首,与众人一起退出去。 苏曜气定神闲地读着书,待得他们走远,将书一放,走向寝殿。 母妃小鹌鹑,听说朝臣们要他赐死她,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他边想边噙笑,行至寝殿门口,信手一推,余光便见门内人影疾步往后避了两步。 苏曜抬眸,目光凝在她面上:“母妃偷听?” “没……”顾燕时下意识地否认。许是太过紧张,反应得快了起来,“我以为你让我在寝殿……就是让我听的。” 她小声嗫嚅,带着一抹掩不去的心虚。 苏曜轻嗤,从她面前经过,大步流星地走向茶榻。她当即跟上,在后面跟得紧紧的。 等他落座,她局促不安地立在了他面前。 苏曜摒笑看看她:“母妃坐。” “哦。”她忽而回神,点点头,坐到榻桌另一侧去。 低着头闷了会儿,她望向他:“你不杀我?” 苏曜好笑:“朕为什么要杀母妃?” 她复又低下头去:“你的名声,很重要的。” 她轻轻说着,边说边回忆他那番话,继道:“皇位也很重要的。” 苏曜轻哂:“母妃现下操心得倒很多。跑这一趟,不会是为维护朕的名声来的吧?” 他猜她原是为了保命而来的。 只是听到他那样说,又觉得不大好。 小母妃总是很心软。 便见她点了点头:“是,我来原是想跟你说……” 顾燕时抿一抿唇,深吸气,再度看他:“若你哪天改了主意,还是打算要我的命,就给我鸩酒,好不好?” “什么?”苏曜拧眉。 “就是……”她踌躇一瞬,就认认真真解释起来,“匕首……我下不了手,白绫上吊也……也很可怕。” “……”苏曜神情复杂地打量她,“母妃知不知道鸩酒是什么东西?被毒死不可怕吗?” “也可怕。”她低头承认,“但三害相权……取其轻。我想……想给自己选个最不可怕的。” 苏曜凝视着她,无声地吸了口气。 面对生死的时候,多数人首先都会思索如何才能活,而不是如何死得舒服一些。 除非她早就认定自己会死。 他扯了下嘴角,突然升起恶意:“那母妃有什么遗言吗?” 顾燕时猛然一颤:“你不是不杀我?” “朕不想杀。”他噙着笑,没有看她,直视着前方,“但朝堂上若闹得厉害……谁知道呢。总要做两手准备才是。” 话音落定,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在倒吸冷气。余光不动声色地划过去,又见她的手指局促地攥起了裙子,松一下紧一下。 他是不是快吓死她了?苏曜心下满意。 “我……”她低着头,想了半晌,终于缓缓地说起来,“不要告诉我爹娘死讯。” 苏曜眉宇微挑:“好。” “让……让兰月出宫。”顾燕时语中一顿,继续道,“让齐太嫔帮我照顾阿狸。” 养了没几日的猫都想到了,她是真的在努力交待“后事”。 苏曜压制着笑意,淡然看着她眉头紧拧苦苦思索的模样。 良久,她又说:“还有就是……我不想跟先帝合葬,可以么?我还是怕他。” 说完,她就偷偷扫了他一眼,眼中含着期待:“以我的身份,也不够资格与他合葬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低若蚊蝇,带着三分讨好,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 苏曜还以一声轻笑:“怕什么?父皇从前嫔妃多,才会没心思好好待母妃。如今故去的嫔妃没有几个,母妃下去,或许就是头一号的宠妃了。” 言下之意:你安心入葬帝陵吧。 顾燕时的脸色顿时煞白,他抬眸看见,心下因戏弄得逞而生出快意。 接着,他眼看她眼眶一红,明眸覆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杀意(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苏曜莫名也吸了口气。 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一触, 让他心里难受。 ……开个玩笑而已,有什么好难受的。 他自觉别扭,暗自咂一咂嘴, 抑制住这份古怪,气定神闲地又道:“现下国库空虚, 不宜大动干戈。但母妃待朕好一点,或许朕一高兴, 就下旨给母妃另修陵寝了。” 顾燕时涌至眼眶的泪水被这句话镇住,她紧张地看向他:“我……待你不好吗?” 说完她便想起来,他曾抱怨她对他太凶。 她不禁拧起眉头, 咬着唇, 委屈地想那都是被他气的。 可转念又觉得, 凶也确实是凶了。 苏曜侧眸,见她边用手背抹了下湿漉漉的眼睛, 边重重点头:“好!” 怎么就这么好骗。 苏曜啧了啧,起身往外走:“徐同是贵妃的亲爹, 朕要去见见贵妃,母妃同去吗?” 若放在平常,顾燕时自巴不得离他的嫔妃远一些。 现在却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去的!” 她要抓住一切机会讨好他。 不然……万一朝臣们明日就说服他让她殉葬怎么办? 他若今日能下旨给她修陵,她便是明日被赐死, 也可以停灵到陵墓修好再入葬。 若不然,她可能真的会被塞进帝陵。 苏曜走出紫宸殿,便一路往北行去。他挥退了宫人,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竖着耳朵静听某只鹌鹑在身后走得趔趔趄趄。 安静之中, 偶尔还能觅得那么两许抽噎,该是因为她一味地在想合葬的事情, 一细想就难过了。 他听到她抽噎就绷不住地想笑,终于行至贵妃所住的辰景宫门口时,他敛住笑意,淡然转身:“母妃若在贵妃面前哭,事情只怕会更不好看。” 顾燕时神情一僵,泪意强忍在眼睛里:“我没哭。” 苏曜挑眉,定睛看她,她确是没哭,没让眼泪流出来。 也就是说,她这样抽抽噎噎地忍了一路。 好可怜喔…… 他面上满意的笑容一转而过,回过身,步入辰景宫宫门。 辰景宫的正殿前并不像宫中的大多殿阁一样,有方宽阔的广场。因为贵妃很喜欢侍弄草木,先帝孝期一过,她便让人将地砖都起了,铺上泥土,改成了一大片花园。 花园中的小路以雨花石铺成,据说每一块都是贵妃亲自挑选。 小路蜿蜒,不似广场,能让人一眼从宫门处望及正殿。是以二人直行至离殿门不远的时候,殿门处候命的宦侍才惊觉圣驾来了,忙不迭地窜进殿去禀奏:“夫人……陛下来了。” 贵妃刚染好指甲。她坐在茶榻边,十个葱白修长的手指张开,伸得笔直。 闻得禀奏,她皱了皱眉:“偏这会儿来,真会挑时候。” 那宦官又道:“同来的还有静太妃……” 贵妃黛眉微微一挑,立起身,迎向殿门处。 临近外殿殿门时,二人正好迈进门槛,贵妃向侧旁一退,福身见礼:“陛下圣安、静母妃安。” “进来说话。”苏曜随口。 贵妃轻应了声诺,旋即不动声色地垂眸。 ——指甲尚未晾干,她见礼间交叠的双手叠得很虚。然而此事一看,颜色还是让衣袖刮得花了。 她不禁皱眉,大有几分烦躁。入殿后请苏曜与顾燕时坐了茶榻,她自己就行去铜盆边,着人倒了热水,洗起了指甲。 顾燕时与贵妃并不相熟,只看她脸色不好,小心地扫了眼苏曜的神情。 苏曜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直言问她:“你近来跟家里可有往来?” “家里?”贵妃边洗手边回话,“有啊,臣妾的六妹妹前几日生辰,臣妾请她入宫说了半晌的话,还备了生辰礼给她,怎么了?” 苏曜一沉:“可有提及静太妃的事?” 贵妃神色微滞,转过脸盯了他半晌,才敢信他所指的真是“他和静太妃的事”。 她不禁面露讶色:“陛下,臣妾的六妹才七岁,臣妾岂能跟她提这些闲言碎语?” 语毕,她擦干了手,行向茶榻,自有宫女在一旁添了张绣墩。 贵妃施施然坐下,看看苏曜,又看看顾燕时:“出什么事了?” 苏曜轻笑:“你那个爹,参了静太妃一本,说静太妃秽乱宫闱,要朕赐静太妃殉了父皇。” 他说得开诚布公,顾燕时静静抬眸,打量贵妃的神色。 贵妃哑了哑,继而摆手屏退了宫人,待听到殿门关合的声响,她才压音问:“陛下……可准奏了?” 苏曜挑眉:“若是准奏,朕还敢带静太妃来见你?” 贵妃松了口气,静神想了想,脸色冷淡下去:“臣妾的父亲就这么点本事。陛下若是来问臣妾该怎么办,臣妾觉得不如寻个由头革了官职,别让他入朝了。臣妾家里左右都还有爵位,也不求他非在朝中为官。” 她的语气抑扬顿挫,含着分明的怨怼。 顾燕时愕然,苏曜却并不意外:“不问你该怎么办,只怕是你无意中说出去的。” “臣妾没有。”贵妃摇头,“招惹这等麻烦做什么?况且若让臣妾说……”她扫了顾燕时一眼,“这事不论真假,都不是静太妃的错吧。” “知道了。”苏曜笑笑,便起身,“贵妃不必送了。” 贵妃原也懒得多送,听言正好稳稳坐着,只颔首:“陛下慢走。” 顾燕时忙跟上他一同离开,走出辰景宫的殿门,她望了望四周,小心地问他:“不是贵妃?” “嗯。”苏曜点头,“贵妃是个聪明人,她说不是就不会是。” “那是……”她继续探问。 他轻啧,浑不在意的口吻:“不知道,慢慢查吧。母妃放心,若母妃此番枉死,朕一定为母妃报仇哈。” 他边说边看她,目光所及之处,她低下头,纤瘦的肩头颤了颤。 好玩。 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被耍得团团转? 多简单的事情——不是贵妃无意说漏,便是淑妃有意为之嘛! 傻鹌鹑。 他低笑一声,偏不告诉她,一脸轻松地往寿安宫走去。 顾燕时犹如被噩梦纠缠,反反复复地想入葬帝陵一事。 先帝那么可怕,她忍不住地设想他变成鬼后会不会更加可怕。 而且,她也不知人死后要过多久才能投胎。 ——万一要过几百年可怎么办? 跟先帝那样的人待上几百年,与置身地狱几百载没有什么分别。 她魂不守舍地跟着他,看见门槛就下意识地迈过去、见到台阶就随手拎一下裙摆。顾不上看他往哪里走,许久都没注意自己已行至何处。 直至一声熟悉的猫叫传入耳中,顾燕时怔神之间,一道灰色的小影子扑到了她裙摆上。 “喵!”阿狸仰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又叫了声,她茫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已走进欣云苑的卧房了。 苏曜回头,伸手将正往她身上爬的阿狸“摘”下:“小丑八怪,别闹。”他的手指在阿狸毛茸茸的脑袋上一点,再将它放到地上,阿狸立刻蹿走,溜得飞快。 顾燕时深吸气,不许自己再发愣了。 发愣没有用。他想把她塞进先帝的陵寝只需要一句话,礼部就会照办。她不想与先帝合葬,得自己尽力才好。 苏曜盯着阿狸缩去角落的小影子正撇嘴,小母妃低着头,安安静静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目光微转,看到她行至矮柜前去沏茶。他一时不知她怎的突然有这份闲心,悠然跟在她身后,想给自己也讨杯茶喝,却见她将茶沏好,就直接递给了他。 苏曜眯眼,一壁接过茶,一壁凝神看她。 顾燕时低着羽睫:“快晌午了,陛下想吃些什么?” 苏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不挑食。” 她点点头,就吩咐兰月去备膳。而后让旁的宫人都退下去,踌躇了片刻,她轻颤着拉住他的手:“你……想干些什么?想听琵琶么?我弹给你听。” 苏曜反手一攥,将她的手反握住。 好凉。 他觉得自己攥了块冰。 他饶有兴味地垂眸看她,她察觉到他的注视,羽睫轻颤不止。 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已有一阵子没见过了。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她已随他抱随他揉,他若招惹她,她小脾气说来就来。 苏曜想到她方才议起死法都大大方方,却被合葬吓成这样,愈发觉得好笑。 他信手将茶盏放下,用力将她一抱。 顾燕时在他怀里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平静下来,一动也不敢动,随他如何摆弄。 苏曜衔笑,搂着她,一步步往茶榻蹭。 他在茶榻边坐下,就势将她揽坐在膝头,她偏一偏头,明眸望着他,又问:“你想不想吃点心?我可以去做……” 苏曜勾唇:“原来母妃大献殷勤是这个样子。” 顾燕时低下头。 她听出了他的揶揄,心生局促。 她知道自己献得并不好。讨好人这件事,她并不在行。 苏曜搂着她躺下,她很乖,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脸依旧伏在他胸口。 他视线微凝,手指轻轻抚弄着她的脸:“但母妃知道吗,有些事做得太过刻意,就没趣了。” 顾燕时神色一紧,仰起脸,柔软的声音打着颤:“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想要什么,你说……” “啧。”他垂眸,神色变得冷淡,“不知道啊。是母妃有求于朕,怎的还要朕费心?” 他一边说着,揽于她腰际的手一边缓缓抚至她颈后。 两指将她白皙纤瘦的脖颈一捏,他慢条斯理地对她说:“或许直接要了母妃的命,于朕于母妃都省心。母妃觉得呢?” 顾燕时蓦然僵住。 他手上分明未施力气,她却已然觉得窒息。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中看出几许说笑的意味。但那双深如寒潭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平淡得寻不到分毫情绪,就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是认真的。 她吸着凉气,心底的冷意一阵更甚一阵。 她并不意外他会这样想,因为杀她实在太容易,远胜过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 他方才的不肯,更像是在生徐同的气,天子的傲骨让他热血冲脑,不肯退让。 可现在他冷静下来了,要改主意也轻而易举。 她搭在他胸口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脖颈僵硬地问他:“被掐死……疼吗?” “不知道啊。”苏曜声音慵懒,“朕又没被掐过。” 话音未尽,门口人影一晃,宫人们端着午膳进了屋来。 苏曜抬了抬眼,便坐起身:“用膳了。” 说罢,他就起身走向膳桌。 顾燕时犹自愣在茶榻上。 他神情变得太快,快到仿佛适才显露的杀意都是她的错觉。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哄骗(顾燕时贝齿紧咬暗想 没...) 苏曜立在桌边等了一等, 见她没反应,侧首看过来。 四目相对间她忽而回神,打了个激灵, 慌忙应声:“哦!” 继而她忙下床,踩上鞋子, 行去桌边。 他很“守礼”地等着她先落座,自己才坐下, 夹起一个虾仁,送到她碗里。 她低着头,眼帘抬也不抬一下。夹起虾仁正要吃, 他笑吟吟道:“母妃多吃点, 如若殉葬, 怕是没几顿好吃了。” 顾燕时头皮发麻,麻到四肢百骸都被牵得不适。虾仁被僵硬地送进口中, 却吃不出味道。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样食不知味地用了一整顿午膳。 午膳后她照例抱过阿狸来玩, 只当消食,却也魂不守舍,常要阿狸扒拉她好几下她才能反应过来。 待得苏曜喊她午睡,她倒因筋疲力竭睡得很快很沉。再醒来时竟已至傍晚, 她睁一睁眼,透过笼罩四方的幔帐依稀可辨房中灯火昏黄。 他走了? 顾燕时猛地坐起身, 八 零 电 子 书 t x t 8 0 。CoM 一把揭开幔帐。坐在茶榻上读书的苏曜遥遥抬了下眼皮:“真能睡。” “……”她一时好似松了口气,又好似更多了三分紧张。匆忙下榻,跑去屏风后好好更了衣, 不安地走到他跟前。 行至近前,她才看到阿狸竟睡在他身边, 小小的身子盘成一个团儿,与他贴得极近。 他也看了一眼阿狸:“该用晚膳了——母妃吃了睡,睡醒吃,跟阿狸有一拼。” 他的口吻轻松如常,就像朝中之争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像她现在并未命悬一线。 语毕,他扬音:“传膳。” 顾燕时抿唇:“我睡久了,不太饿……先不吃了,去小厨房为宵夜煲个汤。” 苏曜视线微抬,眼眸眯起。 还记着献殷勤的事呢? 小母妃好认真啊。 不过,汤可以喝。 他噙笑点了下头,顾燕时就出了门,去小厨房。 她事先没说自己要来炖汤,小厨房便也没能提前准备,拿来就能直接用的食材并不太多。顾燕时看了看,觉得熬一道鸡汤便好。鸡汤不易出错,要熬得鲜香浓郁又很要费些时间,正可让她自己静一静。 她便这样在小厨房中闷了近两个时辰,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自己过去这十几年。待得鸡汤熬好,她回房端给苏曜,就又拉着兰月又出了卧房,到外屋说话。 好香。 苏曜舀起鸡汤,饮了一口。抬眸间正睃见她安静出去的一抹余影,目光微凝,起身放轻脚步,行向房门。 房门前立有屏风,以免被人一眼看到内室。他在屏风后驻足,竖起耳朵静听外面的窃窃私语。 “……我小时候养过两条小鱼,养了三四日就死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想来是我没照顾好。你为它们也烧一份吧,嗯……就备上二两银子的。” “还有些七七八八的……我也记不清了。嗯……比如下雨天无意中踩死过蜗牛,家里养的小狗咬死过别家的鸭子,却也不知有几只。这些你一并置办了吧。再去庙里上柱香,替我赔个不是。” 苏曜听及此处,明白了。 ——这是要还受生债啊。 传说人在阴曹地府里都有本债,一生的善恶皆记于其中。种下的善因会结善果,做下的恶事也要一一偿还。 如此便有些方士会助生者在活着时为自己做下的恶事提前烧纸,谓之“受生债”。 债先这样清掉一些,人在地府的日子就会轻松一点,投胎或许也能更快。 这些说法苏曜都听过,却嗤之以鼻。这般认真安排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竟还将小鱼小蜗牛都算上了。 苏曜一声低笑,隐觉外面的交谈已至末处,便先行这回茶榻,风轻云淡地继续品起了鸡汤。 顾燕时很快也回到房里来,边走向他边问:“合口么?” 他嗯了声。 顾燕时抿一抿唇:“我先去沐浴更衣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微不可寻的发虚。 说完她也不唤宫人,自顾去衣柜前取了寝衣,便往汤室取了。 他又喝了口汤,视线落在她清瘦的背影上,一时在想,他是不是把她吓过火了啊? 真好诓。 不过这副乖乖的不敢凶他的样子倒很有趣。 他啧了一声,心下暗自拿定注意——三日,再等三日他就不吓唬她了。 免得把小鹌鹑吓破胆。 是夜,顾燕时在又一场大汗淋漓后昏昏入睡。苏曜知她今日心神不宁,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多折腾她,却在夜半之时听到一阵低低的呜咽。 他睡觉极轻,呜咽声响了两次,他就醒了。 房中一片漆黑,苏曜无声地侧首,隐约看到一旁的背影一阵阵轻搐。她压抑着声音,哭得极轻,不多时忽而撑起身,抽抽噎噎地蹭到床尾,小心翼翼地避着他下床。 顾燕时连鞋子也没有穿,光着脚无声地溜向房门。 她怕吵到他睡觉,真的被他掐死。 行至门边,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迈出门槛。 他夜宿欣云苑总归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即便欣云苑的宫人们都清楚,她也不肯他们留在这里值夜。 是以整个外屋都安安静静,漆黑里唯有窗纸中透出的隐约月光为伴。 顾燕时怔怔地望着月光,缓了两息,随意在一张八仙椅上坐了下来。 八仙椅边都有小桌,是平日待客时放茶盏用的。她伏在桌上,出了会儿神,恐惧就翻涌地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个转,一涌而出。 顾燕时抽噎了两声,脸埋进臂弯里,在寝衣上蹭掉泪水,脑海里如梦魇般回荡着他白日里的话。 他说现在在下面陪伴先帝的嫔妃没几个,若她去了,或许就是头一号的宠妃。 那多可怕。 她怕极了先帝待她不好,但更怕先帝独独盯着她一个人,只待她一个人的“好”。 过往的阴霾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后来在与苏曜的一次次苟且中,她尝到了甜头,便可以将那份阴霾搁置不想。但现下因要去殉葬,那份阴霾再度呼啸而至,让她心惊胆寒。 那样的“独宠”,她无福消受。 整日的惊惧伴着泪水越涌越烈,顾燕时哭得止不住,双肩直颤。 猝不及防的,她听到一声:“母妃?” 熟悉的声音在她心头一击,她蓦然抬头。 黑暗之中,一道颀长的影子立在卧房的门槛之内,她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而后,他迈出了门槛,一步步走向她。 她犹自僵坐在那里,他走了三四步后,她倏尔回神,霍然起身,步步后退。 借着月色,苏曜看出她浑身战栗不止。 堂屋并不太大,她的后背很快抵到两张主座之间的八仙桌上,再无处可避。 逃不掉了,她就大睁着眼睛,一口口深喘着气,盯着他。 他皱皱眉,再度上前几步。离得足够近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别开脸,好似这样就能再躲开一些。 “怎么了?”他语带困惑,一边问,手一边抚向她的下颌。 才刚触及,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别……” 他的手顿住。 她剧烈地颤着,一双眼睛再度落在他面上,泪水在月光下淌下来:“别让我和先帝合葬,好么……” 她平日里软糯好听的声音变得嘶哑,一滴泪珠滑至下颌,再一坠,滴在他指尖上。 “求你了。”她攥在他手上的手越来越紧,“你若是嫌修陵费钱,就……就把我扔去荒郊野岭里,或者一把火烧了,我……” “母妃。”他声音一沉,她下意识地噤声,心惊肉跳地望着他。 苏曜蹙眉凝视着她,觉得想笑,又莫名的笑不出。 一切捉弄的念头突然间荡然无存,他诡异地觉得难受,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他于是没了再逗她三日的心思,无声一喟:“朕逗母妃玩的,母妃当真了?” “你……”她泪水滞住,杏目圆睁,盯着他看。 她觉得他阴晴不定,说出的话总是很难分辨虚实。 杀人这种事情,于他而言又不费吹灰之力,更让她难辨此言真假。 苏曜静一静神,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发着愣,没有挣扎。被他抱在身前,还在盯着他看。 他吻了下她的额头,唇角隐约含起些带着安抚的笑:“朕不会杀母妃的。” 他白日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 “万一朝堂上闹得大了,你……”她怔怔道。 这也是他白日里说的。 “没有这种万一。”他撇嘴,提步走向卧房,“若闹到朕撑不住的地步,也是朕先死。想逼朕推母妃去顶罪,他们做梦。” 黑暗里,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安心。 话音落地,他已抱着她回到床边。他俯身将她放下,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下来。她立刻往里缩去,攥住被子,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苏曜噙笑:手抚过她沾染泪痕的脸颊:“合葬是吓唬母妃的。听母妃遗言中特意提及,所以一时兴起……” 不及说完,他抚过泪痕的手染了一股新的温热。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忿忿然坐起身:“你……你拿这个吓我……” 这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又委屈极了。 他扯了下嘴角,将她拥住:“朕错了。” 她气恼地推他,他不理,拢在背后的手轻抚下去,给她顺气。 “你放开我!”顾燕时怒道。 他低笑:“儿臣错了。” 她一僵。 这是皇子才会用的自称。他已承继大统,便是在太后面前都不会以臣自称,这话听来不知有多没正经。 她愈发气恼,手再一度地用尽力气推他,他终于将她放开,任由她翻过身,留给他一个恼怒的背影。 苏曜不要脸地凑过去,从背后将她拥住:“别生气了。” “你……”她气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渗出来的,“你混账!你……你拿这种事吓唬人!明知道我害怕的……” “委实不料母妃会怕成这样。”他语中带笑,闻得一声哽咽,声音又和软下来,“怪我,好不好?日后绝不拿父皇与母妃说笑了。” 日后。 顾燕时贝齿紧咬,暗想:没有日后了。 事情已在朝堂上闹得人尽皆知,他若能挡住固然好,但她也该知道适可而止。 否则,她能指望他挡一次,难道还能指望他挡三次五次?他总会觉得麻烦的,直接杀了她要比应付这些麻烦事容易得多。 连她自己都清楚,他要杀她有多简单。 一旦他拿定主意,绝不会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他们平日相处间的百般温柔,在那样的决断面前也都不值一提。 可她想活着呀。 顾燕时任由他揽着,羽睫颤了颤。 等风波过去,她要想个办法离他远一点,最好能不再见他。 暗中(贵妃夸得她心虚...) 翌日天明, 苏曜醒得比顾燕时早一些。上朝的时辰也还没到,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欣赏起了顾燕时的睡容。 不论是睡是醒,小母妃总一副乖乖的样子, 就连发脾气的时候也是软软的。 苏曜低笑了声,手指戳在她柔软的脸颊上。她皱皱眉, 略微避了下,就又睡沉了。 他不再扰她, 起身踱到卧房门口去唤宫人。 房门刚一推开,一道小灰影却先行蹿了过去,看见他也不停, 直接蹿到床边, 跳上了床。 苏曜挑了挑眉, 不理它。 “陛下。”张庆生带着宦官们上前,欲进屋去侍奉他盥洗。他却迈出门槛, 到了堂屋:“让她睡。”他道,没有提她三更半夜跑出来哭的事情。 候在外而的兰月听到堂屋的动静, 很快也进了屋。她一眼看见皇帝在洗脸,却不见顾燕时的身影,便欲再退出去。 苏曜却余光一扫就看到了她,边执起身抓起帕子擦了把脸, 边告诉她:“告诉静太妃,若闲来无事,可常去辰景宫坐坐。” “……诺。”兰月不明就里的一应,见他不再多言,便低眉顺眼地退出了门。 过了约莫两刻, 圣驾离开欣云苑。苏曜往外走着,心底一声轻笑。 呵, 淑妃长本事了。 他从前只当淑妃生得妖娆,脑子却笨,不曾对她留意,未成想一时疏忽,就让她惹了这么大的事。 啧啧。 现下收拾淑妃不难,欲平朝中议论却要费些力气。 除此之外,他还要哄好小母妃。 淑妃……嗯,他懒得多理她。 苏曜斟酌着,俄而笑了声,视线微抬:“来人。” 语毕他等了一息,一道黑影便凌空落下。苏曜脚下未停,径直经过他身前:“淑妃大病,速去办妥。” “诺。”那黑影一应,顷刻消失不见。 . 宣政殿前,文武百官正陆续入殿,静候早朝。御史徐同已如驴拉磨般的在殿前转了不知多少个圈,终是将心一横,入了殿去。 陛下昨日之言令人生畏,但于他而言,现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陛下说,他这御史的位子是凭着先帝与他父亲的情分才给的,而陛下于他父亲并无什么情分——个中威胁徐同自然听得懂,却也正因听得懂,他才更要将眼前之事办到底。 从昨日之言来看,陛下已对他起了罢黜之心,若他就此退缩,迟早就是被罢免的命。 而若他将此事办成,清了“君侧”,多少还算尽了御史的职责,同僚们亦会觉得他于社稷有功。如此,若陛下还想罢黜他,极易让文武百官看做公报私仇,一时半刻就不好动他了。 徐同兀自揣摩着,步入大殿,寻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皇帝尚未入殿,官员们低语着,有些在议手头要务,有些只是在寒暄。徐同竖着耳朵静听,毫不意外地听到有人在议论陛下与静太妃的纠缠。 这几日,风言风语传得愈发厉害。有传言说陛下一连几日都宿在静太妃宫中,真是不成体统。 可这些传言终究只是传言,他决意走下去,是因他有更能令百官信服的人证。 . 欣云苑里,顾燕时已许久没有醒得这样晚过。 她起身一唤,兰月就进了屋。垂眸看了看她,轻道:“姑娘脸色怎的这样差……” “没事。”顾燕时摇头,神色淡淡的。 她的脸色自然是好不起来的。 知晓他并无意杀她虽是好事,他肆无忌惮的捉弄却也让她身心俱疲。 她做了大半宿的噩梦,一会儿是他掐死了她,一会儿是在幽暗的地宫里,先帝含着阴涔涔的笑容走到他而前。 每一个画而都令她胆寒,胆寒之余,她还有些难过。 她原本……有一点点念他的好的。 相较先帝,他对她还不错。他救了她的父亲,送给她的东西她也喜欢。 虽则平日里大大小小的捉弄常有,可她生起气来骂人他也并不计较。 在她难过的时候,他还哄过她。软语轻声地跟她说从前的事是先帝的错,让她不要再去多想。 可这一次,她真的很害怕。哪怕在知道他是说笑后,她也仍心有余悸。 她前所未有地清楚认识到,他若想杀她,究竟有多轻而易举。 她会觉得他好,真的很傻。 他从来不曾真的在意过她呀。 顾燕时心里沉沉的,洗过脸,一语不发地坐到妆台前去。 兰月上前为她梳头,边梳边告诉她:“陛下晨起留了话,说姑娘可常去辰景宫坐坐。” “辰景宫?”顾燕时浅浅一滞。 辰景宫是贵妃的住处,她觉得他提这一句,该是有些别的缘故。 顾燕时抿一抿唇。 她恼恨他的所为,可现在的事关乎的是她的性命,不是她跟他赌气的时候。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一会儿用完早膳咱们就过去,让陶成先去辰景宫知会一声吧。” “诺。”兰月欠身,遥遥示意陶成去办。 陶成脚力极快,只消小半刻工夫就赶到了辰景宫。贵妃也正用膳,不咸不淡地听他禀完话,道了句:“知道了。” “下奴告退。”陶成一揖,退出殿门。贵妃吁气,示意宫女又盛了一小碗豆浆,待豆浆端到手中,她却没了喝的胃口,拧着眉放下了碗。 “若要让本宫说……”贵妃冷笑,“陛下赏爹爹一顿廷杖,爹爹就老实了。这般明里暗里地给爹爹脸色看,本宫都怕他那个脑子看不懂。” “……夫人这是什么话。”林兰听得心惊胆寒,“主君年纪也不轻了,哪里受得了廷杖……” “宫人们都有数,哪会真打坏他?”贵妃不屑地摇头。 林兰又劝:“再怎么说,主君也是您父亲。” “这也就是看在他是本宫父亲的份上。不然,本宫昨日就劝陛下赐死他算了。”贵妃轻哂,“他年纪不轻受不了廷杖,静太妃一个小姑娘,就活该去死么?亏他想得出来。” 言毕,她不想再林兰说好话,摆一摆手:“你去备礼吧。看看库中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尽可拿出来,一会儿送给静太妃。” 贵妃说罢,忽而想笑。 她曾经满眼都是陛下,为了他不管不顾,只想嫁给他。 以致于他曾亲口劝她说:“天下好男人那么多,非得嫁给我,你是不是傻啊?”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太傻。 后来她放下了,倒因一些无关风月的事情让他知道了她的本事。 现下亦是这般,常常他说一句话,她就知道当怎么办,朝臣办差都未必有她快。 贵妃私心里觉得,这样也着实不错。 退一万步说,若将他视作顶头上司,他便是出手很大方的上司。她每每办妥事情,他总会好好赏她。 在年少无知的春心萌动过去后,她觉得真金白银拿在手里可比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让人痛快多了。 不过多时,林兰就挑好了几样贺礼,一一送来给贵妃过目。 贵妃择去了两件不合宜的,又自己添了两件别的东西。静候不多时,便有宫人入殿禀话:“夫人,静太妃来了。” 贵妃起身,行至殿门处。余光扫见顾燕时,便驻足见礼:“静太妃……” “别多礼了。”顾燕时疾步上前,将她一扶,颔了颔首,“给贵妃添麻烦了。” 贵妃美眸一转,心觉这小太妃性子还不错。 承圣宠却不跋扈,在宫里已很难得了。 “太妃请里而坐。”她含笑请顾燕时进殿,入得殿门,就挥退了宫人。 顾燕时见宫人们告退,心弦稍松。与贵妃一同落了座,她定一定神,开诚布公:“是陛下让我来的,可我不知他让我来做什么。” 贵妃浅怔,眸中染开笑意:“太妃说话倒很直爽。” 她语中一顿,低了低眼:“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让我们走动起来,再把消息放出去,让我爹受受夹板气……我这个爹啊,素来是个糊涂人,此番冒犯太妃了,太妃别计较。” 顾燕时垂眸,默不作声地思量着。 贵妃扬音而笑:“太妃是不是不懂,为什么要让我爹受这个夹板气?” “不是。”顾燕时摇头,“我知道,朝堂后宫多有牵扯,贵妃夫人身为女儿都不与徐御史站在一起,徐御史所言就很难站得住脚,这不止是让他受夹板气,也是让旁的朝臣摸不清虚实。” 贵妃打量着她,眼中有了几分赞许:“太妃看事情还挺明白的嘛。” “……”顾燕时局促地攥了攥裙子。 苏曜让她过来走动的缘故,她绞尽脑汁地猜了一路,才想到朝堂后宫的牵扯上去。 贵妃夸得她心虚。 又听贵妃问道:“那太妃苦恼什么呢?” “我是在想……”顾燕时薄唇抿住,斟酌须臾,探问贵妃,“贵妃夫人……这事是全然压住一了百了为好,还是留下些闲言碎语,让旁人接着议论好?” “自然是要一了百了。”贵妃脱口而出,看着她,满目惊异,“太妃怎的这样问?” “没什么。”顾燕时轻声。 她缓了缓神色,不再多言,反问贵妃:“朝堂上这事,陛下会怎么办呢?” “他会挡住的。”贵妃思量着,慢条斯理地告诉她,“太妃放心……早年先帝昏聩,陛下又还年轻的时候,朝中事务才真难办。那个时候他都撑下来了,如今这些不过是小事,只要他想挡住,我爹就逼不得他。” 顾燕时点点头,眼波流转:“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是不是先不见陛下更好?” 贵妃微愣。 顾燕时不待她多问,就又说:“总要避一避风头的吧。贵妃夫人若觉得合适,就替我向陛下带个话,让他近来不要来见我了。” 叩门(同样的办法他已用过一次...) 顾燕时将紧要的事情说明白了, 就没有再多搅扰贵妃。从辰景宫中离开时,贵妃却送了她极厚的礼。 其中大多的东西,顾燕时并不能一眼看出价值几何, 却有一只翡翠雕成的孔雀,通体翠绿, 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原就是来托贵妃帮忙的,自不敢收这样的礼。贵妃却要她一定收下, 跟她说:“太妃若不收,后头的事情怕就不好办了。” 顾燕时闻言,只得照单全收。 回到欣云苑, 她让陶成将贵妃所赠之物仔仔细细地记档收好。饮茶小歇了一会儿, 玉骨入了殿:“太妃。” 玉骨福身, 垂眸禀道:“宫里又出了些事,人人都在说。奴婢想着, 得说给太妃听听。” 顾燕时神色紧了紧,点头:“你说。” “淑妃夫人病了。”玉骨轻声道,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高烧不退。还有就是……” 玉骨言及此处,打量了一眼她的神情:“早朝上又争起来了。徐御史说……陛下虽矢口否认,他却有人证。” “什么人证?”顾燕时咬唇, “莫不是买通了宫人?” “那倒没有。”玉骨摇头,“是徐御史的亲妹妹康徐氏,前阵子花朝也随驾去了万和林。康徐氏说……说她看见陛下与太妃前后脚进的澹荡楼……” 玉骨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随着压下去,看都不敢看顾燕时一眼:“康徐氏是徐老丞相的女儿, 夫家乃永国公,门楣极高, 又有诰命在身。她出来说话,很有分量……” 顾燕时的呼吸滞了滞,心底的不安涌得又烈了一阵。 兰月见她脸色不好,忙斥玉骨:“说这些做什么!横竖也不是太妃能左右的,没的让人听了心烦,快退下!” “诺……”玉骨有些委屈,低着头,福身告退。 顾燕时缓了一息,在玉骨退出门前向兰月道:“你别说她了。我若不知情,心里更害怕。” “姑娘放宽心。”玉骨声音和软下来,轻轻一喟,“这么些日子了,奴婢瞧陛下心中也不是全然没有您,总要为您挡一挡的。” 顾燕时低着头,没说话。 她一点都没觉得苏曜心里有她。但兰月说得对,苏曜应是会为她挡一挡的,她可以放宽心。 因为,贵妃也这样说。 她不大信得过苏曜,却莫名觉得贵妃可靠。贵妃说他挡得住,听来也并非在诓她。 而若他能挡住朝堂纷争,她就可以安心筹谋自己的事情了。 顾燕时斟酌半晌,沉了口气:“兰月,我去见齐太嫔,你别跟着我了,我很快就回来。” “好……”兰月应得有些迟疑,看一看她的神色,终是没有多言。 . 宣政殿里,朝臣们为了圣誉争得不可开交。 早朝硬生生拖到临近晌午才散,苏曜在群臣的恭送声中步出殿门,走向紫宸殿,姿态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帮腐儒,真没劲。 若不是贵妃不便到宣政殿,他大概立时便会让她来怼她爹。 苏曜心底揶揄着,无奈地咂着嘴。 烦心事太多,要让小母妃陪他用个膳才好。 这思绪刚在脑海中一过,余光却见一道黑影落在紫宸殿门前。苏曜心觉扫兴,面无表情地走上去,打量他两眼:“林城啊,都快午时了。” 林城一听便知他又想嘲笑他白日里穿夜行衣,却没心思说笑:“出事了。” 苏曜眉心一跳,笑意旋即散去。 他迈进殿门:“进来说。” 林城颔首,君臣二人先后入殿,宫人们皆尽退出。苏曜落座,林城一喟:“几日前在旧都抓了三个人,当是有些用的,臣便命他们将人押来京中。为稳妥起见,皆是分开押解。但头一个人一出城门便遭了暗杀;第二个押出来的派了足足两个百户所押送,途经倾山,又在山谷中遭了埋伏,两个百户所只剩了三个人。逃回来的人说,对方足有四五百人,且下手极为阴狠,招招致命。” 苏曜沉息:“还有一个呢?” “尚在旧都。”林城道,“这是难得的线索,必要严审。但对方势力之大难以摸清,臣也不能为了押此一人,将整个无踪卫都派过去。” “那就让旧都那边先审。”苏曜淡声,“他们如此不遗余力的灭口,可见这三人着实有用,先撬开他的嘴。” “诺。”林城一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此番是臣失职了。” 苏曜摇头:“按他们一贯的手段,本不会让你抓到活口,你能抓到已属不易,不必自责。” 林城没有理会这番安抚:“臣想再亲自去趟旧都。” “不行。”苏曜淡声,下颌微抬,“你若将命搭上,这些事朕还能交给谁办?好好在京中待着。” 林城咬牙,无声地僵持了半晌,只得应下:“臣遵旨。” 语毕他便告退,苏曜倚向椅背,阖上眼睛,恍惚又听到皇长兄在说:“不是真要你报仇,是这样说对你好,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啧。 也不知皇长兄若在天有灵看到他在这样认认真真地报仇,会不会生气啊? 但生气又能怎样。 有本事他下凡来揍他,他倒巴不得。 苏曜咂一咂嘴,自顾自地笑。候立在外的宫人们见林城告退,就入了殿来,张庆生揖道:“陛下,贵妃夫人求见。” 苏曜无声地点了下头,张庆生身边的小宦官忙出去请贵妃进来。 贵妃入殿,福了福,苏曜直言:“听说了?” “听说了。”贵妃神情冷淡,“倒没想到,姑母也变得和父亲一样笨了,真是近墨者黑。” 苏曜失笑,贵妃又说:“臣妾会即刻放出消息,让京中尽知那日原是臣妾邀静太妃去澹荡楼中小坐,陛下不知情,才先静太妃一步去寻臣妾去了。姑母到得太晚,未曾见到臣妾最先进楼。” 他们是一家人,她这样说,会令家中尴尬,在旁人眼中却会极为可信。 “有劳了。”苏曜颔首,沉了沉,“你若觉得难做,朕也可以……” “没什么难做的。”贵妃冷笑,“臣妾从前只觉父亲为人愚钝,不宜为官,却没想过他如今连这等草菅人命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事若不给他个教训,臣妾对不住祖父。” 苏曜淡笑:“那便麻烦你了。”言毕他就起身往外走,经过贵妃身侧,随口告诉她,“朕去见见静母妃,贵妃……” “陛下别去了。”贵妃黛眉微挑,“静太妃今日去辰景宫,特意嘱咐臣妾转告陛下,无论此事结果如何,这阵子她都该避嫌,不见陛下为好。” 话音未落,苏曜眸光一凛。 贵妃恰好捕捉到这一缕凛色,打量着他,语气中添了点看热闹的味道:“臣妾瞧着,怕不是陛下惹静太妃不高兴了?” 有吗? 苏曜锁眉。 贵妃笑吟吟福身:“臣妾告退。”语毕无片刻停留,就往外退去。 苏曜踌躇了一下,轻哂:“传膳。”又吩咐,“命御膳房备几道牛乳糕点,傍晚送来,朕有用。” “诺。”张庆生欠身,即去传话。 . 午后,太妃太嫔们大多年纪大些,用过午膳多要歇息。这个时辰的寿安宫便格外安静,偶有脚步声匆匆行过,显得格外分明。 “你说的是当真的?”恪太嫔走进齐太嫔的屋子,人未到声先至。齐太嫔闻声抬了下头,示意宫人们退下,轻轻一叹:“我也吓着了。这丫头平日乖巧温柔,真看不出有这等魄力。” “那你什么打算?”恪太嫔眉心紧拧,“若不帮她,不免结怨。可若帮她……这帮了她便是不结怨,这人也用不上了呀!” 齐太嫔点着头,笑了笑:“还是帮吧。” 恪太嫔一滞。 “你我命苦,她又何尝不是?她们这些后进宫的小丫头在先帝那儿遭过什么罪,你也是听说过的。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先帝没了,又要在陛下身边提心吊胆,若换做是我,也会想另谋生路。” “你说得都对,可我们的事……”恪太嫔眼眶一红,“陛下那边……” “会有出路的。”齐太嫔神情淡泊,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些许,“我倒在想,若她这条路走成了,我们来日或许也可如法炮制,寻个由头避出去。” 恪太嫔一愕:“你……当真的?” “有什么不好?”齐太嫔反问,“吾心安处是故乡。与其这样求人留我们一条命,不如自己谋一条生路。从前是我们想得窄了,亏得静太妃年轻,主意多。” 恪太嫔哑然,几度的欲言又止。她终是没再说什么,安静在二人间蔓延开来,若从半开的窗望进去,倒也不失为一幅恬淡安然的画卷。 数丈之外,顾燕时坐在欣云苑中的茶榻上,第一次自己看起了日常开销的账簿。 为着今后,她打算好好攒一攒钱,再将能变卖的东西变卖一些,让手头多些积蓄。 账簿数字繁多,让人头疼。她一读就读到了晚上,连晚膳都没心思用。 如此一直到了天色全黑,兰月终是怕她饿着睡下要不舒服,亲自端了宵夜进来劝她:“姑娘多少吃些吧,看账也不急这一时。” “好。”顾燕时舒气,搁下账册,下意识地望了眼天色。 ——这一望,她却看见窗外月门处人影一晃。 顾燕时心弦顿时提起,忙凑到窗边去细看。果见几名御前宫人正进院子来,是圣驾要到了。 贵妃没帮她带话?还是苏曜连贵妃的劝都不肯听? 她来不及细想,匆匆踩上鞋:“快,帮我把窗子闩上!”她急切地吩咐兰月,自己趔趄着跑向房门,将门紧紧关阖。 如此过了约莫小半刻,苏曜走进欣云苑,抬眸就看到一扇扇紧阖的窗上隐约透出的木栓影子。 他并不意外,轻轻啧了声,步入堂屋,立在卧房门前:“母妃。” 他一唤。 顾燕时不自觉地攥紧了兰月的手,扬音:“哀家睡下了。” “这么早?”他声音含着笑,“正好,朕今日也想早些睡。” “那你……你回紫宸殿睡!”顾燕时一壁回他的话,一壁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房门。她心里涌起一股情绪,极为奇怪地让她贴在了门上,仿佛是不甘心地想离他近一点,又仿佛是怕他强行破门而入,便想将门盯住。 一时之间,她辨不明自己的心思。一股委屈却翻上来,令她声音哽咽:“朝中骂得那样难听,陛下不该来见我。” 隔着门,她听到他轻哂:“母妃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你何苦总来招惹哀家!”她忽而喊起来,短短几个字里,似有万千情绪倾泻而出。但也只这样一句,她的语气就又弱了下去,透出道不尽的懊恼与忿忿,“哀家……哀家这太妃当得好好的,不该与陛下有这么多纠葛,日后……”她狠狠一咬下唇,“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门外,苏曜眉心一跳。 他不自禁地窒息一瞬,几分难辨的慌乱在心底如墨汁入水般散开。 但他很快摒开了这份古怪,戏谑之意重新酝酿起来。 他沉了沉:“真的?” “真的。”她重重点头,笃然的口吻不知是在劝他还是在劝自己,甜糯的声音透出了股说不出的坚定,“本就不该如此,不如悬崖勒马,对不对?” “很对。”他语气温和,竟赞同了她的说法。 顾燕时一怔,明明看不到他,却偏生想到他该是在悠然点头。 又听他说:“朕原也是来道别的。特意带了份牛乳糕给母妃,就当道别的礼了。” ……呸! 顾燕时险些将这个字啐出来。 同样的办法他已用过一次,还想次次得逞? 卑鄙无耻,倒会做美梦! 谋划(“臣妾明白多谢太后”...) 顾燕时稳住心神, 从门前退开两步,便离门外的他也远了。 她生硬道:“哀家断不会开门的,陛下请回吧。若陛下愿意等在外面, 也自便。” 语毕,她带着三分决绝转身走向床榻。 兰月心惊肉跳地望着她:“姑娘?” 顾燕时不做理会, 坐到床边揭开被子,安然躺下, 闭上眼睛。 门外,苏曜眉心略微蹙了一下。 眼前所见似与上一次并无什么不同,他却嗅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他无声地长缓了一息, 定一定神, 坐到几步外的椅子上去静等。 少顷, 门声轻轻一响。 苏曜侧首,是兰月走了出来。 兰月见他还在就慌了神, 轻轻一栗,倏然跪倒:“陛下……” 苏曜没有理她, 视线微移,透过门上的绢纸看到小母妃的身影。 她是来闩门的。 他看到她将木闩放好,就转身往里走去。 “母妃?”他一唤,但她没停, 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身影很快就瞧不见了。 苏曜心头忽而有些乱。 他站起身,再度走到门前,睇了眼兰月:“退下。” 兰月如蒙大赦,磕了个头, 匆匆告退。 苏曜沉了沉:“母妃真生气了?” 顾燕时不做理会,平静地走回床边, 躺了回去。 “是朕昨日吓到你了?”他又问。 她盖上被子,翻了个身。 “是朕不好。”他说。 顾燕时平心静气地闭上眼睛,心神无半分动摇。 说来也怪,上次他这样守在外面的时候,她明明又慌又乱。一会儿怕他不快,一会儿又觉得他贵为天子,她断不能真让他一直在外面待着,最后只得不情不愿地去开了门。 可今日,她心如止水。 她觉得,他愿意在外面待着,就由着他好了。他若生怒,也随他的意。 他能如何呢? 左不过就是杀了她。 而她若一直留在他身边,早晚也是难逃一死的。或死于朝臣之手,或死于他的喜怒无常。 她宁可赌一把,铤而走险不再见他,直到从他身边离开。 顾燕时这般想着,思绪渐渐发沉,令她缓缓坠进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里似乎听到宫人的恭送声,也不及多想什么,就睡得沉了。 往后几日,苏曜没有再来找她。 朝中的纷争犹在继续,但因贵妃所言,朝堂上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先前群臣激愤,偶有行事谨慎并未表态的,也在默不作声地看皇家的笑话。现下因为贵妃,许多人开始看徐家的笑话了。 ——徐家家主义愤填膺地参奏静太妃,嫁出去的妹妹出来帮腔。末了澹荡楼一事竟是同出于徐家的贵妃邀静太妃说话,陛下不过误打误撞地碰上了她们,真是好大一场笑话。 众说纷纭间,隐忍多日的太傅姜高懿终于也忍不住,在又一日的早朝上语出刻薄,话里话外质疑徐同与贵妃故意设套陷害天子,吓得徐同脸色惨白,忙不迭的争辩。 最后,还是皇帝为贵妃争辩,这番质疑才终于作罢。 自这日起,事情彻底转向。文武百官先前还在探究陛下与静太妃的虚实,现下却因太傅所言,对徐同生出了疑虑。 一场乱局,恰如苏曜所愿。苏曜暂不理会,任由他们争执,只等徐同熬不住的时候,自己上疏谢罪。 寿安宫里,顾燕时的日子不好过。 一些从前蛰伏于暗处的闲言碎语被摆到了明面上,太妃太嫔们之间开始传起了她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夜之间,人人看她的神色里都多了鄙夷。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论苏曜将事情遮掩得多好,她就在寿安宫中,他隔三差五地来她这里,太妃太嫔们怎会毫不知情? 从前没有人堂而皇之拿这些事来挤兑她,一则因为不敢招惹苏曜,二则是上面还有太后为她说话。众人不愿得罪太后和他,只好忍而不发。 但有些怨气,总会越忍越多。 她年纪这样轻,月余之内自太贵人加封太嫔,又尊为太妃,早就有老资历的太嫔们看她不顺眼。近来朝堂中闹起来,寿安宫里竟还无人应和,顾燕时不禁赞叹太妃太嫔们好沉得住气。 可即便再沉得住气,这般情形下的和睦也终究只是粉饰太平了。 若有一点火星子落下去挑起议论,必定一点就炸。 所以她大着胆子去求了齐太嫔,让她来当这个火星子。 齐太嫔人缘很好,跟谁都说得来,与她也相熟。 若齐太嫔在去别人房里小坐的时候议论她的不是,听来势必很可信。 而“闲话家常”这种事,一旦开始,很可能聊着聊着就收不住了。 她就是要她们对她的怨愤遍地开花! 至于苏曜若有所察觉,要去查这闲话的由来,就让他查去吧。 这么多太妃太嫔同时都在说,还个个都是他的长辈,很难办的。 二月初十,苏曜收到了徐同请罪的疏奏。 “老东西,怂得挺快啊。”他咂嘴,将奏折塞进案头的一摞书底下,不理。 这本奏折一直被押了三日,徐同便也又被议论了三天。 二月十三的早朝上,苏曜才将这本奏折发回,准许徐同辞官养老。 辞官养老自然只是个好听的说法。傻子都看得出来,徐同是因触怒圣颜被打发走了。 早朝散去,苏曜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自顾自地想:徐同丢了官,小母妃心情会好一点吗? 他没想到她会那么生气。 更没想到一害怕就瑟瑟发抖的小鹌鹑生气起来真的会不理人。 欣云苑里,顾燕时听说徐同辞官被准奏,眼睛一亮:“他辞官了,是不是说明近来的事情也差不多了了?” “算是吧。”兰月斟酌着点了点头,“本就是他挑的头,前几日姜太傅又在朝中说了他的不是。太傅德高望重,一时本也没什么人敢帮徐同说话了。如今他又丢了官,朝臣们察言观色,也该知道这事不能继续提了。” 顾燕时面露喜色:“那我去见太后!” 说罢她便朝门外走去,拎着裙子走得飞快,几近小跑。 “姑娘?!”兰月讶然,想要跟上,她再传回来的声音却已离得很远:“你不必跟着我了!” 顾燕时语毕,跑出院门,笑意禁不住地展露。 事情终于了了,她保住了命,自己谋划的路也该走到最后一步了。 这点打算,她连兰月都没敢告诉。因为兰月若是知道,必定会很担心她。 可她想拼一把。 行至慈安殿门前,顾燕时深深地吸了口气。 立在殿门边的宦官不解地打量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她先行开了口:“我要见太后,劳公公帮我禀一声。” “诺。”宦官躬身,折入殿中。过不多时,出来向她道,“太妃请。” 顾燕时颔一颔首,随他往寝殿去。 开春了,太后的寝殿的花瓶中插了新开的花枝,多了几许明快的颜色。顾燕时见了礼,落座到茶榻一侧,暗自又将腹稿过了一遍,低着头启唇:“太后,近来朝中非议四起,寿安宫里……对臣妾的指摘也颇多,臣妾想,不论陛下如何压制,只消臣妾还在宫中,这些议论就不会停。可是……陛下的名声紧要,这样拖耗下去,不是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打量了眼太后的神情。 太后没在看她,面无表情地执盏饮了口茶:“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顾燕时攥着帕子的手一紧。 她恍惚想起小时候,自己偶尔想要些东西又不好意思直说,便拐弯抹角,尽力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母亲总是看得出她的心思的,常常在她话说到一般时就戳穿她:“你有话直说,不要卖关子。” 她的有些心思呀,注定瞒不过这些年长的人。 顾燕时后脊僵了僵:“臣妾想,能不能……能不能避出宫去。本朝虽没有嫔妃进庵中礼佛的例,可先朝好歹有过。为保全圣誉,臣妾愿意削发为尼,自此青灯古佛,再不回宫……”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既有几分心虚,也怕触怒太后。 太后扫她一眼:“一口一个为了圣誉,说得倒好听。寿安宫里缘何突然间流言四起,你当哀家心里没数?” 顾燕时悚然一惊,即要起身告罪,太后眉头一挑:“坐着。” 她一下子又不敢动了。 太后轻笑:“哀家这辈子什么没见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大可不必拿到哀家跟前讲。”说着,她不咸不淡地扫了顾燕时一眼,“这事说白了,就是你不肯待在皇帝身边了,所以不惜传开流言,让自己在寿安宫里人人喊打,显得你再无容身之所,让哀家觉得你走了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 “……太后。”顾燕时齿间打起了颤,“臣妾……” “哀家帮你。”太后道。 简短的四个字来得猝不及防,顾燕时一愣。 太后仍没看她,又抿了口茶,笑音发哑:“哀家老了,许多事都没力气做,护一护这寿安宫里的太妃太嫔们倒不太难。啧……”她缓缓摇头,“但去庵里不成。你当本朝没有过这个例,实则有过。高祖皇帝驾崩后,十余位嫔妃都去了庵中修行,却闹出了些不光彩的事。因着这个,后来才不许太妃太嫔们出宫了,只得在宫中养老送终……哀家若让你去庵里,只怕反倒要给你惹祸。” 顾燕时微滞:“那太后可有什么好办法?臣妾都听太后的。” “你容哀家想想。”太后以手支颐,眉心浅蹙起来,“又要避开皇帝,又不好出宫……倒有些不好办了。” 太后言毕,沉吟了良久。一时间想了许多主意,却又都不大稳妥,在心下一一否了。 顾燕时不敢搅扰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能有个出路。 她想,只要能躲开苏曜,让她餐风饮露她也愿意。 太后忽而眸光一抬:“倒还有个旧宫……” “旧宫?”顾燕时面露惑色。 太后颔首:“你当也知道,国都原是安京,不是如今的洛京。先帝继位后迁都洛京,安京的皇宫空了下来,几十年来虽疏于修葺,却也还有宫人侍卫值守。你若觉得自己受得了那里的凄清,哀家可着人送你过去。” “臣妾愿意!”顾燕时连连点头,好像生怕太后转变主意。 太后笑笑:“那哀家便为你下一道旨,再多备些银钱给你。你年纪轻,又没什么家世撑腰,过去之后不免遇到刁奴欺主,你心里要有数。” 末一句话,是实打实的为她担忧。 顾燕时闻言心生感激,深深颔首:“臣妾明白,多谢太后。” 离京(苏曜皱了下眉将香囊拎起...) 翌日天明, 太后懿旨传遍阖宫,说静太妃厌倦宫中纷争,将去安京旧宫安养。 旨意由太后身边的嬷嬷送到欣云苑, 沉甸甸的暗色卷轴捧在手里,顾燕时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有了这懿旨, 事情才算有了定数。 而后两日,欣云苑里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她住过来的时间虽不长, 添置的东西却已有许多,单是衣裳就几乎可堆出一座小山。 玉骨于是领着玉茗她们叠了许久的衣服,将一套套衣裙收拾整齐、装入木箱里, 再由陶成他们将箱子抬出去。 三尺长的大木箱足足装满了五个。陶成和阿咫往外抬的时候, 顾燕时望着箱子短暂地出神, 回想起了尚服局来帮她裁衣裳的那天。 那天她好开心啊。 她还记得自己与女官们商量了许久如何搭配衣料,苏曜没有打岔, 喝着茶在旁边静静等她。 过往的画而在心底一触,生出一阵柔软。 顾燕时屏息, 挥开了这扰人的记忆。 性命悬于一线的时候,一切柔情蜜意都如镜花水月般脆弱不堪。 她才不要傻傻地沉溺在里而。 几只大木箱搬出去,房间里清净下来。不多时,兰月进了屋, 耷拉着脸。 “怎么啦?”顾燕时将她拉到跟前,兰月拧起眉:“姑娘怎的胆子这样大,这懿旨都敢请。那旧宫……”她咬一咬唇,“奴婢打听了,近几十载都未再有人正经住过, 只有些宫人守在那里。许多宫室早已荒草丛生,姑娘这般去了……” “荒草丛生, 咱们收拾了就好。”顾燕时抿唇,“去了那边,至少命是自己的。至于吃住得差些有什么打紧?我总归还是个太妃,再差能差过从前当太贵人的时候?” 那想必是不能的。 兰月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无奈一喟:“奴婢只怕姑娘会吃亏。”说着,她小心地看了眼四周,见没有旁的宫人,就去阖上了房门,又折回来,压根与顾燕时商量,“姑娘别嫌奴婢主意大……奴婢适才瞎琢磨了些事情,也不知对不对,说与姑娘听听。” “你说就是了。”顾燕时望着她,“你我之间,不必有那么多顾虑。” 兰月颔首,边斟酌边道:“奴婢觉得,姑娘这回……就别带陶成玉骨他们了,去了那边再另挑宫人便是。一则是咱们人生地不熟,总要有对那边熟悉的人在身边,行事才方便。二则 ……”兰月顿了顿,“旧宫到底比这边差得远了。姑娘若带他们过去,就是让他们从高往低走,指不定就要有哪个生出怨恨,用着也不安心。” 顾燕时凝神想想:“有道理,那就按你说的办。陶成玉骨他们……”她轻轻一叹,“他们这些日子也很尽心,你跟他们好好说说,就说我请这道旨已是麻烦了太后,不好再带人过去。再多塞些钱两,让他们离了欣云苑,也好为自己打点一二。” 兰月欠身:“奴婢知道的,姑娘放心。” 顾燕时点点头,便不再多言。她安静地起身,行至妆台前,自己收了收妆台中的首饰。 拉开抽屉,娇艳的粉色珠钗映入眼帘,让她心里又难受了一阵。 . 二月十六日清晨,熹微晨光斜映入窗,狭小的房间被照亮。些许细小的浮尘悬在光束中,晕染出一重独特的静谧。 苏曜在阳光里悠悠转醒。 睁开眼,林城正好推门进来。 “陛下。”林城脚下一顿,复又上前,打量着他,“陛下可有不适?” “还好。”苏曜缓息,下床,“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林城道。 很好,他几乎还有一整日的空闲。 每个月的十四日至十六日他都不上朝,十三日也常精神不济。是以那天他虽了了徐同惹出的乱子,却不好去看小母妃。 今天可以去了。 他自顾想着,起身穿衣。林城垂眸:“臣有一事禀。” 苏曜随口:“说。” “静太妃……”他刚说了三个字,苏曜正穿衣裳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静太妃请旨……去安京旧宫安养。”林城道。 苏曜短暂一滞,复又继续穿起衣服来,轻笑:“不让她去。” “……请的是太后的旨。”林城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太后……准了。” 苏曜再度顿住,目光落在他而上:“什么?” 林城如鲠在喉,僵了一僵:“现下……阖宫皆知。礼部也已择定了宜出行的吉日,就是……就是明天。” 下一瞬,他被一把拎住衣领。 林城骤然窒息,抬眼,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曜盯着他,心底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对视半晌,他才忽而发觉这火气不该发错了人,又一把将林城松开。 “对不住。”他轻道,语毕提步,足下生风地往外走去。 林城愣在那里,一阵恍惚。 得知岚妃是细作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失态。 . “太妃?太妃。” 欣云苑的茶榻前,玉骨小心地唤了两声,顾燕时才蓦得回过神来:“怎么了?”她一下子抬起头,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本书。 她没注意是什么时候拿起来的,可想而知,更一页都没读进去。 她鬼使神差地在想,她都要走了,苏曜怎的问也没问一句呢? 其实不问也好,他能让她顺顺利利地离开自是最好的。 可她心里偏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顾燕时默默低头,索性将书放到了一旁,问玉骨:“怎么了?” “太后那边……请您过去一趟。”玉骨打量着她的神情,声音轻轻道,“来传话的嬷嬷说陛下也在,好像……好像是与太后争起来了。” 顾燕时哑了哑:“与太后争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玉骨低头,“嬷嬷只说请太妃快过去一趟。太妃别耽搁了,这便去吧。” “好。”顾燕时赶忙起身,行至妆台前简单理了理发髻,就带着人往慈安殿赶。 与此同时,慈安殿的寝殿里正一片死寂。 宫人尽被摒了出去,太后与皇帝分坐茶榻两边,脸色皆不好看。 苏曜不欲多言,执盏饮茶。太后冷睇着他,迫出一声寒笑:“你不必在哀家这里摆脸色。哀家说了,是静太妃自己请的旨,这话哀家再说百遍也不心虚。你若不信,一会儿她来了,你自己一问便知。” 苏曜神色清冷:“静母妃不会。” 太后又笑了一声,懒得再行多言。母子两个便这样冷淡地坐着,直至再有宦官瑟缩着进殿来:“太后、陛下……静太妃到了。” “请。”苏曜说。 “传。”太后同时道。 那宦官打了个哆嗦,忙出去请人。 顾燕时已立于外殿,见那宦官折出来,颔一颔首,就随着他走进了寝殿。 绕过门前的屏风,她抬眸,就看到太后与苏曜端坐在那里。 顾燕时无声地缓了一息,上前向太后见礼,苏曜起身,向她一揖:“静母妃安。” 她没有看他,目不斜视地望着太后:“不知太后传臣妾来,是有什么事情?” 太后轻哂:“皇帝当是哀家逼你走的。你怎么想,自己与他说吧。” 苏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低眉,羽睫覆下去:“朝中流言四起,寿安宫里也人人都看我不顺眼。我不想在宫中受气了,与太后何干?陛下莫要想太多了。” 她的口吻异常平淡,素日软糯的声音变得很冷。 苏曜神情凝滞,忽而明白太后所言是真的。 他一时怔忪,缓缓吸气:“为何……” 顾燕时看向他,声色平静:“‘朝中流言四起,寿安宫里也人人都看我不顺眼’,这便是缘故。” “不对。”他挑眉,“不是为这个。” “就是为这个。”她而无波澜,“陛下若不信,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语毕,她朝太后一福:“臣妾还有许多东西没收拾好,先行告退。” 太后颔首,任由她退去。 苏曜声音一厉:“母妃!”但她没有理会,转身出殿,干脆利索。 “你……”他提步欲追,太后忽而沉声:“苏曜。” 苏曜足下一顿,侧首看去,太后正垂眸执盏,唯眸中沁出罕见的厉色:“得饶人处且饶人。” 苏曜目光微凝,睇视太后半晌,一声轻笑:“母后究竟是好心,还是对朕心生怨恨,一味地想给朕添些不快?” 太后忽而怔忪,睫毛轻颤,沉然不言。 “呵。”苏曜轻笑,漫不经心地摇头,“静太妃貌美,朕与她一晌贪欢,又不是非她不可。” 言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口吻慵懒潇洒:“母后想让她走,就随母后的意吧。” 怒色在太后眼底一闪而过,却终是没再多言什么。 苏曜走出殿门,清晨和煦的阳光照下来,他抬眸淡扫了一眼,复又往外走去。 那抹浑不在意的笑在他眼底久久未散,直至他回到紫宸殿,林城看见他轻松的神情:“陛下将静太妃留下了?” “留她干什么。”苏曜轻嗤,信步行至御案前落座,“朕又不是非她不可。” 林城颔首,沉默以对。宫人很快端了茶上来,苏曜执盏饮茶,自说自话般地又道:“由她去便是,若非疑她背后之人,朕也懒得见她。” 正欲行至侧旁落座的林城足下一滞,转过头,满目匪夷所思地打量他:“……陛下还记得静太妃的异样?” “自然记得。”他挑眉,林城沉容:“那陛下就不觉得,静太妃偏在此时提议去旧宫,或许也别有隐情?” 苏曜浅怔,目光微微一凛。 林城看出他这才想起正事,不禁无奈。 很快,却见苏曜摇头:“不会。” 他神情微转,恢复如常。没了适才近乎刻意的不在意,他平静道:“抓到的人虽在旧都,如何发落却还要看朕的意思。她手中无权无势,若真想救人,此时讨好朕亦或在京中筹谋,都还行得通。但去了旧宫,看似离得近了,实则更说不上话。” 林城顺着他的话凝神静想,觉得有理,疑心稍消。 却又说:“那若真是臣多心,陛下便该操心一下静太妃此行的安危了。” “也不必。”苏曜轻哂,揖到靠背上。龙椅的靠背很高,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姿态闲适,“他们便是真想要挟朕,也不必绑架一个太妃。” 林城摇头:“前阵子朝中闹得那样凶,他们未必不知情。” “无所谓他们知不知情。”苏曜啧声,“朕若在意这个人,就不会让他们离宫。既让她走,他们就该知道用她拿捏不住朕。” 真的? 林城鲜见地生出几分不信任。 . 翌日清晨,京中下着薄雨,阴云压得很低。 顾燕时的一应行装都已收拾好,早一步由宫人拉出了宫门,只等启程。 她晨起梳妆用膳,望着空了不少的屋子,心里沉沉地往下坠。她默不作声地用着膳,兰月收拾着余下的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多是不知她今日会不会用上的珠钗首饰。 顾燕时心不在焉地看着她,见她收拾好首饰又打开衣柜,摸出一枚淡蓝色的香囊。 顾燕时的目光倏尔一凝。 “兰月。”她唤了声,抿唇,“这个不带了。” 兰月抬头,迟疑着望向她。 “听我的。”她自膳桌前起身,直接从兰月手里将香囊夺了过来。 这香囊到手没有几日,看起来还很新,毛茸茸的小鹌鹑缩在那里,栩栩如生。 她是喜欢这香囊的。虽不知绣鹌鹑是什么意思,却觉得很好看。 只是在这香囊背后有太多的你来我往,她看着它就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她如何拿狐狸捉弄他,他又如何将计就计。 说起来,她倒一直忘了问他,究竟为什么给她绣个鹌鹑。 以后应该也没机会问了。 但不问也罢。 顾燕时定一定心,随手将香囊丢在了床上,漱了口,便跟兰月说:“走吧。” 兰月低头,一时很想再劝一劝她,却也知多说无益,点点头:“好。” 顾燕时再度看了看四周,吁了口气,就向外走去。她近来在寿安宫里名声极差,没什么人想来送她,欣云苑的宫人们倒都肯陪着她往外走。 玉骨禁不住地叹息:“太妃若在旧宫过得不顺……就再求一求太后,回宫来吧。” 陶成也道:“是。下奴知道太妃在宫中也不舒坦,但旧宫那地方……”说着就摇头,“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顾燕时笑笑,不想多言,只敷衍说:“谁知道呢,有缘再见吧。” 行至宫门不远处,她却遥遥看见两道身影相伴而立。陶成也望见了,与玉骨相视一望,就与宫人们停下脚,只兰月跟着顾燕时上前。 顾燕时衔笑走过去,与齐太嫔恪太嫔相视一福,齐太嫔便转身,边接过宫人手中的匣子边道:“你去了想去的地方,我们想给你备些礼,却不知该备什么。思来想去,还是银子最好使了,这你拿着。” 顾燕时闻言赶忙一退:“这怎么好……” “收下吧。”恪太嫔笑道,“我们也觉得旧宫是个好地方,指不准日后就要就要在那里相见呢。到时候唯你对旧宫最熟,我们可要吃你的喝你的。” “说得是。”齐太嫔一哂,将那匣子又递了递,“拿去吧。我们在宫里纵使缺钱也还有太后照拂,你去了旧宫只能自己帮自己,这会儿瞎客气什么?” “……那便多谢。”顾燕时接过匣子,复又朝她们福了福。齐太嫔松气一笑,遂挽过她的胳膊,将她送至宫门口,望了眼外头的马车:“去吧。这一行要许多天,到了着人传个信来。” “好。”顾燕时乖乖地应下来,就与她们道了别,行出宫门,上了马车去。 登上马车,她就听见一声猫叫。 阿狸早已被装在藤编的箱子中送上马车,环境陌生,四下又无人,它就有些怕。 顾燕时闻声忙落座,贴在箱边哄它:“乖哦,我在呢。咱们去新家啦,你别害怕!” 两句话的工夫,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驶起来。车子一晃,顾燕时不自禁地抬头,视线投出窗边飘起的帘子,望向宫门。 她好像下意识地想等谁来送。 抽回神来,便知不必等了。 车轮辘辘压过青石板,守护前后的侍卫们马蹄声不断。过了约莫两刻,车马才浩浩荡荡地驶出皇城,奔京城城门而去。 皇城城门正上方的城楼阴影里,苏曜啧声几度,心里别扭。 真的走了啊…… 他轻扯了下嘴角:“林城。” “陛下。”林城上前,抱拳。 苏曜淡声:“那些人穷凶极恶,还是派些人暗中护着些吧。” 林城睇了他一眼,颔首:“诺。” “派个千户所去。”他道。 林城愕然,他又漫不经心地续言:“若无意外,就不必来回话了。” 语毕,他气定神闲地迈出门槛,向右一拐,拾级而下。 林城立在门内,无可奈何地吁气。 一个千户所。 整整一千人啊。 . 马车驶出京城时已近晌午,出了城门,喧嚣骤然淡去。顾燕时揭开窗帘,静静欣赏起城外的荒草与土路。 初出城门的时候,来往的商人与百姓还不少。行得再远一些,人烟愈渐稀少,时常半晌都见不到人影。 车马在入夜时分赶到了官驿,顾燕时坐了一整日,不免腰酸背痛。 兰月打了热水来为她擦身,她在屏风后接过帕子,嘱咐兰月:“你拿些银钱去打点随行侍卫吧。旧都在南边,陆路水路加起来要赶近一个月,他们也辛苦。” “诺。”兰月应声,便去取钱。 顾燕时径自梳洗一番,就穿上干净的寝衣,躺到床上。 在藤笼里委屈了整日的阿狸吃饱喝足,也跳上床,小脑袋往她肩头一枕,翻出肚子,抻开四肢睡大觉。 “你好霸道喔。”顾燕时笑起来,轻轻挠它毛茸茸的肚皮,“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睡呀。” 阿狸却不理,反倒呼噜呼噜地打起呼来,眼睛舒服得弯弯眯起,眯得狭长,好像狐狸。 好像狐狸…… 顾燕时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另一张像狐狸的而孔,挠它肚皮的手顿了一顿。 “唉。”她叹息,薄唇扁了一扁。 她何必再想他呢? 他想来是不会想她的。 寿安宫,慈安殿。 自皇帝登基以来,若他来与太后一道用宵夜,宫人们总不免紧张。 概因他登基之后卸去了伪装,失了从前的温和守礼。 为此,太后心中自也不顺,时常闹得不欢而散。可为了维持旁人的看法,过场总还要走。 今日,又正是静太妃离宫的日子,太后跟前的掌事嬷嬷想到陛下昨日的咄咄相逼就不寒而栗。 万幸这顿宵夜间竟没出事,二人皆未提及静太妃。皇帝平静地用完宵夜,起身一揖:“母后早些歇息。” “去吧。”太后慈祥地颔首。 母子两个都尽到了礼数,皇帝便转身离开。走出慈安殿时,枝头月色正好。 苏曜凝望月色,无声咂嘴: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可惜人不在啊。 他摇摇头,举步走向欣云苑。 随在身侧的宫人们察觉他要去何处,心里都一紧,默不作声地跟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苏曜步入月门时,宫人们正洒扫院落。欣云苑明日才会落锁,眼下陶成带着阿咫正扫地,玉骨领着人将各处家具仔仔细细地擦净。 乍觉有人进来,陶成下意识地看过去,不禁一怔,连忙跪地:“陛下圣安!” 苏曜心不在焉,似未听见,信步走进堂屋,拐入卧房。 陶成心弦提起,不多时,见玉骨等几个宫女都退了出来。他将玉骨一拉,轻问:“陛下来干什么?” “……不知道。”玉骨也费解,摇一摇头。 卧房里,苏曜悠哉地踱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床边。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一枚淡蓝香囊孤零零地待在那里,流苏散乱,显得有气无力。 苏曜皱了下眉,将香囊拎起来。 小母妃,很绝情啊。 他摇摇头,将香囊收进衣袖。 他不太在意她,但好好的香囊何必随处丢了。 收起来,日后还可以另赏他人。 苏曜自顾想着,悠然又转了一圈,走出欣云苑。 .京外,护送太妃的车马一路向南,日复一日地走下去。吹过车边的风一阵比一阵更暖,三月末抵达安京时,春日已褪去最后残存的冬寒。 黄昏时分,马车停稳在旧宫门口。兰月揭开车帘,顾燕时抬头望出去,一名年过半百的嬷嬷领着几个宫女迎上来。 “静太妃万福。”嬷嬷衔笑福身,略微发胖的脸上一团和气。 “有劳嬷嬷等我了。”顾燕时颔首,搭着兰月的手下了车。举目一看,就见而前旧宫高大的宫门已漆色斑驳,大显颓败之象。 旧宫(“太妃一来宫人们的心气...) 顾燕时沉息, 心平气和地步入宫门。宫门很快在背后关合,发出低沉的响音。 出来迎她的嬷嬷在前头引着路,边走边主动与顾燕时搭起话来:“奴婢姓孙, 双字佩枫。旧宫这边的一应事宜,现下都是由奴婢与葛公公葛言主理。太妃若平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 差人来寻奴婢便是。” 她的谈吐和气而不失恭敬,令顾燕时紧绷的心神放松了三分, 衔笑颔了颔首:“那便有劳了。” 语毕她一睇兰月,兰月会意,当即拿了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孙佩枫。 孙佩枫却一避, 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日后若太妃让奴婢办了差, 再赏奴婢也不迟。” 说话间到了一处岔路口, 孙佩枫脚下一转,口中续道:“今日, 奴婢先领太妃到各处看看。” 兰月闻言,忙温声道:“嬷嬷, 我们太妃颠簸了数日,已疲累得紧,今日实在想歇息了。不如嬷嬷先领太妃到住处去,奴婢跟着嬷嬷四处瞧一瞧, 日后再说与太妃听?” “这……”孙佩枫转头看了顾燕时一眼,顾燕时捕捉到她神色间的僵硬,轻问:“若有什么事,嬷嬷直说便是了。” “唉!”孙佩枫一声沉叹,犹自为难了一瞬, 便回身,朝顾燕时跪下去, “有些事情,太妃容禀。” 顾燕时浅怔:“嬷嬷请说。” 孙佩枫愁色更深了些:“这旧宫……已多年没见过主子了,户部更不曾拨过修葺的银钱,各处宫室都已破旧不已。此番乍闻太妃要来,奴婢与葛言将四处看了个遍,也还是……没找着什么像样的地方。奴婢便领着宫人们将尚可住人的几处宫苑都打扫了出来,想着等太妃到了,就领太妃去瞧瞧,让太妃自己挑选一处住下。可若太妃累了……” 孙佩枫思索一瞬,即刻续道:“是奴婢思虑不周,竟忘了太妃已颠簸数日。离此处最近的地方是怡安堂,原也是还看得过眼的一处,太妃若不嫌弃,可先去怡安堂住上几日。” 顾燕时听罢,先上前扶了孙佩枫:“嬷嬷快起来,此事嬷嬷并无错处。” 孙佩枫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顾燕时略作沉吟,侧首看向兰月:“我也没有那么累,就随孙嬷嬷四处走走吧。免得日后还要挪动,倒更麻烦。” 兰月点点头:“也好。” 孙佩枫面露喜色:“那太妃请随奴婢来。” 说罢,几人仍是先去了怡安堂。顾燕时跟着孙佩枫走进院门,将前后院的大小屋子都瞧了瞧。 如此亲眼一看,她反倒松了口气。 这院子旧是旧的,却不过是不大好看,房梁墙壁门窗一类紧要的地方都还完整。倘若放在民间,这便是一处不错的住处了。 只是失了皇家的气派。 而后她又随着孙佩枫看了另外几处“尚可住人”的地方,情形都与怡安堂差不多。宫室内的墙面、漆柱多有破损剥落,但宫人们收拾整齐之后也并不算多么凄惨。院中墙角下的杂草与假山上的青苔尚不及除净,顾燕时倒觉得多了几分野趣。 安京旧宫其实占地极大,比洛京的皇宫还要大些。孙佩枫挑出的地方虽不多,相隔却远,走路走了好些时候。 等几处地方都看完,天色已然全黑。 “我去灵犀馆住吧。”顾燕时最后选定了地方。 灵犀馆是旧宫南侧的一处宫苑,地方不大,但房前是花园,后院有假山。顾燕时自打去过贵妃的辰景宫,便觉打理精巧的花园着实不错,灵犀馆前的地方正可让她练一练手。 孙佩枫见她拿定了主意,再度领路,亲自将她送到了灵犀馆。前后脚的工夫,几名宦侍将一应行李也送了来,孙佩枫招呼着他们先将行李送去了库中,又进屋同顾燕时回话:“奴婢已为太妃挑好了几名干活利落的宫人,一会儿就叫他们过来。” “明日吧。”顾燕时抿着笑,“今日实在没精力见了。我看一应要用的东西嬷嬷都已安排周全,便也不急什么,今晚有兰月在就行了。” 孙佩枫闻言会意,欠了欠身:“也好,那奴婢明日与葛言一道领着他们过来问安。” “有劳了。”顾燕时颔首,兰月再度塞了只荷包给孙佩枫。这回孙佩枫收了,又向顾燕时福了福,便告了退。 房中安静下来,顾燕时想抱着阿狸早些睡,阿狸却躲进了床下不肯出来。她梳洗后只好自己躺下,望着四周,觉得身心清爽。 远离了是非之地,她必定要把日子过好。 顾燕时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重重地舒出来。摒开那些徒增烦忧的念想,安心入睡。 夜半无人时,阿狸放松了些,悄咪咪地跳上床,钻进了被子。 顾燕时无知无觉地睡着,分毫不知它来了。待到清晨,阳光映进房中,顾燕时被扯入梦醒之间,觉得有人在她鬓边扒拉头发,便恍惚里想起苏曜把她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事。 她于是皱眉,口中嗫嚅着,埋怨了句“好烦”。继而翻身,将脑袋蒙进了被子里。 “喵——”用心为她舔毛的阿狸不满她的不配合,叫了一声,跳到她身上,隔着被子又喊,“喵!” 顾燕时蓦然睁开眼,在衾被中的黑暗里滞了滞,失笑:“阿狸……快来。”她将被子揭开一个角,阿狸即刻钻进来,呼噜呼噜地在她怀里蹭。 顾燕时抱着它坐起身,扬音:“兰月?” 屏风那边珠帘一响,兰月便进了屋,问她:“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顾燕时衔着笑,兰月为她取来衣裙,又道:“孙嬷嬷挑的宫人们已过来了。一会儿用完膳,姑娘便传他们来见见吧。” “好。”顾燕时点点头,“我还要给齐太嫔写封信,告诉她我已平安到了,免得她记挂。” “那奴婢一会儿取笔墨来。”兰月说罢,顿了顿,“是否也告诉陛下一声?” 顾燕时羽睫微微一颤,垂首想了想:“不了吧。”她摇摇头,“我若出事,自会有宫人侍卫传话回去。既没消息,他就该知道我已平安到了旧宫,不必我去说。” . 几日的工夫里,天气更暖了一重。宫中太液池边的杨柳愈渐茂盛,暖风拂动里,柳枝轻晃,窸窣作响。 苏曜近来不太忙碌,闲暇时常在湖边坐着吹风。身后骤有人声一落,苏曜懒得回头,勾着嘴角笑笑:“好烦啊你。事情不急,就晚些说。” “……是不急。”林城驻足,抱拳,“只来禀奏陛下一声,静太妃已平安抵达旧宫。” 面前闲坐于地的背影静默一瞬:“哦。” 林城见他无意多言,就欲告退。苏曜略作沉吟,到底多问了句:“审的如何了?” “没什么进展。”林城一喟,“那人嘴巴硬得很。虽是严刑逼问……太重的刑却也不敢用,恐伤其性命,断了线索。”言及此,他不禁懊恼,“早知如此,自始就该将另两人也留在旧都一并审了,多少还能问出些话!” “死都死了,生这个气有什么用。”苏曜轻笑着站起来。他回过身,林城看到他手里摆弄着一根狗尾草。 他闲闲地搓着那截毛茸的部分,草籽被搓出来,陆续散落。行至林城跟前,他伸手,将手指上沾染的草汁擦在了林城衣衫上。 林城不敢骂他,垂眸冷眼。 苏曜擦净了手,啧声:“朕近来认真想了想,打算剑走偏锋。” 林城抬眸:“如何剑走偏锋?” “你去江湖上找些资历丰富的老人来。”他咂一咂嘴,语气慵懒,“就是无所不知的那种,尤其要对大小门派都熟悉。花重金也不妨事,只是要记得,暗中去办,别走漏了风声。” 林城皱眉,越皱越深。 他大抵听懂了陛下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有个统称,叫百事晓,亦或百事通。行走江湖的侠士们若想打听什么,找他们总是没错。 可陛下找他们做什么? 苏曜打量着他的神情,笑了声:“咱们难得抓到了活口,又正面跟他们交了几回手,好机会不能浪费啊,对不对?” 林城听得云里雾里:“臣不懂……请陛下明示。” “先去找人吧。”苏曜拍了拍他的肩,“找十个八个过来,更多也好。人找齐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林城看看他,满目困惑。 他这话听来,像是尚未拿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但或许因为二人间太过熟悉,林城莫名觉得,陛下好像在诓他什么。 踌躇再三,林城终是忍住了疑惑,抱拳:“臣遵旨。” 顿了顿,又说:“臣告退。” “还有道旨给你。”苏曜道。 林城忙停住脚,苏曜轻啧:“回家一趟。” 林城额上顿时青筋跳起:“陛下……” 苏曜挑眉:“想抗旨啊?” “……”林城噎住,僵了半晌,只得低头,“臣遵旨。” 语毕,他向后退去,退开几步纵身一跃,背影在树梢一掠,转瞬消逝。 苏曜眯眼,望了那道背影少顷,心底揶揄:傻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亲人记挂还不好? 他求之不得。 . “这个能吃吗?” 旧宫北边园子里的山坡上,顾燕时蹲身从地里揪出两片叶子,转身问身后的宦官。 跟他出来的那宦官是灵犀馆现下的掌事,叫路空,与她年纪相仿。 听她发问,路空上前了两步,一看就说:“能吃。这个用水焯一下,加些许盐、芝麻油、辣油,简单一拌,最好吃了。” “那也采一些。”顾燕时抿笑,边说边采下几株,放进手上挽着的竹篮里。 来旧宫之前,她设想过许多将来的生活,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乐趣。 这地方空置已久,各处院落都杂草丛生,宫人们也没太多事可做,不知谁先留了意,发现许多地方竟长了可食的野菜,得闲时就常有人来采,给平素寡淡的膳食添些滋味。 顾燕时的膳食倒不寡淡,但昨日听说还有这种东西,她还是来了兴致,今日就寻了过来。 若真的好吃,她还打算寻些菜籽,种到自己的前院里。 ……虽然那前院她原是想弄成一方好看的花园,但地方很大,辟出一块地方种菜也不是不可。 她还打算在院子里扎个秋千呢! 在这个地方,她大可以任性妄为一些。 顾燕时在路空的指点下,兴致勃勃地东揪揪西拔拔,不知不觉已采出大半筐菜。觉得够吃上两顿了,她就往山下走去。 山坡不高,路空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她到山下时,底下正有个面生的宦官,看见她,一揖:“静太妃安。” 礼罢他稍稍抬头,眼尖地注意到顾燕时胳膊上挽着的竹篮,即刻讨好的上前:“太妃,下奴帮您拿吧。” “哎——”顾燕时不及反应,路空声音已提起来,瞪着眼睛挡过去,“你添什么乱。这菜我们太妃采了许久,不爱让旁人碰。” 这话是实话。适才路空也提过几回要帮她拎竹篮的事情,是她不肯。 大献殷勤的那宦官一缩脖子,朝路空连连作揖:“下奴就是……就是怕太妃累着。” “快滚!”路空皱眉,话音刚落,身后扑哧一声。 二人一齐看去,静太妃眉眼含笑,羽睫压了压,手中的竹篮就递过来:“你去吧。”她将那竹篮递过去,“帮我跑一趟膳房,劳他们将这些野菜做出来,午膳和晚膳各做一半就好。” 说话间,她探手往袖中一摸,摸出一块碎银,也递过去:“麻烦你了。” 那宦官果然喜出望外,深深一揖:“谢太妃!”言毕便拎着竹篮奔向膳房的方向,跑得飞快。 顾燕时望着那道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两声。路空看看她也笑起来,感叹说:“太妃一来,宫人们的心气儿都不一样了!” “走吧。”顾燕时垂眸一哂,没应他的话。 她倒旧宫这几日,除了野菜之外,宫人们的态度也让她意外。 她原以为旧宫空置多年,宫人们不免怠懒,连太后都曾叮嘱她要当心刁奴欺主。孰料到了旧宫,才却发现她们原来都想错了。 旧宫的宫人们,怠懒是有的。但更多的则巴不得凑到她跟前,与她讨一份差事。 对此,顾燕时初时手足无措,细想便知也并不奇怪——旧宫常年见不到达官显贵的身影,宫人们清闲是清闲了,却也没什么赏钱可赚,远远比不得洛京皇宫里的宫人们过得滋润。 眼下有她这样一位太妃驾到,就成了难得的赚钱机会。 诚然,顾燕时心下也知,这样的情形未必会持续多久。所谓人心难测,他们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 可她还是觉得,如今这日子真舒服呀! 谁不喜欢时时处处被人哄着、让人供着呢? 顾燕时因此与兰月算了一笔账,以她目下太妃的位子,每个月的月银是一百两,尽由洛京拨来。但其实,一应吃穿用度都不必她自己花钱,这笔钱拿来赏人也没什么不可。 “每个月拿出五十两银子打点宫人,还能攒出五十两,留作逢年过节时用!”顾燕时掰着指头,认真打算。 待她回到灵犀馆,阿狸喵喵喵地叫着跑出来迎她。她往里走,阿狸绕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几度险些扳倒她。 “不要闹啦!”临近门槛,顾燕时终于俯身将它抱起来,劈头盖脸地摸了两把,抱进屋里。 “姑娘回来了?”兰月正在房中整理衣裳,见她回来,立身福了一福。见她两手空空,愣了愣,“不是去采野菜了?” 野菜呢? “直接送去膳房了。”顾燕时噙笑,又意犹未尽地跟她讲,“我适才在外面多逛了逛,旧宫真的好大,比洛京皇宫还要大不少呢,也不知当年为何弃置不用。” 不仅是大,此地的宫苑即便已年久失修,也能看出昔年的精致讲究,许多地方比洛京皇宫修得要更好些。 兰月低头继续叠起了衣服,听言轻喟:“奴婢听说,好似是为了什么江湖上的事。嗯……只听孙嬷嬷提了一嘴,说是先帝昔年为了躲什么人,就迁去洛京了。” 顾燕时讶然:“先帝贵为天子,还要躲人?” “奴婢也觉得奇怪。但先帝……”兰月言到即止,意有所指地转了下眼睛,“若是惹人恨,倒也不足为奇。” “这话在理。”顾燕时点点头,吁了口气,坐到床边。 先帝那样的人,招谁恨都不稀奇,她现在想起他都还怕得很呢。 又闻兰月道:“若什么人恨先帝,想来必是先帝的不是。” 必然是的! 顾燕时不自禁地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 入得五月,暑热渐浓。晌午时分,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太液池边的柳树间绑了吊床,苏曜仰面躺在吊床上,一只手随意地搭着额,眉心浅蹙。 太热了,烦。 烦躁使人胡思乱想。 他强自闭着眼,意欲稳住心神。半晌却还是耐不住,探手一摸,将细于腰间的香囊拿到了眼前。 本朝尚黑,这香囊以黑色为底,一条金龙盘旋于云端之间,威风凛凛。 不过他更喜欢内里绣着的狐狸。 苏曜凝神看了会儿,又将香囊撂下了。双手枕到脑后,他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小鹌鹑过得怎么样了。 旧宫破败,他猜她该撑不了多久。可眼下已愈月余,她竟毫无消息传回,更不曾提过回宫,让他莫名生恼。 由着她去吧, 关他什么事。 他深深地缓了口气,复又阖上眼睛。 林城寻过来的时候,他几要睡着。闻得人生,苏曜眼也不睁地皱眉:“好吵。” 林城颔首:“已寻到十一位了。陛下……” “够用了。”苏曜口吻悠悠,扯了个哈欠,“他们不知是朕要用他们吧?” “不知。”林城道,“先前布在江湖里的眼线假称要报世仇寻的他们,他们都道只是些私事。” “很好。”苏曜睁眼。 林城神色发沉:“陛下究竟要做什么?” 苏曜一撑,蓦地坐起来:“朕那日仔细看了看你呈来的供状,突然有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林城满目提防。 苏曜长腿蹬在地上,蹬得吊床一晃一晃,仿佛秋千:“那人不是说,他不是不能招供,只是信不过朕派去的人。若亲眼见到朕,他就什么都愿意说?” “那分明是使诈!”林城神情一急,“先前押出来的两个都死了。若将他押出旧都,必定也会被灭口,陛下万不能信他!” “那若不是使诈呢?” “那……”林城僵了僵,“那也不能赌啊!那些人穷凶极恶,纵使他真熬不住刑有意招供,他们也决计不会让他开口。一旦他离了旧都,他们必定痛下杀手,这线索可就又要断了。” “那若他不离开旧都呢?”苏曜再度反问。 “他不离开旧都,如何面见陛下?”林城脱口而出,言至一半猛地领悟,霎时脸色煞白,“……陛下?!” “嗯。”苏曜垂眸,点了点头,“朕想去旧都一趟。” “不可!”林城断喝。 “为何不可?”苏曜神色平静,唯嘴角挑了一下,溢出几分狠戾,“等了这么多年,才抓到这么一个活的。朕得查下去,给皇长兄一个交代。” 林城锁眉,无声地看一看他,一字一顿道:“若臣是他们,便会抓住这个机会,行刺陛下。” “可这到底还是朕的天下。”苏曜立起身,淡看着林城。 他比林城生得高些,居高临下的睇视不免令人生畏。 但他转而笑起来,笑音戏谑:“为天子者,被几个江湖怪人逼得只敢躲在洛京,像什么样子?” 林城只想劝住他:“陛下……” “躲又有什么用?”苏曜淡声,“父皇躲了大半辈子,倒搭上了皇长兄。朕再继续躲——”他啧了啧,“不让朕儿孙满堂了啊?” 林城沉默以对。 苏曜说正事时常插科打诨,听来不太正经,可这话道理却对。 ——堂堂天子,凭什么被一些江湖人士逼得只能缩在都城? 他斟酌须臾,定住心神:“陛下若心意已决……臣即日便召无踪卫尽数回京,准备护驾。” “这才对嘛。”苏曜颇含赞许地点一点头,“去吧。明日早朝,朕会与百官商议。” “诺。”林城抱拳,退开,下一瞬又忽而想起什么,再度皱眉抬头,“……陛下要去旧都则罢,找那些百事通又为什么?” “还没想明白啊?”苏曜慢悠悠地摇起头来,“笨了点啊。” 启程(若今日平安明日一早圣...) 安京地处南方, 入夏后北方热起来,南边更甚。加之河流湖泊众多,热里还翻起了一层潮, 总让人身上黏糊糊的。 顾燕时作为安京旧宫里独一号的主子,房里早早地就置了冰。晌午最炎热难耐时, 她就会将身边的宫女宦官都叫到房里来,若有旁的宫人来办差, 也会留他们一刻,让他们喝一碗冰饮。 这些细微之处,让顾燕时在旧宫里的名声极好。是以当她提出想要好生打理一番花园、还打算在院子里扎个秋千的时候, 许多宫人得了信便愿意来搭把手。 如此一连数日, 顾燕时的院子里都忙碌得很。她立在屋里, 透过窗上薄薄的绢绸看出去,不禁感叹:“他们消息好灵通呀。” “让太妃见笑了。”路空一哂, “下奴也知道宫里规矩严,凡事不该瞎打听。但旧宫这边……平日没人过来, 规矩就松散了。有点什么事,宫人们一起用个膳就能一传十十传百。这回的差事,下奴原也不想惊动旁人,可既是动花园, 总要跟花房走动,花房那边嘴里瞒不住事。” “也不妨。”顾燕时含笑,眉目弯弯,“你去小厨房看看吧,盯着他们快些将酸梅汤熬好冰起来, 一会儿好送出去让人家喝。” “诺。”路空闻言一揖,麻利地去办。立在一旁的兰月见他走了, 挥手就让旁的宫人们也退了下去,阖上房门,上前轻道:“奴婢知晓姑娘近来过得自在。可奴婢还是得多个嘴……姑娘也别看谁都像好人。这宫里头,就怕知人知而不知心。” 顾燕时抬眸望一望她:“也不要紧吧。”她抿唇思索道,“人家对我好,我就待他们也好一点。若来日他们变卦了,我不再搭理就是了。洛京皇宫里宫人们勾心斗角是因为各侍其主,旧宫这边要简单得多,咱们不必那么紧张。” 兰月却说:“添个心眼总没错的。”她边说边扶顾燕时坐去茶榻上歇息,黛眉浅蹙着,又道,“姑娘昨日跟路空聊起来……连家中的事都说了不少,也不怕他拿出去嚼舌根,慢慢传得走了样?” “路空不会吧……”顾燕时低语呢喃。 她其实不太懂兰月的这份谨慎。在她看来,谨慎固然好,可闲话家常时,有些事说也就说了,无伤大雅。 但转念想想,她又觉得该听兰月的。因为在她进宫前,爹爹特意嘱咐过她,凡事要多听兰月的想法。 爹爹说她心思简单,怕她吃亏。 顾燕时便改口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会多加留意,能不说的话就不说了。” “好。”兰月松气地点了点头,接着便见顾燕时目光一转,眼睛又亮起来:“阿狸!” 她边喊边起身,拎裙跑向门口,将刚伸着懒腰进屋来的阿狸抱了起来:“险些忘了,还要做些好玩的给你呢。以后我荡秋千,你就在旁边的树上陪我,好不好?” 她说着,抱着阿狸来到院中。院中十数名宫人正忙碌,三名宦官在一同为她扎秋千。秋千的木架已架起来,在泥地中支得稳固。左侧相隔两乍远的地方就有棵桃花树,桃花树大多不太高,树干也就碗口宽。顾燕时一手抱着阿狸,一手指指那树:“我让人在树干上给你缠上麻绳,你可以磨爪子,爬上去也方便,你喜不喜欢?” 她说得眉飞色舞,阿狸在她怀里慵懒地打着呼。搭秋千的那几名宦官闻言都笑,当中一个抬起头搭话:“太妃,您这猫听得懂人话?” “万一听得懂呢?”顾燕时衔着笑,紧紧抱了抱阿狸,客客气气地跟那宦官道,“这缠麻绳的事便也麻烦你们。从底部开始缠,缠出半人高就行了,缠得细密一些。” 那宦官颔首:“太妃放心。” 顾燕时又说:“小厨房备了酸梅汤,我还让他们备了膳。你们若是饿了,就去吃一些。” 话音一落,满院都是谢恩声。顾燕时道了声“不必客气”,就抱着阿狸回了屋,她脚步轻盈,几乎走得蹦蹦跳跳。 这样开心的日子过得极快,在前院的小花园彻底打理好的时候已是六月中。待得花园角落处的一方小菜园里发出绿芽,就到七月末了。 彼时已然入秋,顾燕时傍晚时坐在秋千上悠悠晃着,阿狸把自己“挂”在桃花树的枝头睡大觉。 伴着阿狸的呼噜声,顾燕时心不在焉地乱想。 她想这花园真好看,她要把它画下来寄给齐太嫔瞧瞧。告诉齐太嫔和恪太嫔,若她们日后真的也来旧宫,还可以吃她自己种的菜。 转念她又想……她们会不会吃不到她种的菜呀? 因为她种得不太是时候。 她从来没种过菜,但知道诗里讲“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她的小菜园几日前才建成,她等不及,当即就兴致勃勃地种了菜籽下去,也不知在入冬前还能不能长成。 若不能长成,她这牛皮可就吹破了。齐太嫔与恪太嫔来了之后看到,十有八九要笑话她。 罢了。 顾燕时兀自摇一摇头,暗想还是不提这菜园为好,只给她们看一看花园吧! 拿定主意,顾燕时绣鞋在地上一蹬,就从秋千上站起来。 “阿狸。”她抬手摸了摸枝头的猫,“我去画画,你睡你的。” 阿狸懒得理人,抻了下爪子,就算回应。 顾燕时跑回屋,兴致勃勃地让兰月备笔墨。她画技称不上多么精湛,但也算看得过眼,一方花园画出了几分韵味。 只可惜趴在枝头睡觉的阿狸没画好,落墨第一笔就重了。她又有意修补,结果越描越黑,好好的狸花猫被画成了一个黑疙瘩。 . 洛京,皇宫。 太后在两个月前提起想回安京看看,事情便被摆到了朝堂上。皇帝有意顺太后心意,陪伴太后同去,朝臣们却各执己见,一时僵持不下。 首先掀起的是一番捕风捉影的猜忌——因旧宫已弃置多年无人问津,如今静太妃刚去旧宫,皇帝就提出了这样的主意,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但这种猜疑最先掀起,也被最先压制——因为太后闻讯勃然大怒。她原本不太理会朝政,为此却鲜见地将那两名朝臣传到了慈安殿,严厉呵斥。 这关过去,余下的琐碎争执变得不值一提。六月末的时候,事情便已基本定了音,七月里礼部择定了启程的吉日,宫中六尚局就忙碌起来,从随驾人员到所需行李,事无巨细都需提前筹备稳妥。 七月廿八,尚宫局将随行女官的名册呈进了慈安殿。太后草草看过就点了头,盖上自己的小印。 “奴婢告退。”尚宫女官见太后准允,便接过册子,福身告退。 太后一语不发,等她退出殿门,掌事的孙嬷嬷入了殿:“太后……当真不拦一拦?” “哀家为何要拦?”太后轻哂。孙嬷嬷锁眉:“静太妃刚去旧宫不久。皇上说此事是为了崇德太子……太后便信了?” “哀家不信,又能如何?”太后摇头,“旧宫那边的掌事是你的本家堂妹,静太妃的秉性你该也清楚了。她不是会蛊惑君心的人,皇帝执意追着不放,就只能由着他去。压制得厉害,反成心魔,到时误了要事便不好了。” 她言中的“要事”,自然还是崇德太子的事。 孙嬷嬷垂眸,心下无声喟叹,只觉太后这是被陛下拿住了命门。 凝神想了想,孙嬷嬷又道:“那您看……要不要奴婢与佩枫说一声,让静太妃避一避?” “不必!”太后锁眉,不耐地摇头,“他去都去了,这般大张旗鼓,谁还拦得住他见人?徒增烦扰罢了。” “诺。”孙嬷嬷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噤声。 紫宸殿中,几只黑色的大漆木箱置于殿中。 依礼部拟定的吉日,太后将于八月初三离京启程。但皇帝为提前安排好一应事宜,让太后顺心,有意早一步前往,日子就定在了七月廿九,便是明天。 眼下,一应行装都已收拾妥当,只待挪出去。 苏曜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木箱,抱臂倚着靠背,轻笑:“难得出远门,还真有点兴奋哈。” “……”林城无语地看着他,“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你说。” 林城垂眸:“世上鲜见要闯鬼门关还这么兴奋的人。” “嘁,没见过世而。”苏曜嗤之以鼻,穿着靴子的脚往桌上一搭,手枕到脑后,坐姿愈发的大爷起来,“鬼门关怎么闯都是闯,还不如高兴点。朕就要敲锣打鼓,倒看看哪个无常敢收朕走。” 林城长缓一息,摇一摇头:“两万无踪卫已经尽数调了回来,其中两千人直接随驾,余下的安排在沿途各处,听候调遣。还有那十几位百事晓……”他语中一顿,“已在陛下划定的地方为他们建了房舍。” “行。”苏曜点了下头,眼睛一转,落在他而上,“朕那位小母妃最近有消息吗?” 林城皱眉:“陛下不是不让臣打听吗?” “随口一问。”苏曜撇嘴,“没有就算了。” 林城颔首,沉了沉:“静太妃近来给恪太嫔去过一封信,今日刚到。陛下若想知道写了什么,臣可以去打听。” 苏曜的眉头微微一拧。 都不给他写信。 ——这念头一划而过,转瞬被他压制住。 他漫不经心地摇头:“打听个屁。” 林城低眼:“那臣告退。” “去吧。”苏曜淡声,“明天见啊。” 林城无声一揖便告了退,不过片刻工夫,宦官们入了殿来,将暂置于殿中的木箱一一拉出去。 苏曜读起了奏章吗,不觉间读到了夕阳西斜。张庆生眼见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上前询问:“陛下,可要传膳?” “不了。”苏曜手中的奏章一阖,“明日离京,朕今晚去与母后用膳。” 语毕他就起身向外走去。张庆生躬身随在他身后,无声地摆手,示意宫人们同往。 现下已然入秋,天黑的时间渐渐早了。多是在用晚膳的时候,夜幕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继而凉风渐起,刮落枯叶。枯叶蹭在地上,划出的声音又干又涩,生硬得让人难受。 慈安殿里强做出的母慈子孝,在知晓实情的近侍们看来也让人难受。 一顿晚膳终于捱完,皇帝离席,向太后施了大礼,太后又满而慈爱地叮咛了几句路上小心一类的话,粉饰太平的戏才终于唱完了。 “儿子告退。”苏曜垂眸,端正长揖,恭谨地先行退开两步才转身出殿。 殿外一弯月牙悬于天际,他抬眸望了眼,轻笑:“朕去向齐母妃问个安。” 宫人们皆一怔,不待他们反应,皇帝已信步前行。 齐太嫔的住处在慈安殿与欣云苑之间,行不多时,就已到了。 皇帝从不曾专程来向她问过安,宫人们见了圣驾都不禁一慌。待得进去禀了话,正一道做女红的齐太嫔与恪太嫔也都愣住。 恪太嫔一时间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出去迎驾。被齐太嫔一拉反应过来,自己是长辈。 她只得又坐回去,齐太嫔道了声“请吧”,禀事的宫人就退出去,恭请皇帝入内。 “两位母妃安。”苏曜进屋一揖,二人都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他素日风度翩翩,饶是知道他和静太妃的那点事,她们也对他生不出什么厌恶。 齐太嫔抿起笑:“陛下坐。明日就要启程了,这会儿过来,是有事情?” 宫人安静地在他身后添了张椅子,苏曜落座,绣金纹的黑色袍摆委于地而。 “是。”他颔首,“静母妃在旧宫安养,朕此番去了旧宫,不免要见到她,若对她的近况全然不知,难免尴尬。听闻她与齐母妃相熟,不知近来可有书信往来?” “……巧了,今日才刚收到。”恪太嫔掩唇而笑,话没说完,就被齐太嫔瞪了一眼。 恪太嫔回神,顿时脸色一白! 是她不该提。静太妃的信里,可没提皇帝半个字。偏生日子过得还自在,读来大有将他抛之脑后的意味,不该让他知道。 然而她话已出口,再想遮掩也晚了。齐太嫔而色僵硬,强笑:“是刚收到。静太妃在那边万事都好,近来正忙着打理住处的花园,陛下不必担忧。” 她强作从容地说着,绝口不提让他看信。 却听皇帝直言道:“朕能看看信吗?” “……”齐太嫔被问得愣住,哑然半晌,倒还是撑住了,“私下里的书信,陛下还是莫要看了吧。” “哦。”苏曜不好强求,立起身,揖道,“那先告辞了。” 齐太嫔神情和善:“陛下慢走。” 苏曜气定神闲地告退,踱出房门,在月色下啧嘴:小母妃不会在信里骂他了吧? 罢了,不问也罢。月余后到了旧宫,只消不出意外,他们总能见而。 倘使真出了意外…… 他又轻扯了下嘴角。 真出了意外也没什么。 . 翌日,御驾在晨曦破晓之时缓缓离京。 天还没有大亮,薄雾低低地压着,清一色地黑色车驾与马匹先清晨微光下气势颇为慑人。 苏曜坐在车中,手中持着一卷书,读了大半日。再将书放下时,车驾已出城门,侧旁突然响起一阵马儿嘶鸣,继而有人沉声:“陛下。” 苏曜眉头微抬,信手将窗帘挑开几分。外而驭马的男子一身黑衣,抱拳道:“刚接到急奏,已有动静了。” “这么快?”苏曜轻笑,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确定是冲朕来的吗?” “应是。”男子禀道,“臣等已奉指挥使之命加强戒备,指挥使大人着意遣臣来问,可要再抓几个活口?” “不必。”苏曜摇头,“去告诉他,不许打草惊蛇,免得坏了朕的好事。” “诺。”那人抱拳,策马绝尘而去。苏曜放下车帘,无所事事地倚在车壁上,扯了个哈欠。 马车疾行一日,于暮色降临之时停在了官驿。是夜,数百侍卫驻守明处,上千无踪卫盯在暗处,所幸一整夜相安无事。 待得天色再度转明,北边京城一带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南方安京反倒天气晴朗。 顾燕时趁着天晴,蹲在小菜园旁看了半晌地里的嫩芽,最后忍不住掐下来两颗,十分宝贝地递给路空:“你拿去小厨房,让他们切碎。嗯……用盐搓一下吧,我当小菜搭粥吃。” 她太想尝尝自己种出来的小野菜是什么味道了。 可这两颗小苗加起来也不过一指长,又嫩又细,切碎再搓了盐少些汁水,估计也就一小搓。 路空看得心下好笑,暗叹太妃真是小孩子脾性。 他含着笑应下,就捧着那两根嫩菜跑向了小厨房。 顾燕时期待地搓搓手,安静回屋,等着早膳呈上来。 是以这日的早膳呈进屋时,案头多了一碟极小的碟子。碟中一抹细碎的嫩绿,只两个指甲盖那么多,顾燕时夹了一点尝了下,满意地一笑,又夹了一筷,唤来兰月:“你尝尝!” 兰月凑近,就着她的手将那点小菜吃了,眼睛一亮:“还挺好吃的,好香。” “细嫩的野菜,自然香。”路空附和道。 一宦官在这时进了屋,躬身:“禀太妃,孙嬷嬷来了。” 顾燕时抬头:“快请她进来。” 语毕不过多时,孙佩枫就进了屋来。她神情一如既往地恭肃,朝顾燕时福了福,缓缓道:“陛下将奉太后来旧宫小住,奴婢刚得了信儿,特来禀太妃一声。” “什么?!”顾燕时大惊失色。 只一瞬里,她觉得浑身都冷了,从头一直冷到脚。她满目愕色地盯着孙佩枫,缓了不知多久,才说出话:“怎么可能……嬷嬷没弄错?” “不会。”孙佩枫垂眸,“太后跟前掌事的孙嬷嬷,是奴婢的本家堂姐,特意差了人来知会的。想来宫中六尚局很快也会传来消息,只是因路途遥远,一时人还没到。” 说罢,她扫了眼顾燕时煞白的脸色,就又福身道:“……不扰太妃用膳了,奴婢告退。” 顾燕时如遭雷劈,倒抽一口凉气。她脑子里发着懵,眼睛明明看着孙佩枫,却又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直至孙佩枫都退出门外了,她才骤然回神,忙朝侧旁道:“快去送送。” “哎!”路空应声,即刻要去,兰月一挡他:“我去吧!”就先他一步出了门。 顾燕时说完那句话就又陷入了怔忪。她低头默默看着满桌珍馐,忽而觉得没胃口,连那道小菜都不想吃了。 这些日子,她其实……其实是想他的。 他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或是他自己眯着眼朝她笑,或是那只讨厌兮兮的大狐狸。 她也梦到过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 他与她纠缠着,让她□□,若在云端。也有那么一回,她梦到一半忽而醒来,发觉自己含着笑,意犹未尽地回味了半晌。 可这些,到底都是梦。 梦是会醒的。 她现下更看重的是,梦醒之后她白日里的日子过得十分畅快。 他还是不要来烦她了。 她低下头,闷闷地想着。 他为何会突然来旧宫呢? 她私心里与自己说,理当不是为她。 她于他原没有多么要紧,时隔几个月,他该是已忘了她才是。 可若不是为了她,这又实在奇怪。 旧宫弃置几十年,怎的她前脚来了,他后脚便也来了? “唉……”顾燕时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伏到桌上。 阿狸察觉她的情绪,轻轻一跃跳到她膝头,在她腿上转着圈的喵呜喵呜。 她将它紧紧搂住,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那个总欺负你的大坏蛋要来啦……” 那个总欺负我的大坏蛋,也要来了。 . 御驾一路南行,沿途绿叶渐渐转黄、变红,不觉已是深秋。 月余光阴转瞬而逝,无踪卫初时挡开了几次行刺,而后几百里路未再有异样。 傍晚昏暗的天色下,林城骑在马背上,望着安京的方向,长声松气。 若这一夜平安,明日一早,圣驾就将入城。 突然而然地,四周围掀起一阵疾风。 这风来的古怪,不仅突然,也好似没有方向,胡乱地吹着,飞沙走石顷刻间直迷人眼。 风沙漫开,使视线混沌。车马不由得都停了停,随行在侧的宫人们抬手遮挡,连马儿都别过头避让。 林城心底一沉,不理风沙,眯起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很快,数道人影出现在几丈外的车驾尽头处。皆是大红衣衫,又以红巾遮而。 林城心弦骤然绷紧:“快!”他马鞭一扬,直奔御驾,“护驾!” 狂风掀起车帘,马车之中,天子以手支颐,淡看着那几个红衣人,眼底一片阴鸷。 将见(她笑得开怀少了他所熟悉...) 厮杀骤起, 刀光凌凌。昏暗的天色下,血腥浸进潮气之中,变成一股浓烈的怪味。 一场拼杀自黄昏持续到入夜。 临近子时, 一场冷雨落下,鲜血合着雨水一并渗入泥土, 连枯黄的草叶都覆了一层猩红。 顾燕时自从到了旧宫之后,总是睡得不错。唯有阿狸爱扰人清梦, 常在天不亮时非要钻进被子,她被扰醒,就会皱皱眉头, 迷迷糊糊地将被子揭开一个角, 放它进去。 阿狸钻入衾被, 又转身将头露出来,枕在她肩上。顾燕时翻身搂住它, 复又沉沉坠入梦乡,梦醒之间, 隐约听到外面声音嘈杂。 不多时,她依稀听到一唤:“姑娘!” 仿似是兰月的声音。她睡意昏沉,未能醒来,很快就又听到一声:“姑娘, 快醒一醒。” 顾燕时神思骤然清明,费力地睁开眼,转身看去。 兰月手里掌着灯,立于床前。屋内光火尽熄,唯她手里这盏灯亮着, 映照出她惨白的脸色:“出事了……” “怎么了?”顾燕时黛眉浅皱,问得含糊。 兰月的声音满是惊意:“圣驾……圣驾在城外不远处, 遇了刺客。” 只一句话,就令顾燕时困意顿消。 “什么?!”她蓦然支起身,愕然望向兰月。兰月薄唇紧紧一抿:“听闻人数不少,侍卫们拼死护驾,陛下还是……还是伤着了。” “咚咚咚——” 顾燕时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沉了几声。 她深深地吸气,却连呼吸都跟着颤抖。阿狸觉察这份不安,出一声低低的“喵……”。 他的事……与她不相干! 顾燕时狠狠地咬了下唇,强将心惊忍住,迫着自己躺回去,淡声询问:“情形如何?” “不知道。”兰月摇头,“宫人们护送陛下去了宣室殿,闲杂人等概不让进。”说着,她迟疑询问,“……姑娘可要去看看?” “不去。”顾燕时垂眸,声音冷淡却发虚。 她复又咬一咬唇,令自己定住心,续道:“既是闲杂人等概不让进,我们就不要添乱了。况且既是受伤,自要倚仗太医与宫人们照料,与我何干?” “姑娘……”兰月想劝她。 可她一裹被子,执拗地翻过身,不欲再言。 兰月知道劝不动,只得闭了口,默不作声地退出卧房。 顾燕时怀抱阿狸,沉沉地缓了两息,想让自己继续睡觉。 这个时辰,她并未睡够,疲累得紧。眼皮沉沉地往下压,四肢百骸都透着困倦。 可不知怎的,她却偏偏睡不着了。 困倦之中,她的神思愈发清明,心跳又急又慌,任她如何舒缓都再难平复。 她心烦意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阿狸被烦得也睡不着,就缩去床角躲开她,独留她自己一个人望着幔帐发呆。 遇刺了。 会死吗? 顾燕时心底一栗。 她很讨厌他。心下虽感念他曾经的出手相助,却还是恨他无所顾忌地捉弄。 可她好像从未设想过他会死。 如果他死了,天下怎么办呢? 他没有皇子,那应该会由朝臣推举他的兄弟继位吧。 ——顾燕时很快自己想出了答案,继而便觉自己庸人自扰。 可有了答案,她心里却更慌了。 他们会不会因为能另择新君,就不好好救他了呀? 应该不会吧。 顾燕时拧着眉,叹了口气。 这样的胡思乱想一直持续到了天色大亮,她终是放弃了再睡,头昏脑涨地起床。 “来人。”她没精打采的唤宫人,阿狸先一步跳下床,伸了个懒腰。 宫人们鱼贯而入,安静无声地服侍她梳洗,气氛比平日沉闷了许多。 平日的这个时候,屋里总会说笑声不断。因为她性子活泼,孙佩枫遣来的宫女宦官也和她年纪差不多,她总能找到些事与他们说笑。 可今日,为着圣驾遇刺的事,谁也笑不出了。 用过早膳,顾燕时的疲累感更甚了一重。可她无心再睡,也知自己必定还睡不着。她心里难受,坐立难安地熬了许久,终是唤来兰月:“陪我出去走走吧。” 兰月眼睛一亮:“姑娘可要去宣室殿。” “不去。”顾燕时锁眉,“你也不要劝我去。” “诺……”兰月讪讪应声,迟疑半晌,还是多劝了一句,“可陛下现下伤着,情形如何也不知……姑娘若不去探望,还四处走动玩乐,恐怕……” “我又不与人把酒言欢,只是出去走一走。”顾燕时口吻冷硬,“让他安心静养还不好么?怪我不去看是什么道理!” 语毕,她心下烦乱得不肯再理兰月了,边往外走边道:“你帮我给阿狸做些鱼糜吧。”说着途经路空身前,她一拽路空,“你陪我出去。” “诺……”路空一缩脖子,看也不敢看兰月一眼,低眉顺眼地跟着顾燕时往外走。 兰月无可奈何,重重叹了口气,只得依言去小厨房。 顾燕时走出灵犀馆,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她原想再去那山坡上看看,即便深秋采不到什么野菜了,但坐在坡上吹吹风也好。 可混乱的心思却不由自己掌控。她浑浑噩噩地走着,心底那些胡思乱想又涌动不停,不觉间一抬头,面前已是一片砖石陈旧却依旧平坦的偌大广场,广场那边,一方大殿气势恢宏。 是宣室殿。 顾燕时足下一顿。 宣室殿是旧宫这边的天子寝殿,她只在初到旧宫那日路过过一次,今日却不知为何就逛到了这里。 许是因为旧宫的格局与洛京皇宫大同小异的缘故。 “……太妃?”路空也望了眼宣室殿,又看看她,再看看殿檐下肃然林立的宫人与侍卫,“太妃若想探望……下奴先去问问?” 顾燕时蓦地回神,忙摇摇头:“我才不去。” 语毕,她的目光却再度落在宣室殿上。 又盯了半晌,她才狠狠转身,看似决绝地离开。 宣室殿前的阴影下,林城遥遥看到这两道身影,皱了皱眉:“那是静太妃?” 张庆生在他旁边,抬眸瞧了瞧:“旧宫这边,只能是静太妃了。” 林城眉心蹙得更深了两分,一时想着人请她入殿,凝神想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寝殿之中,躺在床上的男子昏睡得无声无息,高烧令他面色煞白如纸,薄唇皲裂开来,翻出一片片嶙峋的白色薄皮。 宫人们林立殿中四周,皆安静无声。偶有人往床榻方向扫一眼,心底便会激起一重不安。 若陛下醒不过来…… 太后怕是要活刮了他们! 床边,陈宾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施着针。他已忙碌许久,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苏曜唇上的暗紫却仍褪不下去。 又过须臾,林城折回殿中,行至床边,压音询问:“陈大夫,陛下如何了?” 陈宾吁了口气,摇头:“这伤原本应无大碍,只是失了血身子虚,倒让毒又发了起来,我只能勉力施针,力求压制。” 林城锁眉:“合不再服一回解药?” “那是以毒攻毒的东西。”陈宾淡声,“陛下圣体康健时用,有益无害。可现□□虚,若再另服毒物,只怕适得其反。” 林城不由紧张起来:“那……” “也不必太过忧心。”陈宾又摇头,口吻却很有底气,“这毒我能压住,只是要费些工夫。往后的将养才更要费心,需得处处仔细。” 他这样说,林城就松了口气。 陈宾是他在江湖上偶然结识的神医,为人虽孤傲,却从不说大话。 一应病症,只消他说能治,就必定可以。而若他拿不准,也皆会直言。 林城于是不再扰他,安静地立在一旁,静看他施针。 苏曜沉浸于梦境,浑浑噩噩地走在宫道上。 好冷,似是数九寒冬。 他吸着冷气睁开眼,四周围果然大雪弥漫。宫墙上的雪积了一指那么厚,偶有些许滑落下来,就在墙下成了一堆。 这样大的雪,他平生只见过一回,是他四岁那年。 是以眼前一晃,宫墙变得更高了些,他茫然地低头看看,自己似乎正是四岁。 时隔多年,许多事他已记不清了。他怔了怔,步步前行。 宫道上过往的宫人很多,但没人理他。他恍惚看见自己的靴子已然很旧,正自皱眉,背后响起一阵笑闹声。 “你们快些!”有男孩子在大声喊着。 他转过脸,看到几人结伴跑来。他们都比他高一些,他不太记得谁是谁,但隐约知道这都是他的兄长。 而那个时候,他的母亲刚刚过世不久。她在最后的时日里很担心他,又怕他年纪小记不住事,就日复一日地跟他说:“你对哥哥们要恭敬,不要跟哥哥们争。倘使起了什么不快,你要先认错,知不知道?” 这样简单的几句话他不知听了多少遍,在脑子里记得牢牢的。 现下见了哥哥们,他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 可他们也注意到了他,为首的那个在离他还有几步时蓦然刹住脚,打量他两眼:“小十二?” 苏曜紧张地点头:“我是。” 对方便蔑笑起来:“怎么,你也去向母后拜年啊?” 不及他应答,对方猛地将他一推:“你也配!我母妃说了,你是贱婢生的贱种,走在宫里都脏了宫里的地!” 这句话苏曜其实没太听懂,他摔坐在地上,只觉得屁股很痛。 对方却不依不饶,蛮横地踢过来:“你滚!你滚啊!你不许去见母后!” 苏曜连忙躲闪,一时直连害怕都顾不上,只想赶紧躲开这个人。 慌乱之间,腰间系着的东西却不知怎的被抻下来,在脚上轻轻一砸,引得他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心里就一沉。忙要弯腰去捡,掉下的东西却被面前的不知几哥一脚踩住。 “还不快滚!你想死啊!”他插着腰,颐指气使。 苏曜抬起头:“那是我母妃给我做的,你还给我。” 听了他的话,面前的男孩眉心一跳,低头看去,脚挪开了些许。 一个红绳串出的钱串陷在雪地里,已染了脏污。 苏曜正要去捡,男孩先一步将钱串拎了起来,带着三分嫌弃拈在两指间。 他拧着眉头看了看,忽而仰首一抛,钱串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宫墙,不知落到了何处去。 苏曜木了一瞬,那一瞬里,他血气冲脑。 而后,谁也没料到他会发疯般地扑上去:“你还我!!!” 他拼了全力,四岁的小身子撞过去,竟将七八岁的哥哥撞了个跟头:“你还我!你还我!” “小十二!”周围原在冷眼旁观的另几位兄长都吓了一跳,都冲上来拉他,宫人们亦大惊失色,众人七手八脚的,终于将他拉了开来。 “你敢打我!”那位兄长双目猩红,抹了下脸上被他挠出的血道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伴着这句话,他冲向苏曜。宫人们唯恐闹得收不了场,好歹阻住了他。 接着,他们就都被送去了长秋宫见皇后。 可那日正值除夕,皇后忙着面见命妇们,实在顾不上这样的闹剧。就又让人将他们送到了东宫,让太子评判是非。 苏曜在去长秋宫的路上还生着气,但在去东宫的途中,就已后悔了。 他知道东宫里住着的是他的皇长兄。可对方好似与皇长兄很熟,他却从来没见过,也不知皇长兄会如何罚他。 他怎的就把母妃的话忘了呢! 苏曜懊恼不已。 入了东宫,德仪殿的辉煌更吓得他不敢抬头。 同来的几位兄长衣着华贵,唯他的旧衣旧鞋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沉默地站着,那位兄长行至茶榻前,张口就告他的状。自是省去了前面的诸多细由不提,滔滔不绝只说他打人。 说完,还着重给皇长兄看了脸:“大哥您看他挠的!疼着呢!” “传太医来。”苏曜听到皇长兄说。 转而就听皇长兄叫他:“十二弟,过来。” 他往后缩了一下,被身后的乳母暗暗一推,又不得不往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死定了。 待他走到近前,苏昭问他:“你七哥说的是真的?” 他到此时才知道,那原来是七哥。 他死死低着头,什么委屈都不敢说,闷声道:“我错了。” 苏昭目光微转,和颜悦色地跟另几位皇子说:“你们先去侧殿歇息。” 一瞬间,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看了苏曜一眼才施礼告退。 苏昭静等他们走远,才一伸手,将苏曜抱到膝头:“告诉大哥,为什么打人?” 在母妃离世后,已经好几个月没人抱过他了。 苏曜不大适应地僵住,苏昭笑起来:“挠人这么厉害,你是属什么的?” 往后,他不太记得大哥还说了什么话哄他,他终于扛不住大哭起来,嚷嚷七哥抢了他的东西。 再往后,大哥将他带去了长秋宫。 他听到大哥跟母后说:“他生母没了,七弟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他。依儿臣看,他身边的乳母宫人也没有多尽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母后,您让他跟儿臣住在东宫吧。” 那日,母后应了大哥所言。苏曜懵懵懂懂地知道,这是件好事。 他当晚就住进了东宫,大哥还着人去帮他寻了那个钱串,只是没有找到。 后来的事情,苏曜后来回想,总嫌自己太不懂事。可当时的他却顾不上那许多,听说钱串真的没了就又大哭一场,撕心裂肺地喊母妃。 “母妃……”他薄唇翕动,呢喃自语。 宣室殿中的一众宫人闻声无不低头,年纪轻些的宫女甚至禁不住地红了脸。 陛下真是……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唤静太妃。 好在只唤了这么一声,他就又睡得沉了。 . 他这一觉睡了三日,醒来时浑身无力,头晕眼花。 灯火映照出的昏黄光芒在眼前凝成一个个光团,苏曜看得厌烦,嫌弃地皱眉,缓了半晌,才慢慢看出这不是紫宸殿。 什么鬼地方…… 苏曜抬手扶住额头,想坐起来。刚一撑身,听到林城的声音:“陛下醒了?” 这声音里带着分明的欣喜,苏曜瞟了一眼,看到林城疾步走来。 他仍想坐起身,却因胸口的一阵剧痛脱了力,只得又躺回去,轻啧一声:“林城啊。” 林城抱拳:“臣在。” 苏曜锁眉:“朕发现一件怪事。” 他的声音虚弱已极,加之神情沉肃,令林城骤然紧张:“什么?” 苏曜咂嘴:“看到人醒了,第一句话就问‘你醒了?’,真是傻子一样的搭话方式。你说初时是谁想出来的?” 林城:“……” 苏曜含笑扭头,看到他额上青筋狠跳。 他自顾自地笑了两声,再度想坐起来。林城伸手,将他一阻:“陛下伤势未愈,得好生休养。” “睡得难受。”苏曜无所谓地摇头,锁眉忍住疼痛,在宫人上前搀扶前便已执拗地坐起身。 他深吸了口气,眯眼又笑笑:“那些百事晓怎么样了?” 林城颔首:“的确看出了些东西。” “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静母妃呢?” 林城浅怔,沉默以对。 苏曜的神情滞了一瞬,就又漫不经心地笑起来:“没来过就算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言毕,他不怕死地想站起来:“朕出去走走。” 话没说完,眼前就一黑。 “陛下!”张庆生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知他拿定主意就必要为之,忙想了办法,“下奴备个轮椅来!” 谁要坐轮椅啊。 苏曜撇嘴想说话,却头晕得说不出来。 . 灵犀馆里,顾燕时一连三日忙得不可开交。 并非有什么事非做不可,只是她若不让自己忙起来,脑子里就会不住地胡思乱想。 好在旧宫这个地方,想找些事情也不难。昨日她就拿着小铲子到那山坡边除草去了,大半日的工夫除了半面山坡的杂草,吓得花房的掌事面色惨白地来跟她告罪,连称自己疏于职守。 如此这般,她今日若再去除草也不大好了。就画了大半日的风筝,打算等风筝晾干就出去放风筝打发时间。 画风筝的时候,她心里也还是烦烦的。 她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恨他恼他、对他避之不及,心里又偏生担心他。 她怕极了他会死,一设想丧钟敲响的声音就禁不住地战栗。顺着这份恐惧,她又常鬼使神差地想他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她是讨厌他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容的,现下却觉得那样的笑让她心安。 抛开这份心忧不提,这两日不胫而走的传言也让她心烦意乱。 宫人们私下里说,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总在唤她。 他唤她干什么…… 她心烦意乱。 . 晌午和暖的阳光下,苏曜坐在木质轮椅上,一路面无表情。 宫人们噤若寒蝉地跟着,终于捱到北边的园子里,他启唇:“停。” 张庆生忙停住脚步,令轮椅停稳。接着就见苏曜双手一撑扶手:“朕走走。” “陛下!”好几名宫人几是同时要冲来拦他,又在他皱眉的刹那都僵住。 苏曜撇撇嘴:“再废话杖毙。” 宫人们脸色一白,瑟缩后退。张庆生虽还在他身侧,却也不敢在拦,硬着头皮伸手扶住他。 苏曜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剧痛虽又涌了一阵,却随着缓息舒畅了许多。 他静立着缓了一缓,待得眩晕散开几分,就推开了张庆生。 他满脸厌烦:“只是走走,死不了人,别跟着朕。” 张庆生心惊胆寒地看着他,视线半分也不敢移开。 经此一道,他的命都是陛下给的,万不敢再让陛下出事。 苏曜尽力平和地缓着气,步步前行,终于走到了山坡旁。 这山坡很显眼,他早就看见了。在洛京皇宫里没有这样的地方,让他觉得有趣。 他抬头望了望,觉得山坡并不太高,想上去看看。可提步刚登两步,就被胸口骤然席卷的疼痛逼得又退下来。 ……算了。 苏曜摇摇头,心下嫌弃自己。正想转身沿山坡旁的小路走走了事,熟悉的灵越话音在转角处响起来。 “一点风都没有……好难啊!” 顾燕时在一旁的空地上扯着风筝线,竭力急奔。 不刮风的日子,想将风筝放起来就只能靠跑了。 兰月遥遥喊她:“姑娘慢着些,别摔着!” “没事!”她笑起来,“你也放呀!不要干看着我!” 需要眯眼,缓了两息,驱散心底的恍惚。 他循声前行了几步,举目望去,看到一抹漂亮的颜色。 她穿着粉黄的衣裙,扯着风筝线跑跑跳跳,裙摆在跑动间摇曳不停。 再定一定神,他注意到她眼中的笑。 她笑得开怀,少了他所熟悉的小心与怯懦,唯有欢喜。 重逢(“朕只是随处走走不是来...) 她原来很开心啊。 苏曜心底莫名地搐了一搐。 他立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看着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风筝一晃一晃地升高。待得终于飞稳,她便停住脚步, 小心地控着风筝线。 微风拂过,掠起她的发梢与裙摆, 令这画面悠然惬意。 数步之外,张庆生紧盯着皇帝, 眼睛都不敢眨。见他在山坡下停住了脚,心弦稍松了两分。 在他的角度看不到顾燕时,便也不知陛下在看什么。只是心下觉得不论在看什么, 停在那里都很好, 好过四处走动, 更好过不怕死地去登那山坡。 顾燕时手里的风筝越放越高,等到线轴上的线尽数放出去时, 风筝已高得只能在空中看到一个小小的燕子形状了。 她这才注意到兰月不知何时已立到了她身边,抬手遮着阳光只看她放上去的风筝, 自己那只却捏在手里。 顾燕时转头:“飞不起来吗?” “好像扎得不太稳。”兰月吐了下舌头,“姑娘放吧,奴婢陪姑娘待着。” “那你找地方坐好了。”顾燕时随口道。说话间,眼睛又转向远在天边的风筝。 高空处似有疾风, 她们虽察觉不到,风筝却猛烈地晃了一阵。她忙将线收了几圈,将风筝转低了些。 兰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山坡后转了一下,轻轻一喟:“也不知陛下如何了。” 顾燕时脸色一冷:“提这个做什么?与咱们不相干的事情,不要多管了。” 兰月浅滞, 定一定神,又道:“宫人们都说, 陛下昏迷着都还在喊姑娘,姑娘当真一丁点都不在意?” “我不在意。”她摇头,“若在意他,我来这旧宫做什么。既然避过来了,我就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的声音虽柔却淡,伴着秋日寒凉的风飘入苏曜耳中。 苏曜垂眸,想笑,却笑不出。心底一股压抑涌动,触得伤口不适。 他缓了好几息,这种不适才转缓了些,便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却听那边又道:“奴婢只是看姑娘这几日寝食难安,怕姑娘身子受不住。” 苏曜足下一顿。 顾燕时扯着风筝线的手也顿住,她抿一抿唇,低下眼睛:“你不必担心我这些。我与他有过……有过那些事,全然不想自不可能。但是兰月,我总不能将那点欢愉看得比命更重呀。他心里并不在意我,想杀我又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的一个人,我能活着从他身边逃开,是老天爷肯赏我一条命,我岂能再跳回那个火坑去?” 她一言一语说得平缓又有力,兰月心惊肉跳,直觉自己不该多嘴。 可已到这一步,她又不得不再继续说下去,企盼顾燕时能不经意地着补几句。 她定心,口吻轻快:“陛下哪有不在意姑娘?依奴婢看,陛下待姑娘还挺好的。” 顾燕时只笑一声:“你看我待阿狸好不好?” 兰月点头:“自然好呀。” “那我告诉你,他待我,倒不敌我待阿狸。”顾燕时轻喟,“虽然阿狸不需要锦衣华服,也不用珠宝首饰,可我总在尽心照顾它。更紧要的……你知道阿狸怕那毛制的扫床扫帚吧?咱们都不知它为何害怕,可我自从知道这点,就再不敢让它看见那扫帚,更不忍心故意吓唬它取乐的念头。但陛下呢?” 顾燕时顿声,兰月恨不能捂住她的嘴,可她侧过头来,兰月又不得不稳住神情,强压住慌张。 顾燕时一字字道:“他明知我怕极了先帝,还拿这个吓唬我。此举无外乎两个缘故——”她羽睫低下去,颤了颤,声音变得更冷了些,“要么,我在他眼里还不敌个小猫小狗值得珍视,所以他能这样肆意妄为,全然不在乎我难不难过。要么,这个人就根本没有心,这样的‘玩笑’可以说开就开,杀人便也能说杀就杀。” “不论那一种,我此时不盼着他死,就已仁至义尽了。我不会去见他,也不会让自己多想他,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要再劝我什么了。” 她越说越是绝情,兰月终于按捺不住,当着她的面扭头望了眼山坡转角处。 顾燕时也望了眼,面露惑色:“怎么了?” “……没什么。”兰月摇头,心底却愈发惊恐。 方才静立的那一抹人影已不见了。 也不知是听到哪一句时走的。 不远处,张庆生提心吊胆地等着,终于等到陛下转身折了回来。 他暗送口气,待他走近些许,便推着轮椅带人迎了过去。 抬眸之间,张庆生看出陛下的脸色仿佛比刚才更惨白了几分。 “陛下快歇一歇……”他小心翼翼地劝道。 来时烦透了这轮椅陛下这回却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坐下来。 张庆生一挥手,一行宫人疾行向宣室殿,过了约莫一刻就已回到殿中。 苏曜起身径自走进殿门,林城在外殿里喝着茶,见他进来,立身长揖。 苏曜视线稍转,看向殿中多出来的那个人。 一名宦官立于林城身侧,衣衫上隐有些尘土。见圣驾回来,疾步上前,深拜:“禀陛下,太后听闻陛下遇刺……急火攻心,以致晕厥。特差下奴前来探望。” “请母后好好安养。”苏曜忽而没了粉饰太平的心力,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走向寝殿,“告诉母后,皇长兄大仇未报,朕死不了。” 那宦官面容一僵:“陛……” “快去。”张庆生暗暗一挡,阻了他更多的话,示意旁的宫人也就此止步,自己躬身跟向寝殿。 他刚绕过寝殿门内的屏风,就听殿中响起一声:“滚。” 张庆生缩了下脖子,忙往外退,抬眼见林城也跟过来,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城颔一颔首,举步入殿。苏曜刚自顾躺下,林城看他一眼,淡然落座到桌旁:“臣早劝过陛下莫要以身犯险,受伤的滋味不好受吧。” 苏曜冷笑一声,望着幔帐顶子:“盼着朕死的人那么多,朕偏死不了,他们才难受。” 林城只道他是为太后的事不快,眉头皱起:“太后也没说什么,未见得只是为了崇德太子。” 苏曜没说话,犹自仰面躺着。 过了半晌,林城听到他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浑人一个?” “陛下……”林城悚然一惊,下意识地起身。 下一瞬,苏曜却又露出惯见的无所谓来:“罢了,朕素来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林城终是察觉出了些许异样:“谁招惹陛下了?” “没有。”苏曜垂眸,遂打了个哈欠,“饿了,让张庆生传膳去。” 林城原还想再问一问,闻言想了想,举步出殿。 张庆生就候在殿外,听说要传膳,应了声就要走,被林城拉住:“张公公。”林城斟酌了一下,问他,“陛下方才出去散步,可见到什么人了?” “什么人?”张庆生眼露茫然。 “比如……”林城压低了声音,“比如静太妃?” “没有。”张庆生摇了头,“陛下只在北边园子里的山坡旁立了会儿,没见过什么人。” 林城凝神:“你一直跟在旁边?” “陛下不许下奴跟着。”张庆生如实道,“但下奴离得也不远,就七八丈的距离吧。陛下若与人说话,下奴必定看得见。” “知道了。”林城不再多说什么,“公公先去传膳吧。” “诺。”张庆生作揖,疾行而去。林城待他走远,也提步出殿,走出两丈,他打了个响指。 两名无踪卫凌空落地,俱是一袭黑衣。林城看了看,心下不禁揶揄:白日里穿黑衣好像是有点傻。 继而道:“去查查,方才谁还去过北边的园子,尤其是山坡那里。” “诺。”二人抱拳应声。 “若是静太妃去过……”林城顿了顿,“就再去查,静太妃近来在旧宫都做些什么。一应日常起居只消能打听到,尽数来禀。” 这吩咐古怪得紧,两名无踪卫不由得相视一望。 但下一瞬,便也应下:“诺。” 这样简单的差事,对无踪卫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只过约莫半刻,林城就得到回禀,得知静太妃早先的确去过那处北边的园子,还在山坡旁放了半晌风筝。 临近傍晚,他让打听的其他事情也已禀来许多。林城听罢屏退旁人,找到张庆生,见面就问他:“张公公今晚可当值?” “一会儿轮值。”张庆生笑笑,“下奴两日没合眼了。” “那正好。”林城颔首,“在下请张公公喝顿酒,张公公也可睡得沉些。” 张庆生听得一愣,转念便知林城约是有事。他于是没有推辞,带着林城到了自己所住的院子,屏退旁人,自去取了酒来。 二人在院中石案边落座,林城摸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酒钱。” 张庆生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将银锭收入袖中。 林城斟着酒,开门见山道:“我找人查了,早些时候静太妃去北边的园子里放了风筝。陛下回来时心情不佳,莺时见着了他。” 张庆生愕然,回过神,不禁扇了自己一嘴巴:“下奴这差当的!没看见静太妃就算了,风筝竟也没看见。” “公公事多人忙,一时疏漏也不打紧。”林城笑笑,“我请公公一叙,是想求公公帮个忙。” 张庆生忙道:“大人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言便是。只要下奴帮得上,必不推却。” 林城视线微凝,白瓷酒盅再指间转着:“那处山坡,静太妃近来几乎日日都要去。我想请公公行个方便,明日差不多的时辰,还让陛下去那边散步。” “啊?”张庆生怔住,接着就问,“为何?” 林城一哂:“公公还是不问的好。” 张庆生眉心锁起。 “若是这样,下奴不能帮您。”他执起酒盅,一饮而尽。 烈酒辣喉,张庆生放下酒盅,重重地舒了口气:“下奴知道陛下与您是表兄弟,若放在先前,下奴愿意给您行个方便。呵……挨了一刀的太监嘛,不懂行事圆滑,如何在宫中立足?” 林城点点头,拎起酒壶,为他又添了酒:“那如今为何不肯了?” “大人,那天您可看见了。”张庆生望着他,“剑都刺到眼前了,下奴去挡,是陛下硬将下奴推开了。这话说出来,下奴不怕您去告状——下奴去挡那一剑的时候是在赌,赌自己若不死就有救驾之功,自可换得荣华富贵。可陛下九五之尊,把下奴推开他可什么都捞不着。” 张庆生仰首,又饮尽一盅酒:“下奴当时就想,日后下奴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但凡会对陛下有一定点不利的事情,下奴都容不得。” 林城看看他:“公公觉得我会对陛下不利?” “您不会。下奴知道,您此番多半是为着陛下好。陛下他也念着静太妃,这下奴也清楚。” 张庆生顿了顿:“但之前的事您也知道——一个是当朝新君,一个是太妃,朝臣们口诛笔伐,说得多难听?陛下顺心紧要,可一世英名更紧要,您不能为了这一时之快,让陛下再背上骂名啊!” “说得也是。”林城低眼笑笑,应得有些敷衍。 言及此处,他就不打算再与张庆生多说什么了。他们想法不一,可张庆生也不过是忠心而已,谁也不必强求谁。 况且有些事情,他也不便擅自与张庆生多言。 他只是有些心疼苏曜。 这位表哥,如今看似站在了众人之巅,实则与儿时也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人记挂他,也没什么人能让他记挂。 他生母离世得早,先帝一连数年浑浑噩噩,一年未见得见他几回。 而崇德太子,也已离世十几栽了。 在很小的时候,林城私下里见过他因为彷徨无依而抹眼泪。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变得不在意了。 他在人前成了谦谦君子的模样,那种贵气好像与生俱来。私下里他又是玩世不恭的样子,再没有过任何失落。 林城一度以为,他迈过了那道坎。 今日听来,却不尽然。 再做深想,他推开张庆生的举动也令人心惊。 林城只怕他在那生死攸关的一瞬里动过念头,觉得死了也挺好的。 林城觉得觉是那样,静太妃能让他在意,就让他继续在意下去好了。 朝臣的口诛笔伐算什么。 两个人年纪相仿,不就是因着先帝的缘故差着辈分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她的来处真不干净,也可日后再说。 饮鸩止渴有时也利大于弊。 只可惜,张庆生这条路走不通。又因张庆生已知情,若他擅作主张安排些什么,只怕也要被捅给陛下。 除非他能让张庆生挑不出错毛病。 林城与张庆生喝完酒便回到房中,躺到床上想了一宿该当如何。 临近天明时,他坐起身,锁着眉,舒了口气。 ——以陛下的一贯脾性,他这样苦思冥想,恐怕是想多了。 他于是起身盥洗更衣,收拾妥当,就径直去了宣室殿。 旧宫不比洛京皇宫规矩严格,皇帝又刚出事,他就索性在宫里挑了方小院住,走到宣室殿只需片刻。 林城入殿的时候,苏曜正用早膳。 他靠在床上,面前放着榻桌,原该侍奉在侧的宫人被他赶走了,他自己端着碗吃得没精打采。 林城行至床边:“臣打听了,北边的园子,静太妃日日都去。” 苏曜眉心微跳:“说这个干什么?” 林城:“陛下若想见太妃,不妨还去那里。” “朕不想。”他轻笑,又说,“她也不会想见朕的,你少管闲事。” 林城并未多言,淡然抱拳:“臣告退。” 他是不是闲的。 苏曜吃着粥,嘴角轻扯。 谁想见静太妃了。 在静太妃眼里,他都不是个东西,他才懒得见她。 可他的确想再出去走走。 苏曜心不在焉地又吃了些,拿起放在榻桌上的帕子抹了下嘴:“张庆生。” 张庆生疾步入殿:“下奴在,陛下……” “朕出去走走。”他道,“昨天那里就很好。” 张庆生一僵。 他想拦,张口便道:“陛下,那地方……” “怎么?”苏曜抬眸,淡泊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落,就令他止了音。 片刻之间,主仆二人四目相对。 张庆生几度欲言又止,忠言无数次涌到嘴边,都在苏曜的注视下默默咽了回去。 终于,他隐约觉出,陛下好似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最终垂眸:“诺。”语毕,他便多唤了几名宫人进来,服侍陛下更衣。 苏曜的伤处在胸口,虽不易被扯动,却总让他气力不支,稍稍做些事情就要缓上许久。 是以更衣用了足有两刻工夫,一行人才离开宣室殿。 “阿狸!”山坡半腰处,顾燕时小跑了一段,回身一坐,招手等阿狸。 阿狸出来玩时总乖得很,不似猫,倒像小狗,知道跟着人。 见她伸手,阿狸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近前,站起身,抬起前爪要抱抱:“喵——” 顾燕时紧紧将它一搂,拥在怀里顺毛。 很快,阿狸就在她怀里打起了呼噜,打得极响,小小的身子都在振。 顾燕时不自禁地笑出来,侧颊贴到它额上,在它柔软的毛上蹭来蹭去。 忽然间,阿狸挣扎起来。 顾燕时一愣,它“喵”地又叫了一声,接着不及她反应,它就蹿了出去。 “阿狸?!”顾燕时惊然抬眸,目光顺着那道灰色的身影跃下山坡,定睛间眼底一颤。 阿狸蹭在苏曜脚边,而苏曜抬眸望着她。 她僵立在那儿,很想转身就走。想到他新伤未愈,她终是朝他走去。 待她行至近前,他颔首,一揖:“静母妃。” 这是简单的一礼,礼罢,她却看到他额上渗出些许细汗。 她觉得心里搐了一搐。 又很快定住了神:“听闻陛下遇刺。”她轻轻开口,“现下如何了?” “还好。”苏曜笑笑,蹲下身,手指抚在阿狸脑袋上,“长得很快啊。” 阿狸仰起头,亲昵地在他掌心蹭着。顾燕时有些意外,哑哑地看着,恍惚发觉阿狸竟然并不讨厌他。 可先前,阿狸明明也常被他欺负的。 巴掌大的一只小猫,他天天说它丑,还要拿它去喂狗,不知有多过分, 小叛徒! 顾燕时心底暗骂,苏曜犹自蹲在那里逗着阿狸,沉吟了半晌,才又说话:“母妃近来如何?” “也还好。”她抿一抿唇,绞尽脑汁地思索该如何和伤者寒暄,“天凉了……”她顿了顿,“陛下身上又有伤,出来走动……别受了寒。” “母妃就这么不想见朕?”他忽而问。 她一滞:“我没……” 他自顾笑一声,目光一转,落在她面上,很快又落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顾燕时却更慌起来。她僵在他面前,那种久违的局促又涌上来,让她掩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矛盾了许久,她逼着自己说:“陛下要不要……去灵犀馆坐坐?” 她想以主动相邀打消他的不快。 却闻他又轻笑了声,头也不抬地道:“朕昏迷时唤的‘母妃’不是你,静母妃不必当回事,更不必为此为难。” “哦……”她应了声,蓦然回神,惊退半步。 “你……”她意识到了,“你……你听见了……昨天你……” 她脸上血色尽失,煞白如纸。 她记得自己昨日说过什么,每一句都足够要她的命。 她慌什么呢? 他一哂,手从阿狸的额头一直抚到尾巴尖:“朕只是随处走走,不是来找母妃算账的。” 他抬了下眼,看到她紧紧抿着唇。 他忽而觉得很嘲讽。 昨日不知他在,她那样轻松快乐。 今日他来了,她一下就成了这个样子。 苏曜抬手,手指在阿狸脑门上轻敲了一下,便站起身:“朕回去了,母妃自便。” 话未说完,他眼前黑了一阵。 苏曜定神,强撑住了,复向她一揖,提步离开。 顾燕时见他无意计较,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瞬,却见他身子忽而一歪,向下栽去! “陛下!”她悚然一惊,疾步上前,将他扶住。 可他太沉,她用上全力,他还是往下坠去。 “来人!兰月!”顾燕时声嘶力竭地急唤,候在不远处的兰月匆忙赶来,略远些的御前宫人们急奔而上,七手八脚地前来搀扶。 可他毫无知觉地闭着眼睛。 顾燕时连日来压制的担忧被挑破,突然涌得凛冽。她手脚都发了麻,周身都在不自禁地轻颤。 不知不觉中,一缕温热从脸颊躺下。 “太妃?”张庆生蓦然被拉住视线,见她脸色煞白,恐她出事,不得不出言哄她,“太妃……陛下伤势并无大碍,想来只是一时体虚,太妃莫哭了!” 闻得此言,她才惊觉自己流出泪来。慌忙抬手去抹,妆容一下子花了,乌七八糟地染开。 相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宫人们将苏曜扶回轮椅上, 就风风火火地往宣室殿赶。 顾燕时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浑身发冷,冷到手足不可抑制地颤抖, 好似血液都要凝固。 御前宫人们一时都顾不上她,唯有兰月在她身边搀扶。到了宣室殿门口, 兰月又不便进去,她独自迈进门槛, 才走几步就不小心踩了裙角,整个身子往前一倾。 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有漆柱,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勉强站稳。 举目看去, 宫人们正忙着将苏曜送入寝殿。她所站的地方与寝殿殿门相隔半个外殿、再隔整个内殿, 一切嘈杂好像都忽而离得很远。 顾燕时的心沉沉地跳了好几下,新一重的不安蔓延开来, 万般理智在不安中都烟消云散,她咬一咬牙, 只想进去看看他。 于是她定一定神,就继续往前走去,走过外殿、穿过内殿,她步入寝殿殿门, 苏曜已被扶到床上。 她怔忪地望过去,他躺在那里,面容惨白而平静。 曾几何时,她觉得他睡着的样子是最好的——既好看,又不再令人害怕。现下, 她却只盼着他赶紧醒过来。 站了不知多久,顾燕时缓缓回神。思绪清明了些, 胡思乱想也随之变得更加厉害。 她想,他突然昏厥,不会是被她气的吧? 他说他并不想找她算账,可她昨日所言,他到底是都听见了。 她想若换做是她,听到那些话必定也很生气。 他现下又身负重伤,虚弱之下气愤冲脑,如何受得住? 她跟着又担心,他不会被她气死吧? 她从来不想让他死的。 昨日那些话她说得虽狠,私心里却盼他能好好活着的。 顾燕时越想越心惊难过,禁不住一声抽噎。提着药箱刚匆匆入殿的人闻声一滞,抬眸看看她:“静太妃?” 顾燕时忙转过脸,定睛一看,原是陈宾。 陈宾原对苏曜的伤情心中有数,倒被她哭得慌了:“陛下这是……” 顾燕时觉出他似是误会了什么,忙擦擦眼泪:“不知为何突然晕了过去,陈大夫快请。” 她边说边退开两步,陈宾颔一颔首,疾步行至榻边。 见他来了,宫人们都退到了一旁。张庆生思虑再三,终是不敢硬将顾燕时请离,便走上前,躬身:“陛下不知何时才能醒,太妃……坐下等吧。” “好。”顾燕时恍惚地应了下,却心不在焉。 于是,张庆生眼看她一步步走向床榻,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床边的绣墩上。 陈宾正坐在床沿上为苏曜诊脉,他聚精会神,全未察觉有人过来。 顾燕时却紧盯着他的神色,一分一毫的情绪都不肯放过。 忽见陈宾蹙眉,她脱口而出:“如何?” 陈宾回神,睇她一眼,神色轻松如常:“无妨。陛下只是近来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加之重伤体虚,气血两亏,一时便撑不住了。” 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顾燕时听得心里紧了紧:这真是被她气晕了呀! 她忙又问:“那可养得好么?该如何调养?” “且由着他睡一睡便是了。”陈宾轻描淡写道,“我早已开过药方,醒后按时服用,莫再动气。等身上的伤养好,这点郁气自也不打紧了。” “好……”顾燕时连连点头。 “告辞。”陈宾拱一拱手,就告了退。 顾燕时犹自坐在床边怔怔望着苏曜,心下将陈宾适才所言回想了两遍,委委屈屈地觉得自己错了。 她不该说那样的话。那番话她说得冷静淡泊,只是为了劝自己。让他听了去,他自然是要不高兴的。 可……可她不知他在呀!若那时她知道他在,便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怎么就把他气成这样了呢,她不想的。 她这般想着,想得懊恼不已。懊恼又是种古怪的情绪,既让人难受又莫名有股魔力,逼得人偏将那些难受的事一遍遍地回想。 苏曜浑浑噩噩地一觉睡了大半日,直至傍晚才醒。 他昏睡太久,加之体虚,醒来时头脑酸胀,神思虽渐渐清明却无力睁眼。 他并不心急,任由自己慢慢缓着。 不过多时,忽而闻得一丝轻轻的哽咽。 苏曜皱了下眉。 接着,又听到一声。 哭声让人烦躁。他冷冷地睁开眼,眼前模糊了片刻,画面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床边坐着个人,在哭。 她哭得专心致志,双手不住地抹着眼泪,但怎么抹也抹不净,脸上的妆早已花得没法看了。 苏曜扯了下嘴角:“朕驾崩了?” 她猛地抬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哭得发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苏曜眉心轻挑,静等她问出一句“你醒啦?”便可笑话她。可好半晌里,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而后在某一瞬里,眼泪涌得更厉害了一阵。 “那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抽噎着,说得急切。 苏曜一时不解,蹙眉看着她,没说出话。 顾燕时紧张地伸手,柔荑攥在他的被子上:“我……我一直盼着你活下去的,这是真的。你不要为那些话生气,你是……你是堂堂天子,与我置什么气呢?我只是图一时口舌之快,我没想让你……” 苏曜顺着她的话想了半晌,才回想起她先前好似说过一句“我此时不盼着他死,就已仁至义尽了”。 是为这个? 他昏沉地打了个哈欠,咂嘴:“我没生气啊。盼我死的人多了,不怕多母妃一个。” 顾燕时惶然:“我没……” 他又道:“对不住。” 顾燕时一滞。 “父皇的事,我委实不料母妃会这样在意。”他说着,兀自嗤笑一声,“这话我先前也说过。母妃依旧生气……” 苏曜顿一顿声:“是我不好。” 语毕,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没想过她会这样在意身后事,因为他自己就不在意。 眼下他还活着,在意他的人都没有几个,身后事又有什么打紧? 可她真的害怕。 他不大懂,但是他不对。 顾燕时的眼泪随着他的话停住,惶恐不安不觉间也消散大半。 她望着他,茫然不解。 与先帝“合葬”一事,他已与她道过一次歉。虽然听来漫不经心,可她也没想过他会再说一次。 她一时回不过神,他掩在被中的手伸出些许,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母妃恕罪。” 顾燕时猛地弹起来,连退开数步:“你别……别说这些了。” 她盯着他,因为他过分和软的态度而惊慌失措:“都过去了……不打紧了,日后你我都不必再提……你不计较我那些话,我不计较你的玩笑,我们正可两清。你好好养伤,别再……别再有什么闪失了。” 她尽力说得平稳,娇软的声音却仍带轻颤。 一番话说尽,她又抹了把眼泪,刚溢出来的泪珠沾到羽睫上,晶莹剔透地挂着。 她又道:“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别因为我几句话就……就伤了身子。” 她口吻认真,劝得十分诚恳,苏曜的心思却仍盘旋在她前面的话上。 她说,“两清”。 她不生气了,却还是不打算回去了。 或许是近来过得真的很开心,又或许是觉得他不值得。 苏曜深深地吸了口气,垂眸,极低地“嗯”了一声,算应了她的话,心里却觉得空了一块儿。 他忽而发觉,小母妃的心并不似外表柔弱。 她在情急之时有过稀里糊涂地妥协,有过迫不得已地委曲求全。但只消有余地,她就会变得很清醒,继而将楚河汉界画得分明。 所谓外柔内刚。 苏曜薄唇微抿,将那口气长舒出来,勉强撑起三分笑:“朕要再睡一会儿,母妃若没别的事,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果然,她听言立时颔首:“好,那陛下好生安养。” 既客气,又干脆,干脆得近乎绝情。 他并不意外,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苏曜无声地目送她出殿,顾燕时察觉他的目光,没敢多看他。 她默不作声地走出宣室殿,外面天已全黑,凉薄的月光照下来,寒涔涔的让人难过。 她从前总觉得月色柔美,不懂古往今来的诗人为何总将明月与离别相思之苦相连,如今突然懂了一些。 月色真的很让人难过。 顾燕时的眼眶又热了一阵,她仰起头,没再让自己哭。 平心而论,这份难过算是她自找的。她看出了他的愧疚与病中的虚弱,若她方才愿意温柔相待,他未必不肯照单全收,继而自会再给她一份在她梦中缠绕不散的柔情蜜意。 如今这样,是她自己不肯。 她贪恋他的好,但那终不值得她赌上性命。母亲对她说过,女儿家总易生出痴心,可这天下的男儿,鲜有几个会珍重这份痴心。 遇到不值得的人的时候,决绝地给自己几日的难过,为的是今后的平顺。 顾燕时望着月色,长长地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 兰月见她出殿,疾步迎上前:“姑娘。”她小心地望着她,声音也放得极轻,“陛下……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顾燕时抿唇,露出几分笑意,“我们回去吧。” “……就这么回去?”兰月有些意外,“姑娘不再陪陪陛下了?” “我陪他像什么话。”顾燕时说着,已提步向前走去,“自我到旧宫开始,我是太妃,他是皇帝,我们不会再有太多交集了。” 兰月听得讶然,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从来都不懂自家姑娘。 就连主君,都未见得多清楚她的心思。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寝殿里,林城越窗而入,在墙边抱臂一倚,口吻懒洋洋的。 躺在床上的苏曜皱了下眉:“滚。” “陛下息怒啊。”林城从容地笑笑,踱向拔步床,“静太妃近来日子过得很惬意,每日侍弄花草、散步喂猫,还自己种了些安京常见的野菜,院子可好看了。” 话音未尽,苏曜的目光冷冷落在他面上。 林城不自禁地打了一瞬的寒颤,就又定下心,继续将话说完:“陛下与其生闷气,不如找机会去看看。就算静太妃不愿多理陛下,陛下只当去散散步也好。” 苏曜又道:“滚。” 林城笑笑,抱拳:“臣告退。” 言毕就折回窗边,纵身一跃,原路返回。 . 顾燕时回到灵犀馆看了眼镜子,才发觉自己今日哭得有多凄惨。 妆花了不算,两只眼睛也都肿成了核桃,整张脸看上去丑得不得了。 唉。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吩咐兰月:“去帮我备水沐浴吧。” 兰月福身一应,告退去办。 约莫一刻后,顾燕时进了汤室。她花了好些时间,在热气氤氲里好好地洗了个澡,洗去久哭后的疲惫,也洗去纷杂的心思。 而后她安睡一夜,再天明时便又已心如止水,眼睛虽还微微的有些肿,却也无伤大雅。 她如旧为自己找起了事做。想到去散步或许还会碰到他,她不敢再出门,就又折腾起了她的小菜园。 野菜长得很快,短短十数日过去,已有近两乍长了。 顾燕时将裙摆拢在身前,拿着特制的小耙子蹲在那里仔仔细细地松起土来。 苏曜行至灵犀馆院外时,示意宫人们停了。 他踌躇半晌才从轮椅上站起来,定住心神,走向院门。 自从知道她在这里过得很好,他见她时总有些无措。那是种说不清的别扭,他觉得窘迫,还有些愧疚。 行至门口,他不及迈过门槛,余光就扫见了她的影子。 院门右侧四四方方的菜园不大,她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捣鼓着。柔荑白皙,攥着小耙子,翻土翻得认真又熟稔。 不知不觉,她额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来。 许是因为自己近来体虚,苏曜望见那层汗珠就觉得秋风一过极易受寒。他于是退回去两步,朝离得最近的宫女伸手:“手帕。” 那宫女浅浅一怔,忙摸出手帕呈上。他信手接过,自以为找到了走进去的理由,但再走到门边的时候,脚下还是顿住了。 他想到她说:两清。 那时她明明是在劝他宽心,说出的话却还是这样,可见是真不想见他的。 那一瞬里,他觉得自己从前疑她欲拒还迎都很可笑。 巧合出得太多虽看来离奇,看也并不全然超出情理。她现下的态度,远比那些巧合更能道明心迹。 他或许不该扰她。 可是,他想她了啊…… 苏曜无声地踌躇着,顾燕时专心于野菜毫无察觉。 一小块菜园终于被她松好了土,她重重地舒了口气,抬手擦汗。 一只手拿着帕子突然而然地伸过来。 她只道是宫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抬眸看清是谁时,手已搭在了帕子上。 顾燕时僵住,深吸气,猛地站起身:“……陛下。” 她局促得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绢帕被她抓过去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的心狂跳不止,既高兴他又可出来走动了,也恨恼他又来扰她。 安寂半晌,苏曜先开了口:“朕随处走走,先告辞了。” “……进屋喝杯茶吧。”顾燕时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句话,几是话一出口就已后悔。她望了他一眼,脸上的局促更甚了一重。 他看看她,淡笑:“也好。” 言毕,他就先一步走向房门。顾燕时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硬着头皮跟上他,他在堂屋中没有多停,足下一拐,已入卧房。 绕过门前屏风,他驻足环顾四周。 旧宫房舍久不修葺,处处陈旧,比不得洛京皇宫华丽精致,眼前的屋子却被装扮得十分细致。 她在许多地方都挂了香囊,颜色样式各不相同,琳琅满目地点缀出一派温馨。 木柱上因掉漆而显露的斑驳被纸雕遮盖,细长条的贴着藤蔓或花枝,小片的盖上蝴蝶或飞鸟,五彩斑斓,可爱童趣。 顾燕时提心吊胆地跟进屋,不知他定立在那儿,险些一头撞上去。 及时刹住脚,她抬眸看他,正不知他在张望什么,他突然阔步走向漆柱。 苏曜凑近看了看那纸雕,转过脸:“母妃自己做的?” “我……我哪会这个。”她低着头,“找宫人做的。” 他了一声,视线微移,落在她紧攥绢帕的手上。 他心情复杂地笑了声:“看来母妃在旧宫着实过得不错。” “嗯。”她点点头,“这里很好。” “朕也觉得这里很好。”他说,“虽然破旧些,却远离了很多纷扰。想到朝中重臣不日就会赶到,倒还有些心烦。” 他言及朝臣,顾燕时不知该如何接口。闷闷地低着头,又嗯了声。 苏曜一哂,阔步走向茶榻,安坐下来。 原在茶榻上睡觉的阿狸被他顺手抱起,拢进怀中。 他问她:“母妃请朕进来喝茶,茶呢?” “哦……”顾燕时如梦初醒,边走向矮柜边连连点头,“有的,你等一下。” “多谢。”他轻声。 她按捺住不安去沏茶,沏到一半,忽而发觉他很安静。 她不自禁地望过去,他仍抱着阿狸,不声不响地揉着它的肚子,动作竟很温柔。 许是因为新伤未愈吧。 他少了锋芒,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连气人的话也不大说了。 顾燕时深缓气,定着心神沏好两盏茶,端过去一盏给他,一盏留给自己。 而后她在茶榻另一侧坐下来,绞着手指想想,觉得这样安静下去终不是办法,就没话找话地问他:“陛下缘何突然到旧宫来?” “来查些事情。”他道。 她暗自松气,暗想不是为了她来的就好。 却听他又说:“也想来看看母妃。” 一语刚出,她的脊背一下子挺直。 从前这样的情景落在他眼中,只让他觉得好笑,现下却觉得滋味难言。 他低了低眼,笑音有些自嘲:“朕也没有那么吓人吧。” “没有……”她立刻附和,脸上却变得更紧张了。他仍在给怀里的阿狸挠肚皮,阿狸很受用,给面子地打起了呼噜。 他突然说:“阿狸没那么丑,圆头圆脑的,脾气也好。” 顾燕时:“嗯……” 他又道:“母妃的花园不错,春日里必定很好看。” 顾燕时没在应,小心地看着他。 他自顾自地继续夸道:“菜园也不错。从前倒不知,母妃还会种菜。” “我现学的……”她解释着,声音压得极轻。 说话间脑海中忽地灵光一现,让她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在讨好她? 就好像她从前有所求时绞尽脑汁地想讨好他一样,他也在有意地说让她开心的话。 只是他们都并不善此道,做得都很笨拙。 她不懂他为何这样,心却禁不住软了三分,说的话也随之和软:“陛下若喜欢……等陛下养好伤,我带陛下四处逛逛,旧宫里好看的地方还有许多。” “好。”苏曜点了点头,心里却在自嘲。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局促紧张,也不该有人能让他这样局促紧张。 可她说愿意带他四处逛逛,他竟然还很高兴。 他觉得别扭得紧,撇了下嘴,觉得还是不再多留为好。 他于是喝了口茶,就站起身:“不扰母妃了,告辞。” “慢走……”顾燕时起身送他。 自茶榻到院门,他们没再说一句话,却有种安宁触在心尖,让人贪恋。 苏曜迈出门槛,复又回身看看她:“朕回去了。” “你……”她轻咬樱唇,“好好养伤,不要乱想,没什么比身子跟要紧的了。若是你……若是你心情不好,我可以让阿狸去陪你!” 苏曜挑眉,不自觉地笑了声。 让阿狸去陪他,对她而言怕是很大“牺牲”了。 在她眼里,他多不是东西啊。 顾燕时立于院门前目送他远去,待他身影消失,她轻轻地松了口气。 和虚弱话不多的他相处,还怪舒心的。 可他势必不会一直这样。 她摇摇头,转身回房,不再想他。 翌日差不多的时辰,他却又到了她的院子里来。 说辞还是那如出一辙的:“随处走走。” 她心下仍有抵触,见他又有日日都来之势,更显出提防。 她于是没再请他进屋,也不再陪着他坐。只让宫人往院中石案上上了盏茶,就自顾自侍弄花草去了。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她在院子里忙着,他就在那里安然地喝着茶、看着她。 小母妃真好看。 他注视着她想。 他从来都知她生得美,又好像从未发觉她生得这样美。 她绷着一张脸,忙忙碌碌地刻意不理他,却有光彩从她身上焕发出来,让他觉得心都是亮的。 林城那天说什么来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林城真烦人。 送礼(无非就是想让她再度就范罢...) 苏曜第三日再来的时候, 比前两日更悄无声息。顾燕时穿梭于花园之间,忙于修剪花枝,好半晌没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直至她修到了离石案不远的一盆盆栽, 余光冷不丁地睃到人影,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才发现他坐在那里。 见她看过来,苏曜微微颔首:“母妃。” 阿狸在他膝头盘成了一个团, 眯着眼睛正打呼噜。 顾燕时哑了哑:“陛下何时来的?” 他说:“有一会儿了。” “也不说一声……” “随处走走而已。”他抿笑,“母妃自便。” 随处走走而已,又是这句话。 她其实很想说, 既是随处走走, 就不要日日都走到她这里来呀! 但话到了嘴边, 她却忍住了。 左右他这两日都只是来坐着而已,并未搅扰她, 更不曾欺负她。 那就由着他吧。 他现下身子还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她也不想做得太绝,非赶他走。 是以顾燕时便又自顾忙了起来,任由他在那里坐着,没再多理会他。 转眼间, 日头高照,到了晌午。顾燕时望一望天色,放下手里的花剪,吩咐路空:“我饿了,去传膳吧。” 语毕她就转身走向房门, 走到一半才发现:苏曜还在呢。 他依旧坐在石凳上,见她经过, 视线才抬起来。前两日他都不曾留过这样久,顾燕时抿一抿唇:“陛下怎的还在……可有事么?” “无事。”他一指膝头,“它睡得好香。” 顾燕时垂眸,方才盘成团的阿狸现下已经仰过来,睡得四仰八叉。他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抚过它的肚皮,它前爪一抻,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却还不醒。 苏曜一哂:“母妃去用膳吧。” 顾燕时短暂地矛盾了一瞬,终是没法心安理得地将他晾在外面。她咬咬牙,上前将阿狸抱起,心下挣扎了几番,启唇问他:“陛下一道用些?”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尽量平静地回视,不让自己慌张。 苏曜凝视她须臾,笑了声:“好。” 她点点头,转身先行进了屋。阿狸睡得正迷糊,她将它放到床上摸了摸,它蔫耷耷地歪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继续睡了。 顾燕时转过身,宫人们正忙忙碌碌地布膳,苏曜暂且坐到了茶榻上去等。榻桌上扣着本书,是她闲来无事读着玩的,被他拿起,信手翻了起来。 他静默翻书的样子十分优雅,晌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纸里映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与眉眼,氤氲开满室的恬淡安详。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顾燕时望着他怔了一瞬,旋即狠狠摇头,摒开这可笑的念头。 他正好看过来,见她摇头,一愣:“怎么了?” “没事。”顾燕时抿唇,见宫人已将午膳布好,就坐去了桌边。 苏曜放下书,离席起身,也去膳桌旁落座。等她先执箸夹了一筷子菜,他才拿起筷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碟翠绿上,凝视半晌,夹出一根:“这是母妃种的?” “不是。”顾燕时摇头,“我种的那些还没长成,但旧宫里这样的野菜很多,我吃着喜欢,宫人们就常采些回来。” “哦。”他点点头,遂将那根菜送进口中。 这菜口感清脆,兼以一种独特的浅淡的香气,吃起来很别致。 苏曜笑笑,又夹了一筷,顾燕时看看他:“好吃吗?” “嗯。” 他应得简短,一个字之后就归于安静。 顾燕时很快就觉得,这样的安静太安静了。 同样的安静放在上午还好,因为那时她手里正忙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原也顾不上与谁多说什么。 可现下他们坐得这样近,谁也不开口,气氛就变得尴尬极了。 顾燕时于是一边嚼着口中的虾仁,一边搜肠刮肚地思量该说点什么。等虾仁咽下去,她就开了口:“陛下会在旧宫待多久?” “说不好。”苏曜端起汤盏,抿了口汤,“朕要养伤,还有些事尚未查明。” “哦……”她点点头,“那……” 她不知还能再说点什么了,露出为难之色。 苏曜捕捉到这份为难,眼帘低下去,笑了声:“母妃这么盼着朕早点回宫么?” “啊?”顾燕时一愣,旋即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忙道,“我没有。” 他笑而不言,复又喝了口汤。 不知道为什么,顾燕时觉得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好似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她哑了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你不要这样多心。那个……”她莫名地有点慌,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并不盼着他走,“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别处看一看?我的院子就这么大,你日日过来……也很无趣的,对不对?” 没有啊,很有趣。 苏曜想这样说,却因她小心呢喃的语调忍了回去。他看看她,她又是那副小鹌鹑的模样,小脸紧紧绷着,忐忑不安地等他的反应。 他只好点头:“好,朕听母妃安排。” 顾燕时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人养病的时候还挺好哄的。 顺着这个话题,后面便不再冷场。她回想旧宫里景致较好的地方,如数家珍般的一一讲给他听,诚挚地期待这其中能有他想去的地方。 她讲得认真,苏曜听得也出神,越听他就越清楚,她是真的喜欢旧宫的。 她在这里如鱼得水,衣食无缺又少了规矩的束缚,和宫人们相处也得宜。 最重要的,是少了一个他。 苏曜暗自撇嘴,心里多少有些不忿。 是以在她终于滔滔不绝地讲完,水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想等他挑地方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母妃来安京几个月,都没出宫走走?” “出宫?”顾燕时一愣,“我不好出去呀。” “哦。”他气定神闲地颔了颔下颌,“那明日不妨出宫走走吧。正值秋收,会有集市,母妃或许还能买些菜籽回来,来年种到菜园里。” 能出宫,能逛集,还能买菜籽! 顾燕时一下子动了心,眼睛都亮起来:“那好呀!” 他勾唇而笑:“那明日清晨,朕来接母妃。”顿了顿,又道,“天寒了,母妃穿暖和一些。” “好。”顾燕时连连点头,心下只觉既然都是要与他同行,宫外必定比旧宫更有趣! 她已许久没见过宫外的样子啦。从到洛京开始,她就只能在宫中待着,来旧宫后亦是如此。 上一次见到市井街头的时候,她还在爹娘身边呢。 顾燕时因而被激起满心的期待,笑吟吟地用完了午膳。等苏曜离开,她又高高兴兴地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回神,发觉自己似乎不该答应随他出宫。 她原是为了哄他才提出要带他四处走走,怎的就让他反客为主了呢? 她是不是傻呀。 她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懊恼之余,却仍有期待盘桓心头,让她虽然后悔,又并不想去找理由推了明日的出行。 他好起来,还是很好的。 她原就贪恋他的温柔,便是在恨他的捉弄的时候,他待她的好也还是让她魂牵梦萦。 她到底生出了不当有的侥幸。 她知道自己该避着他,该避得更决绝一点,可心底柔软处却有个声音探出来,轻声细语地告诉她:随他去吧。 随他去吧,他现下伤着,性子柔和了许多。 去这一趟,她就能多留下一些值得回忆的事情。 她就退这一步,只退这一步。 日后他再如何示好,她都不会理会他的。 她绝不会再将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 顾燕时咬紧牙关,心底将界限划定得分明。 而后,当晚这整整一夜,她竟睡不着了。 她侧身躺着,耳朵贴在枕上,总能清晰地听到心在突突地跳,跳得激动而热烈。 翻作平躺,她又总想睁开眼睛,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少事情,就是不肯放她入梦。 她直熬到筋疲力竭才终于得以睡去,睡不多时天就亮了。兰月领着人进来服侍她起身,她起床梳洗用膳后,一出门就看到他已等在院中。 他坐在廊下,指尖托着一小撮鱼糜,阿狸就着他的手吃得正香。他衔笑看着它,眼睛眯起来,也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顾燕时走过去,他手一翻,将余下的鱼糜撂在漆栏上,以便阿狸继续吃。自己则站起身,笑容和煦地看看顾燕时,就向外走去:“车备好了,走吧。” “好。”顾燕时跟上他,迈出院门,遇到张庆生。 不知何故,张庆生的脸色很不好,见到她时好似更沉了些,面无表情地颔首:“太妃安。” 顾燕时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苏曜倒没有理会,大步流星地向东拐去。 灵犀馆前是条小道,不便马车进出,他命马车停在了东边些的宽敞宫道上。 大宁一朝车驾规矩森严,逾矩乃是重罪。顾燕时遥遥望见那边只有一驾车心下便觉不妥,暗想哪怕只是为了做做样子也该备上两驾。 待得再走近一些,她看清那驾车,不禁脱口而出:“不是天子御驾?” 苏曜闻言,笑看她一眼:“母妃想大张旗鼓地让百姓们看到朕带母妃逛集么?” 顾燕时噎声,再度感觉自己好傻。 她双颊红起来,盯着地不再吭声。苏曜侧首欣赏,终是忍不住地抬手,在她侧颊上碰了一下:“好烫。” “……”她一下子就将头压得更低了,“不要拿我说笑。” “哦。”他点点头,“诺。” 继而伸手,向车帘处一引:“母妃请。” 顾燕时羽睫低低压着,故作冷淡地搭着兰月的手登上车去。才刚坐稳,他便也上了车来。 苏曜落座,顾燕时有意无意地向侧旁避了一下。二人在车厢里坐成了个折角,膝头极易相碰。顾燕时就一直往另一侧倾,驶出皇城城门时车子一癫,她险些倾倒出车。 她及时用手一撑,勉强坐稳了,下一瞬就忍不住抬眸看他的反应。 还好,他闭眼歇息着,并未看到她的窘迫。 她偷偷地舒了口气,定一定心,便想自己也该睡上一会儿。 她昨夜没有睡好,今日逛集又很要花些力气,不补个觉恐怕是撑不住的。 顾燕时于是又小心地稍微避了避,在狭窄的车厢中尽量坐得离他远了些,才闭上眼睛,倚向厢壁。 苏曜阖眸沉吟着,心下盘算着这一路的事情。忽觉肩头一沉,他蓦地睁眼。 目光所及之处,美人睡得昏昏,无知无觉地倚在他肩上。修长的羽睫近在咫尺,乌黑卷翘,像对漂亮的鸦翅。 好想揪。 ——他心底生起一股恶意。 这样的恶意在他的人生里常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觉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善意背后也往往藏着虚伪。那不如由他自己去摧毁,他还可一笑而过,只当在游戏人生。 他便这样不自觉地抬起手,悬至她眼前两寸处滞了滞,又放下来。 她已经很讨厌他了。让她睡吧。 苏曜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再度阖上眼睛。 顾燕时这般一睡,时间虽短,却睡得很沉。她隐约感觉自己做了好几个梦,只是做一个忘一个。 在最后一个梦里,她看到苏曜在喂阿狸,画面恬淡安详,让她迷恋。 她痴痴地看着,看阿狸在他身边蹭,看他勾起一弧温和的笑。 突然之间,她身子陡然一晃。眼前安详的画面骤然消逝,她睁眼的同时,感到肩头被人一揽。 顾燕时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揽在肩头的那只手,神思骤然清明,她忙抬眼,迎上一双寒潭般的黑眸。 “你……”她慌忙想避,他也很快松开了他。接着,车外的嘈杂声、马儿的嘶鸣声,还有惊呼声、惨叫声,齐入人耳。 “怎么了?!”她浑身一紧,苏曜仍风轻云淡地坐着:“有刺客。” 顾燕时打了个寒噤,剪水双瞳直勾勾地盯向车窗上的帘子,却不敢伸手。 她既想一观究竟,又怕帘子揭开便有暗器飞来。 苏曜睃她一眼,浑不在意地直接将窗帘揭了开来:“母妃好奇这个?” 窗外的厮杀顿时撞入眼中。 马车正停在一处民巷中,两侧房舍都不太高。红影与黑影在房顶上厮杀不停,忽闻噗呲一声,顾燕时眼看血花溅了起来。 她猝然别开眼睛,苏曜见状,放下了帘子:“别怕。” 她紧紧抿唇:“嗯……” 声音应出来,方才那一幕却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厮杀,而且还不是在平地上,偏在房顶上。 顾燕时深吸气,面上做出了一片镇定:“这是什么人?” 可她的声音在颤,每一个字都在颤。 苏曜又想笑,屏住了,好整以暇地反问:“母妃是问黑衣的,还是红衣的?” “都……都问。”她说。 他一哂:“黑衣的是朕的无踪卫,无踪卫指挥使是朕的表弟,改日可让母妃见见。” 他说着一顿,有意卖关子。她果然等不及,急着追问:“那红衣的呢?” “是些江湖上的人。”苏曜眼睛一转,从窗帘的缝隙飘出去,意味深长,“与朝廷争斗数年了,朝廷却连他们是什么来路都摸不到。这回朕遇刺,才终于摸到些端倪。” 顾燕时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端倪?” “真元教。”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啧了一声,续说,“是一帮妖道的教派,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他语中很有几分轻蔑,语毕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悻笑摇头:“跟母妃说这些,母妃也听不懂。” 顾燕时闷头不吭声。 他这话听来有点看不起人,但她的确听不懂。 车外的混乱又持续不多时,一道人影唰然落在车外,贴着车壁道:“陛下,了结了。” 苏曜应了声“嗯”:“可有活口?” “……没有。”外面禀话之人大有几分懊恼,“他们还是一早就将毒药含在了口中,实在是挡不住。” 顾燕时听得心惊胆寒。 这是什么人,竟肯这样拼上自己的性命。 再听那句“还是”,只怕他已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 “知道了。”苏曜浑不在意的口吻,遂扬音,“走吧。” “驾。”车夫低低一喝,马车再度驶起来。他们驶出这条偏僻的巷子,又在宽敞的大道上驶了半刻,就到了北市。 顾燕时听兰月说过,洛京只有东市与西市,但旧都地方大,便设有东西南北四处集市了。 集市分散开来,只为方便摊贩与百姓可就近前往,实则四处地方所贩的东西都差不多,以平民百姓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为主,兼有些贩卖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的商号,供有钱人家选购。 顾燕时在来路上还想着买菜籽的事,下车却见眼前恰是一家首饰铺子。店家很会揽客,一些首饰被挂在与门相对的墙上,顾客经过抬眼就可瞧见。 顾燕时远远地看到一串粉色的珠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觉得好看。 什么菜籽,她一下就忘记了。 可这念头也就维持了一闪念,在她抬眸看到苏曜的时候,她就狠狠克制住了。 她不好要他一起去看这些,但可以将这地方记下来,改日让路空出来帮她买。 她一壁想一壁抬眸,望了眼匾额:宝珠斋。 再一定睛,却见苏曜已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门去。 顾燕时一怔,赶忙跟上,心下已然大喜。 他正要进来看这些,对她而言再好不过。随他去看什么,她要私下里找伙计看一看那串粉珠子。 苏曜行至柜台前,手往怀中一探,摸出张字据:“取货。” 伙计双手接过,凝神一瞧,却皱起眉:“这单生意我知道,但前天来的是……” “东西是我定的,我弟弟只是替我跑腿。”苏曜眉心微跳,“你们依字据取货,管是谁来做什么?” “不是不是,客官,您别计较。”那伙计忙赔了笑,“实在是这一单价格太高,又……又要得急,小的怕出事,多个嘴。” 他边说边连连作揖,说罢就跑了,一溜烟地蹿入后院。 顾燕时的眼睛仍盯在墙上挂的那串粉珠子上,好似是碧玺串的。珠子不大,但颗颗粉嫩剔透,应该价值不菲。 也不知她能不能买得起。 如果买不起,就只好问问旧宫的尚工局有没有类似的东西了。只是首饰往往玄妙得很,同样的质地也要分合不合眼缘,尚工局找来的就算如出一辙也未必能合心意。 她不自觉地在心里估摸起了价位,等不多时,就见那伙计另外两人一起,抬了只大箱子到堂上。接着就闭了窗户、栓了门,一副自此要闭门谢客的样子。 顾燕时看得怔神,望着苏曜,想问他究竟订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苏曜信步上前,打开木箱,目光转了一圈,自己满意了,才招呼她:“来看。” 顾燕时迟疑着上前,刚垂眸一看就已大为震惊。 ——红漆木箱里盛放的乃是一方珠宝雕琢的小院。院子前后两进,房舍以雪花白银制,仙气出尘,再盖以金瓦。院中花木颜色各异,材质纷繁,有些盆景里的花做出来只红豆大小,却也硬生生雕出了几片花瓣,工艺繁复,令人咋舌。 再做细看,顾燕时心底颤了颤。 院中有株桃树,树旁有秋千,树下有猫。秋千的另一侧是方小菜园,一颗颗翡翠雕琢而生的小菜苗长得茁壮,栩栩如生。 她讶然扭头看他:“这是灵犀馆。”语气里已不必带半分疑虑。 “嗯。”他抿笑,“送你的。” “我不要。”她断然,声音冷淡,不留余地,“我不能收你这么重的礼。你……你什么都别给我,我不想再……” 他抬手,手指压在她的朱唇上。 她声音一噎,只觉他阻得可真及时。 她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干系。” 可这句话纵是没说出来,也足以让旁边的伙计傻眼了。 方才他二人同时进来,一个是已及冠的男儿,一个是梳着妇人头的女子,任谁看来都要觉得是夫妻。 但听她这般说辞,分明不是? 伙计的目光含着十二分的探究,在二人面前划来扫去。 苏曜的视线冷冷向那伙计:“容我们私下说几句话。” “哦……”那伙计怔了怔才回神,连连点头,带着三分遗憾避去后院。 苏曜一语不发地看着顾燕时,嘴角一分分挑起笑。这种笑她再熟悉不过,像狐狸,讨厌得很。 他端着这副神色压音问她:“母妃如此紧张,是觉得朕在算计什么?” 他还能算计什么? 顾燕时闷头想。 无非就是想让她再度就范罢了。 躲避(就连他在那里时都好像多...) 这话自不好直说。 顾燕时贝齿一咬:“我管你算计什么呢, 反正我不要。” 口吻执拗,面容倔强。 “那若根本没有算计呢?”他语中一顿,很有耐心地续说, “只是赔罪礼。” 顾燕时拧眉:“赔什么罪?” “合葬的事。”他颔首,“吓到母妃了。” “我不是说过,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摇头,“我不计较, 你不要再提了。” 苏曜含笑,慢条斯理地说:“母妃不计较,是母妃大度。儿臣该备的礼, 还是要为母妃备齐。” “儿臣”。 他又开始油嘴滑舌了, 顾燕时忍不住瞪他:“我并不吃这一套。” “哪一套?”他反问。 “就是……”她说不出来, 噎声。 “当真没有别的意思。”他轻哂,“此事母妃占理。这礼母妃若喜欢, 就收下,儿臣无所求, 也不能逼母妃做什么。” “你……”她语塞,明眸盯在他这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突然惊悟他为什么能骗过太后、诓过那么多朝臣。 他真的很会装,只要他愿意, 他就能做个君子。 比如现下,他看上去就是十二成的坦荡。 可她岂会再着他的道? 顾燕时将脸一板,克制着不再看那小院一眼:“但我不喜欢。” “原是这样。”他点点头,左右看看,就像侧旁走去。她的目光随之移动, 见他行至墙边抄起一把椅子,顿时愕然:“你做什么?” 苏曜脚下不停, 大步流星地走向木箱:“这东西不能让旁人得了。母妃既不喜欢,就砸了。” 砸就砸吧,跟她有什么关系! 顾燕时一边想,一边咬着牙闭上眼睛。闭眼的刹那,五彩斑斓的小院却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复又硬撑了一瞬就撑不住了,终是不忍心,脚下一挪,挡到他面前:“你别……” 苏曜顿住脚。 她低下眼,秀眉紧蹙:“我……我收了。好好的东西,砸了可惜。” 苏曜的椅子还举在手里:“真的?母妃不要为难。” “真的!”顾燕时不忿地应声,他勾起笑意,终于将椅子放了回去。 接着他就走向后院,去找伙计。 宝珠斋是安京第一号的首饰店,店中规矩森严,伙计绝不会偷听客人讲话。所以刚才苏曜支开了人,伙计们就避得极远,他沿着后院寻了一圈,才在一间角房里找到他们。 顾燕时安静地在屋里等着,视线忍不住地往那小院子上飘——它可真好看。 待得余光睃见他与几名伙计一道折回来,她就又收回了目光,冷冷淡淡地立着。 两名伙计进来将箱盖阖好,另一人折进了柜台后,将十数个珠串一一摘下。 这其中恰有她先前看上的那串粉碧玺珠子,顾燕时的目光不觉定住。 伙计将那些珠串一起放到柜面上,成了好大的一堆,告诉苏曜:“公子,这是用剩的边角料,本店的规矩,不得克扣客人的原料,就都帮您打磨成了圆珠,您收好。” 顾燕时的心情一瞬间复杂至极——她盯了半天的一串珠子,竟只是边角料。 她还险些让他将主料制成的东西都砸了! 转念又想,边角料又怎么了?就是好看呀。 那一看就是极上乘的碧玺,做成珠子好看得很。 苏曜不知小母妃的心思如此曲折,开口与伙计要了个匣子将那一对串珠装上,回身交给顾燕时。 顾燕时下意识地抱住,他轻声:“平日戴着玩吧。” 说话间,铺门又已打开,苏曜朝外面招了下手,几名男子走进屋来,不作声地抬起箱子就走。 顾燕时看着他们,多少有些讶异。因为他们看起来并不似宦官,方才也并未跟着他们一道离宫,现下乍然出现在此处,就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走在最后的男子身着一袭淡灰色直裾,进门后没去帮着抬木箱,而是含笑打量起了顾燕时:“我哥究竟给你定了什么啊?” 顾燕时神情一紧,只道他是哪位亲王。她迟疑地望向苏曜,苏曜眉心稍跳:“林城。” “哦。”林城应声,垂眸,“不问了。” 语毕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跟着二人一道走出店门。 林城,不同姓? 顾燕时回想苏曜在马车中提及的事,走出门外,就侧首问他:“你是无踪卫指挥使?” “是。”林城应着声,神色却微微一变,他不作声地望了眼苏曜,苏曜回看过来,意有所指地告诉他,“来时聊了几句真元教的事。” 什么真元教? 林城困惑一瞬,蓦然明白了几分。 顾燕时又问他:“前日不是你来订的东西?” “是臣。”他忙回神应话。 她接着问道:“那你缘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陛下不让臣看。”林城边说边伸出两指,比了个距离,“给了好厚的一沓图纸,说让臣找工匠照着做。” 那花了多少钱呢? 顾燕时还想问,但看看苏曜,忍了回去。 三人同行几丈远,苏曜就挑定了下一处地方,回身吩咐林城:“我们要去用膳。” 林城自觉被嫌弃,无语地抱拳一揖,提步折进旁边的小巷。 苏曜带着顾燕时步入不远处的三层小楼,行至顶层,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那窗子开着半扇,寒风一过清新宜人,又因店中炭火充足,并不觉得冷。顾燕时顺着窗子看出去,正能看到窗下人烟熙攘,路边有玩闹的孩童,还能听到客人与摊贩砍价。 这样的烟火气,她已许久没见过了。 皇宫虽在人间,却是个离人间烟火很远的地方。 她于是不自觉地有了笑意,苏曜与小二点了菜,抬眸看见她的笑,便问:“在笑什么?” “也没什么。”她的视线仍旧飘在窗外,笑意犹自挂在唇边,“想起从前和爹娘逛集的事情。” 苏曜安静地饮了口茶:“说来听听。” 就听她道:“小时候爹娘常带我出去玩,我们会去逛镇子上的集市,逛累之后我爹也爱找个高处的地方看着外面的景致吃饭。”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这种街景有什么可看的,现下却也出神起来。 苏曜凝神:“看来你爹娘很疼你。” 他一时心生羡慕。转念,又问:“如何舍得你进宫?” “不是他们想让我进宫的。”她低着头,摇了摇,“是当地的官员,觉得我长得还不错,就要送我进宫。” “地方官?”他挑眉,“他们送了你进宫,又陷害你爹?” “不是同一拨人。”顾燕时咬唇,一声喟叹,“我十二岁时被接去官邸,学礼数学琵琶,那位县令与夫人待我家都很好。但后来我进了宫……他调任了,县令换了人来做,此人又与我爹一直不大对付,才有了后面的事。” “哦。”苏曜点点头。 本朝的地方官确是三年一换,她碰上这样的事也说得通。 但,她家里怕是也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疼她。 疼孩子的父母,不会让十二岁的小女孩进官邸学这些东西,只为来日进宫。况且——当时皇位上坐着的还是他父皇,倘若单论年纪,父皇都够当她的祖父了。什么样的父母会愿意将女儿送给这样的人? 他忽而觉得,她和他也差不多。 只是她心思单纯,不曾深想。 一时静默间,几道菜端上来。苏曜见她还在张望窗外,径自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碟子里:“吃饭了。” “哦。”她忙回神,夹菜吃了口。 他自顾自盛汤,盛好饮了一口,觉得很鲜,便给她也盛了一碗。 “……我自己来就好。”顾燕时低语呢喃,心下到底觉得让九五之尊为她做这种事很不合适。 他将盛好的汤放在她面前,没说什么。 顾燕时拿起瓷匙,从汤里捞了个鱼圆。鱼圆软嫩,她小口咬着,吃得细嚼慢咽。 鱼圆吃完,她又看到碟子里被添了个鸡翅。 鸡翅她也喜欢。 她抿一抿唇,夹起来,乖乖地继续吃。 苏曜趁她啃鸡翅的工夫,又从汤里舀出两枚鱼圆来,添到她碗里。 鱼圆滚入碗中,他自嘲地笑了声,摇头。 他初时与她你来我往,只因想探她背后是什么人,又觉送到眼前的美色不要白不要。每每与她鱼水之欢时,他都觉得他与她之间的享乐也不过就是如此。 可现下他竟觉得这样喂她吃饭也很有意思。 面前美人吃得安稳,窗外市井喧嚣,是他不曾体会过的安宁。 他一时很想试着探问她有没有想过回宫,转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明明看到她过得很好,何必问出这种话来自取其辱? 苏曜无声地一喟,心不在焉地又舀起一勺豆腐,往她碗里堆。 “你……你吃你的,好吗?”顾燕时终于受不了了,抬起头,“我要吃什么会自己夹的。” “哦。”他状似随意地笑笑,下一筷子菜就夹进了自己碗中。她抬眸觑一觑他,愈发觉得他没安好心。 重礼在先,关照在后,他当她是个小猫小狗,给点甜头就又会觉得他好了么? 他想得美。 她一语不发地继续用膳,用完后,她问他:“还要去哪儿?” 苏曜深吸气,缓了缓胸中的不适。 近来他时常这样,因新伤未愈,走个路用个膳都常觉得累,胸口像有块大石压着,令呼吸不畅。 他继而笑笑:“母妃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我没来过安京。”她言简意赅地说完,就没了别的话。 他凝神想想:“那去看一看菜籽吧。朕听说,安京这边常吃的菜与洛京很是不同。” 语毕他就先一步起身,往楼下走去,她忙跟上他。可他走得极快,她拎着裙子终于走到一楼时,他已付好了账,姿态闲适地倚在柜台边等她。 见她来了,他就与他一道出了门,迈出门槛,林城又迎上前:“陛下……”林城压着音,低头,“太后到旧宫了。” 苏曜神情一震:“怎的这么快?” “说是……太后听闻陛下伤了,就命人日夜兼程地赶路,马都跑死了十几匹。” 苏曜皱眉:“怎么没人先行前来禀话?” “说是太后不许。”林城的头更低了些,“许是觉得迎驾麻烦,怕陛下操劳,所以……” 苏曜摇摇头,定住神:“回宫。” 语毕看一眼顾燕时,想了想,复又道:“你陪静太妃去看看菜籽。” 林城:“啊?” “去。”苏曜说罢,就独自转身,走向来时的路口处。林城与顾燕时木然半晌,林城才哑哑开口:“太妃……太妃请。” . 旧宫,宣室殿侧殿。 太后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宫人们瑟缩地立在四周,都不敢多开口,只得小心翼翼地告诉太后:“陛下只是……出去走走,体察民情,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说完,就有人心虚地打量同在殿中的几位重臣的神色。 天子遇刺,太后心焦,马不停蹄地往旧宫赶,他们自然也不能懒怠,这便前后脚到了。 但听宫人所言,几人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体察民情嘛,是应当的。 当今圣上就是这样心系家国天下,乃明君也。 干坐了将近两刻,太后跟前的孙嬷嬷入了殿,行至太后身侧,低声耳语。 太后眉头微皱,转而抬眸,看了看几位朝臣:“皇帝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们先各自去歇息,改日再来见吧。” 几人闻言,纷纷离席,朝太后揖道:“诺,臣等告退。” 太后风轻云淡地坐在那儿,静看着他们退远了,身上才一松,神情随之变得疲惫。 她支住额头,手指缓缓地按起太阳穴,按了须臾,一声轻笑:“哀家真是年纪大了,让他当傻子耍。” 她道他伤得有多重,半分不敢停歇地往旧都赶。孰料刚进旧宫就听宫人禀说他出宫去了,再着人细去一问,果不其然,静太妃也出去了。 只怕这伤是真是假,都还要两说。 太后摇摇头,搭着孙嬷嬷的手立起身:“走吧,回去歇息了。” “奴婢听闻已有人出宫去寻了……”孙嬷嬷迟疑道,“太后不再等等?” “等什么。”她苦笑,“一场戏做了多年,哀家也累了。如今他既无心继续装下去,便罢了吧,何苦再一味地往上贴?”她边说边摆手,“回去了。” “诺。”孙嬷嬷低下头,小心地搀扶她往外走。 . 集市上,顾燕时与林城转了半晌,也没找到买菜籽的地方。 “应是季节不对。”她叹道。 没什么人会在深秋初冬的时候播种,也就她闲得慌,才会在秋日里眼巴巴地种上那点野菜,非要赶在初冬前吃上两回嫩苗。 她于是便不再找,客客气气地告诉林城:“我们回去吧,劳大人帮我备个车。” “这就回去?”林城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两眼。 他一路都没太说话,随在她身边,安静得像个影子。 眼下,林城踌躇了一番,小心地探问:“太妃要不要……买些点心一类的东西,给陛下也带一份?” 他这话一出,顾燕时的目光就定在了他的脸上。 她眼睛很亮,水汪汪地盯着人时总显得很有力。林城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屏息:“臣随口一提。” 顾燕时眨了下眼,脸色冷淡下去:“大人会说这样的话,便是知道我与陛下之间是怎么回事了。” 林城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顾燕时沉息:“大人若真为他好,就该劝他离我远些才是,怎的返来怂恿我去与他亲近?大人该知道,这种事走下去,于他于我都没有好果子吃,纵使我的命不打紧,他的名声大人却总是要护的吧?” 语毕她就利落地转身走向路口,决绝而潇洒。林城赶忙跟上,压着声音,连连告罪:“太妃息怒,太妃恕罪,是臣多嘴了。” 顾燕时不欲理他,小脸绷得铁青。 这副神情,林城看得心惊肉跳。 从前从陛下的只言片语里,他当这小太妃性子有多软呢。即便知道她走了太后的门路到了旧宫来,也没想过她竟能这样的绝。 陛下在宝珠寨备了那么厚的礼,她就一点都没动心? 林城突然发觉,自己盼着陛下心系于她怕是有点傻了。 这世上,能被钱财珠宝打动的人,打起交道最轻松。纵不能交心,也能享一晌欢愉。 至于钱打动不了的,就只能倚靠动心。 可若想让陛下打动一个人的心…… 他是不是找了个硬钉子给陛下碰啊? 林城暗自咋舌,不敢再多惹她,慌忙去寻了车马来,送她回宫。 顾燕时坐进马车里,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继而觉得……她方才是不是对林城太凶啦? 林城刚才说出那样的话,她一下子便知他知道他们的事情,顿时涌起了羞耻之感。 为了不让这种局促显露出来,她鬼使神差地发了火,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多么刚正不阿。 可那些事,她做都做了,哪里还会是什么刚正不阿的人。 反倒是林城,没做错什么,就被她凶了一顿。 顾燕时低着头闷了会儿,决意一会儿要跟林城赔个不是。 当马车停稳在宫门口的时候,顾燕时就鼓起勇气唤了声:“大人。” 刚要跳下车辕的林城忙往后凑了一下:“太妃?” “方才……对不住了。”顾燕时叹了口气,声音瓮声瓮气的,“我不是冲着你发火,我就是……就是想把这事情了了,不想再节外生枝。” 林城没料到她会突然为这个道歉,情不自禁地侧首,望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车帘低低地垂着,挡住了她的容貌。他明明看不见她的样子,却好像有点明白陛下为什么喜欢帘子后的人了。 别人说了她不爱听的话惹她不快,她冷静下来倒还能先行好声好气地道歉。 这脾气是不是真的软两说,可爱是怪可爱的。 他笑一声:“是臣失言,太妃不计较便好。”接着便先一步跳下车,又道,“太妃请。” 顾燕时揭开车帘,宫女就迎了上来。她搭着宫女的手下了车,就走向宫门。 步入宫门,顾燕时一路疾行,提着根心弦静静看着,果见宫道上往来的宫人比平日多了许多。 这样的场面从前是见不到的,旧宫久无人至,宫人们规矩都松散了不少。后来苏曜虽到了,但多数时候都在宣室殿里养伤,有御前宫人照料起居即可,便也无心理会别处。 但现下,太后驾临,即便是旧宫的宫人也知当今天子尚未立后,太后手握宫权,自然都紧张起来。 顾燕时定住心神,赶回灵犀馆就喊路空关门,自即日起闭门谢客,什么人来她都不见。 兰月一听这“谢客”就知她“谢”的是谁,忙赶出来:“这不好吧……”她心惊肉跳地望着顾燕时,“方才还……还有人来送东西,说是陛下在宫外为姑娘买的,姑娘这就要将陛下拒之门外?” 顾燕时薄唇紧抿,默不作声地进了屋、阖上门,才落座道:“若非他围追堵截,这份礼我断不会收。现下他虽逼得我收了,却承诺了只为赔罪,并不要我做什么,那就莫要反过来怪我不见他。” “可是……”兰月哑了哑,“道理虽是这样,但哪怕只为人情往来,也……” “正是为了人情往来,我这会儿绝不能再见他一面。”顾燕时边说边抬眼,见她满脸惑色,叹了口气,“早几日他愿意来我这儿坐着,我也就由着他了。可现在太后来了,同来的还有数位重臣——我能来旧宫多亏太后庇佑,倘若再让人看到我与他有什么,岂不是打了太后的脸?” 她从前与他的万般往来,都可归结为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可太后,却是实实在在地在帮她。 她若给太后招惹麻烦,就是在恩将仇报。 兰月拧起眉头,还想再劝劝她,又因觉得这个道理对,劝不出什么。 顾燕时觑她一眼:“听我的吧。陛下遇刺,人人都很紧张,咱们都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再说……” 她言至一半,又摇了头:“算了,没什么。” 她其实想告诉兰月,今日出门在外,她的心也动过的。他与人平和相处的时候就是很好很好,是书里描述的偏偏佳公子的样子。 他给她的那份赔罪礼她也喜欢。大约很难有女孩子会不喜欢那样的东西,除却好看,她也知道他费了心思。 可这些,都不值得她把眼前平静的生活舍弃。 她实在害怕自己会在他的温柔下步步沦陷,最终又不得不回到洛京皇宫里去。 那个地方就像笼子,谁在里面都是困兽。 就连他,在那里时都好像多了几分戾气,神情全不似现下这样和软。 她不喜欢。 恶人(“赌个小鱼干看她今晚让...) 慈敬殿内殿, 皇帝漠然静坐,宫人们噤若寒蝉。 等了约莫一刻,珠帘轻晃, 响声叮咚。离寝殿殿门不远的宦官下意识地扫了眼,见出来的是孙嬷嬷, 一颗心悬得更高了些。 “陛下。”孙嬷嬷行至御驾前,屈膝福身, 垂眸禀道,“太后一路颠簸劳碌,想多睡一睡, 陛下先请回吧。” 话音刚落, 一众宫人的头就都压得更低了。 “请母后好生歇息。”皇帝颔首, 神情尚算恭顺,嗓中却几要禁不住一声冷笑。语毕就起身,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他迈出殿门,宫人们才算松了口气。孙嬷嬷望着远去的背影, 无声长叹。 当今圣上的背影,乍看与崇德太子总有几分像,但若细看又会觉得截然不同。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陛下……”张庆生疾步跟出慈敬殿,一再打量苏曜的神情。 苏曜一路未言, 回到宣室殿,脚下仍走得风风火火。 他大步流星地往寝殿去,正碰上几名宫女将寝殿收拾好正往外退,好巧不巧地与他撞个正着。 宫女们顿时花容惨白,齐齐跪地, 瑟缩不止:“陛下恕罪!” 苏曜眉心轻跳,懒得理会, 绕过屏风,面无表情地躺到床上。 张庆生见状,忙摆了摆手,示意那几个宫女赶紧退下,自己跟到床边看了看,见皇帝已闭上了眼睛,眉心仍微微蹙着,便也识趣地站远了些。 苏曜仰面躺着,竭力平静地长缓气。 他心头的恼意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自嘲。他嘲笑自己幼稚,这么多年了,他竟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母后就是不在乎他啊。 就像他不在乎母后一样。 母后过继他做嫡子,步步扶持他登上皇位,只是因为他肯给皇长兄报仇;而他愿意坐在这皇位上,也不过是想给皇长兄报仇。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识。 除此之外,谁也不该对谁有什么期许。 母后到他的宣室殿来坐了半晌,无非是做给朝臣看的,他也不该当真。 苏曜静默半晌,心情平复下来,就坐起身:“静母妃可回来了?” 张庆生忙上前:“说是刚回来。” 苏曜轻哂:“拿上奏章,朕去灵犀馆。” 母后不管他,他就找小母妃去。 母后怎么想他在不在意。 他这般想着,气定神闲地走出宣室殿,直奔灵犀馆。 张庆生摸不清他的情绪,不敢多带宫人,恐他厌烦;又怕他今晚会在灵犀馆过夜,便还是带了两名宦官,捧了几十本奏章。 苏曜一路阔步而行,行至灵犀馆门前,却见院门关着。 皇宫内院不比寻常百姓要防贼,院门都鲜少会关。一旦关了,大多都有些别的缘故。 比如在养病,又或被禁足,再不然,就是刻意的“闭门谢客”。 是以苏曜在看见紧闭的院门时,眉心就皱起来。他心里止不住地慌了一阵,定住神,还是上前叩了门。 “笃笃笃——” 门环磕出三声闷响,里面即有宦官道:“我们太妃说了,闭门谢客,暂不见人。” “是朕。”苏曜声音一沉,里面倏然一静。 他顿了顿:“告诉静母妃,朕有事。” 守在院中的两名宦官相视一望,皆满目慌张。接着,当中一个疾步进屋禀话,顾燕时坐在茶榻上读着书,闻言眼皮也不抬一下:“不见。” 这两个字一出来,旁边的路空都慌了。 他们这些在旧宫当差的宫人,先前从没面过圣。前几日陛下过来,他们已然很慌,但见陛下只是安安静静地自己坐着,并不需他们近前侍奉,他们便也撑得过去。 可眼下——陛下来见,静太妃将圣驾拒之门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谁也不敢深想。 两个宦官一时面面相觑。顾燕时察觉身边的异样,眼帘抬了一抬:“愣什么神?就去告诉他,我在睡觉。” 这姑且算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那进来禀话的宦官脸色平静了三分,匆匆出去,小心翼翼地回话:“禀陛下,太妃……太妃睡下了。” “睡下了?”苏曜眼眸微眯,看看眼前的院门,感到一种莫大的嘲讽。 他凭什么觉得她会见他啊? 母后不在意他,她就在意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言一句,原路折返。 再回到宣室殿,他启唇就道:“传林城来。” “诺。”张庆生一揖,疾步出殿。林城目下也住在旧宫,住处离宣室殿又不太远,张庆生只消片刻就到了。林城听闻是圣上召见也不必等他,一路飞檐走壁而行,转瞬就出现在宣室殿中。 “陛下。”他入殿一揖,苏曜靠着椅背,头枕着双手:“那些百事晓的折子呢?怎么还没呈上来?” 林城微滞:“陛下现在就要看?” “不然呢?” 林城拧眉:“陈宾说陛下需好生养伤,不宜激动,免得伤势复发再引出毒来。依臣看这事还是……”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苏曜神情冷淡地嘲讽,个中嫌弃不言自明,“写好就快呈来,别这么多废话。” “……”林城觉得不对劲,可又不好问,只得应下,“诺。” 苏曜没再开口,他径自告退去取,不一刻就折回来,将奏本呈上。 说是奏本,其实是足足两本极厚的大册子。 他们不敢让那些百事晓知道此事是朝廷在查,便也无法让他们直接提笔写奏章,只得让无踪卫的人去探问、记录。无踪卫行事谨慎,知道事关重大,唯恐疏漏,就将问话过程中的一言一语都记了下来,再整理成册。 最初整理出了卷宗还要更厚一些,林城读过后略去了决计无用的部分,将余下的整理起来,才成了这两本。 苏曜把两本册子接到手里,啧嘴暗叹有事干了。而后满意地摆一摆手,让林城退了下去。 是夜,苏曜挑灯夜读,彻夜未眠。 顾燕时躺在灵犀馆的床上也睡不着,一会儿嫌冷,一会儿又嫌热。最后烦不胜烦地坐了起来,抱着膝头叹气。 她知晓自己躲着苏曜是对的。 可今日将他拒之门外,她好难受。 这并不是她对他最决绝的拒绝。离宫之前,她任由他在欣云苑的卧房外甜言蜜语,连应都懒得应上一声。 那时她的心是真的硬了起来,便也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可今日上午,他们逛集时相处得很好。 他给她的赔罪礼,她虽是因他威逼利诱才不得不收,心下也着实喜欢。 午膳时又很聊了些有的没的,这样简简单单的相处让她很是开心。 可一转眼的工夫,她就将他关到了门外。 顾燕时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好狠。又莫名地生出了点奇怪的念头,让她很想再看一看他送她的那套小院。 矛盾了半晌,她又忍住了。 她不能让这些东西乱了她的心智。 他是皇帝,想用金银珠宝讨好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与他杀人也不费吹灰之力是一个道理。 . 天明时分,马车驶出皇宫,驰向诏狱。 旧都早已不是国都,但因一些特殊的缘故,诏狱倒不曾荒废。此番天子遇刺,诏狱又多了无踪卫驻守,一时竟成了个热闹的地方,看起来比旧宫人气都旺。 御驾驶入院子,静立四周的无踪卫单膝跪地,沉默而整齐。 苏曜下了马车,面无表情地步入大门。门内甬道狭长,两侧俱是牢室。 牢室光线昏暗,若凝神细嗅,隐约可辨出些污浊的血腥气。 苏曜走进去没多远,林城从一间房中迎出来,遥遥抱拳:“陛下。” 苏曜颔首,举步走向他。 君臣二人遂一道进了侧旁的刑房,刑房中灯火通明,一男子被缚于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脸上亦伤痕纵横,几乎已看不出容貌。 随着圣驾进来,一盆冷水兜头浇去。男子醒过来,被血糊住的眼睛费力睁开,神情涣散地张望眼前。 苏曜气定神闲地落座:“朕听林城说,有些话你非要见到朕才肯说。” 听到“朕”这个字,男子便笑了。 初时只是有气无力地一声从喉中沁出,继而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却无比畅快。 狱卒从中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额上青筋跳起,只碍于圣驾没有发话,才没直接动手教训他。 苏曜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见他涣散的目光一分分汇聚起来迸发出快意,便含着笑迎上了那股快意:“果然有诈?” “是!”男子气沉丹田,答得干脆。 转而切齿:“只可惜他们没能直接杀了你……但不妨事,你总还要回洛京的。你只消回去,我们在路上就还有机会!” 苏曜身子前倾,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腮。 因为生得好看,他这副样子看起来竟很纯善无害:“你想得美。”他道。 男子只当他在嘴硬,复又一声声笑起来。 苏曜就这么看着他,笑意一分分变得更浓:“实不相瞒,朕打算将都城迁回来了。” 一语既出,男子笑音辄止。 他看着苏曜,错愕到瞠目结舌,继而慢慢变得慌乱:“你……你想做什么?我们在南边的势力远比在北边更大,你……你敢回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为什么不敢回来?”苏曜口吻轻佻,“等着吧,朕早晚让你那些江湖至交进来与你相聚。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欧阳述?还是公孙述?” 他悠哉哉地说着,其实两个名字都没说对。 但正因都不对,男子的惊慌失措变得更有意思:“你怎么知道!” 多日的酷刑折磨早已让他没了力气,眼下喊出来的话是以内力强撑。一句话喊完,他嘴角就渗出了鲜血。 苏曜欣赏着那缕鲜血,得意地问他:“想知道吗?” 男子紧紧地盯着他。 “朕就不告诉你。”他转而即道,并配以两声,“嘿嘿。” 怒色顿时从男子面上涌出来,苏曜神情不变,温声劝道:“别生气嘛。你们捉弄了朕这么多年,也该到朕还手的时候了。放心,朕下手没你们狠,落到朕手里的人都不会直接断气的,朕会着人慢慢’伺候‘他们,让他们好好回顾这一生。” “你——”男子怒极,奋力挣扎。苏曜淡看着他的挣扎,淡看着刑架被他挣得直颤,笑容终是敛去了三分,“至于你,天冷了……” 他边说边立起身,一步步走到刑架前,眼睛盯在男子面上的鲜血淋漓,平淡之下恨意汹涌:“朕得找点好东西,给大哥御寒。林城。” 他轻唤,林城无声上前,他含着笑:“他的每一滴血,朕都要,酿成酒给朕送来。” 林城下意识地扫了眼他的神色,便发觉他竟是认真的。 “……诺。”林城垂首应道。苏曜遂不再多留,举步离开,不过多时,背后骂声震起。 他享受着这样的破口大骂信步而出,踱出甬道,行出大门。 回到院中的瞬间,周遭骤亮。苏曜深吸了口寒凉的空气,神清气爽。 啧,还是当恶人畅快啊。 他想他若也生在江湖上,准能当个大魔头,哪里还轮得着这些人装神弄鬼。 . 慈敬殿,孙嬷嬷在太后晨起用膳时入殿禀说:“陛下又出宫了。” 太后眉心一跳:“又是与静太妃去的?” 她口吻不善,孙嬷嬷欠了欠身,声音放轻了些:“那倒没有。奴婢听说,静太妃那边闭门谢客……像是有意避着陛下。” “她倒懂事。”太后颜色稍霁,舀了口粥吃。 殿里一派安静。旁的宫人素来不会贸然多言,孙嬷嬷今日也格外谨慎,斟酌了半天才小心探问:“太后可要再去看看?” “不去了。”太后冷声。 她傲气了大半辈子,便是在先帝昏庸到险些废了她的时候,她也不曾低过头。 现下,她也不想向这个继子低头。 孙嬷嬷闻言垂首退开,太后淡漠地又吃下小半碗粥,抬了下眼皮:“让厨房收拾出一条鱼来,哀家一会儿要用。” “诺。”孙嬷嬷应声,心弦随之一松,忙向外退去。 这只是句简单的吩咐,她却想自己去传话,必要厨房尽快办妥,莫要拖延。 . 晌午时分,宣室殿里一片寂然。 苏曜沉浸于案牍之间,将宫人尽数轰了出去。忽闻脚步声响,他锁眉抬头,看见张庆生领着孙嬷嬷进来,神情又不得不缓和了些。 “有事?”他丢下手里的本册。 孙嬷嬷提着食盒上前,放在御案上,温声道:“太后差奴婢来为陛下送一盏粥,嘱咐陛下好好养伤。” 苏曜轻哂,神情并不恭顺:“劳母后挂心了。” 说话间,粥端上案,鲜香扑面。苏曜眉头微挑,默不作声地拿起瓷匙尝了一口,久违的味道弥漫唇齿,让他不自禁地想笑。 这道粥,他当年住到东宫后不久就吃过。 那时天还很冷,大哥去向母后问安,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食盒里便是慢慢一钵粥。 大哥招呼他说:“十二弟快来,这是母后做的,我们一道吃。” 他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吃了,那粥味道很好,她吃得满嘴粥糊,还是大哥帮他擦的嘴。 后来,母后做的粥他又吃过很多次,每每都是大哥带回来的,每每都是如出一辙的鱼片粥。 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尊贵不可及的嫡母好像离他近了一点。 但在大哥离世之后,她就没再做过了。 他虽变得日日都能见到这位嫡母,却又好像离她更远了。 苏曜回忆着往事,在孙嬷嬷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用掉了半盏粥,放下瓷盏:“劳烦嬷嬷告诉母后。” 他嘴角含着玩味:“大哥的仇,朕此生难忘,无需母后这样劳心伤神地时时提点。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至于这样忘恩负义。” “陛下?!”孙嬷嬷深吸气,忍不住为太后辩解,“太后没有那个意思……” 苏曜回视过去:“她自然没有。” 浑不在意的笑容堪堪就是在说:她分明就有。 孙嬷嬷皱起眉,心下无奈。她原还想替太后多关照陛下几句,见此情景也只好忍了。 她看了看案头的奏章,摸不准这些东西与崇德太子一事有无关联,心下却盼着有。 ——若有,就由着陛下先忙好了。这些事情查清楚,太后多年来的心结才能了却,才能有余力去顾及别的。 现下她只盼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这对母子不要闹得太僵。 . 转眼又至入夜时分,寒风刮得萧瑟,阿狸惯会图舒服,早早地就盘在了顾燕时枕边准备睡觉了。 顾燕时犹自强撑着坐在妆台前,由着兰月帮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忍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地呢喃:“好困。” 她总是这样。只消晚上睡得不足,任由白日里补觉,都还是困得神魂颠倒。 兰月手里的帕子又换了一块,抬眸间从镜中看到她惨兮兮的模样,禁不住地想笑:“姑娘何苦这样,跟害了相思病似的。宣室殿离得又不远,去看一眼,晚上是不是就能睡个好觉了?” 顾燕时蔫头耷脑地摇头:“不去。” 兰月从镜中睨她一眼:“今日若再睡不好,明天怕是要头疼了。” “不去……”她还是这两个字,没说完就又打起了哈欠,大是一副要就地困死的样子。 宣室殿里,苏曜看了整日的案牍,张庆生唯恐他累着,却劝不住。林城来劝过两回,也皆被他轰走。 好在到了入夜的时候他自己放下了手里的本册,张庆生松一口气,赶忙上前:“陛下,早些歇息吧。” “嗯。”苏曜应了声,起身,“朕去看看静母妃。” 说罢,他皱了下眉。 他不大舒服,觉得心跳得很快,身上还有些冷。便鬼使神差地想抱着小母妃睡觉——小母妃温温软软的,还会乖乖待在怀里,用来暖身最好不过。 他已经很久没抱着她睡过觉了。这念头冒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怀念。 既然怀念,就去试试看啊。 经这一日他自问已想明白——小心谨慎不好使,还是当恶人有趣! 反正不论他如何道歉讨好,她也不爱理他。 那还不如去耍无赖。 诚然她仍有可能将他拒之门外,但耍无赖被拒绝,他心情能好上不少。 “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牛乳的点心。”苏曜边说边咂了声嘴,迈出殿门。 寒风忽至,吹得人一阵清爽,转而隐有几许头疼。 苏曜足下未停,手指按了按眉心,觉得明日还是少看些奏章为好。 一口气看太多了,伤神。 头疼随着按揉缓解下去,他懒得坐上步辇,到了灵犀馆。 灵犀馆仍是院门紧阖,他上前叩门,从门缝里看到院中亮了灯。 他便笑问:“静母妃可睡下了?” “……陛下。”门内宦官的声音带着轻颤,“太妃已睡下了。” “哦。”他点点头,“告诉静母妃,朕带了几道点心来,问问她想不想吃。” “诺……”那宦官轻轻一应,接着便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卧房里,顾燕时隐约听到外面的对话,就把头蒙进了被子里。她心里又骂起了他,不自觉地揽过阿狸来紧紧抱住。 阿狸初时睡得很懵,后来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像察觉了什么,挣扎着就要往外窜。 “阿狸!”顾燕时坐起身,正碰上那宦官进来禀话:“太妃……”他强作冷静,“陛下说……说为您备了几道点心,问您想不想吃。” 这话说得她面红耳赤。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洛京里关于她与皇帝的那些闲言碎语,旧都这边也知道一些。只是自他来后,他们之间尚不曾有过什么,传言在这里就只是传言。 现下他趁着夜色来这么一出,无疑是将这些传言在宫人面前坐实了。 顾燕时攥紧被子:“吃什么吃。你去告诉他,天色已晚,请他回去早些歇息!” 院门外,阿狸跃下墙头,乖巧一坐,一人一猫对视起来。 “喵——”阿狸跟他打招呼。 苏曜笑笑:“赌个小鱼干,看她今晚让不让我进门,我赌让。” 话没说完,门内就有宦官禀道:“陛下,太妃说……天色已晚,请陛下回去早些歇息。” “哈哈。”他干笑两声,俯身拍拍阿狸的脑袋,“明天来给你送鱼干哈。” 言毕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喵呜——”阿狸叫着抻了个懒腰,见这人来了又走,觉得奇怪,转而跃上墙头,回院子里去了。 苏曜阔步走在宫道上,姿态慵懒,神情漫不经心。 不就是不想见他么,不见就不见。 他这般想着,心跳却又重了两下。 天边忽有鸦雀飞过,带来一串叫声。 苏曜下意识地抬眼,眼前骤然一黑。 复发(一半更新)(“若是夜里不舒服你要告...) 张庆生见苏曜又被拒门外, 知他心情不好不敢随得太近,便带着余下的宫人与几个抬御辇的宦官一道远远随着。 眼见苏曜身子往前一倾,张庆生面色骤变, 疾呼:“陛下!” 苏曜倒未直接栽倒,他趔趄几步, 伸手扶住墙壁。张庆生疾步赶至,将他扶住, 原想唤宫人们快将御辇抬来好回宣室殿,却一眼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 苏曜神思浑噩,恍惚觉得有人扶着他, 无力辨别是谁, 一手捂住胸口, 道了声:“陈宾……” 张庆生抬手也往他胸口一摸,触及一片潮湿又倏然收回。 借着月色, 他看见手上染了一层薄红。 “快!”张庆生脑中嗡鸣不止,连忙招呼宫人们, “去!去传陈大夫来!再去……去灵犀馆告诉静太妃陛下伤病复发,赶回宣室殿恐要受风,借她灵犀馆一住!” “诺!”几人齐齐应声,接着四散开来, 各去忙碌。 两人上前搀扶苏曜,一人窜去请陈宾,另有两个疾步折返灵犀馆门前奋力拍门:“静太妃!静太妃!” 门拍了几下,当中一个等不及了,抬头望了眼宫墙, 仗着身上有些工夫一跃而入,不及与院中宫人说什么就向内奔去:“静太妃!” 顾燕时闷在被子里, 心里还乱着,听见喊声也没动。 来者交集道:“太妃!陛下伤病复发,求借您灵犀馆一用……” 话音未落,顾燕时嚯地坐起身:“他有完没完了!”她面色涨得通红,“你去告诉他,我不给他开门只因不想见他!让他不必再费心思编这些借口了!” “太妃!”那宦官重重叩首,急得要哭,“是真……是真的!陛下适才已想离开,走出没几步就不对劲了。张公公已着人去请陈大夫,但怕赶回宣室殿会受风,这才差下奴过来!” 顾燕时一边听着,一边看清了他的神情。 她神情倏尔一紧:“你说真的?!” 那宦官道:“下奴不敢骗您!” 顾燕时倒吸冷气,定住神,忙道:“快去开门。” 那宦官闻言即刻向外冲去,顾燕时也立起身,只觉浑身都禁不住地在颤。 所幸兰月及时赶了进来,一把将她扶住:“姑娘。” “快……”她声音不稳,急切地想要帮些忙,脑中却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 滞了半晌,她才道:“帮我更衣……” “好。”兰月应下,就又唤了两名宫女进来一同服侍。 顾燕时续道:“还有……还有……去禀太后一声。” 兰月身形一僵:“禀太后?” “快去!”顾燕时推她。 她想跟兰月说个清楚,不安却让她喉咙发紧,说话变得无比艰难。 兰月见状不敢多问,转身匆忙去了。顾燕时在宫女们的侍奉下匆忙穿好衣服,刚系上系带,院中灯火亮起,她循着灯光望过去,苏曜正被宫人们扶进来。 顾燕时怔怔望着,僵了一僵。 她方才听那宦官所言,只道他晕过去了。现下这般看来,他倒还醒着,却也极为虚弱。 两名宦官合力搀扶着他,他能走,但身上没什么力气。顾燕时沉了口气,提步向外迎去,迈出门槛,正听张庆生在说:“陛下放心……已经回过静太妃了。” 顾燕时没做多想,复又迎近几步,听到他昏昏沉沉地说:“回宣室殿……” 她一滞,脚下顿住。张庆生看见她,神色复杂地一揖,顾不上多言,指点宫人们扶他进屋。 顾燕时木讷地跟着他们进去,思绪一阵阵地发着空。她走进堂屋望向卧房,被卧房门口的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就茫然地站在那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继续往里走。 苏曜已被宫人们扶到床上,外衣褪去,她看到他原本白色的中衣被染出一片殷红。 那殷红绚烂夺目,顾燕时素来是怕血的,却好像从未像现在这样怕过,可又偏生挪不开眼。 她盯着他的伤,脑子里如着魔般一遍遍地想:是因为她么? 是不是因为她不让他进门,他才伤势复发的? 可她不想他这样。 她呆立在那里,久久做不出反应。直至背后响起脚步声,有人沉沉一唤:“静太妃。” 顾燕时蓦然回身,先看到了太后跟前的孙嬷嬷,接着忙向侧旁退开:“太后万安。” 太后眸光深沉,睃了她一眼,就向床榻走去。 顾燕时回一回神,跟着她一道过去。苏曜似已缓过来些许,目光缓缓转过,在太后面上定了一瞬,沙哑一笑,就挪到顾燕时面上。 他戏谑地想,她是真的讨厌他啊。 就算他在此借住事出有因,她也要请母后过来,不肯与他独处片刻。 母后又为什么过来? 他神思有些迟钝,无力深想,只想撑起身:“朕没事,这就回宣室殿……” “陛下!”宫人们大惊失色地上前阻拦,他皱眉,反手去推:“滚!” “陛下……”宫人们慌乱不已,太后紧盯着他衣襟上的猩红,断声怒喝:“你胡闹什么!” 苏曜身形微滞,面容僵了僵,转而就又浮出无所谓的笑意:“母后发什么脾气。” 顿了顿,又说:“这点伤,死不了。皇长兄的仇,朕记得的。” 太后牙关紧咬,狠狠别开视线不与他争执,厉声吩咐宫人:“还不传太医来!” “陈宾一会儿就到。”苏曜撇了下嘴角,“母后若传太医,朕真的会杀了他们。” “你……”太后气结。 顾燕时不大清楚他们之间的官司,立在一旁心惊不敢妄言。 他笑一声,目光又挪到她面上,空洞地定了定,十分客气地道了声:“搅扰静母妃歇息了。” 顾燕时觉得心里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 她刚要说话,太后看过来:“借一步说话。” 顾燕时抿唇,颔一颔首,一语不发地跟着太后走出卧房,在堂屋中停下脚步。 堂屋中桌椅俱全,太后却没心思坐,回身看看她,一喟:“哀家知你懂事,不愿招惹是非。但皇帝如今……”她顿住声,视线落在顾燕时面上,含着些许以她的身份不当有的小心。 “……你肯不肯照料他几日?”她问得也很小心,言毕即道,“只这几日。等他好了,就让他回宣室殿去,不许他再扰你。” 这后一句话既像承诺又像在哄人。顾燕时低着头,心乱如麻。 理智让她觉得应当拒绝才好。旧宫不这边不比洛京皇宫,宫人们没什么规矩,一点鸡毛蒜皮都能传得人尽皆知。她与他相伴几日,无疑是在往朝臣们手里递刀。 可拒绝的话往嘴边涌了几度,还是说不出来。 她于是默默地点了头:“好。”应了一个字,她的头就压得更低了,“臣妾听太后的。” 语毕,她听到太后分明地松了口气。 她握住顾燕时的手,紧紧地攥了攥:“哀家记得你的好。” “太后客气了。”她的声音低如蚊蝇,不敢抬头,一味躲避太后的视线。 她觉得心虚,不敢当太后这一声谢。 因为在点头答应太后的那一瞬里,她竟是有一点高兴的。 “那哀家先回去了。”太后又道。 顾燕时屈膝恭送,太后隔着屏风又望了眼卧房的方向,似有什么话想说,终是没说出来。 顾燕时等到太后走远才立起身,转眼又见陈宾进了院,便未急着回到卧房,好让陈宾先行诊治。 她在堂屋的八仙椅上坐下来,心念转个不停,但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唯一清晰的,是苏曜那张脸时时浮现在她眼前,让她一阵阵地发怔。 过了许久,陈宾提着药箱离开了,顾燕时静下心神,起身进屋。 苏曜仍醒着,察觉有人进来,就朝门口看去。见是她,眼帘低下去:“我听见了。” 顾燕时浅怔,见床边不远处放着绣墩,就坐过去,轻问:“什么听见了?” “母后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他道。 她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看着他。他自顾自地轻笑了声:“母妃不用为难,朕在这里,宣室殿就空了。母妃可以暂且住过去,御前不会有人多嘴。” 说完,他就安静下去,没什么底气看她,只静等着她的反应。 不多时,他余光睃见她立起身,转身离开。他蓦然转头想将她喊住,但声音到了嘴边,他又狠狠闭了口。 走就对了。 是他让她走的。 他闭上眼,竭力定住气,不去想她,却抑制不住心底的一阵阵难受。 这种难受让他想起儿时生病的时候。那时他生母已逝,大哥也走了,他被接到长秋宫不久就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生了许久,他一连几日高烧不退,浑身都难受,盼着母后能来看他一眼。 可母后真的只来看了一眼就走了。他躺在床上,神思恍惚地看着母后离开,失落得说都说不出。 在意他的人实在太少。 这么多年,倒也习惯了。 苏曜长舒一息,不多时,陆续听到几声吹熄灯火的轻响,屋里转而暗了下去。 接着,熟悉的声音从茶榻那边响起来:“你若是夜里不舒服,就喊我一声。” 他蓦然睁眼,循声看去,她坐在茶榻上正盖被子。榻桌上的灯仍亮着,暖黄的灯火勾勒她脸颊的轮廓,她望过来的眼睛也被映照得亮晶晶的。 他一时只顾愣神,却不应声,不觉间皱了下眉:“听到了吗?” 顾燕时说完,想到他许是因为有伤反应迟钝,就又多了些耐心,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若是夜里不舒服,你要告诉我。” 照料(后面一半)(“你有伤不要动手动脚...) 苏曜望着她, 心觉她会错了意。 母后的意思,应该只是让她陪他待几日,但她理解成了民间那种实实在在的“侍疾”, 就连夜里也要守在床边。 可论辈分,这于礼不合。 他下意识地想要与她说个明白, 私心却作祟起来。 他转念又想,有什么“于礼不合”?他们连那种事也做过了。 顾燕时坐在茶榻上等着他的反应, 见他半晌不话,心里不安。 她便下了榻,趿拉着木屐到他床边,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又抚了抚自己的。 没发烧呀。 受伤会不会使人反应迟钝, 她并不大懂。谨慎起见,她便问他:“要不要叫陈宾回来?” 他忙道:“不必……” 她见他忽而反应快了, 松了口气:“那睡吧。我适才听张公公说,陈宾明日一早还会来。” 语毕她见他点了下头, 就转身想回茶榻上去。 刚抬脚,她的手却被捉住。 许是因为虚弱,他的指尖变得很冷,按在她手腕上, 有些许的轻颤。 顾燕时回过头,他轻声问:“一道睡,好不好?” 她屏息,紧盯着他。 他抬眸回望,在茶榻那边漫过来的微弱光火映出他眼中难辨的情绪。 见她不说话, 他手上紧了紧,又添了一句:“只今晚。” 不好。 顾燕时这样想, 说出来却鬼使神差地变了:“我先去将灯熄了。” 苏曜沉默地点了下头,将她松开。 她折回茶榻前,吹熄灯火前下意识地回眸看了他一眼,便见他紧紧盯着她,就像怕她食言。 “呼——”最后一盏灯熄灭,房中骤然陷入漆黑。 苏曜不自觉地凝神静听,听到木屐的声音又近了,才慢慢松气。 顾燕时从茶榻上摸了个软枕,走到床边跟他说:“你往里一点。” 他却说:“你睡里面。” “我睡外面,夜里你有事我好起来。” 可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睡里面。” 顾燕时皱眉,依稀听出些不正常的执拗,好像这是件多紧要的事一样。 她于是不再与他争,从他脚边溜到床榻内侧。他配合地往外挪了挪,等她躺下,他就搂了过来。 她一下子握住他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呢喃:“你有伤,不要动手动脚。” 他“嗯”了一声:“不动。” 他说罢,真的没什么动作,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顾燕时闭上眼睛,很快,耳闻他呼吸渐渐均匀。 隔着衣衫,她仍能嗅到些许淡淡的血腥气。她轻轻一喟,不自禁地往他怀里凑了些,这般稍稍一动,他却就醒了。 “去哪儿?”他忽而发问,声音里有分明的不安。 顾燕时哑然:“……哪儿都不去,睡吧。” 他没再说什么,几息工夫就再度睡沉过去。顾燕时在黑暗中望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执意让她睡在里面,好像是怕她跑了。 她哪有那么过分。 他怎么这样可怜兮兮的…… 她薄唇轻咬,回想他适才的一言一语,忽而觉得每一个字都让人难受。 可他一个皇帝,何苦这样低声下气地与她打商量呢? 顾燕时心里恹恹的,念着照顾病人的重担才不再多想,逼着自己赶紧睡去。 因他适才的反应,她一夜都不自觉地提着神,几是分毫也不敢动,遑论翻身。 翌日天明,苏曜却仍醒得比她早一些。 彼时柔和的晨光刚洒进来,幔帐里仍旧昏暗。他睁开眼,一眼就看到她姣好的睡容,冷不丁地怔了一下。 他似乎已有许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了。眼下鸦翅般的羽睫近在咫尺,黛眉樱唇皆让他挪不开眼睛。 他便一直这样看着。 从前同榻而眠时他总沉醉于床笫之欢,也一度自以为他与她只为床笫之欢。如今却忽而觉得,只这样看着她也很好。 他于是看了很久,直至顾燕时醒过来,抬手揉眼睛。 她揉眼睛的动作慵懒又认真,看起来太像小孩子。 苏曜不自禁地笑出来,她闻声一下子睁了眼。 她本想问他在笑什么,定睛之间,却吸起了凉气。 紧接着,她惊坐起身:“你……嘴唇怎么这样紫?” 苏曜浅怔,抿了下唇:“伤没好嘛。” 他不咸不淡地道。 顾燕时咬牙:“你不要骗我,我父亲是药商。” 他挑眉:“母妃懂医?” 其实说不上懂,只略知些皮毛。 顾燕时心思一转,想起他的狡猾,就将这真话忍了下去,淡声道:“自是懂一些。受伤而已,嘴不会发紫的。” “哦。”他眼帘低下去,漫不经心道,“伤我的那把刀上淬了些毒罢了,难免有余毒残存,一会儿再让陈宾看看就好。” 顾燕时心下稍安,点点头,就先起了床。她唤宫人进屋来侍奉,门刚一开,阿狸就窜进屋跳上了床,往苏曜肩头一踩:“喵!” 苏曜噙笑:“干什么?昨天打赌该算我赢了吧。” 顾燕时侧首:“什么打赌?” 他神思一凝,怕她生气,随口扯谎:“赌今日我与母妃谁醒得早——我虽没起,但醒得比母妃早些。” 好奇怪的赌。 顾燕时拧着眉看看他,没说什么,继续忙着更衣梳洗。 等她梳洗妥当,早膳就端了进来。因他要卧床安养,宫人们直接将早膳放在榻桌上抬了进来。 顾燕时存着照顾病人的心,见宫人们扶他坐起来,便坐到床边喂他。 苏曜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她耐心地先将粥吹凉,每一勺吹好都先自己以樱唇触一触,觉得合适才喂过来。 房中很安静,他无声地吃了一口又一口。顾燕时接连喂过小半碗粥,才忽而觉得有些异样。 她抬眸看他一眼,有些古怪地感觉……他今天似乎很乖。 乖这个字,很不该用在他身上。 她于是连忙摒开了这个念头,垂眸又舀起一勺来吹。尚未吹好,眼前白影一过,一只掰做两半的豆沙包被递到眼前。 她看他,他说:“吃。” 她迟疑了一瞬,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笑笑,抬起另一只手,咬了另一半。 等她陆陆续续将这半个豆沙包吃完,他又喂了个剥好的鸽子蛋过来。 顾燕时想起那日在集市上他没完没了夹菜的事情,美眸睨过去:“我又没受伤,你先吃,一会儿我自会去吃的。” 他没有争辩,点一点头:“好。” 言毕他就吃得更乖了,顾燕时并不太清楚他爱吃些什么,就轮着夹桌上的东西喂他。他倒不挑食,喂什么都吃。 等他吃饱,陈宾正好到了。 顾燕时原想先用膳,见了陈宾又觉该先听一听他的病情。 陈宾行至近前,一眼看到他的唇色,目光就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顾燕时。 苏曜衔笑:“母妃在这里不方便。” 顾燕时浅怔,一时竟在想——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与他之间,还有什么地方没看过? 这念头令她双颊骤然发烫,她慌忙起身,死死低着头往外避去。 苏曜一派轻松地目送她离开,待她走远,笑意骤然消散:“你直说吧。” 陈宾压声:“陛下急火攻心,毒已难以压制,只怕不得不早些服那解药了。只是……身子尚虚,能不能撑得过,不大好说。” 苏曜无甚讶色,只是眸光微凝:“若撑不过,必死无疑?” “也未必。”陈宾颔首,“或致残废。” 他哈地一声轻笑:“那还不如死啊。” 陈宾沉默不言。 他又问:“那若不服解药呢?硬撑到十四日,会如何?” 陈宾摇头叹息:“必死无疑。” 苏曜皱眉,无奈地咂起了嘴。思索半晌,再度发问:“最迟能多晚用药?” “今日之内。”陈宾道。 苏曜点点头:“那先找林城来,我安排些事情,你去备药吧。” “诺。”陈宾躬身,拿起药箱,就往外走。 苏曜又道:“瞒着我那个小母妃啊……” 陈宾拧眉,不无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与当今天子相识多年,或许也算莫逆之交,却总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知道这人极重义气。 若放在江湖上,当是位名气响亮的侠士。 . 林城在半刻后赶到了灵犀馆,他用尽了内力飞檐走壁,只想来得快些,落地间不免气喘吁吁,却顾不上缓一缓,就急奔进屋:“陛下!” ——进屋却见一只狸花猫躺平在床上,陛下与静太妃的手轮流抚过它毛茸茸的肚皮。 小猫咪舒服得呼噜声响亮,在门口都能听见。 林城看得哑然,苏曜抬了下眼皮:“来。” 顾燕时见他前来,只道他们有朝政要议,不必苏曜多言就起身离开了。 林城抱拳,口道恭送。待她出门,神色便古怪起来:“陈大夫说的话……是在诓臣吧?” 苏曜:“不是。” 林城不肯信:“那陛下还有心思和静太妃这样……” “不然呢?”苏曜费解地看着他,“保不齐就要死了,死前还不开心点?” 听到此处,林城信了。神情黯淡下去,一语不发地走到床边。 苏曜不满地看着他:“你也不必现在就哭丧着脸。”说着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去备纸笔来,朕有些事要先交代。” “诺。”林城轻应,提步走向矮柜,刚转过身眼眶就红了。 还说不必哭丧着脸,都要立遗诏了。 他沉默无声地研好墨,与纸笔毛毡一起端到榻桌上。 苏曜执笔蘸墨,凝神一瞬,就落笔写下去。 他一字字写得极为流畅,如行云流水,几乎不见停顿。 寿数不长这件事,他其实已想过多时了,要交代的事情也早已了然于心。 现下不过是要再添一桩而已。 服药(我已经被扔下过很多次了...) 苏曜写毕, 盖过印,林城接过先读了一遍。 前面的事情林城不大在意,无非是择定新君的一应事宜。林城对哪位宗亲继位不感兴趣, 他早已想过,若有朝一日皇位上不是苏曜了, 他就辞官云游四海去。 读到最后一件事,林城却一讶:“陛下, 静太妃……”他滞住,“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苏曜轻笑,“朕若死了, 你信不信那帮老东西立刻就要把她送去给父皇殉葬?” “可陛下若让她回家还给她另制户籍……她来日改嫁……” “改就改嘛。”苏曜往后一躺, 倒回了软枕上, “朕死都死了,还管她怎么过日子?” 他说得浑不在意, 潇洒无比。心里却在想——反正她也讨厌他。 林城低下头:“陛下就不先与静太妃说说?” “跟她说什么?”苏曜嗤笑,“你是不知道她胆子有多小, 再吓死她。”他边说边一把将在旁边舔毛的阿狸揽进怀里,动作有些蛮横,吓了阿狸一跳。 “去吧。若朕没死,这些东西就当朕没写过, 你知道该怎么办。” “臣知道。”林城默然,遂起身抱拳,“臣告退。” 苏曜没再说什么,林城走出房门,顾燕时正坐在廊下。看见林城出来, 她抬起头:“大人喝杯茶再走?” “不了。”林城轻道,“臣还有差事, 先告退了。” 顾燕时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缝起了手头的东西。 不大的一块黑锻被她缝成了窄窄一条,针脚暂时缝得并不细致,只是草草缝了几针用以固定。顾燕时拿着布条回到卧房,开口就道:“你试试这个。” 苏曜正自怔神,闻言抬眸,不及看清就觉她将什么东西往他头上戴。 他下意识地一扶:“什么?” “抹额。”她解释道,“张公公说你身子虚,受风不好。我做个抹额给你,可以护住太阳穴。” 顾燕时说得认认真真,孰料说完他却露出嫌弃:“你们女人坐月子才戴这个东西。” “这叫什么话?”顾燕时杏目圆睁,“跟坐不坐月子有什么相干!你……”她咬牙,“不要就算了!” 她说至一半,苏曜就已后悔,听到末处,忙道:“要。” 顾燕时暗暗瞪他,他抱歉地笑笑,将她手里的布条拿去端详起来,想了想又说:“但不妨晚几日再做。” 顾燕时不禁奇怪:“为何?” 苏曜:“陈大夫今晚要给我服药解毒,许会昏迷几天,出不了门,不急。” 他声音平淡,只是透着些许虚弱。顾燕时没觉出异样,只说:“那我正好趁这几日做好,等你醒来刚好用。” “也好。”苏曜低下眼帘,笑意不减。 他原本在想若他醒不过来,这东西就用不上了。 转念却觉得,若她做好了他却死了,那把它带去墓里也不错。 他不大信什么在天之灵,因为大哥离世这么多年,连个梦都没给他托过。可他可以让林城为这东西写几句小传一同下葬,这样若后世有人把他挖出来,起码不会觉得他是个孤家寡人。 顾燕时在他头上给抹额比出合适的大小,见他没什么别的事,就坐到了茶榻上去继续做抹额。 不多时,她却见他要起来,顿时一阵紧张:“你别乱动!” “……没有这么娇气。”苏曜笑笑,仍是下了床,站起身,懒洋洋地也踱向茶榻。 茶榻很宽,中有榻桌,可供两个各坐一侧。他偏偏挤到了她那一边,她忍不住地皱眉,扭头看看他:“有事?” “没事。”他抿唇,双臂环在她腰间,下颌抵在她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 可顾燕时又缝了两针,就放下了针线。 苏曜一滞:“怎么了?” “……我怕我失手扎到你。”顾燕时小声,边说边转向他,“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下盘棋?”刚说完,她就自顾自地否掉了,“算了,太伤神。那我弹琵琶给你听?” “不辛苦母妃了。”苏曜凝神,思索了半晌,问她,“前几日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那套院子,母妃玩过没有?” 顾燕时一怔,不太好意思告诉他,那套东西她虽看着好看却不肯多看,拿回来就让人收进库里了。 她口中推脱道:“我怕弄坏了……着人好好收着呢。” “母妃根本没细看吧。”他轻声嗤笑,抬了抬眼,看向立在不远处的路空,“去取来。” 路空无声一应,退出卧房,不多时就带着两名宦官将那箱子抬了进来。箱子沉甸甸地放在屋里,路空又机灵地搬了张空桌子放到茶榻前,将整方小院搬出来置于桌上。 顾燕时心底不由再度慨叹这院子真是怪好看的。金银所制的房子与院落透着一种清冷的华贵,院中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花草美得直不真切。 苏曜伸手,探向主屋的房顶。 顾燕时微愣,却见他轻轻一拿,金质的房顶就被整个卸了下来。她望着房顶下显露的东西,轻轻地吸了口凉气。 房顶之下,竟是一间真正的“屋子”,她房中的大小家具在这小屋子里一应俱全。只不过也都换成了珠宝所制,颜色各异,五彩缤纷。 怪不得他刚才提起这套院子,问她“玩过没有”。 他又睇了眼那只大木箱:“里面还有几只小些的盒子。” 路空闻言过去一看,果见箱底整齐码放着九只长方的木盒,铺在箱底严丝合缝,其上却有缎带,方便将盒子提出。路空忙将木盒一一取出,放在榻桌上。苏曜随手打开一方看了看,推给顾燕时:“屋里的家具可以换。” 顾燕时诧异地看过去,木盒里堪堪放着两套小家具,一套是木质,一套是瓷质。 接着又一方小盒被推到面前,他笑说:“院子里的花草也可以换。” 顾燕时愣住了。 那日她只觉得这院子好看,却远远想不到其中还有这种玄机。 她哑了半晌,觉得心跳乱糟糟的,突然不敢再看那院子一眼,只盯着他:“你怎么想出来的……” “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嘛。”他轻快道。 你怎么知道女孩子都喜欢。 这疑问在顾燕时心头一划而过,转而觉得这话若说出来好像挑事,兀自摇了下头。 她道:“这东西倒适合解闷。”语毕就动起手,兴致勃勃地将房中的家具一一拣了出来,想换成木制的。 天冷啦,珍宝所制的家具虽然好看,看着却凉飕飕的,木制的看起来暖和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动手换着,苏曜衔着笑,将木制家具一一递给她。 换完家具,她又换了园中的花草。 盒中有冬日光秃秃的花木,她看看院子,对应着位置,将已枯掉的几棵先行换了。 这个过程说来并不复杂,却有种说不出的趣味。顾燕时不知不觉玩得出了神,换完最后一棵小树才忽而发觉——苏曜已经许久没动过手了。 他支着床栏,以手支颐笑看着她。 这哪里是她陪他解闷,分明就是他看她玩。 顾燕时自觉照顾病人照顾得不像样子,双颊一红,找着话问:“你饿不饿……” “这刚什么时辰。”他好笑,看出她的局促,又道,“你玩吧,我想看。” 这话是实话。他觉得看她专心致志地摆弄,也很有意思。 可她终是觉得这不合适,低着头想了想,又将那衣柜拿了出来。 她适才发现这衣柜的柜门能开,便借此没话找话地与他商量:“我缝几件小裙子放进去好不好?” “好啊。”他淡笑,看看几方木盒,伸手摸进置于角落的那个,拿了个小娃娃出来。 小娃娃是白瓷烧制的,从形态看穿的是齐胸襦裙,但裙子并无颜色,五官与头发的眼色倒很精巧。 他说:“原想这个可以拿去自己上色,玩厌了还可洗了重来,但做衣服给她穿也不错。” 顾燕时滞了滞,握住他的手腕将娃娃抓过来一看,就道:“这个好像我。” “你的院子,当然要做个像你的。”苏曜啧声,撑身伸手,将白瓷娃娃放到了院子里。 “对了,还有阿狸。”他又道。 顾燕时点头:“我看到啦。” 阿狸盘在桃花树上睡觉,她在集市那天就看到了。 可他再度将手摸进那个小盒里,很快抓出了一把“阿狸”。 趴着的躺着的站着的伸懒腰的,形态各异的阿狸看得顾燕时咋舌。 “天冷。”他好似有些困了,边打量小院边打了个哈欠,而后拣了个那个伸懒腰的阿狸出来放在床上,把树上睡觉的收了起来。 接着他又拿出一条做得灰溜溜的小鱼扔到床上,顾燕时一看,赶忙把小鱼扒拉到地上。 “小鱼干怎么能放到床上!”她皱眉抬头。 “母妃教训得是。”苏曜郑重颔首。 相视一瞬,二人扑哧一声都笑了。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过,转眼就到了晌午。顾燕时喂他用了午膳,又与他一起睡了午觉。 许是因为昨夜睡得提心吊胆,她午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见他不在连忙爬起来,转而看见他竟在茶榻前摆弄那套小院子。 “你弄成什么样了?”顾燕时怔了怔,笑起来,踩上木屐跑过去看。 案头的小院已成了冬日的样子。他备给她的房顶也有可替换的,眼前用的这块上面盖着厚厚的积雪,墙头、树梢上亦是。 阿狸蹲在廊下,仰头好奇地张望,像在看雪。白瓷娃娃被他换了个坐姿的,坐在堂屋里,侧着头向外张望。 “雪景好看!”她笑说。 “嗯。”苏曜颔首。 若他撑不过去,这大约就是他看到的最后的雪景了。 . 用过晚膳,陈宾再度走进灵犀馆。 彼时房中灯火暖黄,顾燕时仍在茶榻上缝着抹额,苏曜躺在床上,看了眼陈宾,唤她:“母妃。” “嗯?”她抬眼,他道:“伤势复杂,陈大夫得专心医治,母妃暂且避一避吧。” “好。”顾燕时站起身,“那我晚些再回来。” “先将厢房收拾出来吧。”苏曜轻声,“一时半刻许是治不完。等好了,张庆生会去请母妃。” “那也好。”顾燕时点头。 此时自是要以医治为先,她睡哪里并不打紧。 她于是收拾好针线就出了卧房,苏曜静听着房门关合的声音,默然吁了口气。 他望着床帐怔怔地想,若这就是最后一日,他至少过得挺开心的。 她也挺开心的。 这大约是他为数不多的让她开心的时候。 只可惜,大哥的仇还没报。 他若走了,旁人大抵指望不上,只能让无踪卫去硬碰硬,也不知能不能成。 苏曜摇摇头,坐起身,伸出手:“拿来吧。” 陈宾颔首,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拔开木塞轻轻一倒,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殷红药丸,又倒了杯温水,一同递给他。 苏曜没什么迟疑,面无表情地将药丸送入口中,饮了口水,仰首吞下。 “辛苦你了。”他向陈宾颔了颔首,就躺下去。 陈宾苦笑:“客气什么。睡吧,我在此处守着,尽量保陛下不死。” 苏曜一哂:“有劳。” . 汤室中,顾燕时着人被热水沐了浴。而后就去了厢房里,坐在妆台前边绞干头发边胡思乱想。 “江湖上用的毒……也不知是什么毒。”她拧着眉,自言自语,“陈大夫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能不能解得了。” “姑娘这是瞎操什么心。”兰月帮她梳着头发,失笑,“陛下信他比信太医都多,他必定医术精湛。指不准也是哪位江湖高人呢,自能药到病除。” “江湖上还有懂医的?”顾燕时觉得兰月在哄她,满目不信。 兰月思索道:“应该有吧。那些江湖侠士飞檐走壁的,倘若受了伤,肯定跟寻常百姓的伤也不大一样,寻常医者哪里治得了。” “这倒也是。”顾燕时点点头,又听兰月说:“只是不知道什么人这样穷凶极恶,竟敢弑君。” “好像说是什么……真元教。”顾燕时回想苏曜那日在马车中与她说的话,黛眉紧蹙。 兰月一愣:“真元教?” 顾燕时抬眸:“你听说过?” “没有。”兰月摇头,“听着倒像个江湖门派的名字……姑娘又是从何处听说的?” “陛下说的。”顾燕时一喟,“也不知这些江湖上的人何苦跟朝廷过不去。” “是啊。”兰月也一叹,“说书的都说,朝廷和江湖井水不犯河水……看来话本子里的话是真不可信。” 言毕她回头看了看,见正屋灯火还亮着,又道:“也不知陛下今日几时才能睡。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还有的忙呢。” “嗯。”顾燕时颔首,觉得头发差不多干了,就起身踱向床榻。 阿狸很快寻过来,与她一起钻进被窝,乖巧地盘成一个团,扯了个大大的哈欠。 “睡吧。”她拍一拍阿狸,闭上眼睛。 . 正屋卧房中,苏曜沉沉睡去。陈宾不敢睡,闩好房门,就在茶榻上打起了坐,体内内力运转,缓缓调息。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夜色渐渐深沉。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屋中的多枝灯零星熄灭了几盏。但因光火够足,寥寥几盏倒也不影响什么,室内仍旧灯火通明。 寂静之中,陈宾忽而听到一声:“母妃。” 他蓦然睁眼,眼中素日因覆着的一层老迈浑浊尽数褪去,一时间精光毕现。 “母妃……”床上的人又唤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额上的冷汗渗出来。 接着,他翻了个身。好似并无意识,却又尽显痛苦,身子痉挛地蜷起来,呼吸愈发急促:“哥……” “陛下!”陈宾猛地蹿下茶榻,几步冲至床前,眼看苏曜愈渐痛苦,一时却不敢贸然做什么。 殷红之毒,无解。 这毒为他年轻时亲手所致,所谓解药不过是另一道剧毒,能暂且以毒攻毒,让服用者舒服上一年半载。 后来这药方落到邪门歪道手里,几经改制,变得更凶。他手里的“解药”只能勉强管上一个月,若服用者体虚,还有殒命的危险。 这药因此帮那些邪|教收拢了不少高手。许多人无意中被下了药,想活下去,就只得为他们卖命。 江湖上因而也有不少医者争相研制解药,想改进他的药方,可收效甚微。大多解药未见得能奏效,却有不少因毒性过猛,反易致人丧命。 崇德太子就折损在了那样的解药上。陈宾那时原在云南山中,听闻当朝太子折在了他昔年所致的毒药上,只得借酒消愁,几度喝得大醉。 那是种深刻的无力感。 他年轻时放纵不羁,自诩医术高超,总想制出些稀世罕见的药来。 未成想他做到了,做得这样覆水难收。 现下,这种无力感又涌上来。他眼看苏曜脸上的痛哭一阵更甚于一阵,心知不对却无计可施,只得施针减缓些许疼痛。 但那几针很快就没了作用,苏曜深坠在睡梦里,手紧紧攥住床单:“母妃……” 陈宾擦着额上的冷汗,听到他喊:“别走……” 一句之后,他好似猛然脱了力。整个身子都一松,唯呼吸仍旧局促。 苏曜急喘着气,茫然抬眸,周围春暖花开,正是万和林里。 他面前有一方凉亭,他依稀记得这凉亭已命人重新过,以便母后在此设流水宴。 可现下,亭中却还是先帝在位时的样子。 半透明的艳粉纱帘围在四周,脂粉味迎面袭来,一股让他厌烦的颓靡的味道。 他转身想走,里面却有人唤他:“曜儿。” 熟悉的声音令他蓦然转身,纱帘差被疾风吹起来,他看到他的生母端坐在亭中茶桌前,淡淡地看着他:“怎么不进来?” “我……”他莫名有些慌,想要解释,但又不知该解释什么。 母妃垂眸,苍白的手执起茶壶,缓缓倒出一盏清茶:“怎么,除了母妃和你大哥,还有人在意你么?” 苏曜倒吸气,一口气进去,凉得彻骨。 母妃再度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身后:“他们……谁在乎你啊。” 苏曜滞了滞,转过身。 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棵参天大树,枝叶茂盛,一片绿荫。 树下数人围坐说笑,有他的兄弟姐妹,还有宫中的太后太妃。 他怔忪着,一步步走过去。他们好似陆陆续续地都发觉了他在,有意无意地扫了他一眼,却都顾不上理他,转而就又说笑起来。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 他儿时有许多年都是这样过的,哪怕已被母后收为嫡子,他仍没有得到多少重视。大家其乐融融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无人理会的那一个。 可走到更近的时候,他注意到其中有个不太一样的人。 她很温柔,明明讨厌他,却肯答应母后照料他几日。他央她同睡,她也愿意陪着他。 苏曜于是定了定神,提步走到她身边。 她席地而坐,紫粉色的裙子铺开,像一朵绚烂的花。她正和太后说话,脸上笑容明艳。 苏曜沉息,想要唤她,一阵腹痛骤然而至。 他痛到浑身脱力,一声低呼,一下子跌跪下去。这剧痛随之蔓延向四肢百骸,一切声响在这瞬间里都消失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来得更急。 她还在与人说笑,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痛得厉害,剧痛之下,心底的一切傲气好像都被击碎。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想拽住她的衣袖:“静母妃……” 可她一避,轻轻巧巧地躲开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裙摆上,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到地上透过来的凉。 她在生气,是为和先帝合葬的事。 他潜意识里这样想着。 这个念头实已纠缠多日。 昔日他玩笑开得肆无忌惮,发觉她真的在生气后,几乎每一日都在后悔。 “母妃……”苏曜的手越攥越紧,几欲将布料抓破,凛冽的痛意却未缓解半分,痛到他神思涣散。 “我错了……”他呢喃自语,一种恐惧破土而出,他怕极了她会起身离开。 可下一瞬,她真的站起了身,厌弃地看着他,轻轻一拽就拽走了被他攥住的裙子。而后不置一词,转身离开。 “不……别走……”他张惶摇头,语气慌到极致。 这种恐慌已许久不见了。数年来,他以温文尔雅示人,以放纵不羁处事,昔年无所依靠的惶恐早已被他埋在了深处。 可现在,它们就这样嚣张的生长了出来。 “别走……” 她已走得很远了,他委顿在地上,呢喃自语。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我已经被扔下过很多次了。 苏醒(他轻轻吸气 “你若觉得我...) 剧痛散去之后, 紧随而至的是彻骨的寒冷。 这冷仿佛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冻得苏曜齿间打颤。 可他醒不过来,昏睡中只觉画面一转, 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他的母亲还在,却被父皇抛之脑后。在他最初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父皇的影子, 只记得宫人们待他们都很刻薄,冬日里缺衣少炭, 总是很冷。 这冷一阵甚过一阵,苏曜在寒冷的宫道上兜兜转转,从子夜一直捱到天明。 顾燕时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厢房的时候就醒了, 兰月进来服侍她梳洗, 她第一句话就是:“陛下如何了?” “好像没什么动静。”兰月望了眼正屋的方向, “现下时辰还早,许是还没醒吧。” 顾燕时点一点头:“多睡一睡也好, 一会儿我去看看。” 语毕她催促宫女去取来衣裙,梳妆妥当草草吃了两口早膳就出了厢房, 步入堂屋。 卧房的房门紧紧闭着,张庆生守在房门口,见她进来,躬了躬身:“太妃安。” “公公。”顾燕时颔首, 睇了眼他背后紧阖的门,“陛下如何了?可方便进去?” 张庆生低着头:“约是不太方便,太妃还是……” 话没说完,房门吱呀一响,陈宾走了出来。 陈宾看了看她, 一喟:“太妃请进来吧。” “好……”顾燕时应声,打量着陈宾的脸色, 心下已惊意蔓延。 才一夜而已,陈宾看起来竟苍老了许多,好似两鬓都多了些许灰白。 顾燕时见状只怕苏曜情形不好,跟着他走进屋中,抬眼一看,呼吸就不自禁地屏住。 苏曜侧躺在床上,身子紧紧蜷缩,面上毫无血色。薄唇虽不紫了,却苍白得像覆了一层霜。 他浑身颤抖不住,双眸仍紧阖着,不知是身陷在什么梦境中,他呢喃自语不断。 顾燕时心惊肉跳,驻足盯着他,很快听到两个熟悉的字:“母妃……” 她好似一下子还了魂,箭步上前蹲到床边,手伸出去,却连碰他一下也不敢,不安地望向陈宾:“怎会这样?” “毒性太强。”陈宾垂眸,“不知能不能撑得过。” 他说着摇一摇头,回身折向茶榻:“陛下喊太妃喊了一夜……太妃陪一陪他吧。” 顾燕时羽睫一颤,看向苏曜,难受得说不出话。 “母妃……”苏曜在风雪中浑浑噩噩地跟着一道怨恼的倩影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一方小院前。 他抬起眼睛看了半晌,认出是灵犀馆。 院门关着,他迟疑了一下,抬手去推。 所幸门没有锁,伴着轻轻一响,就推开了。 他跟了许久的那道倩影就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头也不回。 他心下惶然,怕极了她还会走。 他于是变得小心翼翼,心下有千言万语想说,过了半晌,却只说出一句:“别生气了。” 她不理他。 “母妃。”他提步走向她,走到近前,视线从她肩头越过去,看到她手里抓着一把瓷烧的小猫。 这东西十分眼熟,苏曜一滞,她转过身。 一双剪水双瞳迎着他的视线望过来,她抓着那把小猫,面上一片嘲弄:“谁在意你的这些东西。” 苏曜猛地意识到什么,惊退半步:“别……” 这是他曾经担心过的场景。他不知她肯不肯收下这份赔罪礼,忍不住地想,她会不会索性摔了它们? 下一瞬,她将手上的东西狠狠向地上砸去。 脆响乍起,碎瓷迸了一地。 他闭上眼睛。 可她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响起来:“你逼我收下他们有什么用?伤人的事情,你做都做了。” 苏曜听得窒息。 他觉得诡异,不知自己深埋心底的担忧为何会被这样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让他无处遁形。 她还在继续说着:“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让别人待你好啊。” “你若孤独终老,必是自作自受的。” 说罢,她笑了一声,轻蔑已极。 “不……”他连连摇头,“我错了,母妃……” “……我在。”顾燕时手足无措,边拽他的被子边轻问,“做噩梦了?” 她不知他能不能听见,这句话问得好似自言自语。 立在院中的苏曜睁开眼,只见面前的“顾燕时”变得古怪。 她仍是那副冷淡嘲弄的神色,说出的话却变得温柔起来。 顾燕时使了下力气,终于将他的被子拽开一块,手便探进去,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我在呢,你梦到什么了?” 苏曜早已冷如寒冰的手倏尔一暖。 他怔怔地抬起手,茫然端详,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偏能感受到一股柔软的暖意。 “怎么这么冷……”顾燕时秀眉微蹙,遂转过脸,“陈大夫,能喂他喝些温水么?” 陈宾摇头:“现下暂不可。” 苏曜滞住。 陈大夫?陈宾? 他依稀想起了什么。 再抬眼时,面前的那个“她”已不见了。 可他的手还暖着,有股力量紧紧地攥了攥,他又听到她的声音:“你忍一忍啊……” 苏曜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听着这个声音,想找到他:“母妃?” “我在。” 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下焦灼,急切地四处张望:“顾……顾燕时。” 顾燕时哑然。 她从未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不大自在地抿了抿唇:“别叫了,在呢。” 她垂眸想想,感觉他这像是梦魇,再度转头与陈宾打商量:“陈大夫,若他一时没什么大碍,您可否暂且回避?” 陈宾扫了她一眼,就一语不发地往外走去。 苏曜并非“没什么大碍”,只是他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小太妃若能让他舒服些,也好。 顾燕时说完那句话脸颊就热了,低头静等着陈宾出去,直等听到关门声才松了口气。 她看看苏曜,踩掉绣鞋,鼓起勇气上了床,钻进被子,然后抱住了他。 他真的好冷。 其实屋里炭火很足,他身上还压了两床被子,她不懂他怎么能冷成这样。 “你难受是不是?”她轻声问。 苏曜抬眸张望四方,余光中人影骤现,他猛地低下头。 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眼前,伸臂抱着他,仰着头问。 他怔了怔,心下欣喜,干巴巴道:“还好……” “你能听到呀?”她声音中有了笑,继而安静了一瞬。 良久,又说:“你要好起来啊。” 他无声了半晌。 “嗯。” 立在院中的苏曜再度抬起了眼睛。 望着昏暗的天色,他忽而意识到这应是一场梦。他想醒过来,迫着自己一分分地提起神,很快,一阵头疼席卷而过。 他吸着凉气皱眉,神思一松,就又要坠回梦境。 他不甘心,缓了一缓,再度竭力转醒。 不知费了多少工夫,他几乎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用尽了,眼皮终于短暂地抬了一下。 顾燕时正盯着他发呆,见状惊坐起身:“陛下?!” 苏曜身心俱疲,虽听到了她的话,却过了许久才应:“嗯。” 一字而已,他转瞬觉得身边蓦然一空。 顾燕时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的往外跑:“陈大夫!”她既想喊又怕吵到他,声音在一个“陈”字之后陡然压低,推门的声音也轻下来。 “怎么了?”苏曜听到陈宾惊问。 又听她说:“好像……好像醒了。” 接着,便又是脚步匆匆。 他耳闻她折回床边,心下一哂,就竭尽力气又想睁眼。 陈宾伸手在他腕上一叩,沉吟些许,连声感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陛下别急,多歇一歇。” 好。 他心底应着,但省下了这份力气,用来唤她:“母妃。” “在的在的。”顾燕时连声应着,坐回床边,脸上的喜色遮掩不住,“你别喊啦,我在这里陪着你。” 说着她又往被子里一探,他感觉一只柔软的小手攥过来,想反手握住,可实在没什么力气。 苏曜前后缓了足有两刻气力才恢复了些,他再度尝试着缓缓睁眼,一时只觉阳光刺目。 一张笑脸很快撞入视线:“可好些了?” 他盯了她两息,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母妃不要进来?” “陈大夫让我来的呀。”顾燕时仍旧禁不住地唇角上扬,顿了顿,又道,“你醒了就好,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她说着,又攥了攥他的手。他手上的温度好似恢复了些,虽依旧很冷,但已不那么吓人。 苏曜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好像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因他大病初愈这样高兴。 顾燕时见他怔神,不知他在想什么,只道是刚醒的惺忪,温声问他:“可有什么不适么?陈大夫在呢。”继而又转身问陈宾,“现在可能喝水了?” “能了。”陈宾点一点头,“也可吃些清淡的东西。” 她闻言转回脸:“我去给你传膳来吧!” 语毕她就要起身,手却被他反握住。 “……别走。”他一时又想起了梦里的无助,顿了顿,轻道,“不饿。” “那就晚些再吃?”她说。 他嗯了声,扬音:“张庆生。” 张庆生打从听闻他醒了就在竖着耳朵等吩咐,闻言即刻入内:“陛下!” “传林城来。”苏曜吁了口气。 “诺。”张庆生一揖,顾燕时唤住他:“张公公。” 他驻足,顾燕时道:“劳烦去禀太后一声吧。就说陛下此番遇刺时中了毒,此时毒已解了,让太后放心。” 张庆生闻言看向苏曜,见他无甚反应,躬身又应:“诺。” 苏曜默然以对。待张庆生退出去,顾燕时转回头,他脸上已又浮出笑意:“着急赶我走?” “……怎么这样说。”她黛眉浅蹙,轻声细语地同他解释,“总要让太后知道呀。再说……你确也不好一直住在灵犀馆里。你不知道,这般的宫人远不及洛京那边嘴巴严,你若在这里住得久了,朝臣们早晚要知道的。” 还不是要赶他走? 他自顾自笑笑,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林城在一刻后赶到了灵犀馆,他如昨日一样赶得气喘吁吁,冲进屋的时候脸上却挂着喜色:“陛下!” 定睛看见苏曜当真醒了,林城蓦地松气。复又提步往屋中走了几步,他冷不丁地注意到放在茶榻前的小院。 那套小院子顾燕时与苏曜昨日玩了许久,晚上也未叫人收起,仍在那里放着。 院中现下正是雪景,桌上的几只盒子也都是打开着,零零散散的小家具、小花木搁在其中。 林城的视线不禁一滞,看向顾燕时,神情复杂难言。 顾燕时见他到了,就先离了卧房。清晨空气正凉,她立于廊下长声吸气,倒觉清爽。 刚吃饱饭的阿狸跑过来,咣当一下躺倒在她面前,露出肚子求摸。 她衔着笑,蹲身挠挠它的肚子:“他醒啦。” 阿狸闭上眼睛,打起呼噜,打得震天响。 苏曜与林城似乎并无什么复杂的事情要议,过不多时,林城就退了出来。 见她尚在门口,林城抱拳:“太妃。” 顾燕时立起身,想说“不必客气”,林城却先一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燕时浅怔,点点头:“好。”遂与他走开几步,到了侧边的廊下。 林城略作沉吟,轻声问她:“屋里的那套院子……”他顿了顿,“敢问是太妃想要,还是陛下……” “他给我的。”顾燕时道,“我原不肯收,可我若不收他就要砸了,我想也可惜,只得什么。怎么了?” “也没什么。”林城脱口而出,见她皱眉显有不满,讪笑一声,“臣只是想起些旧事。” 顾燕时奇道:“什么事?” “文允长公主的事。”林城摇摇头,“臣不好多作议论。太妃若想知道,不如去问陛下。” 顾燕时滞了滞,不自禁地设想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文允长公主,听上去该是他的姐妹。 她是他的庶母,与他有了那种事…… 他不会……不会曾经与他的亲姐妹也有什么说不得的关系吧。 她被这念头吓得直打了个寒噤,林城一愣:“太妃?” “嗯?”顾燕时忙回神,恐被他看出什么,即道,“大人若没事,我先进去了,大人慢走。” 语毕她拎裙就跑,一溜烟消失在他眼前。 林城心生费解,直皱眉头——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啊。 顾燕时回到卧房不多时,苏曜的早膳呈了进来。她心平气和地喂他用膳,心底却渐渐乱着。 方才的那般猜测一起就难以压制。自和他行了苟|且之事以来,她已自知不是什么忠贞不二的好姑娘。 可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从前连面都没见过的庶母与继子。 而他若与那位长公主有什么…… 那至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吧。 她越想越安不下心,几番矛盾之后终是觉得必要问上一问。 她于是先谨慎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虽仍惨白,精神倒是还好,就暗暗打起了腹稿。 待得他吃饱,宫人们将膳桌撤出去,她就径自去阖上了门。 折回床边,顾燕时紧张地落座:“我问你点事。” 苏曜察觉到她口吻的古怪,客客气气地颔首:“母妃请说。” 顾燕时沉息:“文允长公主,是谁?” 说完,她紧紧地盯着他。 他眉心略微跳了一下,顿显不快:“母妃缘何提她?” 她抿唇:“你先告诉我,是谁。” “是我的一位皇姐。”苏曜顿声,“比我大两三岁吧。” 果然是同父异母的血亲。 顾燕时心弦紧绷起来,竖着耳朵静听。 可他显然不愿多言,简短地说完这样两句,就安静下来。 她不得不鼓起勇气继续追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苏曜抬眸,眼露困惑:“兄妹啊。”他边说边打量她,“母妃究竟想问什么?” 是文允长公主出了事?还是什么别的? “也……也也……也没什么……”她死死低着头,双眸盯着他的被面,声音打颤,一下子又成了他印象中小鹌鹑的样子。 “就是……就是……”她软糯的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方才……方才与林大人聊起……那方院子,林大人提起了文允长公主。可又……又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缘故,就就就……就让我来问你。” “……”苏曜眯眼,审视着她的慌张。 很快一声轻笑:“母妃啊。” 他拖着长音,虚弱里透出三分慵懒:“母妃该不会觉得,儿臣与这位皇姐——” 他恰到好处地一顿。 “——睡过吧?” 他上扬的语调一字一顿,顾燕时双颊骤然通红,死死盯着锦被的水眸变得慌张无措。 他无奈地看着她,片刻未言,她就慌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我我我……我没有……”她惊恐摇头,不知道往哪儿的双手最终按在双颊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手发冷,脸滚烫。 苏曜嗤笑出声,一时想好好与她说个明白,可往事浮上心头,又令他心里一沉。 他最终慵懒道:“张庆生知道,母妃去问他吧。” “他会告诉我吗……”她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林城说他不便说。” “你就告诉他,是朕让他说的啊。”他道。 “好……”她连连点头,站起身,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裙子,就往外去。 苏曜好笑,斜眼觑着她。 在她心里,他果然还是个大恶人。 但不要紧。 他倚在软枕上,抬眸怔怔地望着幔帐。 他觉得她很好。 “文允长公主?!” 与卧房相隔一方堂屋的小书房里,张庆生听到这个人也是一滞:“太妃怎的突然问这个?” “陛下让我来问公公的。”顾燕时尽力平静,“敢问长公主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事?和那方小院子又有什么关系?” “这关系可大了。”张庆生拧着眉头,笑意复杂,“当年陛下还小,刚到太后膝下,尚未立为太子。太后又沉浸于崇德太子亡故之痛,对他不免属于照料。文允长公主……”他一喟,“长公主的母妃惠妃那时正得圣眷,连带着这个女儿也娇生惯养。” “那个时候啊,长公主就爱玩这种小院子。” 听到了重点之处,顾燕时神情一紧:“然后呢?” “陛下无意中,弄坏了她小院子里的一些东西。”张庆生又是一叹,“其实那些东西,尚工局都可再制。可她飞扬跋扈惯了,不依不饶的,硬让宫人按着陛下在她院前跪了大半日。那时候天还冷,陛下小小年纪哪儿受得住,撑不住就昏了过去。” 顾燕时倒吸冷气。 她的出身自与宫里的皇子公主不能相较,可跪到昏厥这种事,她却从未尝过。 张庆生看着她的讶色苦笑了两声,声音不自觉地放低:“这仇陛下记了多年。登基之后就着人去了长公主府上,一把火把长公主宝贝的几套小院都砸了烧了,宫里也就不敢再有这些东西了。所以这回……”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几许慨叹:“瞧见陛下给太妃这个,下奴还挺意外的。” 顾燕时感到一颗心在胸中一撞一撞的。 她说不出话,只是觉得难过,难过他小小年纪竟要经历这些。 而且……他怎么能拿这种东西哄她呢! 他昨天还用很轻快的口吻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嘛”。 她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的。 许多儿时的伤痛一辈子都会鲜血淋漓。他怎么能这样自己翻出来,只为了跟旁人道个歉? 她突然觉得,他那个让她与先帝合葬的“玩笑”也没那么招人恨了。 苏曜在卧房里闭目养神,闻得门响,侧首看去,便见小母妃回来了。 转而闻得一声哽咽,他浅怔,定睛,见她原是哭哭啼啼地回来的。 他滞了滞,眼看着她这样抽噎着一直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不由得紧张:“怎么了?” 她咬唇:“张公公跟我说了。” 他哑了一瞬,忽而变得不太确定:“他跟你说什么了?” 不会也说他跟文允长公主间有什么吧? “他说她欺负你……”顾燕时不忍重复,只笼统地说了这样一句,说得声音极轻。 “……没了?”苏曜探问。 顾燕时见他问得小心,心里更难受了。 “你怎么这样……”她的头深深地低下去,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我……”他摸不清她的心思,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斟酌良久,他想她该是心疼文允长公主的小院子了。 的确,当时文允长公主哭得几近晕厥,而他因此觉得自己报了儿时的仇,没再为难过她。 苏曜沉容,并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可看她难过,又怕她因此更讨厌他。 他轻轻吸气:“你若觉得我做得过分。” 他顿声,不想这样妥协。 他违心地道:“可以把这套的图纸给她送去,她自会找工匠再做。” 撞破(“荒唐荒唐啊”他仰天...) “什么……”顾燕时抽噎着抬眼, 懵懵地盯着他。 苏曜眼帘低垂,不置一言。 她滞了会儿,蓦然哭得更凶了一阵, 双手忙不迭地擦眼泪:“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说话,只笑了声, 在想她方才分明在怪他:“你怎么这样……” “明明是长公主过分。”顾燕时啜泣不止,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抹着, “可你……你怎么能拿这种东西来哄我!你不难受吗……” 苏曜眼底一颤,视线怔了怔,移到她而上。 他看着她, 好似不敢信她说出的竟是这样的话。又在某一瞬忽而想笑, 迟疑了一下便抬起手, 将她揽过来。 顾燕时只顾着难过,又哭得发懵, 顾不上反应,就乖乖倚进了他怀里。 苏曜眼底含笑:“没事啊, 那事早就过去了,错的又不是这些物件。” 顾燕时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眼泪,鬼使神差将他抱住。 他歪头看看她,一时感觉新奇, 未再说话。她犹自啜泣了好半晌,慢慢缓过来些许,便坐直身子,抹了把眼泪,很认真地告诉他:“合葬的事情, 我不生你的气了。” “母妃说过了。”他笑容不改。 她秀眉蹙了蹙,低头:“不一样的……” 先前她所谓的“不生气了”, 其实该叫“算了”。 但现在,她是真的“不生气了”。 她呢喃说:“我原谅你了。” 苏曜抿唇,颔了颔首:“多谢母妃。” 说完,他的拇指从她眼下抚过:“脸都哭花了。” 她蓦然觉得丢人,双颊一红,忙唤:“兰月。” 兰月应声而入,她道:“备水来,我洗脸。” “诺……”兰月不安地望着她。 她适才候在外而,听不清屋里说了什么,乍见顾燕时哭成这样,不免心惊。 于是等顾燕时洗完脸,兰月也没急着退出去,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了侧旁。 却见顾燕时擦了脸就回到床边落了座,温温柔柔地问苏曜:“你要不要再睡一睡?陈大夫要你多歇息的。” “睡不着了。”苏曜摇摇头,衔着笑,“阿狸呢?抱它来玩会儿吧。” “它刚才跑出去玩了。”顾燕时鼓一鼓嘴,思索道,“要不……我找本书来,念给你听?” “算了。”他也不大感兴趣,身子往下一滑就躺了回去,“还是睡吧。” 懒洋洋的样子,活像耍赖不肯去学堂的小孩。 顾燕时莫名想笑,不想多扰他,索性出去找阿狸。 然而旧宫这样大,她根本不知阿狸这个狡猫找了几窟,自是难以寻到。 最后还是阿狸自己迈着猫步伸着懒腰回到了灵犀馆,也不必她抱,它就自己跳上了床,十分霸道地往苏曜被子里钻。 往后安养的日子,虽无聊也惬意。许是因为病中无力,苏曜的脾气变得十分的好,她说什么他都肯听。 又因他遇刺之事满朝皆知,奏章政务一时都被交给了朝臣们去办,只有些格外紧要的会被呈到他而前。 他因此多了大把的闲暇,常觉太闲。 闲得发慌的时候,他会饶有兴味地跟她一起玩那方小院子。顾燕时对这种东西惯是百玩不腻的,却也知他大抵只是陪着她打发时间。 所以她也并不会玩太久,多是摆弄个一刻就放下了,再找些别的事来干。 当中也有那么几日他病情反复,发起低烧,变得嗜睡。 这样的时候他就睡得极沉,睡姿反倒变得不老实,翻来覆去,还蹬被子。 顾燕时只得守在床边帮他掖被子,后来阿狸跳上了床,他被踩醒,迷迷糊糊地把它抱住,一人一猫在床上睡得横七竖八。 再后来他又醒了一次,半梦半醒地伸手拉她。她瞪着他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妥协,与他一起睡了一觉。 待他伤势初愈,已是大半个月后。 陈宾那日来得及早,为他诊了脉,缓缓点头说已无大碍了。 顾燕时坐在旁边,心下为他高兴,心里又怔怔地想:他就要回宣室殿去了。 她还记得太后开口要他留在灵犀馆的那日,她多少有些不愿。可现下他们同吃同住了半个月,他突然要离开,她心下竟有些空。 这样的空,在她离开洛京皇宫时也有过,只是这次来得更烈。 这说来好怪,宣室殿与灵犀馆间的距离自远不及洛京与旧都,可她心底的失落却重了不少,好似要失去什么紧要的东西,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 待得陈宾告了退,苏曜唤人进来更衣。穿戴妥当,他看向茶榻,见她坐在那里怔神,信步踱过去,手在她眼前一晃。 顾燕时忙抬头,他含着笑:“近来,辛苦母妃了。” “客气什么……”她小声。 他沉了沉,颔首长揖:“告退。” “我送送你。”她脱口而出。 这话说出来,她才觉得有点怪。 他只是回宣室殿而已,却被她说得像是要出远门。 眼见他也一愣,她忙续道:“正好……我也随处走走。” “好。”他衔笑应下。兰月见状,忙为她取了件披风过来。这半个月里,天已冷了不少,寒风萧瑟,出门要添衣了。 苏曜边看她穿衣边等她,却看她身上这件雪貂皮的披风恨不顺眼。 ——毛质好粗糙哦。 小母妃软软嫩嫩,怎么能穿这样的料子。 苏曜自顾自地嫌弃,却没说。顾燕时扣好搭扣,回身:“走吧。” 他点点头,二人便一道离了灵犀馆。旧宫这边宫人少些,许多宫道总很安静,顾燕时初时走过这些地方,心中总油然而生一股苍凉,今日倒不大在意了,只是会忍不住地侧首,总想看他。 看了几度后,她终于寻了话来:“天冷,陛下身子还弱,平日里多穿些,让宫人们把炭火生足。” “嗯。”他含笑,“母妃也保重。” 然后他们沉默地走了半晌。 他又说:“快晌午了,母妃不妨在宣室殿用膳?” “好。”她点了头。 接着又沉默了须臾。 如此断断续续地说话,二人不知不觉就到了宣室殿。转过一道弯折至殿前,苏曜目光一抬,脚下猛然顿住。 几位朝臣立于殿前,也正看向他。 转瞬之间,气氛变得诡异。 顾燕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短暂地凝滞后便复杂地挪到她而上,心虚得直想逃。 苏曜亦心虚,不动声色地将她一挡。 几人很快回神,沉默地迎上前,长揖:“陛下圣安。” 顾燕时听着这发沉的声音,死死低着头,俄而听到他笑了声:“诸位有事?入殿议吧。” 语毕,他先行提步,走向殿中。 顾燕时自知不该跟着他进去,正欲转身离开,听闻一人冷声:“陛下!” 苏曜驻足,没有回头。姜高懿灰白的胡须直颤起来:“陛下何以与静太妃同行!” 顾燕时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曜转过脸,脸上没什么情绪:“伤病初愈,朕去向母后问安,碰上静母妃也在。母后说静母妃生辰快到了,一应庆生事宜,让她来与朕议。” 顾燕时越听心跳越快。 任他说得如何气定神闲,这话都太牵强了。 更何况,她的生辰在七月里。 姜高懿而上怒色更甚了一重。 他其实并未将苏曜所言听进耳中,只是看着而前学生的神色就知他在说谎。 他这般说了谎,有些已翻了篇的事情就突然杀了回来,不言自明,直令人手足无措。 殿前宽阔的天地之间一时似有阴云笼罩,一君几臣沉默对峙,又在某一瞬里,忽闻惊雷炸响。 ——“天理难容啊!”姜高懿破口大骂,“那是……那是你父皇的嫔妃!你的庶母!”他气得浑身直颤,老迈的声音里填了十二分的怒意,“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顾燕时心惊肉跳,连头也不敢抬。 周遭的另几位朝臣直怕这位老太傅气出个好歹,纷纷轻劝:“太傅息怒……太傅息怒!” 苏曜的脸色一分分冷下去,任由姜高懿捶胸顿足地骂着,他清淡道:“老师请入殿说话。” “你……你怎么能!”姜高懿恍若未闻,手指指向他,也发着抖,“你怎么能!” 他的语气既不仅愤怒,更有失望。苍老的眼睛圆睁着,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曜,直觉荒唐。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得意门生,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他还曾为他的圣誉在朝堂上痛斥徐同捕风捉影,如今突然成了一个笑话。 顾燕时立在旁边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突然间,“唰”地一声鸣音。殿前侍卫的腰间佩刀被猝不及防地抽出,顾燕时只觉银光骤然逼近,不禁冷气倒吸,想躲却回不过神。 下一刹,一抹玄色撞入视线。他来得太急,直将她碰了个趔趄,她忙站稳脚,慌张抬头。 他挡在她而前,长身静立。眼帘淡淡垂着,声线寒冷:“老师。” “陛下还护着她!”姜高懿惊退半步,怔怔摇头,旁边的官员战战兢兢地扶住他。 忽而他身子一软,伴着低低一声,一口暗红溢出。 “太傅!”众人大惊失色,苏曜的神情亦微微一变。 殿前终是乱成了一片,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姜太傅,姜高懿却顾不上那口血,仍在拼尽力气高声骂着:“寡廉鲜耻!水性杨花!” “陛下怎能与她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陛下七岁开蒙,苦读至今,当为一代明君啊!” 姜高懿痛心疾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手一下下狠砸着青石砖。 “荒唐!荒唐啊!”他仰天大呼,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坐实(神思恍惚间看到一只火红...) 姜高懿激动已极, 骂着骂着,忽一阵急促的咳嗽。 更多的鲜血涌出来,星星点点地落在青石板上。 旧宫的地面原已陈旧, 石板上多有皲裂坑洼,沁上血珠, 更多了一重斑驳。 苏曜神情漠然,薄唇微抿:“送太傅回去, 传太医,为太傅好生安养。” 一语既出,周遭微妙地静了一下。 过去十余年, 陛下不论喜怒, 总还是时时尊称姜高懿一声“老师”的, 以“太傅” 称呼的时候不大多见,在姜高懿动气时尤为如此。 几位朝臣一时面面相觑, 苏曜不再多言,手指无声地在顾燕时胳膊上一碰, 便向殿中走去。 顾燕时回不过神,木然跟着他入殿。他在外殿内殿都未停半步,直至入了寝殿,肃穆之感少了三分, 她一下子脱力,跌坐下去。 “母妃。”苏曜回身,一把将她揽住。 她浑身直颤,冷汗从额上冒出来,一双水眸恐慌至极。 方才一切来得太快, 她直至此时才反应过来,姜高懿险些杀了她! “母妃。”他又唤了声, 臂膀紧了紧,欲将她抱起。可她浑身僵硬,他一时不好使立,只得拢着她站起身,缓步挪向茶榻。 行至茶榻前,他扶她坐,她仍怔忪回不过神,他静默半晌,颔首轻声:“你受惊了。” 她抬起头,含着泪光的双眼直直地盯在他面上,似有很多话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曜无声地坐到她身边,将她揽住,很快便觉她周身都在发寒。 顾燕时心乱如麻,恐慌与无措似乎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地大网,将她紧紧缠裹其中。 殿中安静,她借着这份安静放纵自己怔忪下去。 不多时,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斥骂声。 “怎么当的差!” 是张庆生的声音。他不愿惊扰他们,竭力将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份怒意。 “这么多人候在宣室殿,竟无人去禀奏陛下!这下可好,你们……你们……” 张庆生在内殿之中,指着跪了满地的宫女宦官大骂。一时气结得不知再说什么,他一咬牙:“押出去,一人赏八十板子,熬得过就打发去做苦役,熬不过的拉出去埋了!” “公公饶命!”殿里顿时响起哭喊声,眼见侍卫入殿押人,一宦官膝行上前,不管不顾地扑在张庆生脚上,“公公,有人……有人去了灵犀馆的!许是走岔了!公公开恩!”他说及此处便被两名侍卫钳住了肩头,即要向外拉去。 “公公恕罪!”他的哭声愈发的撕心裂肺,“下奴们也实在不知静太妃会同来啊!” 外面的哭喊一声高过一声,大多数人都只敢求张庆生,也有些胆子大的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嘶喊着“陛下饶命”。 寝殿殿门忽而被撞得一响,不知是谁在躲闪间避到了房门处。 顾燕时只听到一个宫女大喊:“静太妃开恩!” 这一声喊令她猛地回了神。 她打了个激灵,怔怔转头,望向殿门。 “母妃?”苏曜望着她,寒潭般的双眸中担忧隐现。 她薄唇翕动几下,发冷的纤手一把攥在他胳膊上:“饶了他们。” 他眉心微蹙,不及说什么,她的视线落在他面上,眼中的恐惧升至极致:“饶了他们!” 他沉了一瞬,便立起身,走向门口。 他这样离开,她身边忽而空了,沉浸于恐惧的心也忽而变得无可依靠。她复又猛烈地战栗了一瞬,便无措而急切地缩到了茶榻上,一直缩到角落处,将自己紧紧抱住。 她该怎么办呢? 她怔怔地想。 上次那关能过,虽多半要感谢贵妃从中相助,拆了徐同的台,可姜太傅的态度也极为重要。 而这回,姜太傅气得吐了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曜行至门前,打开门,混乱的内殿万般声响骤然消逝。一众宫人侍卫都看向他,心惊胆寒地跪地叩拜。 他无甚表情:“太妃饶你们一命,都滚。” 一阵短暂的死寂之后,众人逃也似的向外退去。 他重新将门关上,侧首看去,视线落在茶榻前,却没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稍稍挪动些许,才见她缩在角落里。 苏曜看着她,静静地缓了一息。 他心下没能生出曾经惯有的戏谑,却有些细密的疼痛蔓延而开。 他走回去,坐回榻边,向她伸手:“别怕。” 温和的声音在她心头一触,顾燕时滞了一瞬,眼泪忽而汹涌而下:“他们要杀我……”她犹自缩在那儿,哭得很凶。 苏曜轻喟,遂也上了榻,伸手拉她。 她猛力挣扎,眸中惊恐万分。他不理会,硬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拢住:“不会的。” 她还在挣,声音抽噎不止:“我会……我会死的……” “不会。”他口吻笃然,“朕不会让他们杀了你的。” 她一愣,啜泣着怔然抬眸,目光一分分挪到他面上。 她觉得这话该是哄她的。 可她盯了半晌,却寻不到分毫说笑的痕迹。 他神色清冷,眉宇轻轻蹙着。眼中分明含着怒色,可她莫名觉得安心。 “太后……”慈敬殿,孙嬷嬷疾步赶入寝殿,脸色惨白:“太后!” 她已是宫中经年的老嬷嬷了,不禁位高权重,亦见多识广。这样的焦灼的语气鲜少从她口中听到,茶榻上闭着眼睛由小宫女捶腿的太后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怎么了?” “姜太傅……”孙嬷嬷呼吸急促,“姜太傅方才与几位大人在宣室殿前候见,结果……结果被陛下气得吐了血。” 话音未落,太后黛眉立起。 她冷然挥手屏退了跟前捶腿的小宫女,强自克制了半晌怒意,终忍不住,一把抓起瓷盏,狠掷在地。 啪地一声,瓷盏碎作齑粉。孙嬷嬷不敢抬头,静听她骂:“愈发不像话了!姜太傅苦心教导他十几年,这养不熟的东西!” “太后息怒!”孙嬷嬷低低躬着身,“御前……御前那边,张庆生亲自来了一趟。意思是还得请您……拿个主意。” “哀家能拿什么主意。”太后冷笑出喉,“他这是翅膀硬了!姜太傅在朝中有那样的积威他都不放在眼里,哀家一个妇道人家更管不了他!” “太后容禀……”孙嬷嬷边说边睃了眼侧旁,两旁的宫人会意,无声施礼,便退出去。 孙嬷嬷上前两步:“太傅气成这般,是为着静太妃的事。说是……”想着皇帝与静太妃的那些“事”,孙嬷嬷纵使见多识广,脸上也不自在了一瞬,“说是陛下与静太妃结伴回宣室殿,正好被几位大人撞见。姜太傅这才气急了,拔了侍卫的剑要清君侧,陛下又上去挡,更是火上浇油。” 太后眉心微微一跳,面上的冷色变得复杂。 孙嬷嬷又续道:“张庆生……顾及圣颜,觉得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可陛下那边……又不好劝,只好求到咱们这边来。” 她一边说,一边眼睛都不敢眨地紧盯太后神情。 却见太后面上的怒意一分分消了下去,末了虽仍冷淡,却笑了一声:“这些儒生,本事是有的,迂腐也是真迂腐。” “是。”孙嬷嬷勉强附和了一声,小心询问,“不知太后想怎么办?” “哀家有什么可办的。”太后摇头,“这父子两个作孽,他们倒要静太妃的命,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姜太傅到底是肱股之臣,同来的几位大人也都不可小觑。”孙嬷嬷叹息,“此番若没个交待,朝中的非议怕是压不住的。” 她言及此处,语中稍顿,声音变得更低:“您只当为太子殿下想一想。他大仇未报,陛下帝位不稳,那……” 太后眸光一凌,孙嬷嬷忙闭了口,忍去了后面的话。 太后思量了半晌,长声缓了口气:“且看看皇帝如何应付吧。他这个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喟了一声。 她觉得这是个养不熟的孩子,从未真正将她视作母亲。可他对他大哥的感念与崇敬,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因而觉得若事情真闹得覆水难收,他应会知道该如何取舍。 她宁可先等一等,看看他的反应。 毕竟他们之间的那点“母子之情”也容不得什么消磨了。 宣室殿寝殿里,苏曜强将顾燕时箍在怀里哄了半晌,待得她没了挣扎的力气,蓦地将她一按,压倒在茶榻上。 她蓦然反手一推,双眸惶惑地盯着他,他终是笑了下:“母妃信儿臣一次。” 顾燕时拧着眉,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应这句话。 品心而论,经了养病的这一阵子,她已觉得他很好,可她并不信他。 因为他大权在握,想护一个人固然可以,可她是一个有辱他名声的人,杀了总归更容易。 她抿一抿唇,低如蚊蝇地央求他:“我们……我们断了,好不好?你把我打发去别的地方,我们不再见面,他们或许就……” “不好。”他打断她的话,摇着头,“母妃哪儿都别想去。” “那你……”她哑了哑,“你杀我的时候……” “母妃不会死的。”他颔首,深深地吻在她额上,“朕会把你保护好,除非他们有本事先杀了朕,不然谁也别想动你。” 顾燕时怔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迎着她的视线,眼中含笑:“信我一回,好不好?” “我……”她咬唇,忐忑之下实在应不出那个“好”字。 苏曜等了半晌,听到她问:“为什么?” 他浅怔,她不安道:“为什么不杀我……”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唇畔勾着笑,心里却有些窘迫。 这话要怎么答呢? 他总不能告诉她,因为对他好的人太少了。 那听上去太惨,她也不会信。 他便说:“因为是朕威逼利诱让母妃就范,若出了事就推母妃去死,朕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顾燕时闻言,心弦稍稍安稳了些许。 人活一世,总是怕心里有鬼的。 “别怕了。”他又道,手指很讨厌地碰到她轻颤的羽睫,她忙闭了眼,听到他笑,“若不安心,就留在宣室殿看着我,他们来我面前议论,你都可以听。” 她被他说得局促,脸上红了一阵:“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不管不顾地吻在她脸颊上,吻得用力,她直觉脸被按下去一块,“但母妃若肯留在这里,我很高兴。” “你……”她一讶,转而怒意生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她凶巴巴地瞪着他,遂用力一推,他就势往旁边一倒,她就起了身,“你别烦我!等……等这事过去了,再说别的!” 说完,她就气鼓鼓地出了门。 苏曜衔笑躺在那儿目送她离开,右手按了按刚刚被她狠推过的胸口。 “等这事过去了,再说别的”。 不错啊。 可算不是什么“两清”了。 顾燕时走出宣室殿,就一步不停地往灵犀馆走。 她来时只带了兰月,方才变故突生,兰月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待得回了灵犀馆,她一扫宫人们神色间的闪烁便知事情已然传开,不打算理会什么,生硬地吩咐路空:“去传膳吧,我饿了。” 路空躬身,连忙赶去小厨房。午膳不过多时就上了桌,顾燕时望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原以为自己心中有事不会有什么胃口,结果竟食指大动,想是因惊惧耗费了太多心力,便饿得狠了。 她于是第一筷便夹了个四喜丸子来吃,忽而间想起苏曜适才所言,边夹下一块丸子送入口中,边禁不住磨牙。 ——这样的时候还能说出那样调戏她的话,这是什么登徒子! 生气。 她紧拧着眉,嚼了一嚼,恶狠狠地送了口米饭进去。 宫人们瑟缩在旁不敢惹她,她带着这份气,吃得到底平日快了些,很快就撂了筷子,冷着脸起身去找阿狸玩。 阿狸是只脾气很好的猫,人若想揉它,它纵使心有不耐也会忍着。顾燕时就这样拿它消了食,又将它抱上床,搂着它一道睡了个午觉。 她的心到底还是不够宽的。惊惧过后午膳用得虽好,觉却睡不着。 硬生生地躺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就起了身,不肯沉溺在不安里胡思乱想,就又摆弄起了那套院子,一手拿着照着阿狸做的小瓷猫、一手拿着很像自己的白瓷娃娃,在桌上摆弄来摆弄去。 “阿狸阿狸,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呢?”她晃动着白瓷娃娃,冲着猫说。 接着又捏着小猫细声细气地回道:“喜欢我的人可多啦,我自会过得好!” 说完,更生气了。 她猛力摇了摇头,命自己忘了那一段,拿着白瓷娃娃重新问小猫:“阿狸阿狸,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呢?” 这回小猫说:“我不知道啊!” 白瓷娃娃又道:“我让苏曜照顾你好不好?” “不好!”小猫蹭在白瓷娃娃裙摆上,呜呜咽咽道,“他会拿我喂猎犬的,我不要给猎犬当点心呜呜呜呜——” “不会的不会的。”白瓷娃娃摇来摇去,“他说那些话只是吓唬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跟着他,肯定每天都有新鲜的小鱼吃。” 说完,她不自禁地怔了一怔。 她发觉自己竟然真的相信若她没了,他会好好照顾阿狸。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他的? 入夜时分,宫道冷寂。一层细雪从天上落下来,却不似北方的雪那样轻柔,倒像盐粒,一颗颗往下坠。 苏曜踏着风雪一路而行,心下烦乱。步入灵犀馆的瞬间被暖黄的灯火一照,心中才舒适下来。 他举目望了眼,窗上依稀投出一道倩丽的背影,便不自禁地笑了下,举步走入堂屋,转而折入卧房,绕过屏风,脚下停住。 她正聚精会神地摆弄那套院子。他先前将它弄成了冬日雪景的样子,她在将它往春日里更迭,屋顶已然换过,眼下正一盆盆换着院中的小花。 还是春景好看呀。 顾燕时心里想,若她能活到明年开春,一定要让院子里百花盛开才好。 轻手轻脚地又换完两个小盆,她蓦然发觉门边似有人影,举目看去,脸色倏然一僵。 “你怎么来了!”她杏目圆睁。 他神情清淡,举步上前:“为什么不能来?” 她匪夷所思地盯着他:“最迟明日,群臣就……就得齐聚宣室殿骂我们了吧?” “是啊。”他气定神闲地在她身边落座,“横竖都会来骂的,我们相不相见都已不重要了。” 顾燕时:“……” “所以何苦为难自己呢?”他轻哂,伸手拎出小院里的一盆枯枝,拣出一盆南红所制的牡丹放进去,“不如该干什么干什么,对吧?” “……呸!”她蓦然立起身,“才……才不是!你不要在这里胡闹,快回宣室殿去!” “不回。”他撇嘴,“在母妃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宣室殿的床睡不惯了。” “你……”顾燕时气得噎声,瞪了瞪他,脆生生道,“那你睡这里,我睡厢房!” 苏曜眼睛一转:“行。” 语毕侧首,他吩咐宫人:“备水,沐浴。” 两侧的宫人闻言就退出去,顾燕时冷着脸不理他,他无所谓地笑笑,也出了门,去了汤室。 灵犀馆的汤室只那一方,他先去了,她就只好等一等。 是以等他回了房来,她才又着人去备了水。 过了约莫两刻,顾燕时梳洗妥当走出汤室时,正屋灯火已熄。 她想到他霸占了她的床,兴许还霸占了她的阿狸,不禁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屋的窗户,冷着张脸往厢房去。 宫人们知她要睡厢房,已先一步将厢房收拾出来。床褥都已铺好,幔帐放下来,妆台上放着她睡前惯用的几件妆品。 顾燕时坐在窗台前,让兰月帮她梳顺头发,上了些桂花油,再行绞得更干。 觉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走向拔步床,面无表情地揭开幔帐一看——她整个人往后一退。 苏曜仰面躺在床上,一袭寝衣雪白,脸上含着笑,身边还躺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猫。 顾燕时气得吸凉气:“你干什么!” “阿狸非缠着我过来的。”他说。 “阿狸才不会!你少诓我!”她瞪了他一瞬,猛地转身,“那我去睡正屋!” 走了没几步,他已起身箭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冷着脸甩手,却被他一拽,拉进怀里。 再做挣扎,他吻下来:“母妃。”他抿笑,“母妃何苦这样想不开,那些骂,挨都挨了。若让儿臣说……”他又在她额角啜了一记,“与其白挨骂声,不如将罪名做得更实,好歹不亏。” “……”顾燕时被他言语所惊,仰首盯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白日里说了那样一句她就觉得他没正经,果然还是小看他了。 在这样的事上,他惯能比她想得更过分。 “你放开……啊!!!”顾燕时推拒着,突然惊叫出喉。 他……他竟蛮横地将她扛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拔步床。 坐到床边,他将她放下。不等他反应,他的手就按下来,一手扣住她一只手腕,笑吟吟道:“朕想好了,与其躲躲闪闪,不如敢作敢当——明日一早朕就告诉群臣,朕和母妃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看看他们能拿朕怎么办。” “你混账!”顾燕时骂他,可他嬉皮笑脸地吻下来。 她被堵住嘴,只剩瞪他的份。他的手不老实地摸至她的裙带,她很快就觉身上一冷。 这阵冷转瞬而逝,他即刻拽过被子与她一并盖住, 她心中仍有愤意,牙关紧紧咬住,可他巧妙地撬开她的唇齿,继而便是无尽的纠缠。 她不知自己是在从哪一刻开始放弃抵抗的,回过神时,早已沉溺其中。 久违的欢愉在床帐中蔓延,他吻着她,在她耳边低笑:“母妃会不会有那么一瞬觉得……与儿臣在一起也挺好的?” 她没有回应,双颊泛着红、泛着热,羞赧在胸中如若云涌。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肯放过她。她筋疲力竭地缩在被子里,感受着他落在额头的缠绵轻吻,昏昏睡去。 约是因为身上酸痛,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的她好像受了伤,有气无力地躺在荒野里。添上鹫鸟盘旋,渐渐压低,眸中沁着阴涔寒光,似乎下一刻就要俯冲下来,撕扯她的血肉。 她心惊胆战地盯着它们,神思恍惚间,看到一只火红的大狐狸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它在她身边停下,悠闲地舔了会儿爪子,然后望了眼天边嗜血的秃鹫,毛茸茸的大尾巴盖过来,将她遮住了。 风云(鹌鹑落到狐狸手里还想跑...) 次日清晨, 顾燕时醒得比苏曜早了些。 彼时天还没亮,四下里都很安静,只余细风在窗外呜咽。 这是听来凉飕飕的声音, 缩在衾被里听就会觉得被窝格外暖和。 顾燕时一边静听一边抬眼看苏曜,他睡容安稳, 在昏暗里如一尊俊美的雕像。 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没醒, 但下意识地抱了她一下。 过了半晌,有宫人拎着灯候在了门外。这点光火原不显眼,但厢房门内并无屏风, 顾燕时又醒着, 抬眸望去, 就看到人影映在房门绢纸上。 一般这个时辰,苏曜就该起床了。 可她看看他, 睡得正沉。 她由着他又睡了一刻,见他仍没有醒的意思, 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嫌木屐太吵,她光着脚小跑到房门口,将房门打开一条窄缝。 “太妃。”张庆生在外躬身。 顾燕时引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小声道:“陛下才刚伤愈, 若朝中没什么急事……可否让他再歇一天?” 张庆生闻言即道:“也好,近来其实……” 正这般说着,苏曜却醒了。 他伸起了懒腰,张庆生见状止了话,颔首:“陛下。” 顾燕时转过头, 苏曜噙笑砸着嘴,懒洋洋地看过来:“不歇了, 今日有大事。” 她自知他说的事什么大事,面上顿显窘迫。 她折回床边坐下,小声道:“拖一拖会不会更好?现下朝臣们正在气头上呢。” 苏曜啧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说着就坐起了身,打着哈欠去盥洗。 她望一望他,明显看出他的气色不如昨日。 想想也是,他的伤才刚好,昨夜就那样“大动干戈”。痛快是痛快了,可身体哪里吃得消。 她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他这样去上朝不大好。 约莫一刻后,天子挂着满面倦容走进了朝堂。 大殿庄重,随来旧都的朝臣不大多,空旷之下更多了几分肃杀。朝臣们分列两侧跪行大礼,苏曜自正当中信步走向御座,行之一半,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哈欠。 很快,他落了座,慵懒万分地道了声:“免礼。” 群臣起身抬眸看去,天子冠冕前的十二旈遮挡了他的情绪,却遮不住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 朝中因而安寂了片刻,苏曜扫视四周,启唇淡声:“太傅如何了?” 朝堂之上更静了些许。 过了好半晌,才有朝臣行至中央,揖道:“太傅尚在安养。陛下……”他顿了顿,“臣听闻陛下伤势已愈,不知为何脸色仍如此苍白。” 此语一出,不少朝臣都侧目看去。 这话虽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虑,却也有些刻薄。毕竟是才刚伤愈,气色不好也是有的,未见得就有什么别的干系。 却见苏曜“哈”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人面上,慢条斯理道:“昨晚去看望静母妃,睡得迟了,所以今日没什么力气。” 殿中掀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数位重臣讶异抬眸看向九五之尊,只觉荒唐,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而他,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们盯了他半晌,转而一阵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都曾寒窗苦读数年,皆是满腹经纶。乍闻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不乏有人彻夜未眠,打了一宿的腹稿思索上朝之时当如何劝谏。 可皇帝承认得如此坦荡,直将他们都说得懵了。 苏曜睇视着他们的神情,又笑了声:“诸位何故如此讶异?太傅都气吐血了,你们不会不知道缘故吧?” 这话引来又一重的倒吸冷气。 他说得太轻佻、太玩世不恭,与他素日的稳重大相径庭。 僵持了良久,终是礼部的人站了出来,沉声:“请陛下自重。” 苏曜的笑意在唇边一转,不急于出声,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年过半百的礼部侍郎揖道:“静太妃乃先帝宫嫔,便是陛下的庶母。竟做出这样蛊惑圣心、祸乱宫闱之事,其罪当诛。请陛下以圣誉为重,着令静太妃殉葬,以堵悠悠众口。” 苏曜不慌不忙地听着,等他说完,满殿朝臣不约而同地跪拜下去,呼声震天:“请陛下三思!” 苏曜侧首,从身边侍立的宦官的手中托盘里拿起茶盏,执盏喝茶,任由殿中冷寂了片刻。 然后轻声:“啧啧。”他搁下茶盏,语气里生出几分困惑,“容朕问上一句。” 朝臣们个个神情恭肃,低眼静等其言。 苏曜笑吟吟地眯着眼睛:“你方才的第一句话是’请陛下自重‘,后面却句句都是让朕杀静母妃?” 他语中一顿:“你讲理吗?” “陛下……”礼部侍郎的神情木了一瞬,急道,“陛下饱读圣贤之书,素来仁德勤勉。突然行此荒唐之事,自是静太妃……” “你知道个屁啊。”苏曜皱起眉,嫌弃地慢吞吞问道,“怎么,难不成朕去探望静母妃的时候,你堂堂一个礼部侍郎竟在床下,所以对个中经过如此清楚?” “陛下?!”礼部侍郎心惊胆战。 殿中群臣目瞪口呆。 于他们而言,陛下就仿佛一夜之间突然转了性。 从前多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如今竟能在朝堂之上说出这种粗鄙之语?! 苏曜看着他们异彩纷呈的神情,很快自顾自笑了声:“开玩笑哈。” 说罢他站起身,行下御阶,缓步踱向他们。 群臣们长跪在那里,他悠哉的样子仿佛在他们之间散步,庄重的玄色朝服硬是被穿出了几许潇洒恣意。 他又打了个哈欠:“众卿对此事误会颇深,朕倒不妨与众卿解释一番。” 众臣闻言,不免有几个拧起眉头,疑惑地看他。 苏曜负手信步:“朕这个小母妃啊,胆子比鹌鹑还小,你们说她蛊惑朕,实在是高看她了。此事自一开始,就是朕贪图她的美色,围追堵截,很是费了些工夫才进了她的门。” 言及此处,他一声喟叹:“就这样,还让她跑了一回。她为了躲朕,硬从洛京避到了旧都来。” 朝臣们窒息。 那礼部侍郎神色紧绷,急切争辩:“纵使如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陛下年轻气盛,一时血气冲脑,倒也情有可原。而静太妃乃是女子,既嫁了人便该从一而终,如若改嫁已为不贞之举,屈从于陛下更是……” “‘不贞’。”苏曜咬住这两个字,眸中沁出蔑意,“父皇在位时妃嫔愈三百人,至朕继位之时,国库空虚,几乎无力支撑,此乃动摇国本的大错,不见你们说过什么。如今朕与静太妃两情相悦,既不误朝政,也不铺张奢靡,你嘴皮子一碰扣下不贞两个字,就想要她的命?” 礼部侍郎义正辞严:“臣是为了陛下的声誉!” “用不着。”苏曜挑眉,目光在殿中一划而过,戏谑之色敛去,神情变得冷淡,“有些话朕直说吧——朕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静太妃朕要定了。你们若是想管,就另择明君把朕从皇位上推下去。想逼着朕下旨杀她……” 他嗤笑:“好好的笔墨若没处用,不妨捐给贫寒学子,好过写这种没用的奏章;三寸不烂之舌若嫌放在嘴巴里碍事,也不妨割下来,自有养猪的农户缺饲料。” 语毕,他无心等他们的任何反应,边又扯了个哈欠边走向殿外:“退下吧,朕去灵犀馆补个觉。” 殿中朝臣大多不知灵犀馆是什么地方,但听他这样说,猜也猜得出是静太妃的住处。 灵犀馆里,顾燕时一边用膳,一边胡思乱想今日早朝会是怎样的阵仗。 她所坐的位置背对着门,有人进来便也没能察觉。忽被人从背后拥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包子扔出去。 重新捏稳之后,她抬手将包子塞到了他嘴里。 “怎么这样快?”她仰首望着他,“朝臣们没骂我吗?” “骂了啊。”苏曜吃着包子坐到床边,“我骂回去了。”说完就往下躺,又咬了口包子之后便打起了哈欠,“困,我睡会儿。” 倒是先说说现在是怎样的情形了呀。 顾燕时默不作声地喝了口粥就搁下筷子,将张庆生拉了出去。 张庆生知她要问早朝上的事,心下一想就烦。他并不觉得此事错在静太妃,可陛下的名声到底是因这事被毁了,他对静太妃便总有些避之不及。 但想想静太妃前些日子对陛下的悉心照料,他到底定了神,平心静气地将早朝上的事讲给了她听。 他记性不错,几乎每一句话都能重复个八九不离十。顾燕时惯来知道苏曜在外人面前乃是正人君子,不料他在早朝上能说出这样的混话,听得心惊胆寒。 但心惊之余,她又觉得有点痛快。 她品着他的话,自顾自地笑了声,忽而注意到一个不大紧要的用词,她倏然拧眉:“……他说我胆子比鹌鹑还小?” “……”张庆生缩了一下,“是……” 怪不得那个香囊上绣了个鹌鹑。 顾燕时想起那个被自己丢在洛京皇宫中的香囊,贝齿一咬,冷着脸转身回房。 她行至床边,苏曜已睡熟了。她踌躇半晌,终是没有扰他。 可不扰他,却不妨碍她记仇。 她在他睡时便一直瞪着他,梳妆时从镜子里瞪,揉猫时抱着阿狸瞪。后来坐到茶榻边做女红,时不时也要抬眼瞪他一下,心里怒骂他胡说八道。 她的胆子哪有那么小! 她……她都跟他这样了,他还嫌她胆子小?! 苏曜在临近晌午时醒来,睡眼惺忪间刚望向床榻,就对上一双怒目。 他揉眼睛的手滞了滞,看她:“怎么了?” “哼!”她重重一声哼,手里针线活一放,就走了。 嗯? 苏曜盯着房门处抽了抽鼻子:谁惹她了? 他适才在睡觉,若有什么缘故,应该喊个宫人就能问出来。 可他不想那样问,嘿嘿。 他下床踩上鞋也往外走,临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凝神一瞬,吩咐张庆生:“去把那条抹额拿来。” 前些日子都闷在屋里安养,一直养到伤愈才出门,小母妃给他做的那条抹额他都没正经带过。 张庆生将抹额取来,他行至妆台前,弯腰将抹额带好。继而又转身出了门,行至厢房门口,看到她正吩咐兰月:“去传膳吧,我饿了。” 苏曜:“朕也饿了。” 下一瞬,就见顾燕时美眸一横,继而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白眼。 她转身往里走,冷着脸不理他。他噙着笑跟进去,声音放软:“怎么了,儿臣又做错什么了?” 房中还有宫人,他这样自称令她脸色一僵。 她坐到茶榻一侧,仰头瞪着他:“你……你说我像鹌鹑,还在早朝上说?” 他挑眉看看她,理所当然道:“你还说我像狐狸呢。” “狐狸……”她心虚了一刹便找到理由,“狐狸多威风呀?狐皮还值钱呢。” “鹌鹑多可爱啊。”他摊手,“鹌鹑还好吃呢。” 顾燕时:“……” 他挤到她身边坐,笑意蕴得更浓,看起来愈加无赖:“母妃不提我都忘了,还有个香囊没还给母妃。” 顾燕时一滞:“你怎知我没把香囊带走?” “我去欣云苑看过啊。”他边说边揽住她,一字一顿道,“朕可不像母妃那么无情。” 嘁。 顾燕时冷着脸低下眼睛。 她才不要跟他置气,他就是这样鬼话连篇,最会气人。 姜太傅都被他气吐血了! 她才不要学姜太傅呢。 不过多时,午膳端了进来。苏曜脸皮那么厚,当然没走,就这样赖在厢房里和她一起吃。 他们刚斗完嘴,他倒也不在意,仍旧好整以暇地给她夹菜。他夹菜夹得很讲究,常是荤菜素菜轮番送到她碟子里。 若碰上她格外爱吃的,就多夹两筷。 顾燕时多少发觉,这好像是他讨好她的一种方式。在他前几日伤重虚弱的时候,她喂他吃饭,他也常要执拗地反过来喂她两口。 这种“讨好”由他的身份做起来总让她觉得十分奇怪,她常觉得或是自己想错了。 用过午膳,她直接躺到厢房的茶榻上去睡觉。 刚盖好被子,苏曜又凑过来,也不挪开榻桌,硬与她在同一侧挤着。 顾燕时美眸睁开,凶巴巴地落在他面上,他将她一抱:“睡觉。” 她黛眉拧起,踌躇了半晌,终是看在他肯在朝臣面前护她的份上不好与他计较,就闭上眼睛,脑袋钻进了他怀里。 苏曜衔笑,将她抱住。他其实才刚睡醒,此时并不想睡,只是来捣乱的。 他默不作声地等到她睡着,就玩起了她的秀发。他抬手悄无声息地摘了她的珠钗,一缕青丝转在指尖,心下玩味地思考:若给她打结,她会生气吗? 应该会。 小母妃胆子虽小,脾气却大。他先前玩她的头发,她就生气得很。 还是好好给她编个辫子吧。 苏曜这般想着,坐起来了些,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分起了她的头发。 他其实并不会编,先前问过她一次,她凶巴巴地没有教他。 后来他自也没有心思真找人去学,养伤时闲来无事倒是拆过两根绦绳,拿在手里摆弄了会儿,觉得并不复杂。 苏曜聚精会神地编着,张庆生在约莫两刻后进了屋。 他立于茶榻前一揖,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去,便见静太妃正睡得安稳,青丝披散四周,耳侧多了一条……大概可以称之为麻花辫的怪东西。 张庆生垂眸轻言:“宣室殿那边传话,说林大人求见。” “让他来灵犀馆啊。”他锁眉,“又不是没来过。” 张庆生躬身:“说是这样说过了,大人执意请陛下过去一趟。” 怎么这样麻烦。 苏曜嫌弃地摇摇头,只好放下顾燕时的头发下了榻。 张庆生早已命宫人在院外备好御辇,见状便随他一并出去。 过了约莫两刻,御辇停在了宣室殿门外。林城候在檐下,迎上前见礼,苏曜边入殿边抱怨:“什么事非让朕过来,你不能自己没家室就搅合别人啊。” 林城无语地翻了下眼睛,暂且未言,入了内殿才道:“昨夜,两名赶来禀事的无踪卫在临近城门时遇了袭。” 苏曜驻足,看了看他:“这事不新鲜啊。” “遇袭不新鲜。”林城垂眸,“但待匪徒毙命之后,他们搜到了一封信。” 苏曜蹙眉:“什么信?” 林城说:“真元教的密信。” 周遭骤然一冷,苏曜走到御案前坐下,半晌未言。 林城睇视着他,面上没什么情绪:“真元教这说法,陛下还跟谁提过?” “只有静母妃。” 他边说边抬眼,君臣二人四目相对。 林城看着他的神情沉默了许久,启唇轻言:“其实朝中现在群情激愤,陛下若借此机会斩草除根,倒一举两得。” “但朕不觉得是她。”苏曜淡声。 林城面色微冷:“可陛下自己也说,真元教只与她提过。” “若是她,她就不会躲到旧宫来。” “也或许只是为了博得陛下信任呢。”林城顿声,“陛下也确是信了她。若是欲擒故纵,陛下就着了她的道。” 苏曜倚向靠背,闭上眼睛,半晌无话。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 “你查过她家里。”他轻声,“不曾查出什么。” 这话仿佛自言自语,自欺欺人。 林城听得微滞,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臣知道静太妃性子好,可臣不明白,陛下何至于为了她如此……” 如此沉醉。 苏曜睁开眼睛,盯向殿顶发旧的绘纹,干笑了声:“你不明白吗?” 他视线落下来,落在林城脸上:“上一个对朕好的人,是皇长兄。” “那是十五年前。” 林城忽而说不出话。 “你虽和朕一样生母早逝,但还有父亲疼爱,叔伯记挂,你的继母——平心而论,待你也不错吧。” 苏曜言及此处,兀自轻笑了声:“朕呢?” “陛下……”林城噎了噎,“可若她真与那些人有关系,就是在骗陛下。” “是啊。”苏曜轻哂,笑容一转而逝。 他反问林城:“可那又如何?” 林城懵了一瞬,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劝谏之语突然说不出了,他又僵立了一会儿,抱拳:“臣告退。” 苏曜仿若未闻,沉默地坐在那里,任由他退出殿外。 等林城退远,他伏到案头,有气无力地干笑两声。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这样惨的? 过去十几年他好像都不曾这样想。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接受了,活成了旁人满意的样子,每一日都在荣耀光辉里,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 啧,都怪小母妃。 都怪她温温柔柔的,与他一晌贪欢不算,还心疼起他来。他如今盯着她不放,算来也是她自己惹火稍身。 若她真的在骗他…… 苏曜眸光微凛,杀气沁了一瞬就褪去。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管那么多呢。 反正她就是他的。她骗了他一时,就要骗他一辈子,哪儿都别想去。 鹌鹑落到狐狸手里,还想跑么? 旧都城中,离皇城不远的一方宅院里,正屋卧房中的咳嗽声又响了一阵。 太医连忙上前施针,终于令这咳嗽平复下去。床边坐着的几位朝臣长吁短叹,礼部侍郎语重心长地劝道:“太傅,消消气。我们还都等着您来主事,您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混账……”姜高懿躺在那里,面色苍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唯灰白的胡须颤抖不停,“混账……作孽啊!” 几位同僚沉默地交换了一番神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将早朝经过说得更细。 循理他们不该隐瞒,因为姜太傅请他们来此便是为了过问此事;可若照实说,他们又唯恐姜太傅受不住。 迟疑良久,终还是那位礼部侍郎开的口。 他将陛下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省去了九成,只提了一句:“陛下今日说,这静太妃……他要定了。” 话音未落,姜高懿搁在被面上的手紧攥成拳:“荒唐!” 几人唉声一叹。 坐于最左的一位是姜高懿的本家侄子,也是太常寺寺丞。他斟酌须臾,小心道:“伯父,这事还是要了了才好,总不能任由陛下与那贱妇如此……咳。” 他顿声省去了一些尖锐的措辞,一喟,续说:“若是劝谏无用,倒不妨走些别的路子。一则宫中尚有太后做主,那于静太妃而言便是嫡妻主母,亦手握生杀大权;二则……此事冒天下之大不韪,若传出去,天下学子必也容忍不得,势必要群起而攻之,逼陛下退让。” 燕燕(“这料子揉着还没母妃软...) 寒风萧瑟, 议论在南方的湿冷里不胫而走。 待得入了十一月,灵犀馆前院里的花木早已凋谢殆尽,顾燕时无事可做, 多了大把的时间去听宫里的风言风语。 兰月不大爱让她听这些,但她身边的几个宦官都消息灵通。她偶尔一问, 他们就总能滔滔不绝地给她讲上一遍近来的情形。 顾燕时因而知道太后称病闭门了一阵子,真假未知, 但这两日才刚有所好转,就有被群臣堵了门。 路空说:“下奴听闻许多原本没随驾来旧都的朝臣都专程跑了来,就为求太后……” 他适时地噤了声, 不敢看顾燕时的神色。 顾燕时抿唇:“就为求太后杀了我, 对不对?” 旋即就听门边有人道:“胡说什么啊?” 她抬眼, 苏曜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路空心虚,慌忙跪地。顾燕时稳坐茶榻上没动, 苏曜衔着笑一揖:“母妃。” 礼罢,看到她一双眼睛清亮的望着他:“他们就是不肯罢休, 对不对?” “别理他们。”他摇摇头,挥手屏退宫人,又硬与她挤在同一侧坐,“他们拿朕没办法的。” 她未予置评, 只问:“太傅还病着?” 他撇嘴:“自找的,我有什么办法?” 顾燕时低下头,唉声叹气。 她也觉得太傅这样是自己想不开,可他毕竟是苏曜的老师。他的病不好,朝臣们就会一直与苏曜针锋相对, 觉得太傅的病全是她的错。 她心念微转,将那胡思乱想的主意又在心底过了一遍, 仰着头,凑近了他两寸:“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她肤若凝脂,眉目含情,比甲毛茸茸的雪白领子围在颈边,这样抬起头认认真真望着他的样子就像只在好奇探究世界的小鸟雀。 苏曜忍不住抬起双手,在她的毛茸茸的领子上抚来抚去:“比如给我换个身份?就说……就说静太妃死了,我是另一个人,这样就……” “哈。”话未说完,他蓦地笑出来。 而后他的双手便捏住她软嫩的双颊:“母妃最近是不是看了不少话本?” 顾燕时任由他捏着脸,羽睫低下去:“天冷不想出门嘛。” 说着眼睛眨了一眨:“不行吗?” “许多宫人朝臣都见过你了。”他摇头晃脑,“那帮老东西又不瞎。” “可他们当真在意这些吗?”她不解,“我若换了身份,面子上就说得过去了。也算你有所退让,顾及了他们的体面呀。” 他还是摇头,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倒,躺到茶榻上伸懒腰:“但若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彰显他们的刚正不阿?他们啊——” 他轻蔑地啧声:“若有仇敌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未见得能有多么刚硬。但现在杀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能换来美名,他们自然起劲,不会轻易罢休。你以为这样退一步就能让他们松口,真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顾燕时怔了怔,低下头,不再说话。 过不多时,她感觉他的手指贱兮兮地刮在她后腰上:“还是我好吧?” 她心生促狭,无声地鼓了下嘴。 他又道:“夸夸我啊。” 她还是没开口,苏曜的手指还在闲闲地惹她,心绪微动,眸光忽而一凛。 他忽而发觉,她好似从来都没夸过他。 一句都没有过。 他心生不满,扯了下嘴角,坐起来揽住她:“夸我。” “……”顾燕时愣住,费解地看了他半晌,觉得他在胡闹。 她心下原就烦着,只觉朝臣们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一时没什么心思与他逗趣,见他盯着她不依不饶,就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走了。 “哎母妃——”苏曜尾音拖长,视线跟着她飘至门口,见她出去了才不得不收回来。 他不满地躺回床上。 不肯夸他,她倒还生气了! 呵,抠门。 慈敬殿,太后晨起用过早膳就又睡了半晌,醒来头脑有些昏胀。孙嬷嬷入了殿,为她按了半晌的太阳穴,听她问道:“可还有人?” 孙嬷嬷稍怔了一瞬,便意识到她想问什么,垂首:“太常寺丞姜文柏与大理寺主簿余绍元还在外头跪着。” 太后冷淡垂眸,思索片刻:“这两个都年轻,要跪就让他们跪吧。” 孙嬷嬷稍稍欠身,意有所指地提醒她:“姜文柏是姜太傅的本家侄子。” 太后轻笑:“他将这事在学子间闹得沸沸扬扬,对皇帝的口诛笔伐遍布两都。若不是看在他是姜太傅的本家侄子的份上,哀家必要治他的罪。” “朝臣们也是好心。”孙嬷嬷轻劝了一句,“这种事情传出去,到底是不好听的。” 太后却说:“若没有他们推波助澜,也传不出去。” 孙嬷嬷闻言垂首,不敢再言。太后也不再多说,沉吟半晌,终是觉得该做些什么。 这些日子她都在左右矛盾,一边觉得将错处尽数怪到静太妃头上,静太妃多少有些冤,一边心下却也清楚,此时此刻杀了静太妃是最简单的平息事态的方法。 日日都有朝臣跪在她殿外求她主持公道,她被扰得厌烦,也不是没动摇过。 但前思后想之后,到底还是算了。 一半是为了静太妃,另一半她自己也不太看得清楚。 “你去告诉皇帝。”她思索着,顿了顿声,“就说哀家想去看看西湖,让他陪哀家去。” “这个时候?”孙嬷嬷微觉讶异,“太后,已很冷了,您此时出去奔波……” “哀家看你是岁数大了,人也糊涂了。”太后的目光清清冷冷地瞟过去,“又不是真为了看景。” 孙嬷嬷一滞,转而恍惚,忙朝太后一福,便去传话。 太后黛眉浅浅蹙着,端起手边榻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浓郁温暖的香气直沁心脾。 她细品茶香,缓缓地吁气。 不论苏曜现下变得多混账,对她这个母后倒还算过得去。送到她跟前的东西,大到奇珍异玩、小到一片茶叶,都是最好的。 她贵为太后,这些东西似乎理所当然应归她所有,可其实并非如此。 日常所用之物若他有心刻薄她,宫人们都会见风使舵;那些稀世罕见的珍宝若他不亲口叮嘱送来,宫人们更不敢自行奉到她眼前。 她因而多少有些愧疚。 她记得早些年,在她还沉溺于失子之痛的时候,对他不曾有过同样细致的关照。 而他也从不曾跟她要过什么。 灵犀馆里,顾燕时在用膳时平复了心神,觉得自己忐忑不安也没什么用,左不过是让自己不开心而已。 想开这些她叹了一声,就专心致志地吃起了菜。 然后,她就被苏曜烦到了。 他这个人时常想一出是一出,于她而言已不足为奇。今日却不知又如何起了兴,突然三句不离要她夸他。 就连加个菜都要她夸他。 可夸人这种事,她原就不大在行,被他这般直言要求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窘迫,虽想满足他所求,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夸儿臣一句不掉块肉啊,母妃!”苏曜一边在她的米饭上放了筷炖得透烂的酱方边执拗地围追堵截。 顾燕时手中的筷子啪地在桌上一拍:“你好烦啊!”她盯着他,秀眉拧着,脸上一层薄怒,“我又如何惹到你了?” “嗯?”苏曜讪笑,“没有啊。” “那你又欺负我……”她扁嘴,筷子在米饭里戳着,呢喃着抱怨,“哪有这样要求人夸自己的,你……你还说个不停,夏日里的蝉修炼成精都没有这么烦人的。” “啧。”苏曜恹恹低头,一筷青菜塞进口中,不咸不淡地揶揄,“不夸就算了,还骂我,母妃真的很不像个长辈。” 嘁。 少拿辈分说事! 她清清冷冷地给他夹了块鸡丁,正要往碗里送,他低头往前一凑,非就着她的筷子吃。 讨厌。 顾燕时悄悄地翻了一下白眼。 房门处珠帘一响,她将视线压了下来。 张庆生行至苏曜身侧躬身:“陛下,孙嬷嬷适才来了,说太后想去杭州看西湖,请陛下陪她去一趟。” 顾燕时一怔,苏曜睃了张庆生一眼,颔首:“知道了。” 张庆生便默不作声地又退出去,不再搅扰他们。顾燕时望着苏曜哑了哑:“这会儿出去,是不是太冷了?” 笑意在苏曜唇边一转而过:“是救场。我奉母后去杭州,朝臣们为了她玩乐时的心情也要收敛一些。” 收敛一阵子,等他们回来朝臣们虽可再行闹起,但冷下去几分的火候想再烧到今日这样就难了。 顾燕时凝神细想,觉得这样不错,心下又涌起些许不安。 她将这份不安忍住,低着头,轻声道:“也好。我听说杭州冬日景致不错的,你既陪太后去,就与她好好看看吧。” 苏曜闻言,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一划,睃到那一抹不安,心下笑起来。 她在想什么啊…… 他有意捉弄,但想起先前合葬一事惹出的“恶果”,眉心便不由一跳。 苏曜略作踌躇,兴致缺缺地撇嘴:“你不想去?” “我去不好吧。”顾燕时的声音低如蚊蝇。 虽然这样的情形让她自己留在旧宫她很害怕,可太后既是在救场,她想他就该与他分开一阵才好。 苏曜轻哂:“旧宫不比洛京皇宫。你若独自留在宫里,那些老东西冲进来绞死你怎么办?” 话没说完,她的脊背就绷直了。 适才她胡思乱想,怕的就是这个。 苏曜笑意更浓:“同去啊——把那些家伙扔在旧都生闷气,我们出去游山玩水,一想就很痛快,对不对?” “你又故意气人。”她明眸望着他,一眨不眨,很快却点头,“好。” 苏曜看看她,觉得她好像也有点学坏了。 这样的主意放在从前,她倒也未必不会答应,只是必定会怕得要死,不会应得这样干脆利索。 用完午膳,顾燕时与他一同躺到床上,晌午日光和暖,但被床帐遮掩了大半。他们被笼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四处昏暗,倒有了种别样的温馨与安逸。 顾燕时静静躺在那里,心里不由自主地又思量了一遍近来的事。 须臾,她不自觉地抬头,望了眼苏曜:“……你很好。” 苏曜一怔,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面上。 他盯了她一会儿,不大自在地笑起来:“怎的突然说这个?” 她顿时也变得局促,脑袋缩了缩,被子一直遮到鼻尖处,声音变得闷闷的:“你不是要我夸你?” 他凝神,又盯了她半晌,哧地笑出来。 接着他翻身搂住了她:“母妃也很好。” 顾燕时薄唇微抿,没有应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大喜欢母妃这个称呼了。这两个字时时都在提醒她,她是先帝的人。 她斟酌几番,伏到他胸口上。 苏曜正要睡去,察觉她贴过来,又睁开眼。 目光刚叮嘱,他就对上了一双漂亮的水眸,她认真地望着他,与他商量:“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别叫我母妃了,好不好?”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声,反问:“那叫什么?” “嗯……”她羽睫垂下去,想了想,又抬起来,“我爹娘都叫我阿时,你也可以这样叫。” “难听。”他嫌弃得直言不讳。 他喜欢她的名字,但单拎出一个时字来喊,他嫌不像她温软可爱的样子。 顾燕时噎了一下:“那你自己想一个?” “好。”他打了个哈欠,“我慢慢想。” 这话里很有些倦懒与敷衍的味道,她看出他困了,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也打了个哈欠,就从他胸口挪下去,裹进被子安心午睡。 冬日在暖融融的屋子里裹着棉被最易生出困意,顾燕时的眼皮很快就发了沉,扯拽着她进入梦乡。 是以他一声低笑,她也没什么反应,却听他忽而道:“燕燕?”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一下子转过身。 苏曜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燕燕。” “嘶——”她身上一股恶寒,打着寒噤缩到床榻最里,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是她让他自己想的,可她没想到他会喊出个叠字。 叠字听上去有点恶心。 “不好听吗?”他却对这叫法很满意,翻身逼到她跟前,在她唇上一吻,“多可爱啊?燕燕——燕燕——小燕燕——” 他喊得抑扬顿挫,她在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终于受不了,柔荑蓦然捂住他的嘴:“还是……”她神情僵硬,“还是叫母妃吧!” 苏曜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欣赏她的窘迫。 并暗自记住了这份窘迫。 苏曜在午睡后回到了宣室殿,下旨命六尚局各做准备,奉太后去杭州观雪。 旨意一下,六尚局即刻忙碌起来。 林城在入夜时分听闻了消息,赶到宣室殿求见。 彼时苏曜正兴致勃勃地坐在寝殿里烤栗子。炭炉放在面前,他袖手席地而坐,待得栗子被烤出裂口,他再执起长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出来。 “陛下。”林城入殿的时候,苏曜刚成功地夹出一枚。栗子被丢进银碟时滚出几声闷响,他往前一递:“吃吗?” 林城无心多看一眼,驻足拧眉:“这个时候,陛下要去杭州?” 苏曜抬头,一本正经道:“不是朕要去杭州,是母后要去杭州。”说着一指炭炉对面,“坐。” 林城盘膝坐下:“便是为了静太妃,这也不是办法。无踪卫近来遇袭多次,来者打的虽是真元教的旗号,下手可照样狠毒,陛下此时出城就是送死。为了一个正邪难辨的静太妃,陛下……” “你听朕说啊。”苏曜衔着笑,又拣出两颗烤好的栗子丢在银碟里。 “事情是太后提的,太后是为了给朕解围。个中道理朕明白,太后也明白。”他边说边抬眼。 林城眉心紧蹙:“那又如何?” 苏曜撇嘴:“朕明知她的用意还驳她,要么显得朕不识好歹,要么便会让她察觉端倪——她这么大岁数,老人精了好吗?万一她想追查,朕根本瞒不住,到时再把她吓出个三长两短,百日国丧又得吃斋。” “……”林城沉吟片刻,“臣有句大不敬之言。” “知道大不敬就不要说了。” 林城无语凝噎。 “哈哈哈哈。”苏曜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从银碟里拿起一颗不太烫的栗子剥了起来,“说吧。” 林城颔首:“臣觉得,显得陛下不识好歹这事……于太后而言倒没什么。” “哦。”苏曜把剥出来的栗子扔进口中,点头,“是啊。” 林城大喜:“那陛下不妨……” “可朕现下不是有求于她吗?”他一喟,“静母妃这事还需母后帮朕一同撑着,朕这会儿不敢得罪母后啊。” 他边说边一再摇头,林城神情紧绷:“臣多一句嘴。” 苏曜嚼着栗子嘲讽:“你一贯多嘴。” 林城皱眉:“臣不大懂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若静太妃身份干净,自然好;可若她真有什么,陛下如今这样上心,到时要如何自处?” “有什么如何自处?”他低头抠起了下一枚栗子的壳儿,“把那些人清扫干净,留她一个,不行吗?” “倘她愿意自然行。”林城吁气,“可若她心里有恨呢?陛下就不怕枕边人给自己一刀?” “哈哈。”他笑两声,终于将那枚栗子剥开了,“不怕啊。” 他噙着笑,又嚼起了栗子:“反正那时候大哥的仇都已经报了,朕是死是活也无伤大雅。不过么……” 苏曜的笑意敛去大半:“倒也不妨先顺藤摸瓜。” 自此过了七日,皇帝就奉太后离了洛京,往杭州去。 因他前阵子刚遇过刺,沿途所过之处,官员侍卫都很紧张。所幸一路平安,小半个月后,圣驾住进了杭州官员备下的别苑。 顾燕时的家就在江南,却只是苏杭之间的一处小城,杭州她从未来过。 她因而有些禁不住地兴奋,安置妥当后便拉着兰月出去转了一圈,稍走出一段便知住处原离西湖不远,稍拐过两道弯就看见了西湖。 西湖辽阔,现下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上又覆了一层淡淡的雪,景致如梦似幻。 顾燕时立在湖边看了一会儿,不禁玩心大起,想到冰面上走走。可刚踏出一只脚,脚下就响起了轻微的冰裂声,吓得她猛地往后一缩,吸着气不敢再上去了。 背后于是响起了嚣张的嘲笑声。顾燕时一听声音就知是谁,狠狠地转首瞪去。 苏曜倚在一棵柳树旁笑吟吟地看她:“慌什么,再试试啊。” “不会碎吗?”她望着他问。 他理所当然:“会啊。” “……”她自然又瞪他,他在她的怒目而视中就地蹲下,望着面前湖光雪景长叹,“唉,若论冰雪还是北方的好,来日迁都回安京就看不着了。” 刚转回去看西湖的顾燕时猛地又扭过脸:“你要迁都回安京?!” 苏曜风轻云淡:“是啊。” 顾燕时哑然:“为何?” 在她看来,迁都是件天大的事情。他却说得轻松,好像比寻常百姓搬家还容易。 苏曜的目光在她面上一转而过:“母妃把灵犀馆打理得那么好,搬回去可惜了。” 他说罢,便又气定神闲地继续赏起了湖景。 顾燕时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哑然半晌,却说不出那句“你管我做什么”。 兰月的目光无声地在二人间一荡,视线压下去,默不作声地沉吟。 顾燕时在湖畔又待了约莫一刻,觉得冷了,便转身往回走。 苏曜无所事事地跟着她,到了无人处,手就不老实地探到了她的腰间。 她想这到底是在外面,恶狠狠地想拍开他的手,倒惹得他反复摩挲起来,还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母妃这披风用的皮子,着实不太好。” “哪里不好了!”她白他一眼,他笑:“过两日朕去打猎,看看能不能给母妃打几块更好的回来。” 他边说边俯身凑到她耳际,语中一顿:“这料子揉着还没母妃软,不穿它了。” 他压低了声音,低沉的声线里却沁出一股淫邪的味道。 “快住口!”顾燕时怒目而视,狠狠将他推开,他仍旧含着笑,在她跑开前扣住了她的手腕:“母妃息怒。” 他笑得清朗好听:“回头咱们去大奇山,林城说那边风景很好,走兽也多,地方很大,可以多住两日再回来。” 她绷着张脸听他说,不知不觉就被他揽住了肩头,怒色也没骨气地消了下去,成了任由她哄的样子。 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兰月听到“大奇山”三个字,视线一凝。 林中(照现下这般下去若来日这...) 大奇山乃是一片山脉, 景致虽好,冬日里却更为阴冷。 太后畏寒,不想同去, 便留在西湖赏景。顾燕时在清晨时分随苏曜离了住处,在无踪卫的护送下一路疾行, 临近晌午便到了山间。 这山并不算野山,山脉之中还有不少猎户居住。主峰峰顶上有座小楼, 名曰崇崒,共有五层,乃高祖皇帝当年所建。 百余载里, 文人墨客若来大奇山游玩, 多要登顶一观, 也不乏有人在崇崒楼中题诗作画。 是以近些年来,旧都行宫虽已年久失修, 这杭州的崇崒楼倒一直有人修缮,令楼中精致如旧。 御驾前来, 主峰一带就戒了严,侍卫把守各处,闲杂人等概不得进山。 山中少了人烟就多了几分仙气,顾燕时进了崇崒楼便忍不住上上下下地转了一圈, 行至楼顶放眼四顾,就看到了许多好景致。 楼后有一片竹林,竹林另一端好似是一池温泉。楼前树林的草木虽枯了,但山道蜿蜒,间有泉水, 也是清新宜人之貌。 她因而看得出了神,立在顶楼不想下去, 绕着圈地从各扇窗户往外看。直至听到一声“母妃?”,她循声看向楼梯处,只见苏曜从楼梯口露出半截身子,看着她笑:“朕与林城去打猎,母妃若想四处走走,带着宫人。” “我知道。”她点头,想了想又叮嘱他,“你也多带些人,别再出什么事。” “嗯。”苏曜垂眸,遂转身拾级而下,走出楼门,翻身上马。 林城旋即也上了马,举目看了眼在窗前张望的人,姑且忍下了一些话。 走出一段路,林城道:“来大奇山的事,陛下何时透给她的?” “前日。”苏曜一哂,“她是最先知道的,比你还早一些。”说着语中一顿,“可查到什么了?” “暂时没什么动静。”林城驭着马,沉吟道,“依臣看,旧都一战他们也损耗颇重,又未能得手。此时即便知道了陛下行踪,或也会想修生养息,待得重振旗鼓再……” 苏曜:“朕来杭州之前,你不是说朕是来当靶子的吗?” 林城一滞:“臣那是……” “那是真话。”苏曜轻笑,“此时说的这些,是怕朕对小母妃心存侥幸,见不出事就又觉得她清白了。”他摇摇头,“朕没那么糊涂,这些事朕都有数,你不用这么紧张。朕虽然没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但大哥的仇还是要好好报的嘛。” 林城许久无声,苏曜看向他,他才勉强应了声:“诺。” 苏曜嫌弃地撇了下嘴,不爱看他这副奔丧般的样子。不远处忽而有白影一晃而过,苏曜眉心一跳:“是雪貂?” 林城连忙望去,视线找寻到白影,颔首:“是。” “驾!”苏曜旋即纵马而去,顷刻消失无踪。 崇崒楼中,顾燕时在顶楼观景半晌,不知不觉就盯着竹林那端的小池子看了起来。 虽离得远,她也看得出那池子应是石砌的,上面热气氤氲,确像温泉。 颠簸了大半日,她身上疲累,便按捺不住下了楼,从三楼卧房里取了浴衣出来,又拉着兰月往一楼去。 她原想自己走过去看看那是不是温泉池,到了一楼却见到张庆生,索性直言问他。 张庆生笑道:“是温泉,而且四周围都有房舍,可供小歇,太妃大可去看看。” 顾燕时大喜过望,这就往那边去了。那温泉离得不远,她出了门绕到楼后,踏过一条小溪上的小桥,再穿过在楼上所见的那片竹林,就到了。 温泉处有宫人值守,见她前来见了礼,便侍奉她更衣。 冬日寒凉,顾燕时褪去衣衫,身上就冷得打颤。踏入温泉池子,热气又瞬间涌上来,冲破身上一层层的冷,暖意直触心底。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她心生欢喜,自娱自乐也高兴,在池子里泡够了,就裹上浴衣跑进屋。 温泉四周围的屋中不止有可供休息的床榻,茶水点心也一应俱全。顾燕时就着茶吃了些点心,闲来无事又让宫人寻了凤仙花汁来染指甲。 染得正投入,突然被人一托一抱,不禁在天旋地转里惊叫出声。 她吓得杏目圆睁,慌忙定睛,就迎上了那双狐狸般的笑眼。 他抱着她走远几步,坐到床上。她双手抱着他的脖颈:“你不是去打猎了?” “去了。”苏曜一哂,“运气好,没走多远就碰到几只雪貂出来觅食,正可给母妃做件披风,已让宫人去办了。” “谢谢。”顾燕时双颊一红,声音轻细。俄而觉得他身上凉飕飕的,又道,“温泉不错,陛下去试试?” 苏曜眼中笑意一转:“同去?” 她一下子神情紧绷:“我泡好了……”边说边有意无意地引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 温泉这边服侍的数位宫人她都不算眼熟。虽知该是御前的人,却也没勇气在他们面前与他共浴。 苏曜扫了一眼,作罢,改口问她:“那回去吃些东西?” “好。”她点头,他咧嘴一笑,就抱着她又起了身,大步流星地行至屏风后。 屏风后放着她的衣裙,妆台也在那里。宫人想跟进去服侍,皆被他屏退。 不过多时,众人听到静太妃压着声音斥道:“松开!不许你动我的头发!” 皇帝:“朕编得不好吗?” “你觉得好吗!鸡窝也……也不过如此了!”顾燕时从镜子里瞪他,他终于讪讪地收了手,不大服气地看着她自己挽发。 待她收拾妥当,二人就回了崇崒楼。张庆生已在二楼临窗的地方支起了炭炉,几碟切好的肉放在旁边的桌上。 相邻的另一扇窗前桌椅也已摆好,上面还有个小铜炉,炉边放有好几个小坛。苏曜落了座,稍挽了下衣袖,就开始在铜炉上温酒。 最先温好的一种倾进流光溢彩的琉璃盏里,尽数给了顾燕时。 顾燕时捧起来边暖手边嗅了嗅,见是甜甜的果香,就放心地饮了。 他转而又温起下一种,酒香渐起,隐有淡淡的腥气。 顾燕时从未见过喝起来有腥味的酒,正想问是什么,忽有喊杀声遥遥传来。 她神思蓦然一震,侧首看去,却看不到什么。 苏曜自顾饮了口酒,放下酒盏:“别怕。无踪卫的人很多,他们杀不上来。” 他的语气,就好像早已料到了这件事。 顾燕时心下稍安,缓了口气:“还是江湖上那些人么?那个真元教?” “是。”苏曜平静地点了下头,遂又抿酒。 顾燕时懵了懵:“他们为何总想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 苏曜抬了抬眼,含着笑:“母妃想知道?” 顾燕时垂眸:“若不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便。”他一哂,侧首望向窗外,杀声仍在继续,隔着山林却好像隔着很远。 “是些宿怨。”他说罢,稍稍顿声,“朝堂江湖,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徽宗皇帝——也就是朕的祖父在位时起了些摩擦。那时候蜀地闹蝗灾,百姓们没了粮食,江湖侠客们也没东西果腹。日子久了,他们就去村庄县城里打劫。” 言及此处,他嗤笑摇头:“若硬论起来,他们也算盗亦有道。素来只是抢些钱粮,从不伤人性命。可那个时候钱粮就是人命,被他们抢了的人户大多熬不下去。” 顾燕时听得心里发慌,急问:“那便该依律例办才好。百姓们遭了天灾又遭人祸,总要有人为他们伸张正义呀。”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满眼的真切,点头:“祖父管了,三个月里斩杀了百余江湖人士,自此与江湖结了仇。” 顾燕时心下发沉:“他们便记仇到现在?” 苏曜颔首。 “可杀了你又有什么用,总会有新君的。”言及此处她忽而反应过来,面色霎时一白,“他们想改朝换代?!” 苏曜浅怔,扑哧一笑:“那倒没有。” 他静了半晌,似在沉吟轻重,继而道:“他们初时只想拿捏住坐在皇位上的人。父皇一力镇压,可他们神出鬼没,后来他们办法,就签到了洛京。再后来……” 他想到皇长兄,终是没有再说下去,无声一喟:“如今朕也不想低头,只想快刀斩乱麻,他们便也容不下朕了。” 这些人怎么这样。 顾燕时心生忿意,贝齿紧咬:“那你倒是……快些斩乱麻呀。” “朕倒是想。”他笑出声,“但哪有那么容易?若这么轻易就能办好,父皇当年就办了。” 原是这样。 顾燕时噎了噎,讪讪地低下头去。 远处的厮杀声似乎淡了一些。 苏曜自顾自地又斟了一盏酒,她恍惚闻到一些血的味道,却觉是自己多心,因为那厮杀离他们并不近。 苏曜仰首,将血酒一饮而尽。目光再度落在她面上,她秀眉浅蹙着,好像正思量什么。 “母妃。”他唤了她一声,状似随意地问,“母妃觉得,这些事是谁的错?” 顾燕时一愣:“什么?” 他微微凝神:“母妃觉不觉得,朕的祖父昔年不该坏了那些江湖规矩,如今就不会有这些纷争?” “怎么能这么说?”她面显讶色,“朝廷自要为百姓做主,岂能与他们妥协?” 说至此处,她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时此刻深受其害的似乎是他,她这样说大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神情一慌,又赶忙着补:“我……不是不担心你。可是……徽宗皇帝当年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况且……况且他是皇帝呀,总要为百姓着想才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心虚得显而易见。长篇大论地说完,更加小心地问他:“对不对……” 她低声下气的样子太好笑,苏曜看着她忽而心情大好,便无心再去想别的。一碟烤好的肉片恰在此刻端上来,他送了一片到她碟子里:“母妃说得没错,慌什么。” “哦。”她夹起那片肉送进口中,边想边又问他,“真的办不了他们吗?无踪卫不行?那若悬赏呢?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江湖上那么多人呢,会不会有人愿意提着人头来领上前?” 他听得又拧眉又笑:“最近改读武侠的话本了?” “……稍看了一些。”顾燕时听出他语中的嘲弄,扁扁嘴,不再瞎支招了。 又过片刻,远处的厮杀声彻底消失,四下里归于安寂,只余风声在响。 林城寻到楼中,抱拳禀话:“收拾干净了。” 苏曜神情平静:“几个人?” “四个。”林城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顾燕时,“臣搜了身,都有真元教的令牌。” 苏曜又问:“有活口么?” “还有一个没断气。” “好。”他点点头,复又饮尽一盅热酒,“取他的血,再酿些酒吧。” 林城应了声诺。 顾燕时蓦然抬头,紧盯着他,又看看他面前的酒盅。 她突然明白了那股腥气从何而来,也知道了这是什么酒。一股恶寒便在她身上蔓延开来,她在他身边已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任她如何努力,都克制不住那份战栗。 他好似没有察觉,安然又夹了一片肉给她。 她周身紧绷,视线在那片烤得焦香的肉上一定,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肉是……”她噎了半晌才逼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填满恐惧。 想到自己适才已吃了一片,她还想干呕。 苏曜一瞬的困惑。抬眼看到她的脸色,猛地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他笑音清朗,直让她更慌。他笑了好一阵,抹着泪摇头:“刚猎得的野猪肉,母妃在想什么?” 她一下子松了气。 待得吃饱喝足,二人回到三楼的卧房里同睡了一觉。 顾燕时一路颠簸得疲累,吃饱更觉得困,几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苏曜却没有困意,侧躺着打量她的睡容,心下腹诽她怎的还拿他当魔头似的。 吃人肉?他哪有那么恐怖。 他想得好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他希望她的万般单纯善良都是真的。 若是假的,他希望人血酒之类的东西能将她吓退。 若吓不退…… 死在她手里,对他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收梢。 顾燕时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她睁开眼睛,房中灯火昏黄,他已不在屋里。她唤来兰月问他去了何处,兰月道:“陛下又打猎去了。” “天都黑了,还去。”顾燕时嗫嚅着,拧起眉头。 他也不怕出事。 若她知道有一伙人盯着她,拼尽力气只想取她项上人头,她必会被吓得不敢出门。 他怎么胆子这么大…… 她单是听他说的那些事都吓死了,方才睡觉时还浑浑噩噩地做了场梦,梦里是他带她去逛集的那一天,马车两边都是飞檐走壁的人,刀光剑影闪个不停,皆朝他而去。 说起来,那日也是她心大了。 在那之前,他明明已遇过刺,她听闻那些人是江湖上的人,仍只将他们视作上不了台面的虾兵蟹将,私心里觉得他们必定伤不到他。 今天听他说完这些,她才一下子觉得怕了,而且越想越怕。 他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 她坐在床边发了半晌的呆,起身出了卧房,走到楼梯处,朝楼下唤道:“张公公可在?” 底下即刻有人应:“在!” 急促的脚步声转而响起,张庆生很快上了楼,静听吩咐。顾燕时薄唇微抿:“听说陛下又打猎去了,张公公可知他去了何处?亦或是……侍卫们可找得到他?” “找得到的。”张庆生躬身,“太妃有事?” “天色太晚了,我怕他出事,让他快些回来吧。”顾燕时言及此处,沉默一瞬,“若是他不肯回来,你就跟他说……” 话到了嘴边,她却有些说不出来,声音噎在喉咙里。 张庆生困惑地望着她,眼见她双颊泛红,薄唇越咬越紧,小心探问:“太妃可有不适?” “没有。”顾燕时摇摇头,深缓一息,“若他不肯回来,你就跟他说,我想他了。” 张庆生瞠目。 顾燕时不敢再看他,转身回到卧房,死死关上门,觉得自己好不要脸。 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可她真的怕他出事。若她早知道有这么纷争,就会劝他别来大奇山,最好连杭州都不要来。 她坐回床边,兰月看看她的脸色,为她沏了一盏安神的茶:“姑娘,别担心了。” 兰月柔声:“周围都有侍卫把守,白日那些人根本就没能凑近,陛下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知道。”她轻声说。 她只是抑制不住那份不安。 她闷了半晌,唉声一叹,烦闷地发觉他竟已很牵动她的喜怒哀乐。 可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楼外,两名侍卫护着张庆生纵马而行,奔向北面。 苏曜其实也没在打猎,只驭着马与林城在林间闲逛。 闻得马蹄声渐近,君臣二人就都停了下来,回首望去。 看见是张庆生,林城不禁皱眉:“是有急事?” 静候不多时,三人赶至面前,张庆生下了马,躬身揖道:“陛下,静太妃见天色已晚,恐您出事,差下奴来请您快些回去。” 此言已出,已令苏曜神情变得有些别扭。 ……还没有人这样催过他呢。 但他稳住了情绪,轻松地笑了笑:“回去告诉静母妃,朕只随处走走,让她不必担心。” “静太妃还说……”张庆生心下矛盾了一瞬,思及白日里的事,终是觉得静太妃的担忧不无道理,就打量着苏曜,上前了半步。 苏曜见状会意,略微俯下身,方便他耳语。 张庆生面无表情:“太妃说她想您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两名同来的侍卫离得略远,并未听到,林城耳力却好,字字听得清晰。 霎时之间,林城的神情变得古怪至极。 僵了一僵,他干咳了声:“咳……” “咳个屁。”苏曜一记眼风扫过去,林城忙绷住脸。 他撇撇嘴,忽而一笑,遂纵马而去,回崇崒楼。 楼中,顾燕时饱睡一觉也不困了,兰月端了宵夜来,她就坐在桌旁边吃宵夜边等苏曜。 她心下跟自己说着不慌,目光却一直紧盯着房门。直至听到他上楼的响动了,心里才稍稍松劲儿。 是以苏曜推开门,就见她一笑:“你回来了。” 苏曜驻足,视线定在她脸上。他无声地挥退兰月,回身阖上门,一步步踱到她面前:“母妃方才,跟张庆生说什么?” 他问得悠哉,修长的手指一挑,勾起她的下颌。 昏黄的光线里,她与他四目相对,面红耳赤得说不出话。 “……我就是想让你快些回来。”她回视着他,局促地解释。 她眸光清亮,情真意切得似要看进他心里。他心下稍松,一时几乎要消尽对她的怀疑,好生定住心神才勉强撑住。 然后,他就不许她吃了。 她筷子间的奶酥才咬了一口,硬被他拈走丢下,正自一哑,筷子也被他抽掉。 下一刹,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起。 顾燕时周身一紧:“你做什么!” 他侧首认真地看她:“不是想我了?” “不是……”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是那种想你!” 苏曜眉心轻跳,应了声“哦”。 但并没有听她说。 他才不管她是哪种想他。 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回听到有人说想他。 顾燕时被他放到床上,像里一滚,就往被子里躲。 他拽住她的被子,吻了下她仍含奶香的唇舌,出言嘲笑:“母妃到现在还这样躲闪,儿臣哪次让母妃不舒服了?” “……你少油嘴滑舌!”她推住他的胸口。 他眼眸微眯:“燕燕?” 她不出所料地打了个寒噤,抱怨得低如蚊蝇:“你住口……讨厌……” 他一下子笑起来,再度深吻下去,她没再挣扎,只是拳头带着十二分的怨恼,狠狠在他背后砸了一记。 离崇崒楼不远的地方,林城与张庆生席地而坐,斟了冷酒,各自一饮而尽。 张庆生后悔了。 他看得出陛下对静太妃真上了心,这么多年,他从不曾见陛下为谁这样。 既然如此,为了所谓“名声”让这个人避开,才是在陛下心上捅刀。 陛下喜欢,就让他喜欢吧。 林城也后悔了。 他没料到陛下对静太妃竟如此上心。若早知如此,他昔日就不该生出让他饮鸩止渴的念头,当知长痛不如短痛才是。 照现下这般下去,若来日这静太妃真留不得,他可怎么办啊? “唉……”二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一叹,张庆生复又拎起酒壶斟满两盅酒,与林城碰了杯,再度一饮而尽。 碰瓷(顾燕时瞠目结舌 “碰瓷...) 顾燕时次日清晨醒来时, 苏曜已不在楼中。兰月服侍她起身梳洗,转而又有宫人端来早膳。 兰月在她用膳时屏退了旁人,秀眉浅浅蹙着, 带着两分抱怨轻道:“陛下昨日说的话,姑娘可信?” 顾燕时吃着粥, 一愣,抬眼:“什么话?” “就是与江湖结怨的那些缘故。”兰月摇摇头, “奴婢听着觉得古怪。都是时隔近百载的事情了,那什么真元教……真只是为着这点旧怨记仇至今么?” 顾燕时不料她会提到这个,不由怔了怔。她随着兰月的话凝神细想, 觉得有几分道理, 转念却摇了头:“这是与我不相干的事, 他骗我做什么。” 说着顿了顿,黛眉拧起来:“也与你不相干, 你与我提这个又做什么?” 兰月被她问得稍滞了滞,也看出她不爱听, 不禁眉心锁得愈深,长声叹气:“陛下现在对姑娘上心,不免想在姑娘面前显得十全十美。奴婢只怕姑娘被哄得事事都肯听他的,日后吃暗亏!” 顾燕时刚夹起一筷切碎的小菜, 闻言筷子顿了下,旋即就又笑起来,将小菜丢在粥面上:“没事的。” 兰月惊然:“这怎么没事?” 顾燕时就着小菜又吃了口粥:“这事于朝廷虽大,在我与他之间却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他编得天花乱坠我也不过一听。若是……”她自顾自地笑了下, “若是他哪一日再像从前那样欺负我,我就再不理他了。” 兰月想再劝, 张口几度,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燕时攥一攥她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阵子……我很开心,他不犯浑的时候也没有多坏。”说着,她低了低头,“我这辈子总归是要留在宫里了,如果能跟他……”她哑音,自己也觉这些想法不好,顿了半晌才又说下去,“如果能跟他做个伴,倒也好过一个人。” 正这般说着,房外楼梯处响起脚步声,兰月闻声退到一旁,不过多时,房门便被推开。 苏曜的脚步在门外一顿,衔笑:“母妃起来了?” “你起得好早。”顾燕时望着他,“去哪儿了?” “随处走走,看看有什么好景致。”说话间他已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她起身。 顾燕时忙道:“我吃饭呢!” 他却不理,拽着她还握着筷子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信手推开窗子,她猛地吸了口凉气。 窗外正烟云缭绕,他们站在这主峰楼中,柔软的云海看上去就在脚下。云海那端,一轮红日盘卧其中,光芒尚不耀眼,只将周围的烟云都染出一团温柔的金红。 “好看吧?”他在旁边笑问,顾燕时怔怔地点头,反应了一下才发觉他口中大有股邀功般的得意。 怪幼稚的。 她侧首瞥了他一眼,苏曜凝望远方未有察觉,又说:“楼顶景致更好,只是没有楼梯。母妃若是想看,一会儿让林城用轻功带你上去。” “轻功?”顾燕时微觉讶异,美眸低下去,意有所指,“……不太方便吧。” “只是看个景,有什么的。”他无所谓地摇头,遂先一步转身走向膳桌,“但你若是怕高就算了。” 她倒不怕高。 顾燕时低着头踌躇了一下。 好风景她是想看的,林城用轻功“带”她上去,苏曜不在意,她自然也没那么迂腐。 只是……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提步跟上他:“你陪我去,好不好?” 苏曜刚坐下身想抢她的粥吃,听言手上一顿,抬眸看她。 她在他的注目中低下头,心底的窘迫惹得双颊渐渐发热,双手禁不住地绞在一起。 苏曜睇视着她的小动作,“哈”地笑了声:“母妃。”他以手支颐,“最近愈发黏人了。” 话刚说完,她的头一下子压得更低,眼帘都不肯再抬一下。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发僵的她拉到了跟前。 他揽她坐到膝头:“但儿臣的轻功可不比林城,母妃怕不怕?” 顾燕时闻言愕然:“你也会轻功?” 他挑眉,衔着笑:“会一点,但没抱着人试过。” 不知为什么,只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由他低沉的声线说出来,触在她耳中,直引得她脖颈都酥了一阵。 她缩了缩脖子,不太确信地问他:“我不算太重吧……” 苏曜嗤地笑了声:“还可以再多吃些。” 说着就舀了勺粥,喂进她嘴巴里。 顾燕时吃得脸红心跳,吃下这一口就无心再吃了。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先去看吧。” 他眯眼:“这么急?” 她垂眸:“我怕一会儿日头高了,云就没那么好看了。” “有道理。”他点点头,就抱着她起身往外走。这楼一共五层,卧房在三层,她见他要抱着她下楼不禁一挣,想说可以先让她自己走。 可他的笑眼低下来一看她,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反倒不自禁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直至下到一楼也没吭一声。 林城就在楼外,外面光线亮些,往里看多显昏暗。苏曜出来时,林城远远看出他的轮廓就要迎上前,蓦然见他抱着静太妃,又连忙退远。 苏曜走出崇崒楼,仰首望了望,纵身一跃,林城大惊:“陛下!” 一语刚出,人已落至楼顶。 仰首看去,几片房瓦正滑落下来。 苏曜放下顾燕时,扶她站稳。楼顶处的寒风刮得有些凛冽,她眯眼避着风沙看景,还是笑起来:“真好看。” 苏曜在背后拢着她的腰:“明日起得早些,更好看。” 顾燕时听进去了这句话,当晚就提醒他次日起床时莫要忘了喊他,而后一连看了三日的日出。 这三日是欢愉的。偶有独自清净的时候,她常觉得自己在沉沦。 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安,她心下知道还是从前的逢场作戏来的更好、更易全身而退。如今这般,他若哪天不喜欢她了,她势必会很难过。 可眼下,她又着实开心。 第四天,圣驾折返西湖。回到行馆时恰是傍晚,苏曜懒得会自己的住处,像个尾巴一样,直接跟着顾燕时进了她的院子,走进卧房就往床上一瘫,懒洋洋地喊宫人传膳。 他们此行来杭州是带了御厨的,但当地官员也备了几名杭州的名厨,时常做一做杭帮菜来尝鲜,今日的晚膳就是如此。顾燕时看杭帮菜新鲜,宫人们布膳时,她就立在桌边看。苏曜横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看她,俄而余光中人影一晃,他侧首扫了一眼,是兰月进了屋来。 “太妃。”兰月在她身侧福了福,递过一封信,“您的家书。” 几尺外,苏曜微不可寻地一跳。顾燕时无所察觉,衔笑接过来看。 兰月小声:“主君听闻您到了杭州,想过来看看您。” “主君”乃是如今民间对家中主事男子的称呼,苏曜闻言启唇:“你爹?” “嗯。”顾燕时点头先答了他的话,就告诉兰月,“这怎么方便?别了吧。” 却听苏曜道:“来就来吧。” 顾燕时微怔,看看他,走过去坐到床边:“我爹过来容易,可真到了,上上下下都要劳碌一阵。此番你是奉太后出来的,我这样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苏曜面上神情不改,轻松地望着床帐,“朕既打算迁都回安京,你家又离得不远,在京中为你爹娘置个宅子也可以,日后方便走动。” 顾燕时有些意外:“这是不是太……”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打断她的客气,说得心平气和。 顾燕时心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却觉得这样也未必好。 她已在朝堂上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了,他再连她的父母都关照,朝臣们更要恼火。 况且她家还是生意人。几间药铺、熟悉的药农都在苏州,乃是家中生意的命脉。一朝搬入安京,这些就要都要从头再来。 诚然,她知道纵使再不做那些药材生意,苏曜也断不能让她爹娘饿死。 可那是爹爹多年来的心血,若就这样抛下也好可惜。 顾燕时于是只说:“那我写信问问爹娘的意思。” 苏曜颔首:“好。” 他们就在江南,这封信送往苏州,去得快回得也快。 顾燕时知道爹爹看重家中生意,只道爹爹不会同意此事,问也不过走个过场。 然而却没料到,爹爹竟对此事大为欣喜。 是以在折返安京后,她都还在盯着这封信看,黛眉拧得紧紧的:“他们过来,家里的生意怎么办?” 兰月笑着劝她:“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药铺的生意,主君那样懂行,到了安京也必定能再开起来。” “怪可惜的。”她还是叹了声,摇摇头,只恨自己家里人丁不旺。 这样的事放在那种大家族里,一脉迁居京城,留下的产业还可以给兄弟子侄打理,不必像他们这样忍痛割爱。 “引狼入室啊,陛下。”宣室殿中,林城两指捏着顾家回信的誊抄本,歪坐在侧旁的椅子上,仰天长叹。 苏曜不理他的讽意,淡然喝茶:“与其疑神疑鬼,不如放在眼前,一探虚实。” 林城皱眉,斜眼看过去:“真不只是为了讨好静太妃?” “朕没那么蠢。” 林城并不信服:“论‘放在眼前,一探虚实’,静太妃不够用吗?” “你从前查过。”苏曜看向她,“以你的行事风格,既有疑虑,势必一直盯着她——这么长时间,可看出什么了?” 林城的脸色窘迫了一瞬,轻咳:“是没什么。”说着目光又凌凌扫过去,“但陛下挑的几处宅院极尽奢华,若只是为了一探虚实,犯得着吗?” “你管得着吗?”苏曜反问,气定神闲,“朕只说不止是为了讨好静母妃。” 言下之意:又没说全然不为讨好她。 林城无奈地皱眉:“陛下竟会这样为情所困,崇德太子在天之灵看了都要生气。” “大哥才不管这些闲事。”苏曜理直气壮地摇头,“他只会祝朕和小母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儿孙满堂白头到老。” “……”林城懒得与他斗嘴,起身揖道,“告退。” 语毕转身就走,好像生怕他再说点什么气人。 苏曜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扯。 待他走远,他的目光落回案头,盯在一本奏章上。 朝臣们果然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他奉太后出去十余日,民间的书生闹不起来了,联名启奏却在他回宫的第一日就递了上来。 字里行间,还是要他杀小母妃。 做梦。 苏曜对他们所言嗤之以鼻,只是现下却有一事有些尴尬——他又该到服解药的时候了。 上次他提前服药时身子正虚,药效来得凛冽,一夜就已醒来。可放在平日,总要睡上三天。 一直以来,他这三天惯会免朝,朝臣们只道他想歇上一歇,也不曾疑过什么。 这回,按理说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只是他不安心。 苏曜眯着眼睛思索了半天:去会会太傅好了。 他启唇:“张庆生。” 张庆生忙上前:“陛下。” “交待你一件事情,你记住。”他衔着浅笑,语中多有几分卖关子的神秘。 张庆生不禁竖起耳朵提起心,屏息静听。 他道:“腊月十三你放开消息,就说朕打算十四去探望太傅。在十三之前,别让旁人知道。” “诺。”张庆生一应,忽而心里一沉,“陛下,可十四日……” “朕知道。”苏曜一哂,“所以这日子好用啊。你让陈宾在宫里备好,朕去去就来。” “……诺。”张庆生躬身,虽知他这样无伤大雅,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再几重寒风过去,腊月十四转瞬就到。 旧都这两日都下了雪,虽比不得北方大雪纷飞的景致,却也积出了薄薄一层,将宫宇都镀上了一层白绒。 太后前些日子去杭州赏景赏得舒心,连带着这些天心情都不错。见雪积起来了,她就唤了几个小宫女来,在慈敬殿前堆雪人打雪仗,还备了热乎乎的甜汤给她们解馋,自己就坐在廊下看她们玩。 临近晌午,孙嬷嬷从外头回来,行上前禀话:“陛下出宫了。” “真去了?”太后看她一眼,见她点头隐有诧异,也有欣慰,“那就好,姜太傅到底教导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为着他的事大病,他看都不去看一眼,实在不成体统。” “是。”孙嬷嬷颔首,“奴婢去御前问了问,说陛下昨晚还亲自挑选了不少补品,山参灵芝各选了几颗最好的。还有前阵子狩猎打来的皮子、杭州官员进贡的几件宝贝,今日一并带去送给太傅了。” 太后闻言,面上的欣慰更添了几分,缓缓点头:“应当的。” 约莫两刻后,天子御驾就停在了太傅府门前。 姜太傅卧病在床,不便出来迎驾,几个儿子又都在洛京,便只有那个太常寺的侄子赢了出来,行大礼叩拜。 “免了。”苏曜淡看他一眼,无心理会,大步流星地步入门中。 姜文柏微滞,赶忙起身跟上,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他自知前阵子学子们闹出的风浪是因为他暗中授意。可如今陛下驾临,他也当好好款待。 两番举动,不过都是为着自己的仕途与姜家的荣耀而已。 姜家在旧都的这处宅邸也已空置多年,姜文柏为苏曜引着路,一路七拐八拐,庭院楼阁多有破败之象。 走了不多时,一行人就进了姜高懿的院子。苏曜示意宫人们止步,自己也停了停,抬眸望着不远处的房门:“太傅若在安睡,朕可以等一等。” 姜文柏忙是一揖:“伯父醒着,陛下请。” 苏曜颔首,这才继续往里走去。 二人先后步入卧房,不及绕过门前屏风,就听到一阵沉重的咳嗽声。 姜高懿呼吸粗重,脸色蜡黄。听身边小厮说陛下来了,扫了他一眼,却很有骨气地无意见礼,只生硬道:“陛下还来看老臣干什么。不如让臣去先帝面前,将是非分辩个明白……” “老师谬了。”苏曜摇头,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这些是非去了父皇面前,哪里分辩得清楚?朕霸占庶母是不像话,父皇一把年纪了,把比朕还小几岁的静太妃弄进宫就像话吗?” “你……”姜高懿的呼吸一下子又急了,苍老的眼眸紧盯在他面上,气得胡子乱颤,“你父皇是天子,静太妃……静太妃待字闺中,自可嫁他!你岂能……咳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就又咳起来。 姜文柏慌忙上前给他顺气,看向苏曜,眼中虽比姜太傅多了几分恭顺,话也并不客气:“陛下行事悖乱,还这般登门来气伯父,未免欺人太甚。” “朕此行委实不想气太傅。”苏曜慢条斯理地摇头,“是太傅见了朕就非要说这些,朕既不能赞同,凭什么只能乖乖地听啊?” “你!!!”姜高懿气结。 姜文柏牙关紧咬。 苏曜所言在他听来简直不想探病,像来成心挑事的。 卧房掺杂药味的浑浊空气里剑拔弩张,房外的天上不觉间又飘起了雪花来。 南方的雪沾着湿,飘落时总显得比北方更冷。从前久在北方的朝臣们在这样的时候便不大爱出门,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贪得一室和暖。 灵犀馆里,顾燕时也被寒气逼得躲进了被子,她让宫人多生了炭火,抱着阿狸一起睡懒觉。 这一觉她从晌午一直睡到了傍晚,醒来时头脑昏沉,还不想起,就搂着阿狸赖床。 阿狸慢慢长大了,毛被养得又柔又顺,摸起来十分舒服。 她将下颌在它身上蹭来蹭去,它也不嫌烦,脾气很好地打着呼噜。 一人一猫玩了一会儿,局促的脚步声忽至:“太妃!” 是路空的声音。 顾燕时转过头,路空尚未进屋,等了一息才推门而入:“太妃!” 路空疾步赶至床前,扑跪下去。 透过房中的昏暗,顾燕时看出他脸色惨白。 “怎么了?”她急问。 路空心惊道:“陛下……今日去探望姜太傅,不知怎的起了争执,气……气得晕了过去……还吐了血。” 天边乍起惊雷。 雷声在雪天并不多见,惊得顾燕时脸上血色尽褪。 她懵然半晌,勉强定住气,存着侥幸问他:“是……是姜太傅晕了,还是陛下?” 却见路空一拜:“是陛下!现下已回宫了,宣室殿那边……” 顾燕时没心思再听下去,下床匆匆踩上鞋就往宣室殿跑。 突然被撂下的阿狸迷茫地爬起来,喵了一声,又迷茫地躺了回去。 宫道上的雪在潮湿里变得泥泞,顾燕时几次险些滑倒。好不容易跑到宣室殿,远远就看到数位朝臣已候在殿门前。 她心弦骤然提起,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前情。俄而终是对苏曜的担忧占了上风,她抿唇咬一咬牙,复又向前走去。 她打算尽快穿过他们,尽快进殿。免得又有哪个脾气上来拔剑要刺她,她不一定躲得开。 然而待她走近,他们却沉默地低头,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顾燕时略觉奇怪,但顾不上说什么,迈进殿门。 张庆生候在门口,见她到了,眉开眼笑:“太妃来了。陛下若知道您来,必定高兴。” 顾燕时看着他轻松的神色黛眉直皱,边与他一同往里走边道:“说了什么,怎的突然晕了?” 张庆生压音:“陛下怕您担心,让下奴与您说实话。但事关重大,您可别说出去。” 顾燕时不解:“什么实话?” 张庆生驻足,躬身:“这回的事,是陛下有意安排的。不论有没有姜太傅与姜文柏,他今晚都势必晕厥,去姜府不过是……” 他眼睛一转,适时地止了音。 顾燕时瞠目结舌:“碰瓷?!” “嘘——”张庆生忙示意她噤声,慌张地张望四周。 顾燕时立刻捂住嘴巴,也看了眼周围,将声音压低:“他……为什么呀?” “啧,太妃您想想。”张庆生含着淡笑,“姜太傅是臣,陛下是君,太傅昔日被陛下气吐了血,这些时日陛下没去看,都引得朝臣们骂;那换做陛下被太傅气吐了血,事情会如何?” 顾燕时怔怔听罢,缓缓领悟——苏曜气得太傅吐血,无非就是不尊师长,德行有亏。 而为人臣子将帝王气吐血,只怕是能诛九族的死罪了。 张庆生见她面露了然,眼帘低下去,推开近在咫尺的寝殿殿门:“太妃请吧。” “哦,好。”顾燕时木然点点头,举步入内,走了一步又蓦然定住,“不是……张公公。” “嗯?”张庆生抬眼看她。 “我问‘为什么’原是想问……”顾燕时定住神,“陛下为什么今日势必会晕厥?” 做戏(顾燕时眼看幔帐那边扒着的...) 张庆生默然:“这太妃便去问陈大夫吧。” 言毕他躬身, 再度恭请顾燕时入内。 顾燕时沉了口气,步入寝殿。寝殿中留的人并不多,除了陈宾与林城只有两名宦官, 都是素日在近前侍奉的。 张庆生也跟着她走进来,她走到床边看了看, 苏曜仍昏睡着。 他睡容平静,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发白, 此外便是嘴唇干燥得厉害,有点像高烧时的样子。 陈宾正坐在床边给他诊脉,顾燕时走上前, 轻唤了声:“陈大夫。” 陈宾侧过头见是她, 颔了颔首:“太妃。” 顾燕时的声音压得极轻:“陛下是怎么了?张公公跟我说, 不论有没有姜太傅一事他都会晕厥,是什么缘故?” 陈宾神色平淡:“是因体内余毒未解。” “怎的还有余毒?!”顾燕时错愕, “上次不是解了?!” “并未。”陈宾摇摇头,言简意赅地告诉她, “那毒是江湖奇毒,老夫手中的解药用一次只能管上一个月,时间到了就要再行服用,月月如此。” “月月如此?”顾燕时忽而意识到苏曜每月免朝三日一事, 心下惊意安生。 她打量了眼陈宾的神情,小心探问:“……陛下不是遇刺时才中的毒?” 陈宾觑了她一眼:“不是,算来已有近十年了。” 顾燕时懵住,惊意更甚:“十年……”她轻轻吸了口凉气,“陛下九五之尊, 怎会中这样的毒?”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陈宾轻喟,“这毒无色无味, 形同清水,防不胜防。” “那就没有更好的解药么?”她急切地继续追问,陈宾皱了下眉:“若有,我能不给陛下用?” 言罢他不想再多言,摇头喟叹:“太妃且先歇一歇吧,我要去为陛下煎药了。” 顾燕时抿唇,多少听出她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宾烦了,就不再言,默不作声地坐到与床相对的茶榻上去。 苏曜睡得昏沉,她遥望着他的睡容,一时欢喜一时忧。 欢喜是因得知这样的事实则月月都有,倒不似“被气得吐血晕厥”让人心惊了。只消不出意外,他就会平安无事。 可想他中了那样古怪的奇毒,又到底让人心里不安。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陈宾亲自端着药送进了房中。张庆生要上前喂药,被顾燕时一唤:“张公公。” 她边唤边立起身:“我来吧。” 张庆生将药递给她,躬身退到一旁。她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喂给他。 他睡得好像毫无意识,服药却服得很是听话,她一口一口喂得都顺利。待到喂完,她用舌尖稍舔了一下瓷匙,被苦得一张花容都拧巴起来。 “嗯——”顾燕时用手背紧紧捂了捂嘴,侧首,“去取些冰糖来。” “诺。”张庆生轻应,不多时就取来一只白瓷小罐,顾燕时打开罐子,里面颗颗冰糖晶莹。 她拣出一小颗送到苏曜唇边,刚一碰,他就如方才般听话地启了唇。她趁机将冰糖送进去,他一抿,神情间隐有一怔,继而眉宇舒展。 接着,她往自己口中也送了一颗,手里还多拿了一颗,打算一会儿再吃。 她将瓷罐交还给张庆生,问他:“陛下会睡多久?” “三日。”张庆生道。 “三日?”顾燕时哑了哑,“可要回太后一声?” 张庆生摇头:“陛下怕太后忧心,多年以来太后从不知情。” 顿了顿又说:“此番也还需太妃帮忙瞒着。若太后召太妃前去过问,太妃便说陛下是因为旧伤刚愈仍旧体虚,再与姜家争执惹得急火攻心,才致吐血晕厥。” “好。”顾燕时应下,听闻此事瞒了太后多年,便知不能由她戳破,心下就将张庆生所言又过了几遍,牢牢记住,以便回太后的话。 当晚她守在了宣室殿中,原想照顾苏曜,可他一夜都没什么反应,倒让她也睡得不错。 翌日天明,顾燕时刚用过膳,张庆生就进了殿来:“太妃,太后请您过去。” 顾燕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即要往外去。 张庆生却说:“请太妃仔细梳妆后再去吧。” “怎么了?”顾燕时看看自己身上虽简单却齐整的衣裙,略有惑色。 张庆生垂眸:“慈敬殿外,现下有数位朝臣候见。” 顾燕时心弦一紧,顿时如临大敌。 张庆生唤来两名宫女去侧殿侍奉她重新更衣梳妆,身上家常的衣裙换下去,她穿上一袭更合太后身份的广袖襦裙,发髻也梳得更繁复了些,配以数支华贵的珠钗。 张庆生早已为她备了步辇,待她收拾妥当,就乘着步辇去了慈敬殿。 行至殿前宽敞的广场,顾燕时抬眸一看就见殿前果真有不少人,却不止是朝臣,好似还有几位命妇。 她心下有些紧张,与随在步辇一侧的兰月相视一望,兰月垂眸,沉默无声地扶她起来。 她搭着兰月的手走向殿门,离得还有三两丈远时,一位二十余岁身着命妇朝服的女子啜泣着膝行过来:“太妃!” 顾燕时脚下顿住,兰月先一步挡了过去。那命妇避开兰月,硬是抓住顾燕时的裙摆。 她抬起脸,满脸的泪痕:“太妃开恩!我家主君……我家主君上有年过半百的父母,下有尚不懂事的儿女,若他此番落罪,我们一家……” “你是姜文柏的夫人?”顾燕时打断她的话。 命妇连连点头:“是。” 顾燕时稍稍向后一退,将裙摆从她手中扯了出来。 她没底气看眼前绝望的哭容,只得挪开视线才能将话说得心平气和:“你夫君要我的命,我说不得什么,因为那是朝务,不是私事。” “如今他犯下死罪,亦是朝务,不是私事。” 言毕她复又提步,从那命妇身侧稍稍一绕,直入慈敬殿。 那命妇还想求她,被兰月一挡,她就已走远了。 顾燕时步入慈敬殿寝殿,太后坐在茶榻一侧,满面疲惫。 她上前福了福,太后抬了下眼,神情恹恹:“坐吧。” “谢太后。”顾燕时垂首,坐到茶榻另一侧。扫了眼太后的神情,就主动道,“……太后别担心,陛下情形尚可,只是因为前阵子的伤势,身子还弱些,一下子急火攻心罢了。” 太后沉思良久,“嗯”了一声,复又抬眼:“去小厨房,给静太妃端些茶点来。” 顾燕时听到这话,后脊不禁绷直了几分。 她每每前来觐见,案头总是有两道茶点的,今日也一样。太后却又着意吩咐宫人再端些来,大有要她久留的意思,不知是有什么要事要与她讲。 她一时间正襟危坐,只等太后发话。 但直到另几道点心端上来,太后也没再说什么。 顾燕时思量再三,轻声发问:“不知太后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太后睃着她,笑了声,“外头那些人你也看见了。他们啊,各怀心思,有的是来为姜家求情的,有的是与姜家不睦,来趁机踩上一脚的。他们一个个心里都急,你若留在宣室殿,免不了有糊涂人要堵到你面前,倒弄得你不好做人,还不如让你到哀家这里待着。” 顾燕时闻言颔首:“谢太后。” 太后指了指案头:“这点心你尝尝看。” “诺……”顾燕时小声,依言拿了块点心来尝。太后见她吃起了点心,一时就没再说什么,直至她快吃完第二块,太后的神思忽而一紧,怔怔启唇:“哀家还是得多问一句。” 顾燕时忙道:“太后请说。” 太后看看她,平心静气:“皇帝真没事?” “真没事。”顾燕时垂首答得老实。耳闻太后沉沉舒气,又隐约听到一句几不可闻的:“没事就好……” 她怔忪抬眸,却见太后已又是那副淡泊的模样,直让她拿不准方才那一言是不是她听错了。 此后太后就没再多说过什么,只是留着她喝茶吃点心,一直留到了傍晚。 傍晚时宫门要落锁,朝臣们无旨不得在宫中过夜。太后又是女眷,他们更不得整宿候在她殿前。 殿前因此顺顺当当地清净了大半,只有几名姜家来求情的女眷仍在殿前长跪不起,太后往窗外看了看,嫌她们行事太蠢,遂告诉顾燕时:“你从后门走吧。回宣室殿告诉张庆生多差些人守着,哀家看她们也不敢硬闯。” “诺。”顾燕时恭谨福身,就从慈敬殿告了退。 自此之后她没再到慈敬殿,但各方的议论半分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首先便是那太常寺丞姜文柏已入了大狱。其实那日与苏曜争执的还有姜高懿本尊,只是姜太傅抱病已久,太后顾念他从前的功劳,让他暂且留在府中安养罢了。 但因姜文柏入狱,朝臣们已争执四起。想保姜家的自然不在少数,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姜家虽然此番做得出格了些,却是好意。 欲借此除掉姜家的却也大有人在,说出的话更义正辞严,斥责姜家为了一个静太妃枉顾圣体安危乃是本末倒置。 第三日清晨,苏曜从昏沉的睡意中醒来。 顾燕时早听陈宾说过他今早应该会醒,她于是半夜就睡不着了。这两日她都睡在茶榻上,醒来闲的没事总忍不住盯着他看。 后来她索性下了茶榻,跑到拔步床那边,轻手轻脚地摸进内侧,与他一起躺着。 是以苏曜醒来的时候,稍稍一动,就发觉身边多了个人。 “你醒啦?”她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么?” 他怔了怔,不自觉地笑起来,翻身将她搂住:“没有。” “那就好……”她松气,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软软地依偎在她怀中。 苏曜很满意,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问她:“这两日有什么新鲜事?说给我听听?” 新鲜事? 她正自一愣,看见他那等着看热闹的坏笑便懂了,垂眸轻道:“姜家慌了。” “哦。”他悠然地打了个哈欠,“怎么个慌了?” “他们知道你还没醒,都跑去求太后。后来是看太后实在不愿见他们,昨日宫门落锁后男丁就都回了家,余下的女眷跑到了宣室殿前来跪着……” 他一边听她说,一边感觉她的手在被子里不老实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苏曜听出她的声音也有点发虚,反手将她的手一抓:“怎么了?” “……昨天太冷了,还下了雪。”顾燕时低头,“我让宫人们拿了手炉和蒲团给她们,还让御膳房备了几次姜汤。” 苏曜眯眼,笑了声:“很好。” “别生气嘛……”她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姜太傅和他侄子闹事,跟女眷们又不相干。” “我没生气啊。”他顿了顿,“我是认真说,很好。” 她拧眉,抬眸看他,他啧嘴冷笑:“姜太傅自己先被我气得吐血,我也理亏,便不多说什么了。那个姜文柏……”他克制不住又冷笑了声,“之前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在学子间煽风点火,闹得那么欢,如今出了事就推女眷出来吃苦受罪,真有他的。” 顾燕时抿唇:“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曜想了想:“一会儿宫门开了,男丁还要进来吧?” “应是。”她点点头,“前两日都是宫门一开他们就到的。这个时辰,人估计已在门外候着了。” “到时候就让张庆生宣他们进来。”他沉吟着,顿了顿,“若有别的朝臣觐见,一并宣进来,我会会他们。” 她看着他,看到一种显而易见的要挑事的味道,可她竟然并不觉得讨厌。 若放在以前,她一定觉得他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烦死了。 顾燕时心下揶揄着自己,悄悄抬了抬头,在他下颌上吻了一下。 他猛地看过来,低笑一声,不由分说地回吻过来。 二人温存了近一刻,顾燕时让张庆生端了早膳进来,待得苏曜用好早膳,朝臣们就已到得差不多了。 顾燕时知他要见人便想避开,却被他扣住手腕。 “别走。”他含着笑,边说边拉了拉床帐,将床遮好,又告诉她,“幔帐很厚,他们看不见你。” “你又胡闹。”她皱眉,水眸盈盈瞪他,他搂着她的肩头:“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胡闹。” 语毕不过多时,十数人一并入了寝殿。 他们在殿中下拜,问安声沉肃,顾燕时缩在苏曜怀里,一丝声响都不敢出。 她只盯着他等他的反应,却见他深吸气,气沉丹田,发出沉重的咳嗽:“咳咳……” 外面依稀有一阵不安的窸窣声。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悬着气发出的声音却虚弱至极:“太傅……太傅如何了?” 殿中沉了一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禀道:“太常寺丞姜文柏已入狱,太傅姜高懿尚在府中,听候发落。” 苏曜的手猛地在床边一撑,好似要挣扎着坐起来:“发落什么!去告诉太傅,朕无事,让他不必自责。还有姜文柏……咳咳,你们去……去放他出来……” 顾燕时一语不发地望着他,闭上眼睛听了两句,心下直呼厉害。 她睁着眼看他演戏只觉好笑,闭上眼睛听着他这虚弱又焦急的语气,几乎要忍不住地凑过去帮他顺气。 这个人,干起坏事怎的这样在行呢? 外头又有臣子说:“他们与陛下起了争执,以致陛下急火攻心,实在是大不敬之举。此事若是轻纵,天威何在?” 苏曜连连摇头,急喘数声,气短可见一斑,却还是硬撑着道:“太傅年纪大了,朕与静太妃情投意合,他不能容忍,也是为了朕好,朕不怪他……” 说着,他深深地又缓了声:“此番大病,朕也想了许多。朕既为天子,当为天下之表率,但朕与静太妃两情相悦,若不能与她长相厮守,朕只觉这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陛下?!”外面有人一惊。 顾燕时盯着他,也杏目圆睁。 他勾唇一笑,声音瞬间再度弱下去:“所以……所以啊,朕想……退位也好。朕尚无子嗣,你们从宗室子弟中另择贤良继位吧,容朕和静母妃……一条生路……” 顾燕时花容失色。纵使知道他是在装也被这话吓到,惊慌失措地要捂他的嘴。 他无声地抓住她的手将她压制住,轻微的声响外面并无察觉。 然而却有朝臣也被这话所惊,大呼着“陛下三思”膝行上前,一把扑在床边。 苏曜眸光一凛,在床帐被揭开前一把压住当中的缝隙。面前的人显然一滞,他静了静,维持从容:“外面可是周尚书……” “是……是臣……”近在咫尺的人心惊肉跳,“陛下……陛下这使不得啊。陛下素来政治清明,只静太妃这一事……于礼略有不妥,陛下若要退位,实在……” 他约是慌到了极处,只想赶紧与面前天子将道理说个明白,边说边又要揭幔帐。 苏曜沉声:“周爱卿……” 声音虚弱,令人不自禁地噤声。 他顿了顿: “太医刚为朕施了针。” 又一顿。 “朕现在……” 再一顿。 “没穿。” 顾燕时眼看幔帐那边扒着的手掌轮廓一下子缩走。 “……臣失礼了。”床前的人局促的叩拜,声音已明显远了不少。 顾燕时摒着笑,摒得满脸通红。 苏曜无声地咂了咂嘴,扯了个哈欠:“朕乏了,想再歇一歇。” 殿中众人相视一望,三三两两地道:“臣等告退。” 言罢,便是往外退去的脚步声。 顾燕时直至脚步声全然消失,仍不敢发一声。苏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跟她说:“没事了。”她还是死死地闭着嘴,连连摇头,是他熟悉的紧张小鹌鹑的模样。。 他只好扬音一唤:“张庆生。” “陛下。”张庆生举步上前,揭开幔帐,苏曜道:“走了吧?” 张庆生垂眸:“都走了。” 顾燕时这才大松一口气。 她喘了一喘,坐起身,没好气地推他:“你胡闹!退位的话岂能瞎说,万一……万一朝臣们应了,你怎么办?” 他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们不会应的。” 顾燕时拧眉盯着他,显是不信,他眼中诚恳,但笑意狡黠:“真的。朕数了一遍,那些兄弟们要么学识不如朕,要么与朕不睦,捧他们就是与朕翻脸。这些老人精不会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的。” 她听得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狐狸呀! 老人精也算计不了狐狸精。 此后几日,百官间的争执愈演愈烈。 一面是有人想除姜家,一面是天子一力袒护,甚至力排众议直接放了姜文柏出狱。 两相比较之下,倒显得天子尊师重道用心良苦,而姜家此前所为颇不厚道。 而后,天子又屡次在病中痛诉一腔真情得不到体谅。 他有时话里话外在说静太妃实比他年纪还轻,成了太妃实为先帝德行有亏;有时又只是摆出一番痛苦,慨叹自己数年来只任性这一次,竟也困难重重,这皇帝不当也罢。 每每到了末处,话却都落在要退位上。 此前与他硬碰硬的朝臣们终是被他搅得慌了,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比起皇位更迭引起的朝中动荡,一个静太妃长伴君侧好似也无伤大雅。 令文武百官剑拔弩张已逾月余的一桩大事就这样突然而然地冷了下去,朝中重臣转而对此讳莫如深,不愿再多议一个字。 他们不愿多议,就等同于默认。 顾燕时对此自然开心。那些议论悬在头上的时候就像一把刀,一旦落下来就能要她的命。 现下他们默认了,这把刀消弭于无形,她的小命就保住啦! 是以苏曜盘坐在茶榻上读书,忽而听到两句若有似无的小曲。 他抬眸望去,是她刚从外面回来,走到桌前去倒热茶喝。她脚步轻快,小曲也是她无意中哼出来的,曲调里透着欢欣,让她的背影都变得更明亮了些。 苏曜自知她在高兴什么,不自觉地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想,小母妃真容易满足。 只是堵了朝臣们的嘴,她就满意了?就不能有点野心,想跟他更名正言顺一点? 苏曜撇了撇嘴:“燕燕。” “嗯?”顾燕时下意识地应声,应完才发觉自己应了什么,打着寒噤扭头瞥他。 他人畜无害地含着笑:“你爹不是要来旧都?什么时候到?” “啊……”她一瞬地恍惚,哑了哑,“你突然晕过去,我忘了问……等我一会儿再写封信回去。” “不问也罢。”他含笑垂眸,“他到了自会告诉你。宅子已准备好了,你得空可以先去看看。” 团圆(“……鄙人过来坐坐”苏...) 近来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 顾燕时原无意出宫,想等爹娘到了再一道去看那宅院。可苏曜竟然很有兴致,带着一股邀功的味道死皮赖脸地要带她去, 她没办法,只好与他一齐出宫一趟。 是以次日等他下了早朝, 她就与他一齐去了宫门处。一驾不大显眼的蓝绸马车停在门外,载上二人, 便驶向皇城外。 顾燕时坐在车子里,揭开窗帘望了会儿景。俄而想起兰月说朝臣们还在为姜家的事情争执,就将帘子放下, 回身看向他。 苏曜以手支颐, 一直打量着她。见她转过来, 他眼底含起笑:“怎么了?” “姜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她轻声问。 “还没想好。”他笑意不减,眼帘低了低, “母妃想怎么办?” 顾燕时想了想,轻轻一喟:“你要是真生他们的气, 那就都听你的。但若要问我的意思……”她暗暗咬牙,“就放过他们吧。” “哦?”苏曜语调上扬,“这么好心么?母妃不觉得他们都是混账?” “在这件事上,他们是混账了些。”顾燕时边说边摇头, 语气放缓,变得认真,“可我听兰月说……他们在朝中颇有作为。我想……朝臣嘛,各司其职,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才是最紧要的。偶尔管个闲事虽让人厌烦, 但也罪不至死。” 这是她面对朝政勉强能像明白的一点道理。 苏曜未予置评,目光在她面上一划:“兰月消息倒很灵通, 是母妃从家中带来的侍婢?” “嗯。”顾燕时点点头,“她一直跟着我的,许多事多亏她帮我打听。”说着她意识到他话里好似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早朝上的动静,我就不让她去问了。” “没事。”苏曜神情轻松,“随口一提。母妃知道也没什么。” 冬日昏暗阴冷的天色下,马车在城中疾驰而过,出了皇城复行近半个时辰,停在了一条僻静地小巷子里。 驭马的张庆生先一步跳下车,将帘子揭开一角:“陛下,到了。” “嗯。”苏曜颔首,信步而出。顾燕时拎裙跟上他,他下了车回身将她一扶。待得在地上站稳脚,她抬眸望去,面前的宅子显示刚修整过,大门上挂着崭新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顾宅。 这牌匾顾燕时下意识地觉得眼熟,一时未及多想,只笑了声。待走进门中,她忽而意识到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不禁又退出门,再度仰首细看。 苏曜跟着她一进一出,见她抬头,也随着她看。 她仔细分辨了片刻,面露讶然:“这牌匾跟我家的一模一样……”说着看他一眼,“怎么做到的?” “差人去你家看了看。”苏曜凝视牌匾,含着淡笑,“做得像些,免得你爹娘想家。” 她闻言,心下一阵欣喜。 他对她用心她总是高兴的。 她于是拉住他的手,与他一并进了院,四下转了一圈。这宅院并不太大,她家的宅子是三进,此处也不过四进。因格局不同,宅院里乍看与她家的旧宅并不像,细看却有几处微小的景致如出一辙。 譬如回廊下的雕镂,譬如后院里她最喜欢的一个小亭子。 私心里让她更惊喜的是,他对院中各处了如指掌,全然不像吩咐了户部就不再过问的样子,倒好像自己过目了全程,几乎连每一间房是什么地方都说得清楚。 “这是母妃的闺房。”复又推开一扇门,苏曜停在门口,顾燕时独自走进去,绕过门前屏风往里瞧了眼,即道,“是按灵犀馆布置的?” “嗯。”他点头,“原也想按你家里的布局安排,可你好像更喜欢灵犀馆?” “是。”她含笑应道。 家中的闺房固然好,可灵犀馆里处处都是她自己布置的。 她还做了许多香囊挂在房中,眼前这方卧房里也有。她禁不住地走近漆柱细细欣赏那些香囊,果然很快就看到其中一枚绣着鹌鹑。 她美眸抬起,清凌凌地瞪过去。苏曜立在屏风边,笑得人畜无害。 再走远两步,她便看到床上的香囊绣着狐狸了。 顾燕时抬手摸了摸那狐狸绣纹,夸道:“你真好看。” 苏曜遥遥抱臂:“鹌鹑也好看。” 却听她的下一句是:“比修成精的好看多了。” 他眉心一跳:“母妃。” 她美眸一翻,暗自吐了下舌头,不再揶揄他。 回身走回门口,她又攥住他的手:“狐狸和鹌鹑的事情,不要让我爹娘知道。” 苏曜微微偏头:“为何?” “他们知道了这个,自然就知道别的事了呀。”她边说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微微发哑,“我……我不太知道怎么跟他们说。我爹……”她声音更低了些,“会很生气的。” 苏曜侧首看看她,很快点头:“好。” 顾燕时心下喟叹,心里恹恹的。 她会与他走到这一步,说来初时都是为了救爹爹。可现下,她却半分也不敢让爹娘知道。 几步外忽有风声落下,顾燕时循声看去,是林城越墙而入,往他们这边扫了眼,便举步行来:“陛下。” 苏曜:“有事?” 林城讪笑:“臣忽闻这边有声响,怕是进贼,过来看看。” 苏曜一哂,告诉顾燕时:“林城日后与你家是邻居。” 顾燕时闻言一怔,转而垂眸,朝林城一福:“日后多劳大人关照。” “太妃客气了。”林城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顾燕时眉目之间,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曜的视线在二人间一荡,指向东侧的月门:“那边是花园。朕有事要和林城说,母妃不妨先去看看。” “好。”顾燕时点点头,就独自向那道跃门走去。苏曜含着笑目送她走远,待她的身影转过弯消失,他面上笑意消逝,看向林城:“她身边的人,你查过没有?” 林城抬眸:“陛下是指谁?” “身边的宫人,尤其是那个叫兰月的,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侍婢。” “一直盯着。”林城道。 苏曜蹙眉:“可有异样?” 林城摇了摇头:“臣着人盯过她的行踪,未见她与什么人打过交道。往来书信概由无踪卫扣下查验过,都是代静太妃送出的家书。臣皆留了誊抄本,陛下若要过目,臣明日呈进宫去。” 苏曜闻言沉了沉,颔首:“呈来看看。”遂提步也走向那道月门,侧首望去,看到顾燕时正笑吟吟地坐在秋千上。 他不禁笑起来,倚着月门,驻足抱臂。 她自顾荡了两下,抬眼看见他,很诚挚地问:“你要来玩么?” 他挑眉,提步走过去,她站起来,他就大大咧咧坐下。 这秋千做得低,他腿上,坐在上面很有些憋屈。便见他双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地,很勉强地在上面一晃一晃:“朕还挑了几件京中的铺面,可做药房生意。你若不想让你爹娘知道是朕给的,就说是你自己花钱攒的好了。” “好……”顾燕时轻声应下,低头闷了闷,又道,“你不必关照得这样细致,我爹娘可以自己过日子的。” 苏曜笑一声,没说什么,长腿一伸,恶作剧般地将她夹住。 她往后躲:“干什么!” “来一起玩啊。”他道。 “两个人太重了!”她一下下地拍他的腿,“绳子会断的,你放开我!” “不放。”他耍无赖地摇头,她没办法,只好向他蹭过去,他这才将她松开,让她坐到他腿上。 等她坐下,他就不晃了,双臂拢住她,在她颈间一吻:“有空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 “你想听这个?”她意外地看看他,“想听哪些事呢?” “哪些都好。”他衔笑,声线低沉,在她耳际萦绕,“我的生母死得早,父皇……不提也罢。” 这话里有种可怜兮兮的味道。 顾燕时不自禁地缩了下,正自别扭,他抬起眼睛,下一句更可怜得不加掩饰:“我总想看看寻常的父母与子女是什么样子。” 她深吸气,看着他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她想哄哄他,薄唇抿了抿,启唇:“你别难过嘛……” 她边说边倚到他胸口处,斟字酌句地又说:“现在这样也很好呀,你有……” “我有皇位。”苏曜垂眸看着她,平心静气地续说,“可没人喜欢我。” 顾燕时皱眉。 她听出来了,他就是在故意装可怜。可她偏偏很吃这套,听他这样说她就难受得紧。 她于是踌躇起来,不愿着他的道,心里又一阵阵软下去。矛盾了几番,终究还是输了:“胡说,我喜欢你的……” 说完,四周围安静了一瞬。 继而闻得他低笑:“真的?” 他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玩味。 她薄唇又扁了一下,一边嫌他好烦,一边点点头:“嗯。” 他还非要追问:“有多喜欢?” “……”她秀眉皱得更紧,手攥成拳,在他胸前捶了一记,“哪有这么问的!” “那换个问法。”苏曜咂了两声嘴,“若有人要害我,你帮谁?” 顾燕时一愣,费解地看了他一眼。 这问法更奇怪了呀! 她理所当然道:“若有人要害你……我当然是帮你。” 她想她就是不喜欢他,为着先前的交情也该帮他。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只想再多问一句:若是你的父母牵涉其中呢? 四天后,顾燕时的父母到了旧都。 她原有心马上就去看看,但因年关已近,宫中礼数也多。宗亲命妇都要来拜见太后,往年有宫中旁的太妃一起帮太后撑着,可如今只她一个在旧都里,太后纵知她不想沾染是非,也不得不让她去慈敬殿作陪几日。 如此一来,直忙得顾燕时脱不开身。好在命妇们来拜见时不需她真的做什么,她只需坐在太后身侧附和地笑笑,偶尔应承两句有的没的即可,虽常常坐得腰背发僵,倒也不太劳神。 除夕当日,慈敬殿中忙到了极致。 顾燕时早被孙嬷嬷提点过,知晓这日事情最多,天不亮就起了身,穿了身端庄隆重的衣裳赶去慈敬殿。 她进门时太后正用早膳,见她来了,当即招手:“快坐。来得这样早,没用膳吧?我们一道吃些。” “谢太后。”顾燕时福了福,跟着宫人行去膳桌边落座。 她没和太后一道用过膳,心里多少紧张,但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端到面前却勾得她一下子饿了,稍稍踌躇了一瞬就执起瓷匙,尝了一口。 太后也吃着粥,笑道:“适才皇帝过来问安,哀家才知你父母刚到了旧都,这几日不该扣着你。明天得空你就回去看看吧,今天……” 太后下意识地望了眼窗户的方向:“人实在是多,你若不在,哀家还真忙不开了。” “不妨事的。”顾燕时即道,“爹娘既在旧都安了家,臣妾什么时候回去都一样,不急这一时半刻。” 太后笑叹:“于情于理都该让你回家过这除夕才像样。既不能放你回去,哀家备了礼给你爹娘,明日你带回去吧。” 顾燕时闻言忙站起身,意欲谢恩。 但不及福下去,太后就伸手一搀她:“别多礼了。快些用膳,一会儿还有的忙呢。” “诺。”顾燕时笑应,与太后一道又吃了约莫一刻,就搁下筷子,自有宫人出来将残羹剩菜撤出。 此后的大半日尤为忙碌,命妇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进来觐见,大多并不能磕个头就完,总要像模像样的说笑几句,有些身份贵重的太后还要颁赏,整个过程既紧凑又不能显得急躁。 每每有人进殿前,都有宦官先一步入殿禀明身份。临近晌午时,宦官再一次进来,却抬眸扫了眼顾燕时,继而复向前行,行至太后身侧,压音禀了句话。 顾燕时见他有意避着她,微微别过脸,无意去听。 却听太后冷声:“怕什么,让她们进来就是。昔日是她家找静太妃的茬,如今入宫问安,还想让静太妃避着她们不成?” 顾燕时浅怔,扫了眼太后的神情,就猜到:“是姜家人来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执盏喝茶。 顾燕时亦执盏喝茶,心下揣摩姜家的来意。 其实,应当也没什么特殊的“来意”,只是来向太后问安罢了,不会是冲着她来的。 她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安心坐着,不过多时,五六位命妇一同入了殿。 为首的那位年事已高,顾燕时猜她该是太傅姜高懿的夫人。后面一些还有张熟脸,是曾跪着哭求过她的那位,姜文柏的夫人。 一行人行至殿中,向太后拜下去,行礼如仪。 太后如旧话不太多却很客气,让宫人扶了姜老夫人起身,又命赐座。待得众人都坐定,她和善地问姜老夫人:“听闻太傅身子好些了?” “多谢太后记挂。”姜老夫人颔首。 她长了张严肃的脸儿,面上的皱纹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威严。 顾燕时在太后侧旁垂首坐着,忽而感觉姜老夫人的目光睃到自己面上,就下意识地抬了下头。 姜老夫人与她目光相触,长叹:“那些事情,委屈静太妃了,太妃恕罪。” 顾燕时垂首:“老夫人不必挂怀。” 太后一哂:“哀家看你那些日子都不肯露脸,就想你该是个明白人。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让太傅好生安养。还有他那个侄子……” 她言及此处,目光清凌凌一刮,姜文柏的妻子身上骤然一冷,离席跪地:“太后恕罪!” 太后神色淡然:“你是女眷,哀家原不想说你,可你那些日子撺掇着妯娌一同没日没夜地跪在外头,名为求情,实则逼迫。今日哀家把话给你说明白,等过了年关,你家那些行事糊涂的男人自然都会担上罪名,姜文柏的官位也留不住。你们夫妇日后便在家里好好修身养性吧,别再糊涂得成双成对。” “太后……”她脸上一慌。 姜文柏官位不保一事家里虽早与她说过,可现下由太后亲口道来,仍让人心惊。 她一时想要争辩,但刚一张口,姜老夫人一记眼风扫过去,就令她把话都咽了回去。 太后缓了一息:“罢了,过年,不说这些不乐的事情了。” 语毕她摇摇头:“你们去吧。” 姜老夫人这便起了身,领着一众儿媳、孙媳一道告退。太后神色浅淡,不再多言一字,待她们尽数退出殿外,目光复又落在顾燕时面上:“姜家服了软,你日后的地位便算稳了。” 顾燕时微愣,不知太后缘何突然提这个,只得低头应道:“是。”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太后打量着她,有些意外。见她满目茫然,好似真没什么打算,更觉得心情复杂。 她应是不知皇帝来问安时说过什么。 而她自己也没想过什么。 这份复杂在心底蔓延了半晌,她忽而想笑。无声地一喟,暗叹苏曜倒比先帝眼光好。 只可惜,孽缘终究是孽缘。 先帝那个老混账若是早死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 是夜,宫中欢庆至天明。 顾燕时在守岁一事上总不在行,熬过子时就已觉得向头上三尺的神明交了拆。再熬到宫宴散去,她回到灵犀馆就睡了。 但她心里挂着事,这一夜睡得都不安稳,翌日转醒得也早,坐起身就唤:“兰月!” 兰月打帘而入,顾燕时含着笑踩上木屐:“快些帮我梳妆吧,今日可该回去看看爹娘了。” “诺。”兰月笑应,即刻招呼宫女们进来。房中在一团喜气里忙碌了一阵,顾燕时收拾停当直顾不上用早膳,草草地掖了一块酥点就往外走。 走出灵犀馆的院门,她再度叮嘱兰月:“我和陛下的事情,可不能与爹娘提!” “知道了!”兰月无可奈何地福身,继而揶揄她,“从昨晚到今日,姑娘都提点奴婢百八十遍了。奴婢记住了,绝不多言一个字!” 顾燕时被她说得讪讪,低了低头:“别嫌我烦。我是……我是自己心虚。” 她边说边挽住兰月的胳膊,压低声音,恹恹叹气:“爹娘若知道了,必定对我很失望,对不对?” 兰月看看她:“奴婢倒不这么想。” 顾燕时拧眉,兰月攥住她的手:“主君和主母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姑娘进宫的时候先帝都那把年纪了,他们也清楚。如今陛下比姑娘年长五岁,倒正是般配的年纪。” 说及此出她也压了压声,小心地给顾燕时出主意:“若要奴婢说,这事瞒也瞒不了一辈子。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或许……”她顿了顿,“或许他们更放心了呢。” 顾燕时心头轻轻一栗,一时似有动摇,最终还是摇头:“不行,你帮我瞒着,一个字都不许提。” “好。”兰月拖着长音,应得郑重。顾燕时一贯对她放心,见她应了就不再多言,行至宫门处就上了马车,直奔顾宅。 她们离宫太早,赶至顾宅门口时,天色也才刚刚大亮。 清晨和暖的阳光穿过冷雾照耀下来,顾燕时抬手叩门,房门很快开了。 她定睛,眼睛一亮:“许伯伯!” “快去。”门房立即回身吩咐小徒弟,“去请夫人出来!告诉她,姑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次进院门中就已有声音响起:“不用去了,来了。” 久违的温和声音在顾燕时心头一触,她定睛之间几乎热泪盈眶。顾夫人疾步迎出来,她拎裙跑进去,险些没刹住脚,与母亲撞了个满怀:“娘!” 顾夫人眼眶顿时也红起来,扶住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好半晌才说出两个字:“都好?” “嗯!”顾燕时连连点头,“都好。太后……太后很喜欢我,封我做了太妃。”她说谎说得冠冕堂皇。 顾燕时嘴角有了几分笑意:“那就好。你爹念了一路,又急着见你,又怕看到你过得不顺……今日一早你有个朋友过来,也说你过得还不错,他这才放了些心,不然我看他连早饭都没心思吃。” “朋友?”顾燕时滞了滞,继而觉得该是住在隔壁的林城。 顾夫人边领她往书房那边去边笑道:“他们下棋呢,你和他们一道坐坐吧。我去做饭,做你最爱吃的面。” “好。”顾燕时点点头,乖巧地跟着母亲一并迈过书房的院门。再步入房门,她就听到了父亲的笑音:“你这棋,刁钻。” 她含笑抬眸,一声“爹”刚至唇边,眼前骤然一震:“陛——” “……鄙人过来坐坐!”苏曜扬声,气定神闲地立身一揖,“太妃安。” 明暗(“有些眉目了”他道“...) 顾燕时噎声, 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苏曜神情坦荡地回看。 顾元良与顾云氏相视一望,顾云氏连忙招呼二人:“快坐,快坐。” 顾燕时一时间尚未回神, 苏曜已气定神闲地坐回去,扫了眼棋盘, 又落下一子。 顾云氏再度向顾燕时道:“我去给你煮面。” 顾燕时忙道:“那我来帮厨!” 苏曜抬眸:“我也帮厨。” 顾燕时吸气,刚迈出的脚撤回来, 转头看向他:“……算了,我还是陪爹爹待会儿吧。” “歇着吧。”顾云氏笑笑,语毕就自己走了。 顾燕时禁不住地瞪苏曜, 可他依旧笑得云淡风轻。顾元良似乎并未察觉什么, 凝视着棋局, 倒也没忘了与顾燕时说话:“阿时,来, 跟爹说说,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顾燕时难免心虚, 低着头走过去,坐到棋桌一侧,“太后……很关照我,封我当了太妃, 我素日过得顺心,还养了只小猫……” 顾元良闻言看向她,盯了须臾,露出欣慰。 他缓缓点头:“那就好。自你进宫,我和你娘心里总不安生, 怕你吃亏。”说着又扫一眼兰月,“兰月也都好?” 兰月原候在了房门处, 听得问起她,上前一福:“都好。奴婢与姑娘素日相互照应着,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顾元良复又点头,一颗黑子却捏在手里,久久未落。 再开口时,他眼中多了些惑色:“别嫌爹爹多管闲事,爹这回来旧都,听说了些事情。” 顾燕时心中蓦然一紧,勉强定住神,问他:“何事?” “就是……”顾元良一时沉默似在斟酌如何开口。俄而扫了眼苏曜,摇了头,“罢了,让我先与林公子将这盘棋下了,我们晚些再好好说话。” 林公子? 顾燕时睃一眼苏曜,出言试探:“林城?” “嗯?”苏曜回看,意有所指地问她,“有事找我二弟?我喊他过来?” “不必……”顾燕时抿唇,即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上次托他帮我寻了本书,到现在他也没给我,不知是不是忘了。” 苏曜一笑:“许是忙吧。我听他说,无踪卫近来又不知与江湖上的什么人斗了起来,差事颇多,忙得他脚不沾地。” 他这般说着,顾元良手里的那一枚黑子终于落下去。 落定后他又定睛看了看,继而后知后觉地发觉他们再闲谈,便笑一声:“怎的与江湖上还有瓜葛?” “一些陈年旧事。”苏曜薄唇微抿,温和颔首,“我并不在无踪卫,也不大清楚,只听我弟弟提过两句。” 说罢他也落下一子,口吻随意地道:“顾先生做五湖四海的生意,也见过不少江湖人士吧?” “哪有什么五湖四海。”顾元良嗤笑摇头,“我们也就勉强算得个小商小贩,有几间药铺,都在苏州。见的人也都是苏州的本分百姓。若说江湖上的人啊……”他凝神想想,一喟,“我听说有同行做过他们的生意,说他们净爱要些稀世好药。赚得是多,可那些人打打杀杀的,打起交道心里总归不安生。” “也是。”苏曜一哂,目光不经意地从他面上划过,“先生怎的没想着教太妃打理这些生意,倒让她进宫了?” 顾燕时闻之,困惑地皱了下眉。 她觉得这样的探问听来奇怪,不懂他为何从不曾问她这些事,却跑来问她爹。转念又觉得倒也不足为奇,因为他与她之间是有许多别的话可聊的,与她爹却不熟。 不大熟的人硬找话题来谈,听着多半就是这样牵强吧。 顾元良苦笑:“你当我不想?可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比不得你们勋爵门户。她啊,从小生得就讨人喜欢,几位父母官都早早地就看上了她,想将她送进宫去。这我能说什么?” 言及此事他一声叹:“我和她娘为了阻住此事,又是走关系又是送钱,连药铺都送出去两间,可是胳膊实在拧不过大腿。好在嘛——”他复又落子,神色间有了几许欣慰,“吉人自有天相。她进宫不久先帝就驾崩了,现下眼瞧着后半辈子也能顺遂。我们当父母的想想,这倒也好过劳心伤神的打拼生意,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苏曜含着笑一言不发地听,见他落子,也落下一颗。 顾元良忽地一拍额头:“倒还忘了!”他笑对顾燕时说,“爹还给你带了几道你自小爱吃的点心来。”说着就招手唤兰月,“走,跟我去房里取一趟去。那东西不禁放,路上已耽搁几日了。” “诺。”兰月噙笑福身,就随他一道走了。房里倏然空荡下来,顾燕时竖着耳朵凝神静听,等他们走远了,一把拽住苏曜的衣袖:“你来干什么呀!” “怎么?”他挑眉,“不让见岳父岳母啊?” 顾燕时瞪眼:“什么岳父岳母!” “哦。”苏曜认真地算了下辈分,“外公外婆?” 顾燕时:“……” “哈哈哈哈。”他看着她的脸色,幸灾乐祸地站起身,边踱向书架边摇头,“不气你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 顾宅的这方院子与一应家具都是户部一手操办的,但架子上的书却是顾家原有的书。他状似无所事事地扫过书脊,从书名看大多都是些医术药书,也有寥寥几本史书政书,看来却也寻常,瞧不出什么异样。 苏曜于是没有多作停留,很快就坐回了棋桌边,问顾燕时:“有茶吗?” 顾燕时冷脸:“没有!” “干什么啊——”他悻悻,“我又没惹你。” 她冷然瞪他:“还说没惹我!” 她难得回家一趟,他非此时过来,她都不好跟爹娘多说话了。 苏曜撇嘴:“我一会儿就走。” 她还瞪着他,他端着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与她对视,她很快就绷不住了。 她想起他那日坐在秋千上说的那些可怜兮兮的话,觉得自己在欺负人,无声一喟,终是站起身:“我去沏茶。” “多谢。”苏曜轻哂,待她起身离开,他探手摸入棋盒,拣出颗棋子,藏于袖中。 顾元良取点心回来得很快,小半刻的工夫就回到书房。兰月随在他后面,手中提了数个打在一起的油纸包。 前后脚的工夫,顾云氏也煮好了顾燕时爱吃的面。 面是苏氏的,拢共煮了四碗,配以各种浇头。顾云氏带着两名婢子一并将面端进来放到桌上,苏曜却没等她开口就站起身:“在下要先告辞了。” 顾云氏一怔:“吃些再走吧。” “不了,实在是有事。”苏曜笑道,“实不相瞒,今日原有同僚大婚,若非正巧路过,都不得空进来拜访。若再晚上一刻,就赶不上吃喜酒了。” 顾云氏了然,便不再劝,只嘱咐顾元良:“你去送送?” “好。”顾元良点点头,朝门外一引:“请。” “有劳了。”苏曜微笑,从容不迫地与他向外走去。顾燕时见他走了,心下一松,想起爹爹方才欲言又止的事情,心弦又再度绷起来。 爹爹方才的样子,分明是有什么事情难以启齿。 她已大致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事。 顾宅大门处,苏曜与顾元良道别后就上了马车。马车在顾元良的注目下驶向南边,驶出很远才连转了两道弯,拐向皇城。 复行约莫半个时辰,马车驰入皇城,停在了宫门口。苏曜信步而入,到宣室殿前挥退了迎上来的宫人,独自入殿。 林城如料已候在内殿,见他进来,嚯地站起身:“陛下是不是疯了?” 苏曜挑眉:“舅舅听到这话又要揍你。” 语毕提步走向御案。 林城却全然顾不上礼数,几步走到御案前,与他争辩:“若这一家子真不干净,陛下这般去了,未见得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到时候……” “放心,一根头发都没掉。”他轻松而笑,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个银质小匣。 小匣呈圆形,只一寸宽,样式扁平,上有银扣。苏曜的手指在银扣处一按,盖子弹开,里面的几件东西呈现出来。 苏曜垂眸凝视:“茶叶、棋子,你去看看产自何处。还有,我去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院子里煎药,似是顾元良喝的。想法子弄些药渣出来,看看是什么药。” 林城接过银匣,手指在茶叶上一捻:“西湖龙井举世闻名,苏杭一带因离得近,富庶人家尤为爱喝,不足为奇。” 语毕他顿了顿:“余下的,容臣细查几日。” “不急。”苏曜颔首,“顾宅附近可安排好了?” 林城点头:“周遭住户、守卫、商贩皆是无踪卫的人。这几日盯下来倒没见有什么异样,顾元良一心只忙着盘个铺子继续做药材生意,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无踪卫也已盯住了。” “有劳了。”苏曜缓然,林城垂首沉默半晌,复又道:“陛下别再这样任性行事了,倘若真有什么……” “倘若真有什么,朕想让他们觉得朕已为静太费神魂颠倒。”他噙笑,倚向靠背,迎上林城的疑色,续道,“若她真是一颗棋,后面必有更深的算计。我依他们所愿走,他们就不必铤而走险。若让他们觉得这颗棋没用,事情才真的难料。” 林城眉心微蹙,知他所言有理,也仍觉心里不安。他踌躇片刻,问:“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 “自然是想把尉迟述挖出来。”苏曜轻笑,“擒贼先擒王。咱们跟他们这样缠斗不是办法,若能打听到尉迟述的下落,朕即刻要他的命。” 顾宅,一家三口一道吃了面,顾元良照例出去散步消食。 顾燕时原本悬着一颗心等他问话,可他好似已将那事忘了,始终没问什么。 可她心里到底不安,等他出去,她就拉住了母亲,问得小心翼翼:“娘……我爹适才说来旧都时听说了什么……是什么事?” 顾云氏眼底一滞,转而屏退了两名收拾碗筷的婢子,看了看她:“你坐。” 顾燕时心里七上八下,顾云氏拉着她一起坐到里屋的茶榻上,斟酌了再三,开口仍很小心:“我们听人说……你跟陛下……”她顿声哑了哑,“是些听来不大好的话,可是真的?” 顾燕时死死低下头:“娘……” “是真是假都不打紧。”顾云氏攥住她的手,“若是假的自不必提了。若是真的,我们只想问问你,现下究竟是什么情形?你说你在宫里过得好,究竟是真是假?” “我……”顾燕时局促不安。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自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母亲这样直言相问,又让她不知从何说起。 顾云氏垂眸,轻声叹息:“我们是怕你受苦,毕竟陛下……”她笑容有些窘迫,“论起来还是你的庶子呢。这种事传得沸沸扬扬,让他丢人,我们怕他怪罪你。” “没有……”顾燕时小声嗫嚅,思量再三,终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低若蚊蝇地告诉母亲,“陛下他……他很护着我。” 顾云氏眼睛一亮:“真的?” 她低着头,点了点:“嗯。他……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前阵子朝臣们闹着要杀我,他始终不肯,很是用了些办法保我的命。还有……还有太后,太后也仁慈,这些事她都知道,但也并不怪我。” 顾云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似在判断这话中的虚实。顾燕时看出她的担忧,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唇角勾起笑意:“我当真过得挺好的,您和爹爹不必担心。我最初的时候……实是为了救爹爹的命才从了陛下,现在倒愈发觉得,这么过下去也很不错。” “那……”顾云氏踌躇了一瞬,口吻放得更轻,“陛下就没想着给你个名分?” 顾燕时一愕:“这怎么给?”她哑然,“我……在外人面前,还是他的庶母呢。” 顾云氏闻言失笑,摆手:“罢了,这倒也都是虚的。只要你过得好,我跟你爹就放心了。” 顾燕时脸色通红,低着头不敢应声。 回家之前她明明想得很好,想竭尽所能将此事瞒下去。不料这才到家不足一个时辰,她就什么都说了。 她因而觉得无所适从,无所适从之余亦有些意外与惊喜。 ——她原还道爹娘会怪她的,可他们在意的却只有她过得好不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果然还是爹娘待她最好了。 她忽地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先前心下打着算盘一味地想瞒他们,大是有些不该。 一整日的光阴悄然而逝,顾燕时回到宫中时天色已黑。她走进灵犀馆的院门,抬眸便见房中已亮起灯火,窗纸上投出坐在茶榻上的影子,一人一猫正相对挥拳。 她不自觉地定住脚,立在院中笑看起来,看了会儿,他们好像打得急了,挥拳速度越来越快,阿狸还将两只爪子都抬了起来,几是站在了榻桌上。 顾燕时提步进屋,绕过屏风探出脑袋,扑哧就笑出来。 苏曜的手一顿,被阿狸一爪子挠到。 “嘶——”他吸着凉气看看手上的血痕,便还了阿狸一拳,“拿你喂狗!” “又吓唬它!”顾燕时含着笑走过去,将阿狸抱在怀里。阿狸一边打起呼噜一边看苏曜,大有几分趾高气昂的挑衅意味。 苏曜不再与它置气,目光落在顾燕时面上:“看来回家很高兴啊。” “自然高兴。”她抿唇,他啧声:“我对你不好吗?” 顾燕时:“好啊。” “那回家还这么高兴。”他轻啧。 她浅滞,忽而发觉他好似在吃醋。 她无奈地睇他一眼,绕过榻桌,坐到他膝头:“你这是吃什么飞醋?那是我爹娘。就算全天下都待我好,我回家见到他们也还是高兴呀。” 苏曜神情冷淡,手也不搂她,闲闲地以手支颐:“见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高兴过?” 顾燕时:“……”她脸色发白,睁大眼睛盯着他看,“我们日日都在一起,有什么需要这样兴高采烈的!” “就你道理多。”他翻白眼,而后也不顾她还坐在膝头,撑身便站起来。她慌忙先一步站稳,他信步走向外面,宽袍大袖看起来既潇洒又慵懒,“沐浴更衣去了,母妃要不要同来啊?” 她的双颊一下子发起烫:“不要!” 嘁,还不是嫌弃他? 苏曜摇摇头,自顾自地踱出卧房。汤室里已将热水备好,他推门而入,热气袭面。 再至天明,就是年初二。 若在洛京,年初的这几日朝中都会十分忙碌,礼数会很多,宫宴也不断。 但现下天子身在旧都,朝臣虽随来的不少,也到底比不得洛京。是以除夕的宫宴虽仍隆重,年初这几日的礼数却都免了,众人都可好好歇上一歇。 苏曜便心安理得地在灵犀馆的床上躺到了晌午都不愿起床,顾燕时嫌弃地看了他几次,眼看该传午膳了,终是忍不住上前去推了他:“起床了。” 他被她一推,就势翻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嗯。” “都中午啦!”她又反过来拽他,他不理,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她不依不饶地使劲拽他的胳膊,直拽得他半截身子都悬空在床边,“该用午膳了,你不饿吗?” 他终于挣了下眼睛,却没有起床的意思,只是两只手一并伸过来揽她。 “快起床!”顾燕时锲而不舍地喊他,却忍不住笑起来。不多时,她就先认了输,被他扒拉着坐到床上。他转而向前一凑,枕在了她膝头:“陪我待一会儿。” 昨夜他睡得不大好。做了半宿的梦,有时梦见大哥,有时梦见她,还鬼使神差地梦见过父皇母后。 他梦见大哥浑身是血的样子,转过身,又看到她满手是血。 皇城东南角,无踪卫衙门的正厅里,林城步入厅中看到候见的手下,多少有些意外:“这么快?” 手下颔首,上前两步:“棋是苏州当地一间棋社所产,售价四钱银子。顾宅里熬的药是治风湿的,苏州河流多湿气重,沾染风寒的人很多。” 林城点点头:“别的呢?” 那人继续禀道:“顾家夫妇来旧都时雇了马车与马夫,都是苏州当地的。另还有些不大急用的行李,雇了镖局押送,今晨入的城。属下派人潜入镖师下榻的驿站查过,多是些古董字画,也有些顾云氏的首饰,没见什么蹊跷。” 林城拧眉:“什么蹊跷都没有?” 对方垂眸:“是。” 二人之间安静了半晌,林城陷入沉吟。俄而忽见面前手下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一跳:“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他脸色僵了僵,“属下只是觉得……鲜少查到如此’正常‘的人家。” 林城微微屏息,自知他的意思。 他们无踪卫只要盯上谁,事无巨细均会查个明白。其中不乏有人本身清白,当中却也不免有些细由会让人起疑。 譬如他们去年查过的一个女子,明明生在北方极寒之地,却偏爱吃南方的糕点。他们因此一度以为她身份有假,掘地三尺地摸下去,才知原是她幼年所住的村子里曾有南方迁去的人卖过那些糕点,她并无什么异样。 这样鸡毛蒜皮的“古怪”,寻常人身上多少会有些。 若一点异样都没有,看起来反倒奇怪。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就像刻意做给谁看的。 可这想法又好似没什么道理。只是他们的直觉,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拿不准,这是不是只是他们多疑。 林城斟酌良久,终是不好说什么,便道:“继续盯住他们。仔细些,别让他们察觉了。” “诺。”手下抱拳,见林城没别的吩咐,就告了退。 顾宅正厅,顾元良晨起时又见了两位有商铺要盘出去的房主,谈了一番,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府门,就折回了正屋。 顾云氏盘坐在茶榻上做着女红,顾元良踱过去,扫见上面的燕子绣纹,随口问:“做给阿时的?” “嗯。”顾云氏没抬头,余光扫见顾元良落座到另一侧,又问他,“铺子谈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他道,“我瞧着还是南边那处不错。” “南边?”顾云氏这回抬起了头来,拧着眉想了想,“是不是远了些?我若没记错,都快到城门口了。” “是远了点。”顾元良点头承认,又语重心长地跟她解释,“但是地方大,价格还便宜。咱们初来乍到,总要省着些钱才好。” 再聚(“她可真敢说……我要是有...) 春意渐暖, 草长莺飞。两个多月过去,顾家在城南的药铺开了张,灵犀馆花园中的百花也盛开起来。在顾燕时的精心侍弄之下, 小院子中色彩斑斓,角落的小菜园也有抽出一片细嫩的绿色, 处处生机盎然。 因太后与皇帝都已在旧宫待了许久,一时还没有回去的意思, 旧宫便开始修整起了各处宫室。 待得一些地方修得差不多了,太后便又召了几位太妃太嫔过来,美其名曰多几个人好说说话。 顾燕时想到苏曜一直以来的行事路数, 猜想太后此举该是为他迁都铺路。不过这与她也不大相干, 她无心去问, 反倒对齐太嫔与恪太嫔也将来旧宫一事更为上心。 先前她在宫中朋友不多,也就齐太嫔与她相熟。现下她将灵犀馆的院子打理得这样好, 迫不及待地想给齐太嫔看看。 明月当空,苏曜懒洋洋地躺在灵犀馆的床上, 听顾燕时喋喋不休地吩咐宫人:“住处虽有嬷嬷们帮着安排,你们也多去照应些,免得人到了却东西,要不方便的。厨房那边, 你们去叮嘱好齐太嫔爱吃的口味。还有……齐太嫔也养猫,是阿狸的兄弟姐妹,你们几个手艺好,近来得空做几个猫窝吧,齐太嫔必定喜欢。” 苏曜躺在床上, 听得挑眉。余光扫见阿狸跳上床,就一把将它老过来, 圈进怀里:“你看看这个女人,对齐太嫔上心得很,对我从未这么好过。” 顾燕时闻声转过头:“你胡说。” 她说罢走向他,苏曜见她的注意力被拉过来,满意一笑,往床榻里侧挪了一挪:“喏。”他拍拍床,是以她躺下。 她坐到床边:“等她们来了……这边人就多了,我们还是收敛一点,好不好?” “好。”苏曜答应得爽快,却不满她只是坐着,便伸臂一揽令她躺倒。顾燕时躺下来翻过身,与他面对面地看一看:“贵妃来吗?” 苏曜眉心微蹙:“怎的问起她?” “她的花园也很好看。”顾燕时低下头,“她若来,我就请她来我的园子坐一坐!” “呵。”他笑出声,清清淡淡地看着她,“她是贵妃,若到了旧宫,儿臣怕是一时半刻就顾不上母妃了。” 他说得抑扬顿挫,顾燕时自听得出他在故意气人。她皱了一下眉头,没好气地看着他:“那关我什么事?” 苏曜没得到预想中的答案,不大甘心:“你就一点都不吃醋啊?” “不吃。”顾燕时不乐地坐起来,下颌微扬,带着三分傲气看他,“那是天底下最没意思的事了。你若觉得旁人比我好,就不要来见我,我自己过得也好着呢,做什么要去争风吃醋?” 苏曜听得悻悻,继而觉得是自己近来过得太好,有些昏头。 他明明知道她没有他过得也自在,问这种话简直自讨没趣。 接着,他就见她复又坐起身,踩上木屐走向茶榻做起了女红,不肯再与他躺着。 她不爱听他说那样的话。常言道家和万事兴,她与他的嫔妃若能和睦相处才是最好,他那样说倒好像巴不得她与她们斗起来,听起来奇奇怪怪。 苏曜脸色僵了僵,也起身踱过去:“别生气啊,我说错了还不行嘛。” 顾燕时抬抬眼皮,他嬉皮笑脸地蹲到她面前:“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你在意我一点。” “我还不在意你么?”顾燕时翻了下眼睛,“犯得上用这种话来说嘴。” “我错了。”他笑意敛去,认错的样子一下变得诚恳。她淡淡地不再理会,他硬挤到她身侧坐下,伸臂揽住她:“母妃息怒啊。” 顾燕时拈腔拿调:“退下。” 他偏偏搂得更紧:“儿臣不敢了。” “哎呀你好烦!”她绷不住地笑出声,身子在他怀里挣扎,拿针线的手尽量避得远了些,“不要闹,小心扎到你。” 话音未落,她胸前一热,他的手探进了她寝衣的衣襟,让她的身子一下子绷住。 “走开!”她红着脸轻斥,他不听,吻在她颈间,“母妃今日必要容儿臣放纵一二。” 她皱眉:“凭什么!” 他凝神,薄唇仍在她颈间吻着,令声音变得混沌:“过些日子旁人到了,我们就要收敛了。” “……还要过一两个月呢!”她搁下针线打他,他又想想:“明日又该服药了,一睡三日,难受。”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令她噎住。她心疼他要遭那份罪,就什么都由着他了。 太妃太嫔在路上行了近两个月,他就用这换汤不换药的套路让她就范了好几回。五月末的一个清晨,顾燕时在睡梦中听到张庆生禀话:“……方才刚入的城门,估计晌午能到。” 顾燕时睁开眼,面前没人。声音是从屏风后传出来的,应是他正更衣。 她便扬音问:“她们到了?” 屏风后稍稍一静,就见张庆生躬身走了出来:“是,诸位太妃太嫔们大约晌午就能入宫。还有……贵妃夫人与淑妃夫人也来了。” 顾燕时微滞,撑坐起来。 她不介意见一见贵妃,却不想再招惹淑妃。而若淑妃来了,不论她怎样想,淑妃大概都是会找她的麻烦的。 苏曜很快也从屏风后走出,玄色朝服齐整,冕前的十二旒却遮不住他蹙眉厌烦的神情:“这点事都办不好,废物。” 张庆生缩了缩脖子,顾燕时疑惑:“什么事?” 苏曜有心与她详说,却碍于早朝时辰已近,便信手一推张庆生:“你解释,朕去上朝了。” “……诺。”张庆生赔着笑施礼恭送,待他走了,就折回顾燕时床前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顾燕时这才得知,淑妃在他的授意下一病就是一年多,初时只是风寒之状,病病歪歪总不见好。今年入春时却忽而病得厉害起来,一度陷入昏迷且高烧不退。 他没想要淑妃的命,就让太医前去医治。这一治就治得过了头,倒让淑妃大好了。 彼时,正逢太后传召太妃太嫔们前来旧宫。淑妃闻讯自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闹着要来。 皇帝与太后都不在宫中,她上头只有一个贵妃,贵妃也不好太压着她,只得准了,与她同往。 张庆生苦哈哈地说完,一再向顾燕时赔罪:“太妃恕罪。这事……下奴若在那边盯着,必让太医们心里有数。这回实在是……实在是……”他面露窘迫,“是下奴失职。” “罢了。”顾燕时摇摇头,“总让她病着原也不是办法。况且人也到了,你也别挂心了。” 她边这样想边在心下安慰自己,淑妃久病这一年多且不曾面圣,正是修身养性的好机会,或许性子就转好了呢? 只要淑妃别再来惹她,她也不想计较从前的事。 晌午时分,马车整齐地停在了宫门外。皇帝伴太后亲自前往相迎,太后见到太妃太嫔们很是愉悦,边往里走边拉着她们闲话家常。 人群之后,贵妃带着宫人们不急不缓地走着,偶尔扫见淑妃,就觉得烦。 她是不想来这旧宫的,这地方宫室破旧,哪里比得过她的辰景宫舒服。偏生淑妃想皇帝想得疯了,撒娇发痴非来不可,惹得几位位高权重的太妃都烦了,她也只好点头。 她点了头,自己就也不能躲懒了。皇帝让她执掌宫权,她心知淑妃不是个安分的人,总不可能装聋作哑,让她自己来这边惹是生非。 贵妃心里怄着气,这才刚到旧宫,她心下就已思念起了自己的满园花草了。 不远处,淑妃沉默而行,时不时地抬眸扫一眼前面的太妃太嫔们,看见那与众不同的一抹亮色觉得无比讽刺。 她原道陛下对静太妃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但在昏迷的浑浑噩噩间,她却看到了些她或许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些画面好似梦境,却又好像比梦境更加真实。她看到街头坊间张灯结彩,百姓们都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 她头脑昏沉地走近去听,他们好似并不能看到她,她却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是在聊封后的事情,说陛下要封后了,封的是先帝留下的顾氏。 淑妃听到愕然,继而又听他们说起什么……是顾氏帮陛下了结那些江湖的纷争,活该被陛下宠上天。 这些话,淑妃初时听得云里雾里。但好在她昏迷得够久,渐渐的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她依稀得知陛下好似是中了什么毒,知道崇德太子也是因为这毒而死的。又知静太妃好似与这毒有什么关系,只是陛下并不知情。 她云游梦中数个日夜,再惊醒时,大病初愈。她坐在床上惊吸着气,一度以为梦中所见都只是梦,后来却渐渐发觉,那些可以连点成线。 这看上去就像上苍在昭示什么。她怔然良久,神思落到梦中所见的最后一段画面上。 她看到京中开了许多新的铺子,不卖别的,只卖些做得精巧的小家具、小盆栽。所用材质或是珠宝,或是金丝楠木一类价值连城东西,过往的女孩子们纷纷驻足,无不喜欢。 而这些铺子开起来的缘故,却是因为顾氏喜欢。 几家相邻店铺的掌柜边吃饭边津津乐道,都在说陛下近来又为顾氏订了什么,工有多巧,成品会有多漂亮。 春光映照之下,这个画面显得格外耀眼。 淑妃嫉妒得心如刀割。她当过那么久的宠妃,却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宠起人来可以是这个样子。 嫉妒过后,她很快静下神来。她想起了更多梦中的细枝末节,不由得心潮涌动——若静太妃被他宠上天去是因为帮他了结了江湖纷争,她现在可比静太妃早知道不少事情。 她大可以捷足先登。 她要为他了却心头之患。 他迟早是她的,他身边的一切荣宠也迟早是她的。 淑妃一壁思索,一壁走进了荷暖宫中,这日后便是她在旧宫里的住处。殿前四四方方的池子刚重新修整过,池上有曲折小桥自宫门处通往殿门,池中新栽的莲叶片片舒展,虽未到荷花盛开之时,大片的碧绿却也瞧着清爽。 一晃神里,她却看到静太妃站在桥上,指着一朵盛开的荷花笑道:“你看那朵,开得最好,像个大碗!” 皇帝不顾仪态地蹲在她旁边,口吻慵懒:“大碗,你是欺负荷花不会跳起来打你吗?” 插诨打科,闲适自如。淑妃一阵怔忪,忽而清风一过,一切消失不见。 她凝神看看满池荷叶,摇摇头,走向殿门。 “来看这边,还有野菜吃呢!”灵犀馆中,顾燕时亲亲热热地拉着齐太嫔与恪太嫔进了门,指着院角的小菜园笑道,“这是旧宫里常见的野菜,我吃着好,就让宫人寻了些菜籽来自己种。这茬是新长出来的,已让宫人割了一些,一会儿午膳时你们尝尝。” 齐太嫔含着笑应了声“好”,恪太嫔眼中很有些惊奇:“你还会种菜呢?” “现学的。”顾燕时吐了下舌头,指指满院花木,“初时我连这些花都打理不好,养死了不知多少盆。啊——”她说着目光一扫,落在了桃花树的枝头。 眼下桃花已谢,桃叶茂密起来。阿狸趴在她最喜欢的树梢上睡着觉,顾燕时跑过去,一把将她抱下来:“快来看看,谁来啦!” 阿狸睡得迷糊,茫然地张望四周,齐太嫔与恪太嫔相视一望,笑说:“都这么大了?” 顾燕时离宫之时它不过是只小猫崽子,如今已是只沉甸甸的大狸花猫了。 顾燕时将它放在地上,它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逛向二人。凑近了嗅了嗅,好似还记得她们的味道,它便蹭起了齐太嫔的腿,齐太嫔逗它:“一会儿跟我看你妹妹去呀?” 顾燕时噙笑,正要接话,月门处人影一晃。她不由抬眸,连带着齐太嫔与恪太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那正要离开的宦官见状只好停下,迈进院门,向三人躬身:“静太妃安、两位太嫔安。” 顾燕时问:“什么事?” “这……”他扫了眼两位太嫔,露出为难之色。顾燕时知他是御前的人,就道:“没关系,你直说吧。” “诺。”那宦官垂眸,“陛下说让下奴来看看,若太妃方便,就请太妃去宣室殿用膳。若不方便,下奴就直接回去。” 顾燕时闻言,黛眉皱起。 她早先跟他说过她今日想与两位太嫔一道用膳的。 他怎的这样黏人。 却听齐太嫔说:“你去吧。野菜给我们留好便是,我们尝尝看。” 顾燕时摇头:“不碍的,我可以……” “去吧。”恪太嫔也忙说,“怎么好为了我们耽误陛下的事,使不得的。” 顾燕时听着这话,知晓若她不去,她们大抵要有些不安。就点了头,吩咐路空照常传膳,又嘱咐兰月留在这里侍奉她们。 而后她就自己出了门,没带旁的宫人,只由那御前宦官领路。七拐八拐地到了宣室殿的寝殿,她一眼就看到苏曜独自坐在茶榻上看书,不禁奇道:“太后没留你用膳吗?” 苏曜啧声,抬头:“你们女孩子是不是与闺中密友一相聚,就都不想有男人在跟前啊?” 顾燕时闻言了然:“太后要与太妃们用膳,把你轰出来啦?” “什么叫轰出来?”他挑眉,“是朕有孝心,不想碍事,自己告的退。” 哦,就是被轰出来了。 她眨眨眼,羽睫低下去:“我原也要与闺中密友一起用膳哩。” 苏曜牙关咬住:“朕的孝心刚刚用完了。”语毕就一摆手,吩咐张庆生,“传膳。” 张庆生应声告退,顾燕时摒笑,摇摇头:“朝臣们若知道你这个样子,都要笑话你。” 他眉心跳一跳,伸手拉过她,揽进怀里:“早晚让他们都知道。”说着薄唇在她额角上一啜,“然后任由他们笑话。” 她闻言,心都软了下去。 大狐狸精,就会油嘴滑舌地哄人开心。 不过小半刻工夫,玉盘珍馐就都摆到了桌上,苏曜拉着她坐到桌边,给她夹了块鸡丁,口吻随意地问她:“听闻你家的铺子开了有些时候了,生意怎么样?” “……”顾燕时刚将那块鸡丁送到嘴边,闻言滞了一下,哑了哑,“不知道哎……” 苏曜嗤笑:“自家的生意你也不问。” “没问……”她窘迫地低了低头,“我从前也没管过生意上的事,是该问问的……” 她边说边将事情记下来,暗想晚些时候要差人去问问爹娘才好。余光撇见他又夹菜来,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几寸,直接就着他的筷子将菜吃了。 吃到口中一嚼,她才知是一个炸得香脆的虾仁,点头赞道:“这个好吃。” “嗯?”苏曜听她这样说就又夹起一个,自己吃起来。 刚嚼了两下,一在殿外侍奉的宦官进了门:“陛下。” 苏曜抬眸。 那宦官道:“淑妃夫人求见。” 顾燕时听言,眼底颤了颤。 苏曜拧眉:“朕忙着,让她回去吧。” 那宦官却道:“夫人说有要是禀奏。还说……还说若是寝殿不方便,她可只在外殿说话,说完就走。” 这话直让顾燕时也听得一愣。 二人相视一望,她终是担心淑妃真有什么正事,便说:“你去吧……别耽误了。” 苏曜拧眉略作斟酌,颔一颔首,起身出门。 他行至外殿,淑妃正候在那里,见他出来,垂首深福:“陛下圣安。” 苏曜没有走得太近,停住脚步:“有事?” 淑妃见他神情清冷,忍不住地争辩:“……臣妾知道,陛下为昔日的朝堂之争恼了臣妾,可臣妾也是为了陛下好。” 苏曜闻之,转身就走。 淑妃忙道:“臣妾不说了。” 可苏曜并未停步,淑妃见状慌忙跟上,心下一横,硬生生拦到他跟前:“陛下容禀!” 苏曜挑眉淡看着她,面上毫无情绪。 淑妃略微侧首,遥遥地望了眼寝殿的方向。知晓静太妃就在寝殿之中,她压低了声:“陛下……请陛下提防静太妃。” 苏曜眼底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凛色:“淑妃何出此言?” 淑妃盯着地面,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尚未说出来,心跳就已乱如鼓击。她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强自稳住,鼓起勇气启唇:“臣妾不知陛下中了什么样的毒,但臣妾知道……静太妃脱不了干系!” 话一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好似停了。又或者是跳得太快,快到她不适,反倒感觉不出。 这是她的一次豪赌。她赌梦中所见是冥冥之中的天注定,能助她翻盘。 她抑制着心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苏曜无声地回看,一时好似在判断她所言的虚实。 须臾,他发出一声轻笑:“病傻了吧。” 他只吐了这样四个字,声音极轻,说得好像自言自语。边说边从淑妃身边绕过,像是听了句胡话。 淑妃心下原做了两样准备——若他听进去了,她就继续说下去;若他反觉得她古怪,她就将这些话推到宫人们的碎嘴议论上,总归查无可查。 可他这样的反应却让她始料未及,她一时阵脚都乱了。 “陛下?!”淑妃眼看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寝殿,提步继续跟去。却因滞了一滞不免迟了几步。 她走到门口时,他正好回身关门。 接着她透过门上的绢纸,看见他气定神闲地放上了门闩。 “……”淑妃气结,倒吸冷气。 苏曜不再多理会她,转身走回膳桌边。顾燕时并没在刻意等他,自顾自吃得正投入,见他这般风风火火地杀回来就关门,迟疑了一下,拿起空碗给他盛汤:“淑妃惹你了?” 苏曜“嗯”了一声,落座。 她将碗放到他面前,想了想,也不好劝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执起瓷匙舀了勺汤,不着痕迹地笑了声:“她不知从何处听说的朕中毒的事,还说与母妃有关,让朕提防母妃。” 说完,他的视线紧盯在她的眉目之间。 “和我有关?”顾燕时愣了一愣,“跟我有什么关?” “不知道。”他浑不在意地摇一摇头,“没细问,但听她话里的意思,好似是怀疑母妃与下毒之人有关。” 语毕他一壁继续喝汤,一壁等她的反应。 余光里,只见她好生愣了愣,而后嘴角轻扯,大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可真敢说……我要是有这本事就好了。若能弄到这种奇药,我进宫那时就……” 说到一半,她谨慎地压低了声音,只让他听到:“就下给先帝。” 蓖麻(“太后容禀……此事一出...) “……”苏曜一口汤在口中噎住, 抬头看她,憋得脸色通红。 顾燕时不解他的神情,目不转睛地也看他。 须臾, 他终是憋不住,猛地别过头:“噗——”汤被喷出来, 下一瞬,便见他靠向椅背, 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顾燕时皱眉,伸手将他一推,他就势伏在桌上, 笑得双肩抽搐。 清朗的笑声穿过寝殿, 透出门去。淑妃犹在门外心神不宁地揣摩他的心思, 乍闻笑声,愣了一愣。 他真的不在乎? 淑妃蹙起眉头, 不大相信。 都说君心多疑,当帝王的人, 岂会对有嫌隙给自己下毒的人都不在乎? 抑或他根本没中毒,所以将她的话视为无稽之谈? 这般一响,淑妃心底一沉。 来旧都用了月余时间,这月余里, 她也常觉得自己疯了,竟会这样相信几场梦,好生荒唐。 可转念,她又狠狠摇头,摒开了杂念。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 且环环相扣。若只是梦,她不信能做成这个样子。 淑妃思索半晌, 举步离开了宣室殿。陛下不信她不打紧,她只要他慢慢地也不再信静太妃就够了。 无踪卫,林城一连数日过得平静,平静到无聊。自大奇山一行之后,江湖上再为对朝廷做过什么,难得地有了几个月的太平。 而顾家也没什么动静。他差了不少人手,将顾宅与顾家药坊都盯住了,盯了这么久就仍毫无收获。 顾家的生意简单,雇的人也没什么底细,顾元良一个打理生意、一个操持内宅,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民间夫妻。 可林城就是觉得不对劲,也说不上是何处不对,他总觉得这夫妻二人的和善之下藏着东西。 百无聊赖的一日又走到了尽头,夜色深了,林城走出无踪卫的衙门。刚行至门口,面前黑影落下。 林城下意识地扣住佩剑,对方立住,抱拳:“大人。” 林城松气,手垂下来:“何事?” “顾家……有动静了。”面前的手下比他还小两岁,虽已黑巾遮面,也掩不住面上的激动,“今日有几个青壮男子走进药坊,属下看着像习武之人,就贴在后窗听了一听。果然……他们说有数位师兄弟受了伤,要跟顾元良买些药。好似还需要不少,给了顾元良一些时间去采买,姑且付了些定金。” 林城神色微紧,扫了眼皇城空旷的街巷,颔首:“进来说。” 语毕他转身折回院子里,那手下跟在后面,听得他问:“是真元教的人?” “这倒没说。”手下低着头,“但属下想,顾元良从前可与陛下说过,不做江湖上的生意。如今有了这单买卖,先前的话就成了欺君,咱们就可先将人抓来审。虽说理由好似牵强了些,却也让人挑不出不是,便是静太妃也不好说什么。” 林城心念动起来,沉思半晌,侧首:“可有证据?” “什么?” “这单生意,你可有证据?”林城道,“要动此人,陛下必定过问,咱们手里要有实证给陛下看。” 手下一笑:“证据暂且没有,但属下想,这不是付了定金,来日还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什么样的实证也比不得人赃并获,我们摸清他们交货的日子,到时去拿人最好,免得提前搜证打草惊蛇。” “是个办法。”林城点了点头,“去把人盯住,若有消息,随时回我。” “诺。”手下再行抱拳,林城道了声“辛苦”,复又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外,他翻身上马,一路驰出皇城,直奔自己的府邸。 他在旧都原本没有府邸,一连好几个月都住在宫中,后来是为盯着顾家才在外面置了宅子,与顾元良夫妇当了邻居。 入夜时分,街上的人已很少了,林城纵马驰得飞快,急奔至府邸所在的巷子才放满了些。 他抬眸望去,望向顾宅门前暖黄的笼灯。 接着,他又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正缓步而行的男人。 “吁——”林城勒住马,犹豫了一瞬,扬音唤道,“顾先生?” 顾元良闻声回头,林城下马,笑道:“时辰这么晚了,顾先生怎的才回家?” 顾元良疲惫摇头:“店里杂事多,忙得脱不开身。”跟着又问他,“大人也才回来,是公务繁忙?” “是。”林城笑笑,“旧都守备少些,近来太妃太嫔们前来,陛下怕宫中有所疏漏,调了许多无踪卫过去。我忙着四处安排,睡觉都没工夫。” 他状似随意地说着,只想告诉顾元良,无踪卫近来人手不足。 顾元良沉了沉:“辛苦。”语毕就拱了拱手,“我先回了。” “先生请。”林城拱手,含着笑目送顾元良步入大门,才提步走进自己的住处。 往后数日,无踪卫中线报不断。先前一直在稳步操持生意的顾元良突然开始大肆采买药材,几乎日日都有马车满载药材抵达药坊,药坊几方不太大的仓库陆续被填满。 月末,林城散出去的数位手下先后回话,俱说顾元良与那些江湖人士将交货的日子约在了四月廿八傍晚。 宫中,顾燕时在太妃太嫔们抵达之前原有些紧张。因为经朝臣们一闹,她与苏曜的关系算彻底放到了明处,不免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十数日下来,她却发觉私底下的议论虽然在所难免,更多的人却也懒得多管闲事。 相比嘲讽她水性杨花而言,年长的太妃太嫔们大多对她的猫和她精心打理的小院子更感兴趣。贵妃也常来小坐,十次里有八次要痛心自己在洛京皇宫里的院子就这样见不着了。 “臣妾还让人在阴凉处专门养了几盆青苔呢。” 闷热的天气里,贵妃坐在廊下摇着团扇追忆:“太妃不知,青苔养得漂亮也真好看,满满一盆又细密又浓绿,配上些鹅卵石或小摆件,自成一景。” 顾燕时怀里抱着猫,听言笑道:“那贵妃不妨再养起来,何苦只想从前的?” “已养起来了。”贵妃一哂,“但从前的也花了许多工夫呢,想想都心疼。” 话刚说完,院门处人影映入眼帘,二人一并望过去,贵妃皱眉嘟囔:“她怎么又来了。” 是淑妃。 近日除了贵妃,淑妃也常来。 顾燕时心知她刚到旧宫那日就在苏曜面前搬弄过是非,没什么心思见她。可淑妃却像根本没那事一样来得勤快,态度也和气,倒让她不好下逐客令。 眼下又见到她,顾燕时也只好吩咐宫人:“淑妃来了,快请进来坐。” 两名宫女一同迎过去,淑妃进了院,笑吟吟地行至廊前福身:“太妃安,贵妃姐姐安。” 贵妃懒得跟她说话,团扇掩唇轻轻打起哈欠,纤纤玉手随意地抬了抬,就算免了她的礼。 顾燕时又道:“上茶。” “谢太妃。”淑妃并未再往前凑,自顾坐到石案旁,边环顾四周边说,“臣妾昨日得空四处走了走,才知这旧宫虽大,却还是太妃这里景致最好。” 语毕她看向顾燕时,笑容温婉地等她说些诸如“喜欢就常来”之类的客气话。 顾燕时也含着温婉的笑意,但没说话。 淑妃僵了僵,贵妃神情恹恹地望了眼天:“愈发热了,臣妾进屋去坐坐。” “好。”顾燕时颔首,贵妃就起了身,她自然而然地随贵妃一同往房中去,多少有几分刻意将淑妃扔下的意思。 淑妃却不在意,起身与她们一同进屋。顾燕时与贵妃分坐在茶榻两侧,淑妃又独自坐去了桌旁。 顾燕时皱皱眉,越看越觉得与她这般粉饰太平又累又烦,索性直言问她:“淑妃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淑妃笑意如旧:“只是闲来无事过来坐坐,并无什么要紧事。” “淑妃。”她摇摇头,“你我并不算朋友。先前为着我的事,你算计不断,把徐家一并牵扯进去,还牵累了贵妃。我们这样子强作和睦有什么意思呢?不如都直接些,倒还轻松。” 淑妃不料她会说得这样直,不由一滞。贵妃也一滞,饶有兴味地看她一眼,觉得这小太妃怪有意思。 顾燕时察觉贵妃眼中的探究,但目不斜视,只看着淑妃。 淑妃一时窘迫,面色僵硬之间,心念飞转:“臣妾实是……” 她滞了半晌,好似鼓足了勇气,才再度开口:“……是前些日子偶然听闻宫人们说了些话,想着还是该告诉太妃一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才日日前来叨扰。” 顾燕时言简意赅:“何事?” 淑妃低下头:“臣妾知道太妃爱中些花草,还自行栽种了些旧宫里常见的野菜。但……但宫人们说,旧宫一些疏于打理的地方长有蓖麻,太妃可要小心。” 顾燕时皱眉:“蓖麻是什么?” “蓖麻籽有剧毒。”贵妃抢了淑妃的话,继而打量着淑妃,“你会这么好心,来叮嘱静太妃这个?” 淑妃被问得神情再度一僵,很快讪讪道:“臣妾是没那么好心……只是顾及陛下常来灵犀馆,不得不来提醒一句罢了。” 这话倒令二人反驳不出什么了。 曾经的宠妃一心顾念皇帝安危,好似没什么不对。 顾燕时就又问:“那蓖麻长什么样子?让我认一认。” “臣妾只远远看过,没敢摘。”淑妃道,“臣妾听宫人说,蓖麻籽剧毒,就连采摘时亦要留意。太妃若想认一认,也需让宫人采摘时当心些。” “这么厉害?”顾燕时心下讶异,不免觉得淑妃是在危言耸听地骗她,却听淑妃恳切道:“太妃若不信,先翻一翻书也可。再不然,臣妾听闻太妃家中乃是药商,太妃的父母理当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太妃一问便知。” 顾燕时只好道:“多谢淑妃告知。” “事关圣体安康,太妃切莫大意。”淑妃说罢就起身,颔首一福,“臣妾不多搅扰了,臣妾告退。” “兰月,送一送淑妃。”顾燕时吩咐道。 兰月闻言上前,毕恭毕敬地送淑妃出去。顾燕时目送她出门,转过头,压音问贵妃:“她什么意思呀……” “啧。”贵妃摇摇头,“不稀奇。她啊,离了圣宠自己不会过日子的主儿,满心都想着陛下也不稀奇。太妃留留心就是了,若要防着她,就先查查医书,臣妾看她方才所言不想假的。” “好。”顾燕时应下,待得贵妃走了,就着兰月先去取了医书来查这药,见淑妃所言不虚,又命路空对照着书上画的图去找一找,寻实物来认。 “你务必当心,将手包好再去,更别往嘴边凑。”顾燕时反反复复地叮嘱路空。 路空笑道:“下奴明白。下奴可惜命着呢,太妃放心吧。” 没过太久,路空就寻到了淑妃所言的蓖麻。他挖了整整一株过来,根茎叶齐全。 顾燕时知道这东西有毒,不敢动手碰,就命路空将蓖麻放在了桌上,自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自己看。为免阿狸好奇凑过去,她还将阿狸拢在了怀里。 “叶子……有点像枫叶,但比枫叶分叉多。”她边认认真真地看边记住它的特征,“那个小球是果子么?” 带刺的小球一颗颗结成个小塔,深埋在叶片之间。 这个长相,还挺独特的。 顾燕时自问记清了,就吩咐路空:“拿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埋了吧,别伤了人,桌子也好好擦一擦。” “诺。”路空垂首,小心翼翼地端起盛放蓖麻的托盘,躬身告退。 “不行。” 宣室殿内殿里,苏曜听林城禀完话,眉头皱出两条细线:“用这种理由抓人,你让朕如何跟静太妃解释?” 林城道:“只消审出些东西……” 苏曜反问:“万一审不出呢?” “若审不出,我们就悄无声息地将人放了。他们夫妻倘使真的清白,最在意的就只有身在宫中的这个女儿,自不必与她多嘴惹她烦心。” “这话你自己信吗?”苏曜轻笑,“无踪卫如何审案你心里有数,她一旦回家,瞒得住吗?装什么傻啊?” 林城一时沉默:“陛下是将静太妃看得比崇德太子更重了?” “没有。”苏曜矢口否认,姿态闲适地倚向靠背。与林城对视一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避开了。 他抬眸望向殿顶,雕梁画栋工艺繁复,纵使疏于修整也仍不掩昔年的辉煌。 这么好的地方,父皇却被逼得走了。 他无声喟叹:“必要人赃并获才许抓人。” “臣明白。”林城应道。 他又说:“抓了人,不必直接动刑,先搜查顾宅,看看能否搜到什么。” 林城沉了沉,再度应道:“诺。” “去吧。”苏曜让他告了退,林城退出宣室殿,他却无心让宫人们回来。 他努力地平心静气了半晌,心下却还是烦乱。勉强看了几本奏章就放下了,啧了啧嘴,起身离开。 若他真动了顾元良,燕燕应该会跟他翻脸吧。 他便趁她尚未翻脸时多跟她待一会儿好了。 苏曜走进灵犀馆时正值傍晚,顾燕时刚让人传了膳,见他进来,侧首就道:“添副碗筷。” “还要另外添。”苏曜眯眼,“本来没我的啊?” “我又不知你今日忙不忙。”顾燕时理直气壮,待他坐下,面上却涌起笑。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甜津津的,“但我给你炖了汤,你若不来,我就让人送去宣室殿!” 这还差不多。 苏曜心满意足,勾唇笑起来。 兰月将碗筷添置好,他就执起筷子,从清蒸鱼的鱼腹上扯下一块肉送到她碟子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筷,自顾自地吃起来。 他这块鱼上有些细小的鱼刺,专心挑刺正好让沉默变得理所当然。 苏曜一时心思涌动, 八 零 电 子 书 t x t 8 0 。CoM 一股冲动让他想将事情直接告诉她,话几度涌到嘴边,却终是忍下来。 林城的事情还没办,他不能打草惊蛇。 可等事情办成,她会有多生气? 苏曜揪出一根鱼刺仍在碟子里,屋外喊声骤然而至:“太妃!” 路空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在门槛处一跘,冲到顾燕时跟前时既是连滚带爬:“太……太妃!” 张庆生忙上前,一把阻在路空肩上:“慌什么!”他沉声斥道。 路空望着他,双眸圆睁,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顾燕时不禁皱眉:“怎么了?” “汤……那汤……”路空浑身都在颤,嘴唇颤得几乎不听使唤,“御前的小姚……小姚试毒,按规矩尝了一口。这就……就晕了过去,浑身抽搐……” “什么?!”顾燕时惊然起身。 苏曜神色平静,只眉心微微皱了下,抬眼一睇张庆生:“去。” 张庆生无声欠身,当即领着宦官们退向屋外,将小厨房团团围住,押起宫人彻查。 顾燕时手脚冰冷,想到那汤原是给苏曜的,额上不禁渗出一层细汗。 她于是立在那里滞了半晌才缓过些神,猝然急道:“快传太医……” “张庆生自会安排。”苏曜温声,伸出手攥在她冰冷的手上,“坐。” 她木然点点头,落座回去,坐姿也僵硬。 整整一夜,顾燕时无心安睡。帐中昏暗,她在昏暗中不住地看他,他倒睡得很沉,全然不知她的恐惧。 怎的……怎的又有人要杀他呢? 是江湖上的人吗? 她望着他拧眉,不由自主地攥住他的手。 他在睡梦里好似有所察觉,反手一攥,身子也翻过来,将她抱住。 她一时道他醒了,正想说话,却听出他呼吸平稳,并没有醒得意思。 出了这样的事,他还能睡得这样香。 应是经得多了吧…… 顾燕时低着头拧起眉,心下生疼。 时时被人盯着性命是什么感觉呢? 她不曾经历过,却觉得好苦。 窗外起风了,风声簌簌,剐在她心上。 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听到他的心跳才安稳了些。 伴着风声,消息不胫而走。 旧宫里松散的规矩虽在太后与皇帝久住后整肃了不少,可这样大的事情,实在让宫人们忍不住津津乐道。 是以天明时分,消息已传遍了宫中各处。顾燕时彻夜未眠,清晨时索性与苏曜一并起了床。梳妆时听闻那汤中所用的毒竟是蓖麻籽,不由得神思一震。 继而又听张庆生禀说:“太后、皇贵太妃、贵太妃,还有贵妃夫人、淑妃夫人……都到了。” 苏曜心生烦乱,摇着头望了眼妆台的方向:“我去见,母妃不必管。” 在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看不见她怔忪的神情。 怎会是蓖麻籽…… 顾燕时觉得事情太巧,心里不安涌动,怔忪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忙道:“我也去见。” “你都困傻了啊。”他衔笑,无意让她多管,便不等她,举步走出卧房。 顾燕时见状,连声催促兰月手脚快些,将几只簪子簪好,便也出了卧房。 正屋之中,太后已端坐主位。苏曜坐去了相隔一方八仙桌的另一侧,余人各坐两旁。顾燕时走出卧房看见这肃穆的一幕不禁身子一僵,而后平心静气地上前见礼:“太后万福。” “坐吧。”太后道。 顾燕时欠一欠身,便去侧旁的空位上落座。 这是她的院子,众人颇有默契地给她留了位置出来,依身份在贵太妃之后。 待她坐定,太后才又看向正禀话的御前宦官:“你接着说。” 那宦官续着先前的话道:“……这蓖麻籽有剧毒,洛京宫中不曾有过。但旧都这边许多园子无人打理,经年累月竟长了不少。至于是何人所下,这……”他说及此处顿了顿,眼睛不安地望了眼侧旁。 顾燕时与他目光一触,不自觉地屏息。他很快就又低下头:“下奴带着人连夜查了,说是……说是昨日见静太妃身边的路空四处找寻这东西,还挖了一整株走,且挖的时候将手护得严实,显然知道有毒,却不知挖去做什么用。” 顾燕时倒吸冷气,然而不待她反应,淑妃已嚯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她愕然看一看那正禀话的宦官,美眸又一分分抬起来,不敢置信地盯向静太妃:“臣妾叮嘱太妃这东西有毒……是怕太妃栽种时误种了它,以致伤了陛下,太妃竟反倒拿来下毒?!” 顾燕时贝齿咬住,无所惧地抬头迎向她的质问:“我没有。让路空挖那株蓖麻来,只是为了认清它长什么样子,免得生出淑妃担忧的事。” “是啊。”贵妃懒洋洋地接口,“说起来,让太妃好好认一认这事,还是淑妃提的呢。” 她说着嫣然一笑,朝太后颔首:“昨日淑妃与静太妃说这事的时候,臣妾也在场。” “贵妃姐姐也知自己在场。”淑妃下颌轻抬,面上多了几分刚正不阿的味道,“姐姐与静太妃一贯交好,反与臣妾不睦。但昨日的事,姐姐摸着良心说,臣妾可说过半句逾矩的话?句句都不过是提醒静太妃多加小心罢了。怎的如今听姐姐这口吻,倒要将这事怪到臣妾头上?” 贵妃黛眉浅浅蹙了一瞬,抬起眼帘,落在淑妃面上:“别急么。”她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本宫又没说什么,哪有怪淑妃的意思。” 淑妃遂上前一步,朝太后拜下去:“太后容禀……此事一出,臣妾倒想起些别的。” 太后看看她:“什么别的?” 淑妃深吸气:“臣妾……在洛京宫中时就曾听宫人议论,说静太妃意欲谋害陛下。还说静太妃……与江湖上有勾结。” 苏曜眼中一凛,霍然抬眸。 戏弄(“朕觉得有些背后的人该...) “江湖?”太后神情变得复杂, “淑妃还是少读些闲书吧。” “太后……”淑妃听出她语中的嘲意,顿显尴尬。贵妃也道:“你看静太妃的样子,可像飞檐走壁的女侠么?” 淑妃转过脸, 怒目而视。 苏曜的目光仍凝在她面上,薄唇轻启:“来人。” 两名宦侍上前听命, 他道:“送淑妃去无踪卫。” “陛下?!”淑妃惊呼出声。 无踪卫三个字令她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她吸着凉气紧盯苏曜, 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原以为自己与静太妃还有的争辩,反反复复地想过静太妃会如何应对,却哪里想得到自己要进无踪卫。 在两名宦官上前押她的一刹, 她倏然回神, 奋力一挣:“陛下, 臣妾做错了什么!” 这回连贵妃也皱了下眉:“陛下,无踪卫审的都是紧要的密案, 这事……”她看看淑妃,“陛下若对淑妃不放心, 交给宫正司就是了。” 宦官们一时停住,抬眼看苏曜。 苏曜神色不变:“交给无踪卫,传林城即刻来见朕。” 两名宦官相视一望,即刻押住淑妃, 往外拖去。 “陛下!”淑妃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太后!太后救臣妾!静太妃她……” 再往后她似乎就被人捂了嘴,声音就低下去,听不清她还喊了什么。 屋中安静半晌,苏曜侧首望向太后:“母后怎么想?” 太后眼皮都懒得抬上一下:“哀家在宫中这么多年, 这点鸡毛蒜皮还看不明白么?你觉得哀家会怎么想。” 皇贵太妃与贵太妃闻言,若有所思地都点了点头。 太后又道:“只是送淑妃去无踪卫这事, 哀家也觉得不妥。” “但。”她话锋一转,看看皇帝,眼底多了嘲弄,“想来你也不会劝哀家的劝,哀家也没心思白费口舌。” 太后说罢起身,看看皇贵太妃与贵太妃:“走吧,我们回去喝茶。” 二人随之起身,顾燕时与苏曜、贵妃亦起身,施礼恭送。 待得她们出门,贵妃就道:“臣妾告退。” 苏曜颔首,贵妃草草一福就带着宫人转身离开。 顾燕时见闹剧散了,拽了下苏曜的衣袖:“怎么回事?” “淑妃栽赃你啊。”他含笑,“这都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她皱眉,“我是想问,押淑妃去无踪卫是怎么回事?” 苏曜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对上她水眸中的不解:“江湖那些事除了无踪卫之外没几个人知道,连母后都不甚清楚,她从何处听说的?” 淑妃跟他说他中毒一事与顾燕时有关时他不曾当回事,只当她是听到了些不清不楚的风声。 可她不该提及江湖。 “且让林城查查。”他边说边折回房中,一哂,“或许能将幕后之人挖出来呢。” 这场闹剧误了早朝的时辰,也耽误了林城的事情。 林城原正往顾家药坊赶,乍闻皇帝传召,脑中一懵,咬着牙倒吸冷气:“现在?!” 前来传话的宫人道:“是。” 林城气结,一时简直怀疑陛下是为了护静太妃而故意捣乱,却又不能抗旨,只得吩咐手下照旧去药坊办差,独自策马折向皇宫。 这日的早朝没什么事,上朝虽晚了一刻,下朝还早了些。林城赶入宫时苏曜已回到宣室殿,见到林城,三言两语将晨起的事说了。 林城听得额上青筋直跳:“陛下要臣……审淑妃?” 苏曜抱臂而坐:“怎么了?” “淑妃是后宫嫔妃。”林城僵了僵,“不合适吧。” 苏曜又问:“你就不觉得她或与江湖上有些干系?” “臣倒觉得还是静太妃嫌隙大些。”林城眉头紧蹙,“臣不大明白,蓖麻这事……凭什么就不是静太妃干的?” 苏曜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想解释,又噎住;再想想,再度噎住。 最后只得告诉他:“舅舅后宅简单,这种争斗你不懂。” “跟他有什么相干……”林城不满地呢喃,“臣看陛下就是偏心。” “……”苏曜无奈地睇着他,“改日请母后给你解释。淑妃的事,你按朕的意思办。” “诺。”林城只好听命,心里念着顾家的事,试探道,“臣先告退了?” 苏曜点头,林城抱拳离去。出了宣室殿,他便纵身一跃,顾不上骑马,飞檐走壁直奔城南。 南边的顾氏药坊里,无踪卫守住了各处,不大说话也不大走动,好似一尊尊雕像。 顾元良与几名江湖人士被押在屋里,几名伙计被赶到院中。林城急赶而来落到院子里,吓得他们惊叫出声。 他无心理会,举步走进屋里,看见顾元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生可有什么话说?” 顾元良被两名无踪卫按着肩坐在椅子上,见他这样问,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大人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林城轻笑,“别的纷争咱们迟些再说。只说眼前——你告诉过陛下不做江湖生意,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顾元良皱眉,意外地看了他两眼,蓦然笑出声,“大人,您怕是误会了。” 林城眉心一跳,静等他的诡辩。 顾元良笑意轻松:“他们出的价高,我那日是动了心,便收了定金,也立了字据。但是当晚回去一说,我夫人她就不干呐——这不,我今日专门约了他们过来,为的就是退还定金,还要另行赔偿。” 说罢,他扫了一眼柜面:“大人来前,我们刚各自签画,就在柜上,大人不信就自己看。” 林城怔住,姑且稳住心神,走向木质柜台。柜面上果然有两张纸,清清楚楚地写着因顾元良违约,定金尽退,再另赔三倍,就此解除先前的契约。 “你……”林城哑然,手里拿着两页纸僵在那儿,良久才回过神,“你休要诓我。” “不敢。”顾元良抿着笑,略显沧桑的双眼眯成两道缝。 林城冷声:“你说你回去的当晚你夫人就劝住了你,后来一连数日你却在大肆进货。若这生意已不打算做了,还进什么?” “大人——”顾元良无奈一叹,拖长音的口吻像是在哄小孩。 他摇摇头,慢条斯理道:“入夏了,解暑的药、热伤风的药都会卖得很好。哦……我家还有个解热的膏药秘方,历来卖得不错,但熬制颇费材料。这些东西岂能不提前备上?” 言毕他顿了顿,睃着林城,又笑了声:“大人若不信,药皆在库中,您带人去查便是。” 林城牙关咬住,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神色状似诚恳,在林城看来却好似挑衅。 他胸中发闷,憋了良久,心下虽知那库里必定查不出什么却仍不甘心,还是命手下去查了。 结果确如顾元良所言,多是些解暑的药材,单是熬制酸梅汤的几样东西就占了半个库。 待他再折回屋中,顾元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口中哼着小曲,姿态悠然。 林城心觉遭到戏弄,却无计可施,怒火涌了几番,终是只得摆手:“走。” 一众无踪卫跟着他离开药坊,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却无功而返,不免都显得灰溜溜的。 “这老狐狸!”回到宣室殿,林城忍不住地大骂出声。 苏曜轻啧:“不许说狐狸。” 林城无意与他斗嘴,咬牙只道:“陛下切莫这样信了他们。依臣看,他们断非清白,只是装得周全,为的就是洗清嫌隙。若陛下这便信了,怕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嗯。”苏曜轻声, “朕不信。” 又问:“淑妃审了没有?” “正审着。”林城神情生硬,皱了皱眉,“陛下真疑淑妃?” “为什么不疑?”苏曜笑笑,“一个顾元良,行事周全到遛得你无踪卫团团转;又冒出个淑妃,身在深宫却偏偏知道江湖上的事。林城,咱们追查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奇人。” 他语中一顿,笑意骤然消散,眸色沉下去:“朕觉得,有些背后的人该浮出来了。” 林城凝神,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心情好转了些。 他长沉了口气,低下头:“臣遵旨,这便连夜审问淑妃。” 苏曜点头:“她说的每个字朕都要知道。” “嘶——”灵犀馆里,顾燕时想着白日里的事出神,阿狸在身边蹭了她许久她都没有反应。 它终是急了,一爪子挠在她手背上,痛得她的手一缩。 “怎么挠人!”她瞪眼拍它的脑门,阿狸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又蹭了蹭。 她只好把它抱过来,边摸边道:“你说江湖上那些人怪不怪?明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却偏要跟朝廷过不去。” 兰月知她昨晚睡得不好,今天又一整日心神不宁,就煎了安神药送来。进门时正好听到这话,启唇道:“也未见得就是他们不讲道理。” 顾燕时皱眉:“你怎么帮着他们说话?” “不是奴婢帮着他们说话。”她摇摇头,“奴婢只是觉得,这些人平日里鲜少抛头露面,于大多寻常百姓而言都如书中的传说一般,却这样对陛下不依不饶,或许是有些旁的缘故的。陛下说的那些话,姑娘当故事听听就算了,别为此劳神,又弄得自己睡得不好。” “我就是随便想想……”顾燕时一喟,兰月垂首将药端给她:“姑娘早些睡吧,撑了一整天了。” “嗯。”顾燕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过了约莫一刻困意便席卷而来,她草草梳洗一番就上了床,扯过被子睡下。 睡去不多时,有人摸上床来,不客气地将她往里推了推,又自觉地将她抱在怀里。 她知道是谁,无意挣扎。却又闻到了些让人不适的血腥气,禁不住地皱了皱眉。 燕窝(“在燕窝底下挖个地窖正...) 天明醒来时, 顾燕时才依稀分辨出他身上除了血腥还有些许酒气。 她皱皱眉,睁开眼,见他也醒着, 问他:“你又喝血酒了?” 苏曜浑噩中的神思骤然清明,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的神色:“嗯。” 顾燕时哑了哑, 又问:“真是人血做的?” 他说:“是。” 她默然一瞬,道:“一会儿喝些茶, 冲一冲味道吧。” 他的目光在她眉目间停了停,笑了声:“你不怕?” 顾燕时摇头:“他们想杀你,你自然恨他们, 我知道的。” 苏曜打了个哈欠, 含着笑坐起身:“母妃放心, 事情快了结了。等杀了幕后元凶,我才没心思喝这种东西。” “真的?”她眼睛亮起来, 也坐起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你抓到他了吗?” 她想若是抓到了,不如立刻杀之,免得夜长梦多。 苏曜的视线落回她面上,睇视着她的一脸真诚, 口吻随意:“还没有,快了。” “哦……”她禁不住地有些失落,手不自觉地摸到他手上,攥了攥,“那你平日也当心些。旧宫这里规矩松, 淑妃……那蓖麻下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些人本事那么大,你的饮食要更加小心才好。” 她说得又沉又缓, 以致于语气闷闷的,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更软。 苏曜心底涌起一阵酥痒,虽知虚实难辨,还是抱住了她:“放心。”他衔着笑,颔首,“想杀朕没那么容易。朕为了不让母妃殉葬父皇,也得好好活着。” “……”她一下抬眼瞪住了他,“又胡说八道。” 说罢就板着脸下床,自顾唤了宫女们进来,更衣梳洗去了。 苏曜笑笑,也起了身,盥洗后前去上朝。张庆生一直侍奉在身侧,却没急着说什么,等他出了灵犀馆的门才道:“蓖麻的事问出来了,淑妃夫人重金买通了两个厨房的宦官,下了那蓖麻。至于来提醒静太妃,既是障眼法,也是为引诱静太妃着人去采那蓖麻看,留下证据。” 苏曜面无波澜地往前走着:“收拾干净了?” “是。”张庆生躬身,“已处死了。”语毕顿了顿,又说,“今日一早,无踪卫那边也来了消息……”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虚,苏曜驻足,清冷侧首。 张庆生缩了下脖子:“淑妃夫人招出了些事,但听着……听着就像神志不清了似的。林大人的意思,请陛下一会儿下了朝亲自问话,或许淑妃夫人见了陛下更愿意说。” “神志不清?”苏曜拧眉,复又提步前行,“知道了?” 张庆生忙垂首跟上,边跟边问:“那下奴穿那话给林大人,请他将人押来?” “不必。”苏曜道,“备车,朕一会儿去诏狱。” 早朝时,淑妃身为后宫妃嫔却入诏狱受审一事闹得颇大,淑妃的娘家义愤填膺,却被淑妃陷害静太妃的供状堵得说不出话。苏曜懒得与他们费神,当朝下旨废了淑妃的位份,并未迁怒于她在朝为官的父兄。 待得下了朝,他连更衣也顾不上,就径直出了宫门,前往诏狱。 上一次来诏狱,还是来见尉迟述的人。那人后来成了一坛酒,一半祭洒在了皇长兄灵前,另一半留给他解馋了。 这回的淑妃,若也跟江湖上有什么关系…… 苏曜坐在马车上想了想,兀自摇头,算了。 相识一场,喝不下去。 一刻后,马车停在了诏狱门前,林城早已候在前厅,遥望见御驾,就迎出来:“陛下。” 他走出院门,抱拳。苏曜信步而入,边走边问:“怎么了?才一晚上,你们就把人逼得神志不清了?” “……不是。”林城低着头,“臣知道淑妃夫人身子娇贵,不敢上重刑,几板子下去她就招了。只是……”他皱起眉,“她说是做梦时看到的。” “做梦?”苏曜禁不住笑了声,不知淑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带朕去。” 林城颔首,领着他一路直入牢室,穿过牢室间昏暗的狭长涌道,行至尽头,女子娇软的哭泣声传入耳中。 林城在牢门前停下来,先行开了口:“淑妃夫人,陛下……” “哦,忘了告诉你。”苏曜拍住他的肩头,“朕把她废了,现在是张庶人。” 林城:“……” 牢房中的张氏闻言一下子激动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挣扎着从简陋的木床上下地:“陛下!陛下您说什么……” “你说呢?”苏曜立在牢门外,啧声轻笑,“在朕的汤里下毒,又栽赃静太妃,你不会不知道这是死罪吧?” “没有!”张氏的手紧紧攥住木栅,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臣妾没想毒害陛下!臣妾知道有宫人试毒,臣妾只是想……” “只是想栽赃静太妃。”苏曜眯眼,“还是死罪啊。” 张氏噎声,心悸之下呼吸颤了颤,身上的伤疼涌上来,她体力不支,身子缓缓地跌下去。 苏曜脾气很好地蹲身:“看在你家里为官多年的功劳上,朕也不是不能跟静母妃求求情,但你得给朕个机会。” 张氏抬眼,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地盯着他看。 他轻哂:“江湖的事,你究竟如何知道的?” 张氏颤抖道:“臣妾是……是做梦……” 苏曜站起身:“还是赐死吧。” 语毕他转身就要走,张氏大喊:“陛下!臣妾没骗您!” “备鸩酒给她。天热,冰镇了喝吧。”他足下没停,她继续嘶吼起来,喊得声嘶力竭:“是真的!臣妾说的都是真的!陛下——” 这回他终于停住,他转过身,视线凌凌盯在张氏面上。 张氏怕到极致,手从木栅间伸出来,拼命地向前够去:“陛下饶命!臣妾已经……已经什么都说了!臣妾一个字都没敢瞒!” 苏曜蹙眉,觉得她这副样子不像在说假话。 可真的是做梦? 有意思。 他轻哂,复又举步往前走去,吩咐林城:“拿供状来,朕看看。” 张氏急于剖明心迹,闻言紧张地喊道:“臣妾可以再说给陛下听!” 苏曜无心理会,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去了林城的书房。 整理好的供词就在林城案头,苏曜坐到案前,拿起来读,不知不觉读得津津有味。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事情。 张氏说她做梦梦见小母妃帮他料理了江湖上的事情,还梦到他封小母妃做了皇后? 他都不敢做这种梦。 再往后看,张氏的梦竟还十分细致,梦到他在民间各处首饰铺子定制小家具给小母妃玩,他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实在甜蜜温馨。 她看到的是将来? 他忍不住这样想,眉宇轻皱着将一整份供状看完,抬眸问林城:“你怎么看?” 林城苦思:“淑……张氏方才的神情,看着倒不像在说谎。但这事……”他顿了顿,“臣还是觉得其中有诈。” 苏曜沉吟一笑:“如何有诈呢?” “臣一时也想不清。”林城一喟,“可这种鬼话……总没可能是真的,陛下封静太妃为后这种事,怎么可能?” “朕倒动过这心思。”苏曜温声直言。 林城愕然:“什么?” “只跟母后提过一句。”他说着,又笑一声,“母后气得大骂了朕一早上。” 林城哑然:“那淑妃便不当知道……” 不当知道却偏偏知道了,还直接看到了静太妃封后那日,难不成真是看见了将来? 有那么一瞬,林城心里也动摇了。 却听苏曜说:“但这事是不对。” 林城浅怔,就见苏曜将一沓供状尽放在桌上,一页页地翻找,终于在其中一页上满意地停住,手指敲了敲:“你看。”他轻笑,“静母妃很喜欢那方小院子是不假,朕也有心再为她添置些东西。可初时找民间的铺子做,只因急于向她赔不是,想着民间的铺子人脉广,更易召集大量工匠赶工,强过旧宫的尚工局。若日后再要类似的东西,朕吩咐尚工局去慢慢置办就是了,何苦这么麻烦,还去各个民间的铺子采买?” 林城细想,滞住:“陛下说的是。那这事……” 他顿了顿:“臣再审一审张氏?” “不必了,她应该没骗你。”苏曜淡声,“谁让她着了魔就不好说了。” 林城沉息,神思渐渐清明:“陛下是觉得……有人让张氏从心里信了这些?” “嗯。”他颔首。 “可为什么?”林城皱眉。 “为了说给朕听。”他道,“朕若没在意这点疏漏,或许就信了她的话了。” 他若信了,小母妃的嫌隙不仅能洗清大半,他多少还要寄希望与她,盼她真能像张氏所说的那样,帮她扫清江湖纷争。 算盘打得真好。 林城眉头越皱越紧:“可这疏漏……也太明显。他们与咱们交手那么久,还能不知宫里有尚工局?” “疏漏这么明显,你不也没发觉不对?”苏曜扫他一眼,“朕第一遍看过去都没发觉。想想先前当真在外置办过东西,便不觉得这有什么了。这就像是……”他语中一顿,笑着摇起头,“你知不知道金扁担的笑话?” 林城浅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民间穷苦人家而言,王公贵族的日子难以想象,有人想到宫里有钱,就觉得“皇后娘娘挑水用金扁担”。 相比之下,若张氏说出的话是旁人编给她听的,编出皇帝为了美人豪掷千金的戏码,已算很在行了。 苏曜舒了口气,起身离开:“查一查淑妃身边的人。” “诺。”林城颔首,随他一道离开,迟疑半晌,唤他,“陛下……” “嗯?” “静太妃……”林城咬牙,“已十之八九是不干净了,陛下就没什么打算?” “有啊。”苏曜噙笑,“他们不是要朕信她?朕就信着,给他们看看。” 他说着侧首:“你把盯着顾家的人都撤了,让顾元良觉得你不疑他了。朕这边,也会好好待静太妃。” “只这样?”林城满目疑惑。 苏曜又道:“同时你再放出风声,就说,朕会对这些人赶尽杀绝。朕倒要看看,静母妃这条线他们究竟要怎么用。” 林城心弦一紧:“说是真元教?” “说真元教管屁用。”苏曜摇摇头,“倒也不必提大正教,就把尉迟述的名字放出去吧。” 林城深吸气,垂眸不言。 苏曜看看他:“怎么了?” “陛下可想好了?”林城屏息,“这消息散出去,他们不免要拼个鱼死网破,到时我们……” “朕想好了。”苏曜沉声,“朕想了许久,在旧都外遇刺之后,他们就未再有过什么大动作。朕带静母妃去逛集那日遇到的厮杀应是他们在赌朕出门时或许会疏于防备,后来大奇山一行,他们根本就没杀到朕跟前,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嫁祸真元教。” “是以朕觉得。”他口吻放缓,一字字释开林城心头的担忧,“他们在那次行刺时也已损兵折戟,元气大伤。目下若要拼个鱼死网破,正是咱们可以笑看鱼死的时候。” 林城点点头:“那静太妃……” “走了。”苏曜仿若未闻,忽而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林城看出他不愿多提静太妃的事,声音噎住,暗自摇头。 三日后,废去位份的张氏被送回张家,名曰幽禁。但这样的幽禁也算给足了面子,只消张家行事不刻薄,她就还可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远好过被打入冷宫。 顾燕时闻讯觉得如此很好。因为张氏虽然烦人,但只消不在她面前碍事,她也就不大在意,反倒是要背负人命于她而言更为恐怖。 宫里乱七八糟的传言可多了,好多人都说有什么冤魂索命,她可不想张氏变成鬼找她算账,她打不过的。 苏曜听说她这样的想法,笑得倒在床上:“哈哈哈哈哈你怎么怕这个!” “笑什么笑。”她坐在床边,忿忿地推他,“你不怕鬼吗?白衣服长头发红嘴唇,站到床前找你索命,你不害怕?” “讲道理。”他还在笑,笑得轻搐,“厉鬼索命,被索命的人会变成什么?” 顾燕时滞了滞:“……也变成鬼?” “是啊。”苏曜咂嘴,“那万一被索命的这个法力更高怎么办,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有病啊?” 顾燕时:“……” 她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可是听起来好有道理。 “别自己吓唬自己。”他坐起来,将她拥住,又倒回去,“不然我杀了她试试?” “……别!”她立即按住他的嘴,摇头,“不至于……” 他眯眼,看看她惊慌的脸就知她还是怕鬼。 鹌鹑真是什么都怕。 他双手轮流揉着鹌鹑,还在笑。 顾宅,顾白氏晨起去巷口的摊子上买了些早点。热粥与面饼一道拎回家,直接拿去了顾元良的书房。 夫妻两个时常这样在外买东西吃,顾元良见她拎着食盒进来就笑了,一并坐到桌边,边出边说话。 “我看外面的人少了些。”顾白氏沉吟道,“是不是没人盯着咱们了?” 顾元良一哂:“我说过,有了前阵子那一遭,无踪卫是要信咱们的。” 顾白氏面显迟疑,心下还是觉得他那番安排颇有挑衅之意,怕无踪卫反倒疑心更深。 顾元良端起粥碗,大口喝着粥,又拣了两小块酱菜丢进嘴里,嚼了嚼:“这酱菜不错,脆的。” 顾白氏点点头:“那铺子的酱菜一直不错。” 顾元良又道:“一会儿给阿时送些去,她应该也喜欢。” “嗯。”顾白氏复又点了点头,也夹了块酱菜,送进口中。 之后夫妻二人就沉默起来,直至一顿饭用完都没太说话。待得下人进来收拾了碗筷,顾白氏才又说起:“宫里那个淑妃的事,好似了了?” “是了了。”顾元良凝神,“皇帝信了多少,咱们且看看再说。” 顾白氏低下头:“我怕阿时出事。” “帝王多疑,要出事早便出了。”顾元良神色平静,“淑妃所言处处都是向着她的,他此时宠她还来不及。” “这倒也是……”顾白氏抿一抿唇,不再多言其他,只着人又去巷口多买了些那道小菜,打算送给阿时尝尝。 天气更热一些,落了几场急雨。雨水弥漫令炽热的暑气减缓了些许,却变得更闷。顾燕时素日喜甜,夏日里犹爱在闷热里喝些甜甜的冰饮,苏曜一日走进灵犀馆的卧房,就见她端着碗正喝东西。 察觉有人,她抬起头,嘴边染着一圈白。 他扑哧就笑了:“在喝什么?” “玫瑰乳。”顾燕时认认真真地问他,“你要喝吗?我让他们再送些来。” 他眼底含笑,凝视她须臾,终于指了指嘴边。她蓦然意识到自己嘴上沾了东西,慌忙摸出帕子,胡乱擦了一把。 苏曜在她身边落座:“最近热得难受,我带你出去住几日,好不好?” “去哪儿?”她美眸一转,“出去不误事么?朝中不忙?” “还真不忙。”他笑道,“近来都没什么大事,六部都能安排清楚。我们去山中住一住?山里清凉,正适合避暑。” 他提起山中,她一下子想起去大奇山的事情,眼睛亮起来:“好呀,我喜欢山里。” “那我就让他们安排下去了。”他说罢就看向张庆生,不必多言,只一睇他便会意,躬身退出卧房。 这次宫人们准备得极快,短短三天就可以启程了。顾燕时却是出了宫门才发觉只他们二人前往,不禁讶然:“太后不去?旁的太妃太嫔也不去?还有贵妃……” 他无所谓地摇头:“为什么要她们扰咱们清闲?” 她抿唇,皱眉看他,他浑不在意地把她揽到怀里:“就想跟你单独待着。只要朝中没有急事,咱们就多住些日子。” 她眉心皱得更紧了一些,觉得他突然这样有点怪怪的,可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怪。 她靠在他怀里盯着他看,他好似没有察觉,闭目养神。 马车很快驶出安京,京外的道路不大平整,有些颠簸。她很快也被晃得犯困,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白霜山脚下。 白霜山常年大雾,山顶还常有积雪,远远看去就像由深至浅镀了一层薄霜,故名白霜山。 这山中也有一处小小的行馆,并不太大,却几时雅致。 苏曜再离行馆尚有一道距离时就叫醒了顾燕时,与她一道走过去。 她尚未睡足,一路上脑子发懵,直至走到行馆前,脚下山道一拐,壮阔风景骤然撞入眼中,令她蓦地清醒。 眼前所见,竟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湖泊四周群山环伺,烟云缭绕,宛若仙境出尘。 几幢精巧的小楼小院掩映在湖边树林里,只透出些漂亮的檐角。 再走近些,她又看到一幢竹制的两层小楼,通体碧绿,在夏日里看着无比清凉。 苏曜抬眸扫了眼,衔着笑带她往楼门处走:“这是给你新修的,尚未完全建好,明年再来就可以住了。” “给我修的?”顾燕时一怔,有些惊喜。与他一道走到门前,抬头一看,却见门上一块风格古朴的匾额上赫然雕了两个大字:燕窝。 “你——”她双颊一红,伸手打他,“什么叫燕窝!” 苏曜往后一避,边跑边笑:“燕子住的窝,可不是燕窝?” “你讨厌!”她在后面追他,又羞又恼,眼看他闪身跑进了不远处的院子里,她拎裙也追进去,迈入门槛没见人影。 正自一怔,她忽而被人从身后抱住。她立时挣扎,背后响起笑音:“你要是不喜欢,就改叫鹌鹑蛋。” “你就会欺负我!”她挣扎着大喊,见他不松,又狠狠踩在他脚上。 可绣鞋底软,踩着也不疼,只引得他笑音更浓。 她气坏了:“你敢乱改,鹌鹑急了也会咬人的!” “那就叫燕窝?”他笑问。 “……”她咬牙,踟蹰一瞬,违心低头,“燕窝挺好。” 起码比鹌鹑蛋好多了。 他转而又闻她小声嘟囔:“早晚给你弄个狐狸穴。” 他嗤地一声笑:“行。” 这个“行”字,竟应得十分恳切。 她皱眉转头,看到他一本正经:“在燕窝底下挖个地窖,正好就是狐狸穴了。” 他烦死了。 她鼓着嘴巴瞪他,他堆着耍赖般的笑意将她抱起来,就往院中走去。 是夜,白霜山也下了一场雨,雨水在疾风里被刮得发凉,一些消息不胫而走,穿过雨声风声,渐渐渗入江湖。 尉迟述。 这个名字飘向五湖四海,听者多会一愣:“他还活着?” 山中(他挑挑眉没再说话有几...) 白霜山间, 顾燕时晨起在鸟鸣中苏醒,夜晚听风入眠,白日里就随苏曜四处闲逛, 亦或钓鱼泛舟。 她好似从未这样惬意过,一时间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是个太妃, 只觉得和他好似一对隐居深山的侠侣,世间纷扰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五月末的一日, 她起得晚了些。起身后简单梳妆,打着哈欠走出小院,就看到苏曜在湖边钓鱼。 天边艳阳高照, 湖面上被阳光映照出一道道金黄波光, 他身着一袭白色直裾坐于湖畔, 在微风中衣袂飘飘。 她行至离他不远的大树旁就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看了半晌, 风大了些,几缕青丝被拂到眼前, 扰了视线。顾燕时这才蓦然回神,复又向前走去。 行至近处,她看了眼他置在湖边的竹篓:“这条好大。”她笑道。 苏曜闻言噙笑,抬眼看看她:“真能睡。”又道, “中午拿这鱼炖个汤。” 顾燕时点点头,在他身边也坐下来。想了想,问他:“厨房在哪儿?” 来的这几日,她都没见过厨房。她四下转过,他们所住的院子里没有这样的地方, 连放杂物的小库都见不着,整个院落干净到出尘。可一日三膳都是有宫人按时送来的, 也不知是将这些地方藏在了何处。 苏曜一笑,侧首看了看,伸手指去:“那条小道后面。” 顾燕时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小道在树木掩映之间已不明显,后面的房舍在此处更看不到分毫。 她便又问:“远吗?” “好像不太远。”他道。 她就拎起竹筐,要往后走:“那我去做汤!” 他一把拉住她:“你把筐拿走,我钓鱼放哪?” “你钓得又没那么快。”顾燕时理所当然,苏曜自感遭到嫌弃,皱起眉头,她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提着鱼就走了。 顾燕时顺着小道走到山后,果见还有一方院子,里面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虽比他们的住处少了仙气,却更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提着鱼走进院,院中忙碌的宫人赶忙见礼,她含笑摆摆手:“我自己做个汤,你们不必管我。” 语毕,顾燕时就自己找了间空着的厨房,只唤人进来帮她收拾好了鱼就不再让旁人帮厨,自己慢条斯理地炖起了鱼汤。 她将鱼先细细煎过再炖,汤色炖得奶白。鱼肉易熟,也易出鲜味,前后忙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已炖好。 她将汤盛出来装在食盒里,自己拎回去。行至湖边一看,湖边竟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排死鱼。 这些死鱼,竟还是从大到小排的。 苏曜蹲在湖边,见她回来,啧了声嘴:“我就说钓了没地方放吧?” 顾燕时:“……” “怎么会这么多?”她哑然。 好几天了,他钓过三两回鱼,每每都是大半天也就钓个一两条,从未有过这样的丰收。 苏曜嘴角轻扯,站起来慢悠悠地往院子里去,信手接过她拎着的食盒:“谁说我钓不快。” 说完,他一甩衣袖,走路的姿态更多了几分气势。 顾燕时哑了哑,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是因为自己适才说的那句话。 怎么这样要面子呢! 她皱皱眉,无奈的跟着他进屋去。他走进卧房,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嗅:“好香啊。” “这个鱼好。”顾燕时含笑,“你既然钓的多,别浪费了。晚上我再炖一条煮面吃,余下的让他们晾成鱼干,送回去给阿狸,好不好?” 这话他很受用:“我还可以再钓。” “不必了!”她连连摇头,旋即提议,“我看到那边半山腰上有个山洞,我们午睡去看看能不能上去?” “也好。”他道,说罢就盛了汤,也顾不上烫,吸着凉气就喝起来。 待得午睡起来,二人沿湖而行。湖边的小路虽看着古朴,实则却是精心修整过的,并不似寻常山路那样难走。顾燕时穿着绣鞋走来也不累,与他手牵着手一路逛过去,临近傍晚才走到那看着并不远的山脚下。 抬眼看了看,那山坡却陡峭得很,不似能登上去的样子。 顾燕时吐了下舌头:“白走了。” “不白走。”苏曜的目光顺着山坡一侧望过去,“那边似乎平缓一些,可以让人修一条石阶,修好就能上去了。” 语毕他信手一扬,顾燕时只见一道银光凌空飞起,被一抹黑影挡下,黑影转而落地:“陛下。” 她吓得退了半步,苏曜含笑:“着人修路,通到上面的洞口即可。” “诺。”那人一应。 顾燕时忙道:“别……”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完,那黑影就闪身消失了。她哑了哑,只得抓住苏曜的衣袖:“我只随口一提,你别这样劳民伤财的……” 苏曜摇头:“不动国库。再者,我调人来修这些,给钱很多的。” 两句话堵住了她更多的规劝,她望着他:“真的?” 他勾着笑,摸她额头:“强占庶母再鱼肉百姓,我会很惨的。” 顾燕时:“……” 两个人于是又无所事事地沿着原路返回,行至半路,他忽而想起来:“对了。” “嗯?” “方才那个传唤无踪卫的办法,你莫要同旁人讲。”说罢顿了顿,“连张庆生都不知道。” “好。”她认认真真地点了头,“那我就连兰月都不告诉,你放心吧。” 苏曜“嗯”了一声,面色平静,心底却在自嘲。 林城曾经问过他数次,如若她真不干净,他该怎么办,他说他不在乎。因为于他而言,早晚都是要一死的,倘若皇长兄大仇得报,死在她手里倒还是个不错的死法。 可现下,他们已然知晓她确不干净,他却发觉自己心存侥幸,幼稚地盼着她是不知情的那一个。 他忍不住地自欺欺人,想或许是她身边的宫人有问题。 亦或者,他有了些不当有的期待,他在盼着她到了紧要关头,能站到他这一边。 就像他曾经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会转身回来陪他一样。 苏曜心下自嘲,却忍不住地伸手揽住了她。她已习惯如此,乖乖地倚进他怀里,还随手指旁边的花丛给他看:“你看,有蝴蝶!” 山中宁静如画,朝堂江湖风声四起。 两京官宦间议论不断,文武百官虽因先前姜家的波折极为收敛,明里暗里表露的意思却也万变不离其宗,都在说陛下近来愈发过分了些。 “他与静太妃的事,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如今……如今还大兴土木,在那山里又建小楼又修路,这成何体统!”有老臣沉叹。 旁边的人附和:“是啊。昔年为太子时贤明的一个人,如今是愈发有昏君之势了。” 却也不乏有人规劝:“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紧张。陛下到底是九五之尊,偶尔任性而为也没什么。再说,修个小楼、修个路也不是什么大事,比先帝当年可差得远了,称不上大兴土木。” 他这样说,先前两人脸色多少好看了些,思索着点点头。只是话题翻过去,众人心里的不安仍在,不免担忧他今后会愈渐放纵,迟早与先帝变成一个模样。 宫中,太后与太妃太嫔们聚在一道喝茶,众人想着外头传进来的风声,心情各异。 太后与一旁的皇贵太妃说着话,贵太妃抬眸打量了她几番,终究还是开口:“太后……” 太后闻声看过去,贵太妃抿了抿唇:“臣妾思量再三,陛下那边……咱们是不是也该劝一劝?静太妃的事臣妾不想多嘴,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罢了,倒不必逼她为先帝……咳,为先帝那么个人守着。只是陛下还年轻,名声总是要紧的。他和静太妃愿意日日厮守在一起,朝臣们或许还愿意装个糊涂,可如今为着静太妃修那些东西……” 贵太妃摇摇头:“这不是成心给朝臣们添堵么?传到民间也不好听啊。” 太后微微凝神,听她说完,眼中漫开几分笑:“你这么说可就糊涂了。” 贵太妃一愣。 太后道:“他和静太妃的事是见不得人,日后史书为这个骂他,他也只能自己受着。可他修那些东西……你想一想,放在一个皇帝身上,那算得什么大事?左不过是因为有个静太妃,人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将这些套到静太妃身上,就觉得不得了了。” 太后说罢,目光扫过众人,正了正色:“这天下的事左不过就那么些道理。那些个腐儒读书读傻了,专爱罗织些昏君妖妃的罪名。可咱们呢,咱们都是在后宫待了一辈子的人,静太妃这孩子能有多大本事咱们都一眼就能看得清楚,皇帝能做成什么样,咱们先后历经两位君王,心里也都有数。有些事啊,外头的人嚼舌根,就由着他们嚼去,咱们别让自己也跟着乱了,倒跟着他们折腾。” 她说着顿了顿,俄而一声冷笑:“他们在这样的事上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有的是为名利,有的是为打动自己,有的更只是愚蠢而已。咱们如今都是颐养天年的人了,得活得清明。” 自先帝昏聩开始,后宫变得乌烟瘴气,全靠太后一手操持。老资历的嫔妃们很多那时已然失宠,全靠她的庇佑才能活到今日,纵使从前有过野心生过不睦,经年累月下来也已对她心服口服。 后来先帝驾崩,情谊已深的众人就开始安然养老。三两年下来,她们人人都过得自在,太后也已许久不摆出正宫的架子这样严肃的说话。 现下忽而这样告诫,殿中倏然一静,继而一众太妃太嫔皆起了身,离席深福:“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别多礼了。”太后含笑,沉肃骤然释开,又成了平素的慈祥模样。 她怡然地与她们闲话家常:“昨日皇帝还来了信,说待得白霜山中修得更好,咱们都可过去瞧瞧。山里还有几眼温泉,也会沏好池子,到时你们年轻些的都去试试吧。” 殿中的氛围便又欢快起来,众人含着笑附和,齐太嫔与恪太嫔无声地相视一望,又不约而同地低下眼帘。 太妃太嫔们在临近晚膳时从慈敬殿告了退,齐太嫔走在前头,走出不远,恪太嫔疾步赶上来。 齐太嫔听到脚步声就转过脸,迎面撞上恪太嫔的一脸欣然。恪太嫔抓住她的手,眼中含着夜色难以遮掩的兴奋:“陛下近来真是把静太妃宠上天了,我们能不能……” “不能。”齐太嫔启唇。 恪太嫔的脸色骤然黯淡,朱唇抿了一抿:“为什么?我们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一步,何不搏一把?” 齐太嫔道:“我不怕自己去搏一把,但我怕害了她。陛下现在对她再好,也不过兴之所至。经了先帝你还不明白么?男人的那点兴致,说散就散了,翻脸不仅比翻书还快,更比翻书还彻底。” “那照你这样说,就没有合适的时候了。”恪太嫔黛眉紧锁,“薄情之人想要翻脸,什么时候不能翻呢?” “等她有孩子之后。”齐太嫔说。 恪太嫔一愣。 “等她有了孩子,他们之间的牵挂就更多了一层。到时陛下顾及亲生骨肉,才会对做母亲的多几分容让,我才能放心地跟她开口。” 恪太嫔听得哑然,滞了几度,低头道:“可他们……这原就见不得人,万一就没打算要个孩子呢?” “那就是咱们没这个命。”齐太嫔冷声,摇摇头,“无论如何,咱们不能为了一己私利牵扯上旁人的性命。静太妃又不欠咱们的,不能让她犯这个险。” “……嗯。”恪太嫔静默许久,点了点头。 “回吧。”齐太嫔拍一拍她的手,“晚上我做好点心给你送去。” 恪太嫔复又点点头,嗫嚅应道:“好。” 晚风渐起,夜色笼罩。京城里的灯火渐次亮起来,暖黄的光晕一片片地晕染开来,温暖的颜色将顾宅中的安静衬托得分外凄清。 顾家夫妇二人在正院的卧房里用着膳,半晌都没说话。末了等下人进来收了碗筷,顾白氏才一声叹:“若往好里想想……皇帝现在将她宠上了天,咱们也不算没有退路。要我说,不妨与她说个明白,让她去求皇帝,咱们各退一步,也还能收场。” “你想得倒好。”顾元良轻笑,摇头,“斗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退路了。” “可是……”顾白氏拧眉,顾元良不等她说,就道:“皇帝如今起了杀心,又摸到了教主的底细,哪里是她能劝得住的?你若将她捅出去只会害了她,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了,你舍得拿她涉险?” 顾白氏的脸色僵了僵:“我自然不舍得。”她咬唇,“可若不如此一试,就只有弑君这一条路可走。这到时候……” “如若弑君计成,皇帝骤然驾崩,宫中必定乱上一阵,我们自然有办法救她出来!”顾元良沉声,“如若不成,皇帝必定恨意更深,倒时她留在他身边,咱们就还有转圜余地。你提前把她捅出去,没有好处。” 顾白氏良久没再说话,屋中一片寂静,只余烛火哔啵地爆了一声。 她终是喟叹着点了头:“听你的吧。” 顾元良颔首:“我明日就给教主传信。教主若应允,咱们就该安排下去了。此事若成……”他攥住顾白氏的手,“你我自此在教中就会受尽景仰,赌一把值得。” 顾白氏没有应他这话。 她不像他早年是行走江湖的人,她在青楼酒肆里活了二十多年,不在意什么江湖中的名望,期盼的只有太平日子。 只是,她心里也有恨。 那恨意一日不消,太平日子便也来不了。 长久的静默之后,顾白氏长声一叹:“你要知道,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了。” 顾元良神色也暗下去:“我知道。” 顾白氏忽而想起些往事,惹得眼眶一红。 无意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去:“……今日刚买了些桃子,我去制些阿时爱吃的桃脯。” “多做些。”顾元良沉沉叮嘱。 阿时小时候最爱吃桃脯和杏脯,每每只要家里有,她总能自己抱着罐子吃上大半罐,一度吃得牙痛,就边抹眼泪边揉着腮帮子吃吃。 万幸后来换了牙,不然怕是要疼一辈子。 “你吃一口。” 山中小院里,苏曜坐在茶榻上读着书,突然塞来一口吃的,下意识地就吃了进去。 他凝神一尝,果然又是奶味的糕点,侧首一看,桌上的两碟糕点果然都被吃得差不多了。 “不齁吗?”他费解地看着她,她茫然摇头:“不太甜呀。” 明明很甜。 苏曜撇撇嘴,饮茶冲了一冲,小声揶揄:“孩子都没你爱吃奶。” “……”顾燕时斜眼睇他,“我好心分你一块,你还说我!” 他挑挑眉,没再说话,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她冷哼一声,又吃掉一块就不再吃了,跑去洗了手,回来挤到他身边坐:“已住了七八日了,你真的不急着回宫吗?” “不急。”他读着书的眼睛抬都没抬一下,手却揽住她,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揉来揉去,“明天我画个风筝给你,我们找个空旷的地方放风筝。” “好。”她点点头,窗外忽地人影一晃,她提醒他,“林城来了。” 苏曜皱眉:“烦人。”说着叹了声,起身向外走去。 林城来了,就说明有必须有他过目的奏折送来。并不太多,可隔三差五总是会有。 顾燕时看看他的背影,不大懂他为何突然这样有闲心赖在这里,宁可让林城这样跑腿都不想回去。 过不多时,兰月进了屋,四下看看:“陛下呢?” “见林城去了。”顾燕时道。 兰月点点头:“水备好了,奴婢服侍姑娘沐浴去?” “好。”她颔首,就与兰月一同往外走。 她素日沐浴并不爱在屋里留人,只是现下在荒山野岭里,汤室那边又挨着山崖,山风一过好似鬼哭,自己待着多少有点怕,这些日子就都由兰月陪着。 她走进汤室,兰月帮她退了衣衫,扶她步入浴桶,自若地笑笑:“无踪卫可真是人如其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出鬼没。” “是啊。”顾燕时一哂,“林城轻功好,天天飞檐走壁,跟书里写的大侠一样。” “奴婢也见过林大人几回。”兰月说着皱了皱眉,偏着头想,“可他们飞檐走壁的,随时面圣倒方便,却不知陛下平日如何传召他们?”说着笑了声,“不知会不会传的时候找不着人。” “不会。”顾燕时想到那日所见,笑了一声。 兰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姑娘怎么知道?奴婢看这些人最不好找了。” 顾燕时神思忽而一紧,想起了苏曜那日叮嘱的话。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应该不会吧,听命于陛下的人,陛下还能找不见?那多误事呀。” 兰月见她并不能拿得准,面露失望。 想了想,她又道:“这回到这荒山野岭里,也不知陛下有没有安排无踪卫跟着,这么多天了,除了林大人时常往来,也见不着周围有人守着,奴婢心里总不大安生。” “没事的。”顾燕时摇摇头,兰月眸光微微一凛,又听她道,“虽然没有无踪卫,但圣驾亲临,周围肯定都严防死守着呢。搞不好你往外走几里路就能看见重兵把守,必定不会出事。” “这倒也是……”兰月轻声。 她口吻恹恹,顾燕时听得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兰月旋即有了笑容,“奴婢就是对无踪卫挺好奇的。从前总觉得朝廷和江湖不相干,哪知陛下手下也有人手能这样飞檐走壁?” 顾燕时不禁看了她一眼:“这还是少好奇的好。无踪卫只听命于陛下,经手的一应事务俱是机密,咱们打听多了没好处。这种话以后别说了,免得让人听去徒惹嫌隙。” “……诺。”兰月闷闷一应,见她是这样的态度,心里多少有些着急。 几十年以来,朝廷与他们“礼尚往来”。如今陛下摸清了教中情形,他们也将陛下身边的一应事务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唯独这无踪卫,在先帝时明明几近荒废,落到陛下手里却一夜之间重振旗鼓,上上下下严密得像个铁桶,他们费了许多力气竟还是半分也渗不进去。 上一次行刺,就是这个无踪卫让他们元气大伤,如今还摸不清,兰月担心日后还要坏事。 往事(“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 夜色渐深, 月光凉薄。窸窣蝉鸣在山野间响着,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顾燕时远离皇宫就少了心事, 白日里又游山玩水,晚上总能睡得香。苏曜这晚却毫无睡意, 无所事事地看着她睡容,偶尔捏一下她的鼻子或者嘴唇解闷, 闻得窗外几声风鸣快速掠过,他就起了身,披上衣服出门。 这几日, 他们晚上睡时都不留宫人值夜, 连张庆生也不在。苏曜走出卧房, 就见十数道黑影立在院中。 众人在黑暗中抱拳,苏曜略一颔首, 一语不发地继续向外走去。他们沉默地跟着他行至外院,走在末处的回身关了门, 寂静里终于响起声音。 “启奏陛下,臣等已按陛下旨意放出消息,近来江湖多有议论。尉迟述着人四处采买兵刃,无踪卫布在各处的眼线俱有听闻。” 苏曜点点头:“尚不知大正教身在何处?” 那人一顿:“不知。大正教自立教之日起就神出鬼没, 自陛下收买那些百事晓从武功招式看出了是大正教,臣等就一直在追查。可偌大一个江湖,竟无人知道他们究竟身在何处。有人说在南边,有人说在极北之地。臣等也按传言查过几处地方,俱一无所获。” “罢了。”苏曜神色平淡, “等他们送上门也没什么不好。”又问,“还有什么?” 另一人上前半步:“臣近日行走于旧都各处, 江湖人士已明显多了许多。只是……倒未必都是大正教的人,臣听过几句他们的交谈,等着看热闹的大有人在。百姓们好奇他们的来路,每每他们进了茶肆酒楼,总有人要上前攀谈,昔年之事总在被议论,臣想……” “不能由着大正教说。”苏曜轻哂,“将大正教数年所为一并散出去。” 那无踪卫见圣上与自己所想一致,神情一松:“诺!” 苏曜又道:“莫提皇长兄之事。” 母后受不了。 那人又应了声“诺”,而后便退回众人之间。四下里静了一瞬,最左侧的一人上前:“臣有一事,只是尚不太难得准。” 苏曜颔首:“说。” 此人抱拳:“臣月余前在云南探听消息,听到些许江湖传言。说那殷红之毒……” 这四个字一出,数道目光就都划了过去。他不禁噎了噎,垂眸:“听闻大正教已有解药,臣已着人去追查药方。” 一语落定,寂静良久。苏曜看着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时间过了太久,他好似已不期待解药的存在了,每月服药一次他早已习惯。至于剧毒未解不宜生儿育女……他虽嘴上说着想儿孙满堂,心里却总在想,这也很好。 他没见过好父亲是什么样子,只怕自己也当不了好父亲。 可眼下乍闻或有解药,他心底却还是升起了几许期待。 他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划过燕燕吃牛乳点心的模样。 她吃点心的时候总像个小孩,若生一个,又会是什么样子? 墙外的蝉鸣又细微地响了一声,苏曜轻吸了一口凉风,心弦旋即恢复平静。 “不必强求。”他道。 而后又过约莫一刻,众人就散了。数道黑影窜入夜色,犹如鬼魅一般,顷刻间消失不见。 苏曜折回屋中,揭开床幔正要躺下,视线适应了屋中的漆黑,看到床上的人霸道地躺成了个“大”字。 他皱着眉笑一声,将她往里推。她倒也很好商量,就势翻过身,朝向墙壁。 他躺上床,从背后将她拥住,手揽在她腰际,想着心事出神。 不知不觉,他的手探入了她的衣襟,鬼使神差地向上探去,触到柔软的地方。她很快有了察觉,睡得不安稳起来,皱着眉一声轻哼。他被拉回神思,索性将她翻过来,不讲道理地吻住。 顾燕时一下子惊醒,困顿间瞪住他。他察觉到她的愤意,低笑一声,却不肯放她再度入梦,吻得更热烈起来,硬生生将她的睡意驱散。 翌日天明,顾燕时被一下下推着肩头扰醒,蹙眉睁开眼,就看到他端着碗粥坐在床边:“走啊,放风筝去?” 她想起昨夜的事,不满地瞪他一眼,一声不吭地翻身抱住被子,就要继续入睡。 苏曜吃了口粥,又用胳膊肘碰她的后背:“我画好风筝了。” “不去!”她闷在被子里,瓮声抱怨,“你烦死了,我才不跟你放风筝!” 脾气越来越差了。 他皱起眉,斜觑着她。 顾燕时不管他在想什么,很快就又睡过去了。她睡得昏天黑地,腰酸背痛却还在搅扰她,让她梦里都是在被他折腾的画面。 是以这一觉她睡得极累,醒来时头昏脑涨,躺了半晌还不想起床。 彼时已临近晌午,苏曜又钓了鱼,钓好后着人在湖边支起炭炉,饶有兴味地烤了起来。 湖里的鱼很鲜,肉质也肥美,只需加点简单的佐料就很好吃。 苏曜烤得投入,待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吩咐张庆生:“去看看静母妃起没起。” 兰月恰好此时经过,正要往院里走,闻言驻足一福:“奴婢去吧。” 张庆生朝她颔了颔首,苏曜不自觉地侧首看了眼,她已往院中走去。 林城查过兰月,一如顾家一样,兰月身上也查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苏曜自己心里存着些疑云,一时摸不清虚实。 . 盛夏过去,天气渐渐凉了。 顾燕时晨起走出小院,看到门前一株粗壮的大树上有些树叶已不似先前浓绿,偶尔可觅得一两篇斑驳的黄,蓦地惊觉他们已在山中住到了秋日。 日子太宁静,远离宫中的喧嚣,她直连今夕何夕也已数不清了。掰着指头算算,她只记得十余日前苏曜又服药昏睡过一回,那么现下就该是六月末,抑或七月初吧。 还是要把日子弄明白才好。 她于是折回了屋,寻去书房问苏曜。他正作画,闻言笑了声:“七月初二。再过十二日,是你的生辰。” 顾燕时一怔:“你怎知我的生辰?” 问完就觉这话很傻。果然,他神情复杂地看看她:“问宫人一句就知道了。” 然而再过十二日,也是他再一次服药的日子。顾燕时想想,心下多少有些失落。 从前在家里时,爹娘总是要好好给她庆生的,可进了宫后,她就都是一个人过。头一年先帝还在,她不得宠,没人在意她的生辰。去年是她独自避到了旧宫,他后来虽也跟了来,但她那时对他避之不及,更不会拉他给她过生辰。 今年,难得他们一起在这样一个好地方,日日都过得开心,他也记得她的生辰。 可偏偏在她生辰这日,他要昏睡过去。顾燕时心下哀叹,独自闷了一会儿,倒也将这份低落抛开了。 总归还是他的身子更要紧的。至于生辰,一年一回,他们早晚可以一起过的。 ……可若他身上的余毒迟迟不解,年年都要这时候服用解药怎么办? 她想得滞了滞,心里一阵甜一阵苦,扰得自己心神不宁。 十二日的光阴转瞬而逝,七月十四清晨,顾燕时正在梦境间徜徉,胸口倏然一沉,耳边转而一声耀武扬威的:“喵!” 顾燕时猛地惊醒,睁开眼,一张灰黑小脸撞进视线。她一下子笑起来,坐起身将它抱住:“阿狸!”她不理它的挣扎,紧紧一搂它,“你怎么来啦?” 她搂得太用力,阿狸不喜欢,张牙舞爪地要逃。苏曜立在门前屏风边含笑:“接来给你庆生。” 她一怔,侧首看去,他信步走来,坐到床边,手指摸一摸阿狸的额头,笑眼看着她:“我下午要服药,不好陪你,让它陪你玩。” “没事的……”顾燕时抿唇一笑,“你不能陪我,我陪着你呀。” “我给你备了贺礼。”他说着,指了指屋外,“你回头自己看。” “那我现在就去。”她攥住他的手,“你陪我去。” 苏曜衔笑:“也好。”遂起了身,没唤宫人进来,径自打来衣柜为她取了套衣裙。 她穿戴整齐,就抓着他的手往外走。迈出门槛,却见一方院子已尽被木箱占据,一只只箱子码放得整齐,当中皆只可供一人通过,硬生生排了一整个院子。 “……怎么这么多?”她讶然,转头看他。 “哪有人会先生辰礼多啊?”他眯着眼,又笑得像只大狐狸。目光在满院木箱上一扫,续说,“我随意挑了些东西,不知道会这么占地方。” 语毕,胳膊碰一碰她:“去看。” “好……”顾燕时定住神,走向最右侧的第一只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的又是一堆材质各异的小家具小花草。 她不自觉地笑起来,蹲身细看,好像没有哪件与先前的重复,件件都做得漂亮精巧。她这般看着,脑海里已忍不住思量起了如何重新布置那间小房子。 再打开第二只木箱,里面竟是一座崭新的“小房子”。 准确些说,是幢小楼。上下共是三层,通体碧绿,似是玉制。玉石被磨成一根根细细的圆柱再镶在一起,像是竹砌的楼。 她眼睛一转,问他:“是‘燕窝’?” “嗯。”他点头,“一旦习惯了,是不是就觉得燕窝还挺可爱的啊?” 才没有,哼。 她绷着张脸低下头,去开第三只箱子。 “哈哈。”他望着她笑,闲闲地在廊下蹲身,欣赏她赌气的样子。 天高云淡,山清水秀。她在天地之间,像一抹柔和的光。 他知道她的柔和大抵是假的,这抹光总有一天会消散,可他还是喜欢看着她。 也不知明年此时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子,他还能不能给她庆生,所以他一口气给她备了几十份生辰礼。 若这是他在她身边的唯一生辰,这些东西应该或多或少能给她留下一些印象吧。 苏曜想着,唇角勾起笑。几步外,顾燕时接连打开了三四只木箱一起看,便发觉他给她备的礼好杂。 从小房子小家具,到首饰衣裳,再到文房四宝,他好像什么都想塞给她,衣食住行都为她安排上了。 她恍惚间想起在家时认识的一个街坊家的小孩,那个小孩是有些傻的,明明家里都是读书人,他却七八岁了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闲来无事就坐在院门口自己玩。 可他很实在,对他好些的街坊邻里他都记得。若是人家路过,他总会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人家玩。 顾燕时也被他塞过两回东西,其中有一回是个小马的木雕。那个木雕顾燕时先前就遥遥看过几回,好似是他很宝贝的东西,时时握在手里,松都不肯松。 是以她有些诧异,蹲下身问他:“你不是很喜欢这个?也给姐姐吗?” 他重重点头:“给姐姐!都给姐姐!” 他觉得要对谁好,就什么都要塞给人家。 顾燕时莫名觉得苏曜给她备的这些礼也很有那种味道,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她蓦地一声笑。 她摇摇头,自觉不该将他和那个小傻子放在一起比。 他可不傻,大狐狸狡猾得很。 不待她将这些贺礼看完,陈宾就到了。她望见陈宾,立刻站起身,掸掸手就往屋里走。 “不看了?”苏曜在廊下问。 她攥住他的衣袖,认真摇头:“不看了,先陪你待着,余下的等你睡醒再说。” 陈宾听得脚下一顿,拧着眉望了眼苏曜,苏曜却顾不上看他,朝她笑笑:“好。” 二人进了屋,陈宾为苏曜诊了脉,药交给张庆生去煎。苏曜目光不经意地划过顾燕时,又扫了眼兰月,声色平静地告诉陈宾:“无踪卫说,这药或许是有解药的,他们正在查。” 陈宾诊脉的手一顿:“当真?”他难掩欣喜,“若是找到,药方先给我看一看。” “自然,你不过目,朕也不敢喝。”苏曜淡笑,顾燕时望着他:“是能彻底解毒的方子?” “嗯。”他点点头,“但现下只听到了些江湖传言,能不能找得到还两说。” “会找到的!”她握着他的手,声音比他坚定得多,“无踪卫本事那么大,有什么他们找不到的东西?你肯定能解毒,明年今晚,就可以陪我吃寿面了!” 苏曜自然听得出她在哄他,执拗的口吻活像在哄小孩。 他笑出声:“就知道吃。” “……”她一下子又瞪起他来,像只极易炸毛的小鹌鹑。 待得张庆生将药端进来,他服过药,很快就睡得熟了。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苏曜在七月十六清晨醒来。林城进来禀了些话,顾燕时在林城离开后再度进了屋,苏曜坐起身:“明天该回宫了。” “这么快?”她一愣,脱口而出。 其实并不快,只是很突然。 苏曜颔首:“朝中最近不大太平,朕不回去,母后撑不住。” “哦。”她了然点头,这便告诉兰月收拾行装。但其实也不急,宫里什么都有,若真有什么紧要的东西落下,晚些再找人来取也不迟。 翌日晌午,马车驶出白霜山一带,直奔旧都而去。这日的天并不算清朗,虽没什么云,整个天幕却都阴沉沉的。 顾燕时在这样的天气里总是犯困,一路上哈欠连天却又睡不着。到了后来,苏曜听到她打哈欠就就不住笑,待回到宫中,就催着兰月服侍她回灵犀馆睡觉去了。 他们同行了一段路,到了灵犀馆门口,他目送她进去,便走向慈敬殿。 慈敬殿里灯火通明,只是白日里这样燃灯,反倒更显得天气阴沉,让人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太后立在窗前,望向昏沉的天色,俄而听到宫人禀说“太后,陛下来了”,她长长地缓了口气:“你们都退下吧。” 满殿的宫女宦官无声地施礼,沉默地告退。不过多时,苏曜入了殿,扫了眼四下里的空荡,至她身后一揖:“母后安。” “回来了?”太后没有回头,犹自望着天色。 这样苍凉的天色,在冬日里很多,元月里更常见。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些旧事,心绪愈发乱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又说:“知道哀家我和催你回来么?” 苏曜颔首:“朝臣们认为朕偏宠静太妃,时时谏言,搅扰母后了。” 太后嗤笑:“哀家才不在意那些话。他们要说,就由着他们说去,总归如今也没人能越过去杀了她。” 苏曜的神思微微一凝,目光稍抬,落在太后的背影上。 她的背影几十年如一日的威严,他儿时总是怕她,心里又常有些期待,期待她在他面前等放下些许沉肃,哪怕只是对他笑一下。 但那样的光景并不太长,他很快就学会了漠视这些,他变得无所谓她的态度。 可现下,他看到这道背影一松,她转过来,视线定在他面上:“哀家问你,你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曜浅怔,即道:“皇长兄是暴病而亡。” 太后神色一厉:“你休要诓骗哀家!” “母后何出此言?”他平静地望着她,脸上没有分毫波澜,“当年母后就让宫正司查过,宫正司并无中毒迹象,只是患病,母后何以现下突然生疑?” 他言及此处,语中一顿:“便是存疑,母后也不该疑到朕的头上。” 他眼中渗出戏谑,好似在提醒她,他那时还不到六岁。 “母后总不能觉得,是朕为了争夺储位,毒杀大哥吧?”他嘲意更深,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太后面色紧绷:“哀家没有那个意思。” 苏曜颔首:“那朕就先回去歇息了。” 他说罢再行一揖,转身就走,冷淡的模样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心底的不安。 太后却又开了口:“你也中毒了,是不是!” 一字一顿的声音朗然有力,末处却带了轻颤。 苏曜脚下骤然顿住,僵了一瞬,回身:“母后说什么?” “你中毒了,是不是。”太后的声音弱了下去,视线紧盯着他,“你大哥……是因为这个毒死的,你也中了毒。你每月都要服用解药,所以每月你会免朝三天……是不是。” 苏曜听着她的话,循循缓息,令自己冷静下来:“这是哪来的说法?朕倒不曾听过。” 不及他说完,太后胸中火气一撞,她忽而提步,几步便杀至他身前,怒然扬手,一掌狠劈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苏曜脸上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吸气,挑眉淡看太后,太后滞了一瞬,怒气再度腾起。她盯着他,抬起的手直颤:“哀家从未打过你……”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老实告诉哀家,多久了。” 苏曜轻哂:“母后,江湖传言……” “哀家还没有老到神志不清!”她压过他的声音,苏曜抬眼,见她气得脸色潮红。 他终究不敢再做搪塞,垂眸颔首:“从朕八岁开始,到现在……十四年吧。” 太后惊退了半步:“怎么会……”她怔怔摇头,满目不信,“八岁,你八岁的时候,你……” 八岁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身边了。 她自问是个对得住他的嫡母,而他是个养不熟的孩子。 苏曜扶住她,失笑:“母后想念大哥,将大哥身边的宫人尽数给了儿臣。可身份最高的那几个,恰是江湖之人。” 太后愕然看着他,双目空洞,做不出反应。 她依稀记得,他继位之后逐渐卸下了曾经的温润伪装,某一日借些小事杖杀了苏昭留下的宦官。 她还骂了他,闹得不欢而散。 “这些,不怪母后。”他又笑了声,笑得轻松,“朕中毒的事,母后也不必挂心。幕后元凶与毒害大哥的是同一拨人,朕已查到他们的底细,必能将他们赶尽杀绝,为大哥报仇。母后等着就是。” “你……”太后怔怔地盯着他。 她觉得他养不熟,就是因为他常拿给苏昭报仇这件事来说事,就好像她抚养他多年只是将他当一件复仇的利器。 她总觉得他在故意气她,心里恼火不已。 可现下,他的语气却并无半分气人的意思,只是说得很认真,在认认真真地向她保证。 她蓦然惊觉,他没在故意气她。只是在他心里,她的确只拿她当复仇的利器。 她一时哑然无话,神思恍惚地被他扶到茶榻边落座。待她坐稳,他颔了颔首:“告退。” 太后心里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听他要走,她又忽而慌了。好像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就像她的长子,头一天晚上还来向她问安,第二日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苏曜!”她蓦地站起身。 苏曜足下稍顿,侧过头,看到她木然摇头:“不……不报仇了,你跟他们讲和,告诉他们,朝廷愿意放他们一马。只要他们愿意交出解药,从此朝廷与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既往不咎。” 苏曜不禁神情复杂,拧着眉看了她半天,轻笑:“母后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了想,他觉得是她方才神思太过恍惚,便好心地又说明白了一遍:“给朕下毒的人,就是给大哥下毒的人。他们在朕的祖父在位时就与朝廷结了怨,先将父皇逼出了旧都,又害死了大哥,以致父皇十数年来一蹶不振……” “我知道。”太后怔忪地点着头,想走向他,脚下却有些发软,跌跌撞撞地打着趔趄。 苏曜不满地皱眉,还是迎过去,再度扶住了他:“母后慢些。” 她抓住他的手臂,抓得极紧,隔着秋日并不轻薄的衣衫也透出几分不适的酸痛:“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 未卜(“姑娘爹娘给你报仇了...) 苏曜神情僵住, 一时竟无所适从。 仔细回想,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这样开诚布公地谈论苏昭的亡故。 当年事发之时,母后曾着宫正司查过。但那江湖奇毒宫正司查不出端倪, 查来查去也只能说是暴毙,近千页的案卷写得详细, 让人不得不信。事出突然,又让人没法去信。 是以数年以来, 太后都对此事的始末并不清楚。 在外人面前,宫正司的说辞她信;但苏曜十几年如一日地说要为大哥报仇,她亦寄予希望, 盼他能查出些名堂。 今时今日, 真相才算真正在她面前揭开了一个角, 她第一次知道此事竟事关江湖。 可她竟然说,她不想报仇了。 苏曜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望着面前两鬓斑白的嫡母,良久不知该说什么。 太后也紧紧盯着他, 不安地催促:“你……你答应我,不报仇了。我……我知道你也想你大哥,这些年……这些年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待你不够好,你才会一味地想你大哥。你若心里有怨, 你来怨我……”她竭尽所能地想劝住他,握在他胳膊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双目空洞无神,“你来怨我,不要招惹他们了, 只跟他们把解药拿来。孩子……” 太后忍不住一声哽咽,眼泪淌下来, 划过眼下的道道皱纹:“你大哥……你大哥也不会想看你为他送死的!” “母后。”苏曜舒气,缓出几分笑来。这份笑意里没了戏谑与嘲弄,多了让人安心的温和。他微微颔首,再度扶太后去茶榻边落座,见太后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就随她抓着,自己立在她面前,“大哥的仇必须要报。不是怨谁,而是大哥不能白死。” 太后皱眉,急道:“可斯人已逝……” “母后别急,听儿子说。”苏曜闻声,顿了顿,又道,“母后可知为什么那些人在祖父在位时就已与朝廷结了怨,父皇却没事,朕也能活到现在,独独大哥没了么?” 太后一怔:“为何?” 苏曜轻喟:“他们初时想得简单,觉得朝廷扰了他们的自在,想逼朝廷退让。父皇退了,所以无事。后来大哥贤名远播,他们怕大哥与父皇不同,一旦继位不会再容忍他们,就下了那药,想借此拿捏住大哥,让大哥为了解药不敢对他们动手。” 他说及此出,不禁苦笑:“可大哥刚正,不愿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宁可自己熬得吐血而亡。” “再后来,他们又将手伸到了朕这里。”他一哂,“母后,朕没有大哥刚正,坏主意却多些,儿时与他们妥协了几年。后来得知那药源于江湖,就着人另去寻了解药来……虽不能一劳永逸,每月服上一回也可保平日无虞。” 太后忙说:“这也很好。若是……若是这药能一直顶用,不与他们要什么解药了也好。” “母后关心则乱,还是没明白儿子的意思。”苏曜失笑,太后怔住,他垂眸,神色沉下去,“从父皇、到大哥,再至儿臣。他们的态度已摆得明白,无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八个字。可母后,此事若纵容下去,后患无穷。现下他们只是想朝廷不扰他们,是不难办到。可来日若他们要朝廷割地呢?若他们要自立为王呢?再不然,若他们要这皇位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手里握有一味奇毒,大宁天子就要世世代代地退让下去?” 太后滞住了。 她经历过失子之痛,想让这个儿子活下去,可他说出的道理却让她再劝不出半个字。 她想,昭儿昔年应该也是与他想法一样,才会宁死都不肯低头吧。 她无声地低下头,良久不语,攥在苏曜胳膊上的手终于松开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唉……” 然后她说:“儿大不由娘了。” 这句话她从前也说过多次,每每总带着讥讽,与他针尖对麦芒。 这次,却只有无奈与忧伤。 苏曜温言宽慰:“此事也未见得就是死局,母后莫要太过担忧。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顿了顿,“还需母后主持大局,挑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宗亲承继大统。” 太后抬眸看看他,笑意疲惫:“你是怕哀家撑不住倒下。” 苏曜无声低头,她又道:“真怕哀家倒下,你就活下去。哀家老了,已经不住什么风浪,儿孙满堂才能长寿。” 苏曜无言,太后又叹了声:“留下用膳吧。” “诺。”苏曜轻应,便转身走向殿外,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传膳。 太后适才激动了些,外面的宫人多少听到了些动静,却又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乍见陛下出来心弦一提,又见他一侧的脸颊上分明有几道红痕,宫人们无不惊慌失措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苏曜用完膳又陪太后坐了会儿,就去了灵犀馆。顾燕时回来后小睡了一觉,起床便着人去备水沐浴。他来时她才刚从汤室出来,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满头青丝乌黑柔顺,苏曜无声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梳子。她手里摆弄着几件他新送给她的小家具,觉出身后换了人,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下镜子。见是他,她笑了笑,就又继续玩起了手里的东西。 过不多时,她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一下子又抬起头,神色诧异:“脸怎么了?” 说完,她就索性转过了身,仰头仔细看他。 稍一定睛,她就猜到了,吸了下凉气:“太后……打你了?” 苏曜轻笑:“嗯,但不是什么坏事。” 顾燕时听得愣了愣,余光睃见周遭宫人一个个都死死盯着地,就摆手让他们退下去,推着他去茶榻上坐。 待他坐定,她就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膝头。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问他:“疼吗?” “不疼。”他浑不在意。语中一顿,又说,“朕突然发现,母后对我还挺好的。” 顾燕时缩了下脖子,不免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 她先前总在想,太后那样清明豁达,对她都宽容,对他应该更不会差才是,不知他们为何那样不睦。 方才乍见他挨了打,她倒有些意外,觉得这不该是太后会做出的事。 没想到,他反倒觉得太后好了。 这人好奇怪。 她拧着眉,好似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逗她。他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许母后待我好啊?”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顾燕时睨他一眼,想了想,直言问,“到底怎么了 ?太后素日端庄,怎么就动手了呢?” “母后怕我送命,不想让我再跟江湖上的人较量。一时说得急了,就动了手。”他言简意赅地说完,长舒了口气,“我才知道,母后在意我的死活。” “她自然在意你的死活。”顾燕时明眸望着他,“若她不在意你,先前你重伤的时候,她就不会让我照顾你了。你就没想想她为什么开这个口?不过是想让你心里舒服些呀!” 苏曜眼睛眯得狭长,凝神想想:“有道理。” 她又斜眼睃他,不懂他缘何会想不明白这样明显的道理。 他环着她静了静,口吻变得慵懒:“你呢?静母妃。你是想看我跟他们一较高下,还是就算了?” 顾燕时浅浅一怔,陷入思量。 她好似从未细想过这些,因为她觉得这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他现下来问她,她才第一次揣摩起了利弊。 思索半晌,她想不太明白,就问他:“是不办他们更险,还是办他们更险?” “嗯……”他稍作斟酌,“若将目光放得长远,不办更险。但若只看眼下——”他顿声,“我可能会直接送命。” “那……那……”她身上一紧,不自觉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会不会等等更好?比如……等你古稀之年的时候……” 他微愣,探究地乜着她:“古稀之年的时候,横竖都离死不远,所以被他们杀了也没关系了,是吗?” “就……”顾燕时双颊一红,低下了头。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若要送死,老了再送死总比年轻时要划算很多。 “怎么会有人这样想。”他笑出声,摇摇头,又问,“那若我死了,你想怎么办?” “我……”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形僵住。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她的神情,她却不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双目都放空了。 许久,她摇摇头:“你不要说这些。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们再说那一日的事情。” “总要提前打算。”他目不转睛,“你怎么想,大可直说。就算想改嫁也不打紧啊。” “又在胡说八道什么!”顾燕时瞪他,转而轻喟,“没什么好提前打算的,我不想提前想这些事。”说罢,她起身走向矮柜,“我给你找些药,你敷一下。” “没事。”他满不在乎。 “要敷一下的。”她很执拗,说话间已拉开抽屉,埋头找药了。 . 肃杀的深秋在一重又一重的寒风里匆匆而过,待得枝头树叶尽凋,枯枝也变得干脆,一晃神的工夫已入深冬。 这三两个月间,各方议论渐渐蔓延天下,深埋已久的隐情渐渐为朝臣所知。顾燕时偶然在宣室殿前碰见过朝臣几回,他们看见她不再有什么非议,只是人人都挂着愁绪。原因无他,只能是怕当朝天子突然丧命。 十一月,苏曜在太傅姜高懿的劝谏下拟定密旨,定立储君。以免他一朝命丧黄泉,天下会陷入动荡。 万般议论与不安之余,日子也在一天天继续过下去。 腊月里,年味渐渐重了。许多原本还在洛京的宗亲逐渐听闻陛下迁都之意已决,索性趁着贺年的由头举家前到了旧都来。 户部因而格外忙碌了一阵,将尚可住人的府邸尽数挑出来,让宗亲们可有地方落脚。 除此之外,礼部和兵部也很忙,因为苏曜要率一众宗亲前去冬狩,事无巨细都需提前安排妥帖。 “冬狩去什么地方?”顾燕时听闻此事后专门跑去宣室殿问苏曜,苏曜抬眸,看见她披着件毛茸茸的白色披风走得飞快。 这件披风还是他先前在大奇山给她猎的雪貂,毛质又软又亮,她被围在其中,像个漂亮的娃娃。 他不自禁地抿笑,托着腮看她。她在他旁边站定,抬手一晃:“发什么愣!” 苏曜嗤笑:“去白霜山。” 顾燕时闻之,松了口气。 她私心里不想让他总往外跑了,生怕他哪次会让那些人得了手。但白霜山是去过的地方,倒让人安心些。 他则问她:“你去不去?” “方便么?”她道,“若是方便,我就跟你去。” 他点点头:“燕窝修好了。” 她眼睛一亮,即刻点头:“那我去!”又拽拽他的衣袖,“你千万当心一点,好不好?多带些宫人侍卫,嗯……还有无踪卫,别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我知道。”苏曜抿笑,目光划在她面上,她眼中仍只有他所熟悉的真挚。 这份真挚还能维持多久呢? 他不知道。 若她真的在骗他,他希望她能骗得久一点。 六日后,圣驾离京,再度去往白霜山。 约是因为近来四下里的氛围都紧张至极,顾燕时总觉得一股杀气越来越近,生怕与他分开两日就再也见不到他。 于是在去白霜山的路上,她鲜见地黏起了人,死皮赖脸地一直待在他的车上。这其实极为不妥,天子御驾,便是皇后也不宜这样一直同坐。 但好在,她是长辈。 朝臣们偶尔前来觐见,看到她正襟危坐,脸色虽会沉下去,却终是没人把她往下轰。 苏曜因此大是幸灾乐祸,待车里没有旁人时,他以手支颐,另一只手一下下敲在她额头上:“母妃拿起架子来还挺像样的。” “……”她抬手揉揉额头,身子忽而软下去,抱住他的胳膊,“你要好好的。” “这么怕我死么?”他语中带笑,“不怕我留道遗旨让你殉葬?” 她知他是在开玩笑,犹自愣了一下,继而有些意外地发觉她好似也并不太抵触这件事情。 活着很好。 她自知若没有他,她也能活得很好。 可对于给他殉葬这件事,她也并不大恐惧。 苏曜嘴贱得很痛快,语毕就靠向车壁,闭目养神。 半晌,他听到身边的人认真说:“我可以的。” 他一怔,低眼看她,她仍抱着他的胳膊,缓缓道:“自己待在偌大的陵寝里一定很可怕,对不对。若我来日要自己待着,我也会害怕,不如我们一起……” 他捂住了她的嘴:“我胡说八道,你怎么也学我。” 她羽睫低了低,拨开他的手:“你若能没事,那就最好了。” 次日天明,一行人入了山。山间的营地已先一步扎好,顾燕时住去了后面的“燕窝”里,苏曜却要与宗亲们一道住前面的营帐。 她走进那幢夏日里还只有个雏形的小竹楼,楼中朴素里透着雅致,处处竹香清幽,恰是她所设想的样子。可她却没心思多去欣赏,满心都在担忧他的安危。 其实,暗潮汹涌也已大半年了,她如今担心至此没什么道理。可她就是很怕,总觉得下一瞬他就会出事。 接下来的两日里,君臣一同驰骋于山野之间,狩猎狩得酣畅淋漓。 第二日入夜,山间下起了雪。这雪下得又大又急,约莫一个时辰就已结出厚厚一层,到了清晨,几乎已末至小腿。 南方鲜少能见到这样大的雪,加之又潮气重些,山道变得分外泥泞。 苏曜驭马行向山里,林城随在身侧,一壁环顾四周一壁与他说话:“这样大的雪,不免成灾,户部的诸位大人怕是有的忙了。” 不远处,恰是山道拐弯的地方。转过这道弯,道路就变得狭窄,不再方便数人同行。 苏曜一哂,转过头,吩咐身后的侍卫:“你们不必跟着了。” 语毕与林城相视一望,二人一前一后,策马继续前行。 一众侍卫便按规矩原地等候,过不多时,远处忽而响起隆隆巨响。 众人猝然望去,眼前对面的山坡上积雪滚滚而下,如浪如涛,所过之处树木尽断! “雪崩!”侍卫统领惊呼出声,即刻翻身上马,“护驾!” . “什么声音?” 主楼里,顾燕时捧着热茶,骤闻响声,抬头望向窗外。 兰月也望了眼,怔了怔,却摇头:“没什么呀。” 顾燕时闻言侧耳再听,也再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她再度将热茶送到嘴边,深吸了口热气平复心神。 她想他了,很想。说来,她心里还有点委屈,因为这三天里他竟一句话都没给她带。 或许是他很忙吧。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暗想打猎是件很累的事情,他纵马驰骋一日,估计也就没心思管别的事情了。 可越这样想,她就越想他。她于是鬼使神差地思索起了去见他的理由,知道自己不便去,又觉得找个宫人去看一眼也好。 她便朝兰月一笑:“你陪我去后面的厨房一趟吧。” “现在?”兰月哑了哑,“奴婢方才出去瞧了瞧,积雪好厚,路怕是不好走呢。” “没事,也不远。”她不在意,“我去做到汤,你帮我给陛下送去。若看见好吃的猎物,让御前宫人收拾些拿回来,我们晚上烤着吃。” “诺。”兰月福了福,顾燕时就站起身,往楼下走去。 她那件雪貂皮的斗篷挂在一楼门边的木架上,出门时正可摘下来披上。推开门,寒风将雪粒扑了满脸,顾燕时下意识地一避,紧了紧斗篷,就往那条通往厨房的小道走去。 彼时才刚清晨,她已用完早膳,厨房众人都歇着。她过来也没添什么乱,只点了两名宫女帮她打了会儿下手,就独自忙了起来。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待得热汤出锅,她小心地盛好,撞进食盒,交给兰月拎着。 “千万别洒了。”回去的这一段不长的路上,她叮嘱了很多遍。 回到小竹楼前,却见几名宦官神色焦急,看见她,脸色骤然一松:“太妃!” 为首的一个疾步赶上前,匆匆长揖:“太妃……出了些急事,需借您身边的宫人们一用。但凡不忙的,都请先跟下奴走吧,实在是……实在是救人要紧……” “救人?!”顾燕时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怎么了?救谁?!” 那宦官神色紧绷:“陛下……陛下晨起去围猎,遇上雪崩,现下仍不见踪影,生死未卜。” 顾燕时竟然吸气,只觉耳边嗡地一声,身子不知怎的向后跌了下去。 “太妃!” “姑娘!” 兰月与几名宦官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上前扶她。 . 京中,顾元良在傍晚时分,看到一缕红色的烟火窜上天际。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侧过头,见顾白氏的神情也同样一松。 “该是成了。”他笑道。顾白氏点点头,忽而涌起泪意,悲喜交集间,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二十三年……”她抽噎道,“二十三年!” “好了。”他攥住她的手,“好日子,别哭了。” 顾白氏应了声嗯,慌忙抬手,擦起了眼泪。 “去给阿时送些好吃的吧。”顾元良又道,“她爱吃的桃脯,我今日出门专程买了些。还有你下的面……你去给她再煮一碗。” “好。”顾白氏连连点头,这便去了厨房。 不过一刻工夫,面就出了锅,配了五六样浇头,除此之外还有一壶热酒,将一方托盘里放得满满当当。 她端着托盘走向后院,顾元良随她一同走进去。后院的一方屋子通往地窖,京中许多人家都有,素日可用来腌些咸菜,亦可储冰,亦或储物。 但他们夫妻两个住进来后,就将这地窖重新修整了一番。四处都重新刷了漆,置了漂亮的家具,床上还配了淡粉的幔帐,宛如少女闺房。 地窖正北方,却置着一方灵位。灵位前也挡着纱帐,顾元良快走了几步,揭开帐子,以便顾白氏将面端去,放在台面上。 “姑娘,爹娘给你报仇了。”顾元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上香,“这有你爱吃的果脯,还有你娘煮的面。爹娘陪你待一会儿,喝杯酒为贺,你年纪小,就不让你喝了。” 他说罢笑了笑,斟了两盅酒,一盅递给顾白氏,一盅拿在自己手里。 酒盅在夫妻二人手中一碰,二人一同仰首,沉默地一饮而尽。 灵位前的烛光幽幽晃动,照得灵位上的八个漆金小字泛出淡淡光泽,好似在回应父母的欣慰。 “爱女顾燕时之灵位”。 事发(“来人……兰月这是哪儿...) 顾燕时再醒来时, 已是半夜。宫人尽被借调走了,唯兰月还守在主楼中,另还来了一名太医、两名医女。 她睁开眼, 在头疼中茫然了半晌,蓦然想起先前出了什么事, 惊坐起身:“陛下怎么样了?!” 她出声突然,兰月与两名医女都一滞, 连忙上前。揭开床幔一看,就见顾燕时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含着惶惶与期待, 直勾勾地盯向她们。 “……姑娘。”兰月抿一抿唇, 在床边坐下, 在她的万分期待中低着头告诉她,“暂时……暂时还没有消息。” 顾燕时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 “昨夜雪下得很厚。”兰月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 低若蚊蝇地告诉她,“今天……不知怎的, 突然雪崩,漫山的积雪都滑落下来。陛下当时走的那条山道……很窄,且 她说及此处噤了声, 小心地看了眼顾燕时的神色,攥住了她的手:“姑娘别太难过了。” 顾燕时目光空洞,竭力摇着头,好似这样就能否掉这些事情。她不敢信,好好的一个人, 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林城没跟着他吗……”她怔怔地问。声音一哑,变得哽咽, “还有无踪卫,无踪卫有那么多人……” 兰月的视线定在她面上,不懂声色地道:“许是……陛下当时来不及传召无踪卫吧。” “怎么会……”顾燕时仍自木然摇头。 他是在她面前召过无踪卫的,一枚银镖掷入半空,黑影说来就来,怎么会来不及。 兰月犹自盯着她,盼她能说出点什么。等了半晌见她只顾发怔,终是不好再行探问。 两名医女相视一望,当中一个出了门,端了碗药来,柔声宽慰她:“太妃喝了安神药,再睡一睡吧。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或许明日一早……就来看太妃了呢?” 兰月闻言点点头,顺着这话说下去:“是啊。这漫山大雪,姑娘着急也没用,且先自己休息好了,或许明日……” 话未说完,却见顾燕时忽而揭开被子,就要下地:“我去找他!” “姑娘?!”兰月慌忙阻拦,“姑娘别胡闹,这都什么时辰了,姑娘身子还弱着。就是要去,也等天明吧。” “我没胡闹。”她抓住兰月的手,急切地解释,“我跟他在白霜山住了几个月,我……我去过许多地方,比侍卫们对这里都熟。我得去找他,万一……万一他现下正命悬一线呢,怎么能等到天明啊?” 兰月皱着眉,听出她口吻执拗不好再劝,只好帮她添衣。顾燕时三两下穿好衣裳,自没心思好好梳头,走到妆台前随手拿起支银钗将长发一绾,就出了门。 寒风萧瑟,雪粒剐在脸上一阵阵地生疼。兰月手里执着笼灯,顾燕时与她相互搀扶着走,越走越是绝望。 白霜山这么大,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人走在其中,就和地上的雪粒一样微不足道。她原本自以为对山中熟悉,一步步地这样走下去,却渐渐觉得好似也并没有什么用。 这整整一日都很冷,头天夜里积起来的雪似乎分毫未化,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没得很深。顾燕时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还是太贵人时的事情。 那时候,她经历过差不多的绝望。 当时她的父亲在牢里,宫中要将她们遣散,她怕极了地方官吏见她回了家就会对她父亲再也不留情面。可偌大一个皇宫,没有人能帮她,她四处求告,常常在风雪里一走就是一整日,夜晚回房时,连心里都是冷的。 后来,这份绝望是如何终结的? 是苏曜尊封她当了太嫔。 诚然那时他对她有所图,可他也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一个大忙。 现下,她也想帮他。 她仔细回忆着自己在先前几个月里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很快想到,好似有一条路是能通到山崖下的。她记得她和苏曜一起下去看过一次,山崖之下是条小溪。那时候正值深秋,很多落叶飘下去,被溪水冲走,颇为雅致。 顾燕时一壁回想,一壁寻觅那条通往山崖下的路。突然间,一缕细长的黑影裹挟细微的鸣音,从半空凌厉飞过。 兰月目光微凛,无声地朝黑影看去。 那是支信箭,可为教中密探指明方向。发出的声音好似鸟鸣,在山野间不易引起旁人注意,密谈们却都识得。 黑影飞至不远处,划着弧线缓缓坠落。她的目光却已被牵引到了更远的地方——隔着湖泊的半山腰上似有个山洞,洞口被坠落的积雪遮盖了一半,却仍透出了些许光影,在夜色里幽幽地晃着。 “姑娘!”兰月一攥顾燕时的手,顾燕时抬眼,她指过去,“你看那边。” 顾燕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认出那洞口所在的位置,面色一喜:“那山洞……那山洞我知道的!” 在某个宁静的下午,她隔着一片湖泊突然注意到了那山洞,想去看看,就与他绕湖悠然而行,走了大半日才过去。 到了山下,他们却发现地下石壁陡峭,不易攀登。他一时兴起便下旨修路,好似还在朝中惹起了一阵议论。 现下入了冬,天气太冷,工期应是停了。是以四周围都没有人,也没人看到那山洞亮着。 顾燕时的心跳骤然快起来,深吸了两口才回神:“我们过去看看!” 她说着已提步,被兰月一把拉住:“奴婢去吧。” “我要去的。”她不假思索。 “姑娘!”兰月挡在她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头,满目担忧,“姑娘听句劝吧!姑娘白日里晕过去,太医说是急火攻心,虽无大碍身子却会虚上些时日,需得好生将养。如今这外头又黑又冷,山路还难行,姑娘一路走过去怎么受得住?万一姑娘有个闪失,陛下到时死里逃生还要为姑娘分神,也不能安心调养了。” 顾燕时摇头:“我不妨事,我……” 兰月打断她:“那地方瞧着也不近,万一咱们还没走到,姑娘就身子不适走不动了,该如何是好?奴婢是姑娘的人,到时必不能扔下姑娘去找陛下。还不如姑娘这就回去,好好睡下,奴婢速去速回,还稳妥些。” 这一席话恰到好处地打消了顾燕时的固执。 此时此刻,她多怕会耽误救他。 顾燕时短暂地迟疑了一瞬,就咬牙点了头:“那好,那你……你也加小心。” “嗯。”兰月颔首。 她不肯再耽搁片刻,即道:“回去这段路不远,也没什么不好走的地方。你不必送我了,我自己回去,你快去找陛下!” 兰月不欲多劝,只将灯一递:“那姑娘拿着灯。” “不用了!”顾燕时边说边往后退,“你快去,我不打紧的!回房我就好好睡了,你别担心我。” “姑娘千万当心啊!”兰月无可奈何地扬声叮嘱,一边目送她回去,一边往洞口的方向走。 那洞口离得很远,需绕过大半个湖。兰月等到顾燕时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吹熄笼灯,目光冷冷抬起。 她运气调息,脚下一跃,身轻如燕地踏过湖面。南方的湖纵使冬日结冰也不会太厚,被她踏过却不裂分毫。 只消短短几息,主楼院落都已被甩在身后,她一记空翻,在山下站稳了脚,抬眸看向半山腰的洞口。 . 洞中篝火烧得正旺,苏曜坐在旁边,无所事事地烤着火,时不时地望一眼洞外。 怎么还没人来。 大正教的杀手是废物吗? 他边想边忍不住笑了声,觉得自己有些疯。 不过,若他赌对了,若大正教真将此次冬狩视作一次良机,派出教中仅剩的高手来杀他,他就真的有机会重创大正教。 而若他赌错了…… 这回回去,母后大概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不,他已出事了。 母后若见到他活着,无论如何都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苏曜胡思乱想着,又笑了声。 不知道大哥从前挨骂,会不会有他这种想法啊? 应该不会。 大哥那么好,根本就不会挨骂。 火光晃动间,外面忽而响起了脚步声。声音不重,在夜晚的寂静里却很是清晰。苏曜目光微微一凛,警惕地站起身,洞口的皑皑积雪后,有女声轻唤:“陛下?可是陛下在里面?” 是熟悉的声音,他一时却没想起是谁。 外面又道:“奴婢是……奴婢是兰月。”她好似走了很远的路,声音气喘吁吁的,“太妃远远看到这边有光,差奴婢寻来……陛下在吗?” 苏曜凝神,沉了沉:“在。” 外面好似在惊讶中静了一瞬,接着,洞口处的积雪就慢慢松动了,是有人在扒雪。 苏曜行上前,与她一里一外地一同将雪清掉了些,兰月看到他,顿显喜色:“陛下无事……可太好了。” 苏曜无声地看着她:“静母妃如何?” “太妃担心得不得了。”兰月疲惫地抬手扶住洞边,脸上却仍难掩喜色,“太妃白日里听说陛下出事,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入夜刚醒,就又要出来寻。方才眼见这边有火光,硬是……硬是撑着身子寻了来,到了 说罢,她指了指山下。 这只是个随意的动作,好似随手一指,毫无刻意。苏曜却无心去看,只颔了颔首:“有劳了。”又道,“坐下歇一歇?” 兰月摇头:“奴婢没事……太妃身子还虚,莫要让她多等了。陛下若体力尚可,就先走吧,奴婢来时小心查看过,这条路还算安全。” “也好。”他抿笑,遂迈出石洞,沿她来时的路折返。 兰月随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地行至山道拐弯处。在那最狭窄的地方,她眼底骤然一黯,利刃陡然出窍,直逼苏曜而去! . 竹楼里,顾燕时为不给兰月拖后腿,乖乖地回去了是真的,说回去就睡却自是假的。 她根本睡不着,也无心睡,连安神药也不想喝。默不作声地将房中烛火尽数点亮,就坐在窗边静等。 窗外风声簌簌,她听着风,不由自主地回想了许多事情。 她想他送给她的小院子,想他伤重时委屈兮兮地央她陪他待一晚,想他幼稚地跟阿狸打架,转头却又忍不住把阿狸抱在怀里摸个不停的样子。 她想,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会有上天庇佑,转念却又更加害怕,怕天不遂人愿,那万般的美好她日后都见不到了。 她想着想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身子蔫耷耷地伏到案上,闷闷地提不起劲来。 有些事情,真的是说不清楚的。一年多前,她那么迫切地从他身边逃开,巴不得一辈子都见不到他,现下想起那段没有他的日子,她却有些后悔。 是,那几个月她过得很是潇洒快乐。可现在她一想到他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就忍不住地设想若那几个月身边有他,该多好。 胡思乱想之间,世界坠入更深的黑夜,又从黑夜里渐渐抽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从一层薄薄的光开始加重、蔓延。橙红的朝霞渐渐透入山谷,映进窗纸,照亮卧房。 顾燕时仍旧伏在案上,想推开窗子看一看外面有没有动静,却又没有底气。 她怕一眼望去就看到宫人来禀奏噩耗,更怕望了一日又一日都没有消息,他自此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的手不自觉地抱在了肩头,竭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一些。 不知不觉,她就这样从晨起又枯坐到了晌午。 外面突然有些些许响动。 有马蹄声渐渐近了,且绝不止一匹马,惹出的声音嘈杂喧闹。 顾燕时的神思终于提起两分,望了眼近在咫尺的窗户,却还是没有推开,沉了口气,拎着裙子疾步下楼。 行至一楼,她已看到楼门口多了几名宦官。她不自禁地仔细打量起他们神情,见他们好像个个从容平静,心下的不安里生出几分暗喜。 她于是不自觉地走快了几步,走出楼门,正好看见一架马车正向主楼驶来。 ——是天子御驾! 顾燕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笑意涌起来,脚下却因体力不支而有些发软。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欲迎过去,但马车行得更快些,只消片刻就已至眼前。 “苏曜……”她迎上前,手刚触及车帘,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背后,抬手劈至她颈后。 顾燕时只觉眼前骤黑,身子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又起风了,微风揭起车窗上的帘子,露出一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 他眯着眼睛看看她,轻哂:“传旨,静太妃不幸遭遇雪崩而亡,朕奉母后慈谕,尊封其为贵太妃,由礼部拟定谥号,择吉日厚葬。” . 与此同时,京中已然大乱。无踪卫突然闯进近来江湖人士聚集的酒楼茶肆,奉旨搜捕。刀剑碰撞之声响个不停,百姓无不紧闭门户,就连许多不明就里的朝臣也只得暂且闭门不出,生怕刀剑不长眼。 伴随着混乱,九五之尊昨日遇险的消息也传入京中,所幸一并传回的还有他并无大碍的消息,太后才在短暂惊恐后很快定住了神。 “混账!”太后一下下拍着桌子,每一下都拍得极重,桌上杯盏晃个不停,“哀家早便说过,不让他去冬狩,他偏去不可!你们这就去白霜山,绑也把他绑回来!若他偏不肯听……” 若他偏不肯听…… 太后说出这句话忽而反应过来,若他偏不肯听,她好似也没什么好办法。 只得外强中干地硬续上半句:“让他务必每半日差人回来报一次平安,莫逼得哀家亲自去找他!” “诺。”前来回话的宦官应得小心,转而递了个眼色,屏退旁的宫人。 太后见状,拧眉:“还有别的事?” “是。”那宦官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上前几步,轻道,“陛下虽是无恙,但静太妃遭遇雪崩,已离世了。” “你说什么?!”太后一愕。 心惊之后,她的目光盯在这宦官面上,问他:“真的?” “君无戏言,自是真的。”宦官垂眸,“陛下已下旨尊封静太妃为贵太妃,命礼部拟定谥号,择吉日厚葬。” 太后越听,越觉得蹊跷。 她却没急着追问什么,又看看这宦官,垂眸:“知道了。你去告诉他,哀家会好生安排静贵太妃的丧仪。” “劳太后费心了。”那宦官一揖,就不再多言,向外退去。 . 京中的吵闹在夕阳西斜时淡去,林城已一连两日不曾合眼,眼下终于得以安坐在无踪卫的官衙里,平心静气地品了盏茶。 “大人。” 过了约莫半刻,有手下进了屋,抱拳禀话:“抓了六十二人,顾家夫妇……跑了。” 林城的目光稍稍在茶盏上一定,衔笑抬眸:“知道了。” “……请大人给属下些人马,属下去追。”那人道。 林城轻喟,摇头:“追什么追。事先没盯着他们,现下怕是早跑远了。” 说罢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吧,去顾宅看看。陛下给他们置这宅子很费心力,咱们去开开眼。” 话没说完,他人已出了门,行至院外,悠哉上马,疾驰而去。 顾宅之中,无踪卫林立各处,几名仆婢小厮被分别押在了两间屋里,一切纸页信笺皆被搜罗出来,堆放院中。 林城走进院,一个小厮拼了命般要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大人我们只是寻些差事糊口,主家出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啊!” “啧。”林城轻啧,侧首看了看他,“你叫孔识,已在顾家十年,顾家的事你知道多少,我自然都会问个清楚。” 言毕摆手:“押走。” 几名无踪卫当即进来押人,除却孔识还有另几名仆婢小厮也尽被押出了院。 他们喊冤不止,林城无心理会,径自走进次进院门,几只呈满纸页的木箱置在院子中央,他走上前,即刻有手下上前禀话:“大人,都属下大致看过……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是些常见的医术、药方,还有些家书一类的东西。西屋的炭盆里倒有不少烧完的灰烬,应是将将不得人的东西都烧了。” “不烧才奇怪。”林城笑一声,摇摇头。 “大人!”又有一人前来禀话,林城抬眸,见他是从后院走来的。 他行至林城面前抱拳,滞了滞,却道:“发现些东西……请大人移步。” “什么东西?”林城蹙眉,“少卖关子,快说。” “这……”那人哑了哑,“是……是个灵位。” 林城:“谁的灵位?” “……”那人又哑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看名字是……看名字是静太妃的……” “啊?”林城愕然。 . 四下安寂,顾燕时置身在一片柔软之间,神思浑噩,恍惚里觉得自己似乎已在仙界。 很长一段时间,她四周围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过了许多画面,她辨不清真假,只能怔怔地看。 那些画面或喜或悲,都是从前发生的事情。她看着它们,身陷回忆,心底却有一股欣喜始终挥之不去。 ——她知道,他还活着。 她好像没能看到他,又好像通过被风揭起的车窗帘子依稀看到了那么一眼,而后她不知为何就晕了过去,最后一个念头就停在了这份欣喜里。 伴着这份欣喜,她睡得安心轻松。以致突然醒来之时,心底反倒涌起一阵莫名的不满。 她觉得自己还没睡够。 可四周围好亮,亮得她眼睛疼。 她不自禁地黛眉紧蹙,又感脑后一阵阵泛着疼,不适地想要翻身。 身子刚刚一动,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脚腕处被什么东西一拽。 顾燕时一愕,滞了滞,一把揭开被子。 她这才注意到左脚的脚踝上多了个金环,连着同样金质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床尾。 她顿觉不对,伸手拉开床帐,望向四周。 面前的卧房宽敞,处处华贵精致,却无比眼生,不是她在白霜山的竹楼“燕窝”,也不是旧宫的灵犀馆。 “这是哪儿……”她惶然自语,撑起身,扬音唤人,“来人……兰月!这是哪儿!” 很快,门外有了些许响动。 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侍婢模样的女子低眉顺眼的进了门:“夫人醒了……” 顾燕时一下子抬起眼睛:“你叫我什么?” 她怔了怔,忽而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宫里,迟疑了一下,问眼前的侍婢:“你知道我是谁么?” 自私(她蹬了蹬脚厌恶这锁链...) 宫女束手垂眸:“您是……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陛下说……说您跟故去的静太妃长得很像, 封您做了贵妃。” 顾燕时懵住,一句“我就是静太妃”涌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噎住。 她茫然看着面前的宫女, 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摸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形。一股无助之感随之汹涌而至, 又激出警惕,她思索再三, 又问:“陛下人呢?” “陛下近来很忙。”那宫女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十足的小心。顾燕时抿一抿唇,不再多问, 只说:“告诉陛下我醒了, 想见他。” “诺。”宫女垂眸一福, 当即向房外退去。顾燕时僵坐在床上,想将腿蜷起来却被锁链扯住, 只得将身子往床尾处挪了挪,伏着膝头发呆。 她看得出, 这必是出了什么变故。但究竟是什么变故,她又想不出来。 . 宣室殿里,苏曜看到林城呈进来的灵位,眉宇锁起:“怎么回事?” “臣也不知道。”林城一顿, 只说,“但陛下下旨厚葬静太妃时,无踪卫已开始在京中各处搜捕。顾家夫妇就算是一双木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女儿做出灵位。” 苏曜失笑:“朕知道。”语毕,他的目光定在灵位上。 这灵位用的是上好的木料, 又漆了黑漆,描着金字, 看起来十分讲究。 这样的东西,顾氏夫妇怎的就给落下了呢? 只是因为急于逃命? 他微微凝神,无数疑问都涌在心头,忽闻脚步,他抬起眼,张庆生正躬身进殿:“陛下,贵妃夫人……醒了。” 苏曜眼底微颤,即刻起身:“朕去看看。” “陛下。”林城皱眉,“陛下莫要任性。” 苏曜的目光扫过他,却没说话,一语不发地向外走去。 明玉殿虽在后宫,离宣室殿却并不大远。苏曜不过片刻就到了门外,定一定神,提步入内。 殿里安静无声,明明有满殿的宫人却好似无人之境。他望向拔步床,便见她在床上盘膝而坐,面朝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驻足,挥手屏退宫人。 十余名宫女宦官一齐向外退去,脚步再轻也有些声响。她闻声转过头,看见他的瞬间,神情滞了一下。 “……你还活着。”她轻声道。 适才她胡思乱想了半天,意欲想清是出了什么变故。其中一个猜测就是他或许已然殒命,那宫女口中的“陛下”另有其人。 还好,还是他。 却听他问:“失望么?” 顾燕时一愕,神情僵住。她怔怔地盯着他,半晌才又发出声:“你这是什么话……出什么事了?” 苏曜面无波澜,行至床边落座,一条腿撂在床边,姿态闲适地枕手躺下去:“我想了很久,若我输给大正教,是我的命;若事情了结之后你给我一刀,也没什么。可你让兰月来,朝中慢慢都会知道她是静太妃的人……”他侧首,目光落在她面上,清澈间透出三分凌意,“你让我如何替你遮掩?” 顾燕时脑中一声嗡鸣。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也从中分辨出了些事情。她哑哑地看着他,在某一瞬忽而回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你说什么?兰月干什么了?她……”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神情惊慌失措:“她伤到你了?不可能,她怎么会?” 苏曜眉心微蹙,忖度一瞬,起身解开衣衫。他将衣袖褪下一边,肩头的伤势就露出来,虽缠着厚厚的白绢,依旧渗出斑斑血迹。 顾燕时惊得一颤,不敢置信地再度问他:“是兰月?!”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分分审视她眼中的费解。 她却顾不上他的打量,心下越来越慌,自顾自道:“兰月为什么……她……她是大正教的人?不可能,她从小就跟着我……” 苏曜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你想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顾燕时在惊诧中滞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适才问她:“你让我如何替你遮掩?” 她木然望向他:“你怀疑我?” 他毫不掩饰地点头:“我都知道什么,你想听听么?” 她讷讷道:“什么……” “好,我们从头说。”他神情平静,“前年腊月,宫中要遣散太贵人,你为留在宫里,宁可去做乐伎,便去教坊找江德阳。却误走到我平日解毒暂住的院子,真是走错?” “我什么时候走到……”她问到一半,猛地想起来,“那是你?!” 苏曜轻笑,不予置评。 又说:“你那时看似穷困,为了救父走投无路,连我借你的手炉也要变卖换钱。但为了说服江德阳让你到腊八宫宴上献曲,不惜一掷千金,为什么?” “哪里来的千金……”顾燕时连连摇头,“你问过我,我花了五十两银子,我告诉过你了!” 苏曜下颌微抬:“江德阳当时就招了,我才去问的你。那千两黄金现下还在库中押着,你说得清楚么?” “这不可能……”顾燕时惶然自语。 她脑中尽是懵的,不知怎会生出这样的误会,渐渐的,她又想起一些事情。 她记得当时江德阳突然愿意帮忙,她也觉得奇怪,但机会难得,容不得她不去。 而在他发落江德阳之前,曾经江德阳押到她面前,问她给了江德阳多少钱。 她说五十两,他就笑说:“他舌头没了,母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原来从那时开始,她在他心里就心术不正。 可为什么会那样…… 顾燕时木了良久,终是想出一刻让她不肯去信的结果:“兰月骗我?” 苏曜抿唇:“我也希望是这样。” 他始终心存侥幸。直到现在,他也更愿相信她眼中的茫然都是真的。 可他却连她是谁都不清楚。 “顾燕时”已被供奉灵位,那她是谁呢? 他看看她,想起她曾经与他谈及家事的样子。那时他就听出她的父母或许没有那么疼她,她却说得高兴,弯弯眉眼里尽是笑意,那份幸福,像是真的。 这是她最让他生畏的地方。 他查到的疑点那么多,可她这个人太真,她的嬉笑怒骂都让他无力抵挡。 顾燕时张了张口,声音轻颤:“你……你不信我了?” 这话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他从来都没信过她。 她心里忽而一阵绞痛,牵扯得五脏六腑都不舒服。她皱起眉,低头盯着身上乱糟糟的衾被,紧紧咬住下唇。 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咬得下唇生疼,很快,一股腥甜漫出来。可那股难受还是未有缓解,反倒更加猛烈起来,激得她鼻子一酸,眼泪骤然滑落。 她忙不迭地抬手去抹,一滴两滴,抹也抹不尽。 苏曜一滞,心里倏尔慌了。 在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听他说了这些会有什么反应。他想听她解释,也准备好了看她翻脸,但没想到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哭起来。 “燕燕?”他唤了声,迟疑了一些,伸手揽她。 她手胡乱推过来:“你不要碰我!”口吻执拗又认真。 她咬着牙抬头:“你不信我,还演这一场大戏封我当贵妃做什么?你就……你杀了我呀!何必这样虚与委蛇!” 她一双明眸一眨不眨的,说到一半,眼泪又涌出来。 她没再低头拭泪,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我以为你喜欢我……” 此语出口,她的语气一下子弱了。委屈填满四肢百骸,终是将她的声音中都织上哽咽:“我以为你喜欢我!” 她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控诉。 她以为他喜欢她,可他从来没信过她。 “燕燕。”苏曜垂眸,强行将她抱住。她再度猛烈挣扎,他的伤口被牵扯,“嘶”地吸了口气,她一下不敢再动。 苏曜沉息:“ 我喜欢你。” 她贝齿紧咬,心生嘲弄,倒得以将再度涌出来的泪忍了回去。 他又说:“我不会杀你的。” 她摒不住地一声轻笑。 “就算你要杀我,我也不会杀你的。”他再度道。 顾燕时一怔,多少有些意外。 她一边等他的下文,一边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却半晌没再听到他说什么。 她不禁僵硬地抬了抬头,他察觉她的动作,只道她又要挣扎,环住她的双臂更紧了三分:“你别走。” 简短的三个字,忽而变得无力,并不是在与她打商量,却又藏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恳求。 顾燕时迷茫地望着四周,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他。 他在她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记得最初的时候,她和旁人一样,觉得他谦谦君子。 后来,她觉得他是个混账,是个掩藏在君子面具下的杀伐果决的暴君。 再后来,她倒不觉得他是个混账了,却依旧觉得他杀伐果决。 那也不打紧。就像他说的,没有皇帝不杀人。 可现在,他在说什么? 她有些慌,无措地僵在他怀里:“你……”她哑了又哑,“你为什么啊?” 苏曜闭上眼睛,她父母的事情几度涌至嘴边,又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她该是知道的,但心底的那份侥幸却在这一刻升腾到极致。 他盼着她不知道,继而便担心她若知道了,会受不了。 顾燕时在他怀里怔忪摇头:“你别这样……你若、你若真不信我……你……”她费解极了,仍自抽噎着,口吻里却多了为难,“你是皇帝呀!你做什么这个样子。我也……我也没有那么好,你何必这样……” “燕燕。”苏曜眸中冷下去。他仍自紧紧搂着她,口吻生硬下来,“听我的,别走。” “我……”她哑声,不明就里地想:她能去哪儿? “我……没有地方可去呀。”她嗫嚅道。 她脑子里太乱,有许多话想问,还有许多话想解释,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只得顺着眼前的话道:“你在胡乱担心些什么……” 安寂片刻,他蓦地笑了声,似乎突然松了口气。 接着,他松开她。她也得以松了口气,终于得以解释:“……我没有骗过你。” 这话说出来,却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力。 方才听他提及往事,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惊,可她从未疑过兰月。 但正因她从未疑过兰月,他也知她们无话不谈,自然将她们视作一体。 这样的嫌隙,如何洗得清楚呢? 只是,除却这句“我没有骗过你”,她也不知自己还能如何解释。便也只得这样说,说完,就等着他的反应。 苏曜含着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又过片刻,他神色间的一切不安与恍惚逐渐消退,他站起身,像她熟悉中那样颔了颔首:“我还有些事,晚些再来看你。” 她怔忪点头,他便转身离开。 她忽地又想起一事,急道:“你锁着我做什么!放开我!” ——彼时,他刚行至寝殿门口,却好似没听见,半步不停地出了门去。 但他一定听到了。 顾燕时锁眉,脑子里乱糟糟的。 许是近来的日子过得太平顺,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遇到这样大的波折。眼下一下子听说了这么多事情,她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木然半晌,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思索眼下的状况。 他不想杀她,这总归是件好事。 至于他不信她…… 她心下挣扎着思索了半天,心下虽然怨他,却又生不出责怪。 她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可他看到的事情是那样的,他又能怎么办呢? 顾燕时思来想去,一声喟叹。 变故突生,她心里自有恐惧。可经了这么多事,她再如何怯懦也明白了,恐惧是没有用的。她还是得像从前一样,打起精神给自己走出一条活路来。 首先,她要先弄明白一些事情。 比如兰月现下如何了?还有……他心里到底想要她怎样? 顾燕时想得烦乱,黛眉越蹙越紧,俄而懊恼得想换个坐姿,却又扯动了脚踝上的锁链,锁链当啷一声。 她切齿,忿忿地瞪向那锁。 这锁不太长,若她躺在床上,差不多够她侧躺在床榻内侧,稍稍蜷腿。而若下床,因这锁链另一端拴在床边一角,向外延伸倒也可让她活动几步。 她仔细张望了一下四周,殿中陈设好像因此改了格局。屏风被置在了紧邻床尾的地方,方便她去更衣或出恭。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蹬了蹬脚,厌恶这锁链,更厌恶他的做法。 . 之后一整日,她不知道他去忙了什么。但他在入夜时分又到了她这里,进殿前先径自去汤室沐浴过,入殿时只穿着寝衣。 宫女早一刻已将床幔放下来,顾燕时见她们这样,就猜到他来了。 她于是坐起身,屏息等着,隐约听到脚步声,她就伸手揭开了幔帐:“苏曜。” 她直呼他的名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脚步一顿。 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举至自己心口,他看到她手里的剪刀,眸光一凛:“你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她道,“我有话问你,你若不告诉我,就别过来。不然……不然我们就自此阴阳两隔,倒省去许多麻烦。” 她声音柔软,说出的话却字字有力。 苏曜沉息:“你问。” 她即道:“兰月呢?” “在诏狱。”他低着眼睛,“你不能见她。” 她的下一句话直接被噎住,薄唇轻轻一抿,改问:“你锁着我,是怕我杀你?” “不是。”他淡声,“我说过了,我不怕你杀我。” 她下颌微抬:“那为什么?” “怕你走。”他道,“大正教那些人,或许会来救你。” 我跟他们没关系! 顾燕时自知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索性省去,又问,“这样细细一条锁,锁得住么?他们行走江湖,好用的兵刃很多吧,轻轻一劈就会断了。” 她边说边放下剪刀,明眸仍盯着他,语气真诚而疑惑:“苏曜,你这样自欺欺人,是为什么?” 这是她想了一整日才想明白的一点点事情。 她不太清楚朝堂和江湖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她知道将心比心。她想了整日,越想越觉得他对她的举动古怪,不止是信或不信的分别,而是她觉得他现下的这一切安排都没有道理。 “一定要这样么?”她慢慢挪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你若恨我,就杀了我;若喜欢我,就好好待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说着,她是手伸向他,抓住了他的手:“松开我,好不好?我不喜欢。” 她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不管他究竟在想什么,她不喜欢他这样。 顾燕时神情恳切,满心期待他会点头。因为她自问这要求并不过分——一根手指粗的锁链拴着她有什么意义?他若真在防谁,这不顶用。 却见他的目光凝在她面上,片刻间隐有几番动摇,却在某一刹突然牙关一咬,蓦然上前。 他一把将她放在一旁的剪刀打到地上,将她拥住,欺身压下。 顾燕时毫无防备,不禁惊叫出喉,手脚都慌乱地挣扎起来。 “铮——”地一声鸣音,锁链被扯直,发出一声鸣音,她脚踝吃痛,倒吸凉气。 她惶惑看去,他正吻下来,眼底依稀有几分猩红。 “苏……苏曜!”她试着推他,外强中干地喝问,“你干什么!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听到了。”他答了话,嗓音沙哑,“别这么多话。” 语毕,他的吻落在她颈间。 “你……”她惶惑不解,正欲再问,一声清脆地绢帛撕裂绳短促响起,她身上的寝衣应声而下。 她打了个寒噤,错愕地看他。 他从不曾这样,哪怕是第一次他们在汤室里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野蛮。 这不对劲。 她意欲拒绝,但他的手抚下去,熟悉的触感让她怔了怔,黛眉不自觉地梳开了几分。 她终是对他升不起太多厌恶了,虽不喜欢他这样,心下更多的却是想知道他究竟怎么了。 床帐中渐渐热了起来。苏曜的动作前所未有地激烈,不讲章法,失了温柔。 他沉浸其中,只想以此逃避,逃避自己不堪入目的脆弱和自私。 被兰月刺伤的那晚,整整一夜,他没什么别的恐惧,只是在想既是兰月亲自来动手,小母妃与大正教的关系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正在找他的人很多,除却无踪卫,还有许多寻常官兵。兰月身为宫女被活捉押走,难堵悠悠众口。 他于是心底生寒,觉得小母妃好似已渐行渐远。 然后,顾家夫妇又跑了。 虽则是他与林城商量好了让他们跑,以便顺藤摸瓜。他却忽而心生担忧,想起她在宫外还有牵挂。 她或许会想找他们,又或者,他们会调集人马前来劫她。 万般猜疑聚在一起,犹如一缕急泉砸在松散的沙上,一举砸出他最深的惧意。 他怕她会走,他怕这个肯对她心软一点的人会走。 不可能的,谁都别想让她离开。 就算她的温柔是骗他的,他也要她继续骗下去。 他纷杂的心绪像团乱麻,其中只有一条线是看得清楚的。 ——他要她留下。 苏曜逃避着这些,只想与他沉溺于最简单的欢愉。顾燕时在心跳加速间仍盯着他,不懂他在想什么,只看得出他的心情很糟。 她的心情也不大好,因为那根锁链,也因为他现下的粗暴。 她银牙咬住,急喘了几口气,终是觉得难受得难以硬撑,启唇喊他:“苏曜。” 他含糊地应了声“嗯”,不欲听她要说什么,下一刹,却只觉一记柔软的吻落在他额上。 他一时怔忪,下意识地对上她的眼睛,她呼吸急促,半晌说不出话,明眸望着他,几欲涌出泪来。 她咬着下唇,强行忍着,见他看过来,终于一把勾出他的脖颈:“你轻点,别这样……” 他深吸气,心底的一切纷扰倏然冲淡。 一重愧疚涌上来,他缓了两息,再度深吻下去。 顾燕时提心吊胆地睃着他,转而慢慢发觉,好像不大一样了。 他小心起来,好像比往日更小心一点。她僵在他怀里,心底疑惑更深。 “燕燕……”他吻在她耳际,轻声唤她,“母妃。” 她心底一阵酥软,雪颈微微一缩,无力应声。 他继续吻着,沙哑的声音在吻中变得更加含糊:“你答应我……” 他再一次问她:“别走,好么?” “我不走。”她带着几分不解,答他的话,“我们都这样了,你要我去哪?”她说着,也吻到他耳际,“不管你信不信,我跟大正教没关系。你若不赶我走,我就赖着你了。” 他好似安了些心,发出一声笑音:“好……” 知悉(“那几个地方官都是我们...) 是夜, 大雪再临。 雪落得急,风声呜呜咽咽。顾燕时被风声惊扰,在梦里浑浑噩噩地觉得冷, 便无意识地往苏曜怀里靠去。 苏曜初时也只是无意识地拥着她,后来她一再往前贴, 他不知不觉地退到床边,就醒过来。 他抬眼看看, 并不动她,见她身后的大片地方空着,就小心地挪到里面, 从背后将她拢住。 俄而他又想起什么, 便起身下了床。 他很快就折回来, 手摸到她脚踝处,钥匙插进金环, 松了锁链。 彼时顾燕时睡得无知无觉,没有分毫反应, 天明时倒醒得比他早了点。 许是因为她太过厌恶那条锁链,才经了昨天一日,她就已习惯于挪动之前先感受一下它的存在,一面拉得脚腕不舒服。 然而她动了动, 脚上却没觉出什么。她一怔,无声地揭开被子看去,就看到那锁链已被丢在了床尾处,另一端倒仍挂在木柱上。 她暗自松气,视线微移, 挪到他面上。 他还睡着,睡容清隽, 不见分毫昨晚的野蛮暴戾。她不自禁地多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视线一凝,注意到枕边的东西。 是把小小的金质钥匙,放在他和她的枕头之间。她心念微动,猜出了那是什么钥匙,就坐起身,拿起那枚挂在锁链上的金环,将钥匙探进锁孔,试了一下。 约莫两刻后,苏曜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身边已没人,四下看看,看到顾燕时坐在妆台前正梳妆。 “母妃……”他睡眼惺忪地唤了声,隐约觉得脚腕不适,随意一动。 “当啷”,锁链在衾被中轻轻一响。苏曜目光一凛,起身掀开被子。 定睛的刹那,他后牙咬住,发笑:“燕燕。” “你醒啦?”顾燕时一派轻松地转过脸。 他眉心微跳,伸手摸向枕边,却没如料摸到钥匙。 “找这个?”她犹自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身子侧过来了些,一枚钥匙挂在她手指上。 他抬了抬下颌,冷声:“解开。” “我不。”她攥住钥匙,“我问过张公公了,他说你身上有伤,又要忙着查大正教的事情,近几日都免了早朝,不急着出去。” 他无可奈何,神情复杂地望着她:“你想干什么?” 她摇摇头:“你明知道我不能干什么。”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难受么?”她起身走向床榻,“外面都是宫人,你唤他们进来,自会有人帮你解开,但你也不高兴,对不对?我昨日比你难受多了,你知道吗?” 苏曜垂眸:“我错了。” 他沉了沉,低下头:“昨日是我不好,但我……”他一喟,“我只是想让你留下。” 他说着,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在她面上一划又迅速避开,口吻虚弱不已:“燕燕,我喜欢你。” “你这才不是喜欢我呢。”她望着他,明眸一眨不眨,“你是仗着我喜欢你,也知我不能拿你如何,故意欺负我罢了。” 他眼底一颤,她顿声打量他两眼,续说:“这次我只当事出有因,不记你的仇。再有下次你试试看——” 她的脸色冷下去,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再有下次,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会从你身边逃开的。” 他心中被这话刺得一慌,蓦地抬眼,正看到她将钥匙丢过来。 金质的钥匙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线,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已转身不再理他,回到了妆台前去。 苏曜滞了滞,将锁打开,下了床,走到她身后。 她正自顾自梳头,他走到她身后,想从她手中拿过梳子。可她一避,口气生硬:“走开。” 他的手一僵,缩回去,局促地退开半步。 她沉着张脸一下下地继续梳着,梳了好几下,听到他说:“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被无措惹起的懊恼。像惹了同伴生气的小孩子,想赔不是却又不知该怎么做。 顾燕时抿唇,从镜子里瞪他一眼,遂又低下眼睛,继续梳头。 她适才仔细想过了,他是天子,总能肆意妄为,她没有资格与他互相牵制。可她既喜欢他,想与他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便不能无休无止地迁就他。 她要他明白她的喜恶,不许他让她难过。若他肯顾及她一些,自然万事大吉。 若他不肯,那她宁可到冷宫里面去。 这是她孤注一掷地决绝。 他总笑她胆子小得像鹌鹑,她偏要他知道,鹌鹑急了也会啄人。 顾燕时心里存着气,一下下将头发梳顺,随意地用簪子一绾。抬起眼睛,发现他还在身后站着。 不知为什么,他眼底眉梢都透出了股惨兮兮的味道,好似一只落水狐狸。 她心软了一瞬,硬绷住了脸,没好气地问他:“你封我贵妃的事,是认真的?” 苏曜浅怔,即道:“你若不愿意,我……” “我没说我不愿意。”她还是从镜子里看着他,“我只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他凝神,启唇道:“兰月刺了我一刀,知道的人不少,事情遮不住。我只能硬说你死了,封贵妃的这个只是与你长得像。” “朝臣们肯信?”她皱眉。 “没有人会信。”他苦笑,“只是编这样一套说辞,总比硬护着你给他们面子。余下的事……”他摇摇头,“硬撑吧。” 他说得还算轻松,顾燕时心底轻搐了搐,垂下眼帘,遮掩住情绪:“兰月这些事,换做是谁都会起疑。可你先来问问我不好么,把我锁起来做什么?” 说罢她扫他一眼,不快地扁了扁嘴,又呢喃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攒起来也有不少了,我红口白牙地解释也不定什么用。但我……但我……” 她终于转过身,瞥一瞥他,伸出手,探到他手里。 他一下子将她握住,她道:“日久见人心,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你既是……有意让我给你当贵妃,总不能一直怀疑我呀。若你横竖都不肯信,你就像掐死岚妃一样掐死我好了。” 他屏息:“我不会。” “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她摇头,“我于你是这样,你于我也是这样。” 说罢她站起身,没精打采地走向殿门,告诉外面的宫人他已起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殿中旋即忙碌起来。苏曜几度看向她,好似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没说出来。 顾燕时也没什么心思问。 他们之间失了信任,她不怪他,却觉得烦躁。 便索性先不理他好了。 . 苏曜走出明玉殿,一路上神使鬼差地吩咐了许多事。 刚走出殿门时,他告诉张庆生将阿狸接来。 过了会儿,又怕她独自一人觉得闷,便又说:“请徐贵妃过来坐。” 待离宣室殿不远时,他又想起她似乎与齐太嫔交好,再度吩咐:“请齐母妃也去看看她。” 张庆生一一应下,先后着人去办。苏曜步入殿门,抬眼就看到林城。 “陛下。”林城抱拳,苏曜看看他,屏退宫人,信步踱向内殿:“审出来了?” 林城苦笑:“执迷不悟,骂了一整夜。事情倒也说了些,却没什么大用。” 苏曜眉宇浅蹙:“说什么了?” “她说这是很大的一盘棋。”林城一喟,“棋局从十年前就已布好,尉迟述这个老贼提前安排好了每一步,所以她陪静太妃入宫后不必再与教中有任何联系,便也留不下什么证据。至于静太妃……” 他顿声:“她说静太妃只是个幌子,在这棋局里并不及她重要。只是这话是袒护静太妃还是实话,臣一时不大清楚。” 苏曜略作沉吟:“她没要求见静太妃?” “没有。”林城道,“臣主动问了她。她只说静太妃在或不在无关痛痒,她无心见。” 苏曜:“你怎么想?” 林城颔首:“臣觉得像丢卒保车。” 丢卒保车。 苏曜靠向椅背,沉思不语。 若在昨日,他也会觉得这像丢卒保车,现下他却动摇了。 燕燕知道了他的疑心,愤怒却不心虚。 她还跟他说,日久见人心。 若是细作,有几个人能满眼真诚地说出这五个字? 可若她真的干净,兰月就更加至关重要。 现下兰月只说了些不疼不痒的事情,不够。 “张庆生。”苏曜扬音,张庆生推开殿门,自外殿入了内殿。 待他重新将殿门阖上,苏曜问:“齐太嫔可去明玉殿了?” 张庆生躬身:“下奴听闻齐太嫔素日爱睡懒觉。探望顾贵妃这事……下奴想着徐贵妃要先去,便没嘱咐宫人催太嫔起身,太嫔怕是还睡着。” “正好。”苏曜点点头,“再差个人去,等齐母妃醒了,请她直接来宣室殿,就说朕有事请她相助。” . 明玉殿里,顾燕时见阿狸被送过来,心情终是好了些。 阿狸已与她分开数日,一见到她就从宫人怀里跳了下来,跑到她身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阿狸。”她把它抱起来,它眯着眼抬起头,是要她挠下巴的意思。 她不禁笑起来,坐到茶榻上专心致志地挠它,它很满意。很快又有宫人进了殿,禀说:“夫人,徐贵妃来了。” 顾燕时一愣,忙道:“快请。” 说罢她放下阿狸,站起来理理衣裙,心下多少有些紧张,还有点别扭。 从前她是长辈,但现在,她们都成了贵妃。 她一时在想,她们应当平礼相间,又思索起了该说点什么。还没想出来,徐贵妃已进了殿,不等她说一个字,就已经不在意地摆了手:“我看妹妹也不是刻薄人,我们不多礼了,好吧?” “……好!”顾燕时应得格外清脆,徐贵妃笑了声,二人就一道落了座,徐贵妃看看她,眼中含着轻笑:“我道陛下能玩出什么新鲜花样呢,合着到头来就是硬换身份啊?没劲。” 顾燕时低下头,窘迫地也笑笑。 她听出徐贵妃好似并不大清楚那些江湖纠葛,却也不好解释,又听徐贵妃探问:“陛下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怔了怔,不解:“什么意思?” “比如封你当个皇后什么的。”徐贵妃笑说。 顾燕时滞住,往后缩了下:“你别乱说……” “这怎么是乱说?”徐贵妃一哂,看看她的神情,就无意多作品评,只道,“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若你当了皇后,宫务就都交由你管了。到时候,放我回洛京皇宫好不好?我还是在那边住着自在。安京这边太潮,花园我也不及我在辰景宫的,住着没趣。” 顾燕时哑了哑。 她自问已知这位徐贵妃的性子,却还是料不到她能开诚布公地说这个。 迟疑半晌,她一下下点头:“若这些事能让我拿主意……那我自然愿意给你个自在。” “这就好。”徐贵妃饮了口茶,阿狸跳上榻桌,凑到了她跟前去。 她侧过头,鼻尖与阿狸一碰,再说起来,就真是无关痛痒的话了:“这猫养得真不错,通人性,脾气也好。” 顾燕时附和地笑笑。 徐贵妃笑容满面地伸手抱住了阿狸:“等回了洛京,我也想养一只,只是不知能不能这么亲人。若不爱理人,养着就没意思了。” “听说驯兽司的猫很多,可以去仔细挑挑。”顾燕时道。 她一边说,一边隐约觉出徐贵妃好似在没话找话,而她答得也很没话找话,气氛不免变得有些僵。 徐贵妃察觉了这份僵,心里就骂起了苏曜。 她不是不喜欢顾燕时,只是她们素来见面不多,也没什么话可聊。陛下突然叫她过来,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若放在从前,她们还能一起骂一骂那些没事找事的迂腐老臣——比如她的亲爹徐同。 可现下,臣子们也没闹什么事啊! 徐贵妃深感这是个苦差,心里愈发想回洛京过消闲日子。 她借着抿茶遮掩了一下尴尬,搜肠刮肚地思量还能再聊点什么,有宫女在此时进了殿,福了福:“夫人,齐太嫔说来看看您。” 两位贵妃眼睛同时一亮,徐贵妃立刻起身:“那我就不搅扰了,告辞。” 语毕福身,说走就走。顾燕时没来得及还上一礼,她都已走出好几步了。 徐贵妃出了明玉殿,齐太嫔就入了殿来。 顾燕时起身见礼,被她拉住手:“坐吧。”齐太嫔抿着笑,神情一如既往地亲昵。 待得落了座,她摆手屏退了宫人。宫人们一见,自知她们有话要私下说,退至殿外就阖上了门,寝殿中安静下来。 隔着一方榻桌,齐太嫔含着笑,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她半晌,一叹:“这样好。我从前就觉得,你既与陛下已生了情,总挂着个太妃的名头也不是个事,现下这样就名正言顺了。只消顺顺当当地行了册封礼,日后你就是天子宫嫔,谁也不好再说你什么。” “嗯。”顾燕时点点头,齐太嫔目光又在她面上转了一转,声音忽而压低下去:“可教中的事,你就当真不管了?” 顾燕时猛地抬眸。 她紧盯着齐太嫔,齐太嫔脸上的笑意却一成不变。顾燕时在她的笑意中,心底一分分绽开慌乱,好像无形中有一张大网随着齐太嫔的笑正盖下来,铺天盖地,让她逃无可逃。 她不安地站起身:“谁……谁让你来的?” 齐太嫔低下眼帘,衔笑饮茶:“陛下让我来的。” “……什么?”顾燕时蹙眉。 “陛下让我来陪陪你。”齐太嫔语中一顿,“正好,我也正有事想见你。” “你……” 她的心跳乱起来,如鲠在喉,发不出声,只连连摇头。 这怎么可能…… “我不会帮你们的!”顾燕时断声,“我……我不是你们的人!教中之事与我何干?” “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上是我们的人。”齐太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你的父母呢,你也不管了么?” 齐太嫔也站起来,一步步逼到她面前。 “我父母……”顾燕时惶然,脚下步步后退,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们……你们想怎么样?我……我会告诉陛下的……” “告诉陛下?”齐太嫔的秀眉拧起来,好似听到了一个惊天笑话,令她扬声笑出来,“哈哈——”这笑音转瞬止住,她脸色骤冷,“你父母俱是大正教教徒,如今前几日白霜山一事,更是他们一手谋划,你想告诉陛下什么?” “你胡说!”顾燕时脱口而出,一贯温柔的声音里透出了几许尖锐,“不可能!他们、他们不会……” “信不信随你。”齐太嫔轻哂,遂转身向外走去,“今日子时,会有人来接你。兰月那里有些事情,只能与你说。” “兰月……”顾燕时懵住。 她不肯信齐太嫔所言,可提起兰月,她就不得不信了。 兰月,说到底是爹娘指给她的人呀。 她打了个寒噤,眼见齐太嫔已离殿门不远,她趔趄着上前了两步:“我……我不去!她要说什么我也不去!” 齐太嫔驻足:“你不去,你父母一辈子的心血就都白费了。”她侧首看过来,从前一贯温和的眼睛寒得像刀子,“陛下待你再好,也不及生身父母要紧吧?” 顾燕时呆立在那儿,想拽住她,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都问个明白,脚却无力挪动,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走。 她就这样滞了好半晌,心中的慌乱一阵甚过一阵,让她彷徨无依。 就在今日早上,她还在跟苏曜说,“日久见人心”。 那时她那样坚信,她能自证清白。 可现下齐太嫔却告诉她,她的父母也牵涉其中。 她突然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分不清孰是孰非。 在此之前,苏曜与她说的事情,她几乎尽信。她信大正教绝非良善之辈,他斩草除根乃是替天行道。 但现在,她忽而动摇了。她忍不住地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是他不曾告诉她的。 因为她觉得爹娘不是恶人。 她一时想去找苏曜问个明白,转念想到这关乎爹娘性命,又不敢贸然行事。 怎么办呢? 她前思后想,眉心越皱越紧。 原来世上最让人为难的事,并不是“前有狼后有虎”,而是前后两方都是自己在意的人。 且先去见见兰月好了。 她想于她而言,当务之急是先弄清孰是孰非。她要见见兰月,听一听她会说什么。 只是,子时…… 万一苏曜来找她怎么办? 顾燕时思索半晌,唤来宫人:“告诉陛下,这几日出的事情太多,我想自己静一静,让他今晚莫要过来。他便是来,我也不会开门的。” “……诺。”进来听命的宫女应得犹豫,看了她好几眼,见她神情淡漠,终是未敢多说什么。 . 月黑风高,夜半无人。 黑影裹挟疾风直入宫闱,悄无声息地落在明玉殿后,很快越窗而入,翻进寝殿里。 顾燕时提着心神不敢入睡,闻得声响,惊坐起身。 隔着幔帐,她看到黑影一步步走近,不安地摸向放在枕边的剪刀,警惕地问他:“你是大正教的人?” “是。”外面的声音低沉,“请姑娘随在下走一趟。” “好。你等一下,我穿衣服。”顾燕时平静道。 她一边说,一边再度看了眼枕下。 枕下压着一方字条。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全然瞒着他。 误会这种东西,越隐瞒就会结得越深。若她自此回不来,亦或他发觉她今夜离开过,那纵使她见过兰月后依旧决定站在他这一边,也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她于是给他留了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子时有人来劫我,以我父母相挟。若我未归,情非得已。 检查好了字条,她深深地吁了口气,就下了床。 黑影一语不发,将她领至床边,信手一揽跃出窗外,一刻不停地飞檐走壁着离开。 顾燕时忍不住地惊叫,唯恐惊动旁人,只得死死捂住嘴巴。 待得再睁开眼,她已至诏狱。面前是牢室间阴暗狭长的过道,周遭的守卫横七竖八地倒着,那人垂眸:“都药晕了,姑娘有两刻时间。” 顾燕时点点头,问他:“兰月在何处?” “前面第五间牢室。”他道。 顾燕时深吸气,举步向前走去。 一、二、三、四…… 她一间间数过去,在第五间牢门前定住脚。 牢室中比过道里更黑一些,她看过去,视线却不适应,半晌都没找到人,就唤了声:“兰月?” 眼前静了静,兰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惊诧:“姑娘?!” 顿了一顿,又道:“是……是陛下让姑娘来的?” “不是。”顾燕时摇头,“是教中有人要我来的。” “……什么?”兰月微愕。 顾燕时想到足有两刻工夫可以说话,并不太急,想了想道:“我先问你件事。” “你说。” “昔年我还是太贵人的时候,我爹入狱。”她说及此处,用力咬了下嘴唇,才有勇气继续问下去,“是那些地方官真的在找他麻烦,还是一切都只是在骗我,只为一步步地把我引到陛下跟前,以便让你成事?” “是骗你的。”兰月受了重刑,声音十分虚弱,却像刀子,一下下划在顾燕时心头。 她顿了顿,勉强笑了下:“那几个地方官,都是我们的人。” 兰月说着,竭尽全力撑起身子,慢慢挪向牢门。 顾燕时终于看到了她遍体鳞伤的样子。 她遍布伤痕的手抓在铁栅上,眼睛死死盯住顾燕时:“但主君和夫人……是疼您的,过往旧事您不知道,奴婢说给您听!” 顾燕时的心已凉下去,勉力稳住,淡然看着她:“你说。” 伤心(“朕踩着她的尸骨保住这条...) 兰月见她尚算平静, 自己也平复了些,手仍紧紧攥着铁栅,道:“主君和夫人只是……只是不想让您活在仇恨里, 他们恨了许多年,心力交瘁, 不想让您知道那些事……” 顾燕时:“什么事?” “姑娘您……有个姐姐。”兰月道。 顾燕时一怔,拧眉看着她, 她缓缓续说:“她比您年长大概……大概十一二岁吧。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主君也与大正教并无那么多相干,只是平日里大正教若有药材需要, 就找主君来买罢了。” 她说及此出, 小心地扫了眼顾燕时的脸色。 顾燕时无甚反应, 她吞了吞口水:“可那个时候,崇德太子他……他虽尚未立储, 却在朝中已威望颇高,想将大正教斩尽杀绝。一年除夕……您姐姐正想出门去玩, 那些人杀了过来,一枚银镖正中心口,当场就,就……” 顾燕时心下颤了颤, 面上却维持住了。她淡漠地看着兰月,兰月的手从铁栅间伸出来,抓住她淡粉色的绣花裙子:“主君他们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有了您,主君只是想给您姐姐报仇,所以才入了大正教, 布了这局!这次……这次无踪卫四处搜捕他们,奴婢听闻……他们将您姐姐的灵位也留下了。姑娘, 您的姐姐……您的姐姐与您同名同姓,他们留下灵位,陛下看到必定觉得蹊跷,您或许就能免受牵连……哪怕只是一时疑惑,暂不杀您,他们便也有了转圜余地。” 兰月言及此处,有些激动,连声音都高了些:“您要知道!那是……那是他们的心头肉啊!这么多年,奴婢眼看着他们日日去灵位前祭奠,不肯灵位沾染半缕灰尘,如今是为保您的命!” 顾燕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悸涌起一阵,淡去一阵,又续上一阵。 她突然觉得兰月变得无比陌生,爹娘也一样。 她于是缓了好几口气,勉强缓解了些。抿一抿唇,不欲置评旧事,只问她:“那这大正教叫我来见你,所谓何事?” 兰月怔了一下,低下头:“奴婢已许久不曾见过教中人了……”语毕蹙眉想了想,续说,“但……但奴婢知道,您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姑娘……”她抬起眼睛,紧盯着顾燕时,满目期盼,“陛下还是疼您的!哪怕……哪怕现下对您起了疑,也未见得就能痛下杀手。您若肯为他们说几句话……”她说及此处,眼中慌乱了一阵。好似自己也意识到这要求不易办到,旋即改口,“不,您莫要为他们说话……只需告诉陛下几处藏身之所,拖住无踪卫的脚步,他们就能有机会逃得更远些。” “姑娘。”兰月咬咬牙,忍着遍身的伤疼,俯身叩首,“只有您能救他们了。奴婢知道您素日胆小,不肯招惹是非,可这事……” 她顿了顿,只道:“您必定知道轻重,也不必奴婢多言的。” 顾燕时的视线落在地上,沉默了半晌:“那若他们得以逃脱,我来日也有命活着出去,该去什么地方找他们?” “云南!”兰月道,“云南那地方山多,许多苗寨都在崇山峻岭间与世隔绝,尉迟教主就在那里扎了根。只是……”兰月想着,好似有些畅快,“这些年,他们有意诓骗朝廷,紧要信件多会辗转几番,再从蜀地送出,陛下大概现下还道大正教在蜀中呢!” 顾燕时又问:“我如何去?” “会有人带您去的!”兰月笃然,“教主很讲义气,只要有力营救,断不会丢下一人。您只消……只消好生侍奉陛下,暂且拖些时间,等教中养精蓄锐一阵子,必定有人前来接您!” 顾燕时闻言默然,少顷,无力再说一字,转身向外走去。 “姑娘?!”兰月短暂一怔,努力地贴在门边,一字字地继续向她喊着,“奴婢日后不能陪着姑娘了!姑娘万事加小心……莫要轻信旁人!” 顾燕时听言,嗓中渗出一声冷笑。 莫要轻信旁人? 她这辈子,怕是再难信谁了。 她一步步走到大门处,四下里的守卫仍都昏迷着,带她来的那人看看她,犹如来时一般将她伸手一拢,飞檐走壁而出。 与兰月的牢室一墙之隔的暗室里,苏曜靠在椅背上,久久无言。 “陛下。”林城将案卷理好,奉到他面前,“都记清楚了。” 苏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站起身,走向背后的石门:“这案子你先盯,近两日莫要扰朕。” “陛下?”林城一怔,不及再问,苏曜已伸手扣下石门机关,门缓缓打开,他提步离去。 . 夜色安寂,顾燕时被送回宫中,那带他来往的人就此离开。 许是因为窗户开得久了,殿中冷下来。她关上窗,木然坐到桌边,身上仍久久暖不回来。 这种冷,好似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顾燕时浑身都颤,紧紧抱住自己,难过在心底翻涌不止,被她一次次按住,最终却还是将眼泪激了出来。 她原以为最大的难处,不过是要在爹娘与苏曜之间抉择。 但她从未想过,爹娘并不疼她。 她一直以为爹娘将她送进宫,是面对地方官吏的淫威不得不妥协。如今才知,全是他们自愿的。他们为了给姐姐报仇,不惜将她送给先帝那样的人。先帝没了,他们还要扯谎骗她,逼她继续留在宫里。 那些日子她多难啊,一边担心爹爹的安危,一边还要胆战心惊地应对苏曜。 还有,她的名字。 兰月说,她姐姐的名字与她一模一样,可话不当是这样讲的。爹娘先有了姐姐才有她,是她的名字与姐姐一模一样。 爹娘拿她当什么呢?姐姐的影子?对她的那点疼爱关照,可还是因为喜欢她? 假的,她这十几年的人生竟都是假的。 顾燕时的眼泪涌得越来越厉害,唯恐惊动外面值夜的宫人,手背死死捂住嘴巴,后来索性咬下去,咬得生疼,印出深深的牙印。 压抑的哭声里,那扇窗又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黑影跃进殿来,轻轻一喟,走到她身后。 她哭得顾不上其他,更没察觉这点轻微地响动,直至一方帕子突然递到眼下:“别哭。” 她倒吸冷气,猛然抬头。黑暗之中,他们四目相对。 少顷,她一下子立起身,连连后退:“你怎么来了……” 她边说边摇头,滞了滞,续道:“你……你别来找我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 她的眼泪又涌下来,一时说不出话。苏曜转过身,行至墙边矮柜前,摸出火折,点亮了几盏灯。 殿里有了些光,他站在光晕里,她仍在暗处。她看着他,想走过去又没有底气,就呆立在那儿,哑哑地低下了头:“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说罢,顿了下,紧咬住下唇:“我家里……我家里都是大正教的人,不止兰月,还有我爹娘。我刚才……我刚才去见了兰月了,有大正教的人劫了我去。还……还有齐太嫔……齐太嫔也是的。但我……我没……” 她想说“我没骗过你”,他忽而提步走向她。 她一下子噎了声,恐惧弥漫开来,只想躲他。 苏曜步步逼近,脚步平稳。她足下打软,又被慌乱扰动,终是一跌。 临要摔下去前,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力一抱,将她稳住了。 她在他怀里挣扎:“你听我说……” “我听到了。”他俯首在她额角上吻下去,动作很轻,带着抚慰,“这事是我不好。” 顾燕时浅怔,惶惑地抬头,与他对视。 苏曜眼底微颤,深吸气,轻道:“齐太嫔……是我让她来的,她跟大正教不相干。” “你……”顾燕时一愕,旋即又挣扎起来,浑身战栗如筛。 “你听我说。”他将她抱得更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套兰月的话。可若与你说个明白,又怕你的戏做不真,兰月察觉异样,就什么也不会说了。” “你放开我!”顾燕时切齿喊道。 一切愈发地荒唐可笑。她刚刚知道爹娘都在骗她,恐他受害,迫切地想与他说个明白。 可他却告诉她,他也在骗她。 她已无力去听更多的谎言,只想躲得远远的。她甚至在想,若躲到阴曹地府里就能远离这万般欺骗,她就立刻去死。 可他就是不松手:“燕燕。” 他深吸气:“我不知道你父母是这样。若我知道,绝不会让你去。” “放开我!”她又喊了声,门外的宫人们隐约有了些声响,转瞬好似被谁示意了退开,一切响动又消失无踪。 她挣不开他的桎梏,在一瞬里突然脱了力,身子一软,爆发般地大哭起来:“你们都说得好听!” 她声音沙哑,一字字地诉着痛苦:“你们都说得好听,就欺负我一个……为什么……我没害过你们啊……” 她呼吸急促,身子禁不住地往下坠去:“为什么都这样……” 她的口吻茫然至极。 不久之前,她还觉得自己有疼爱自己的父母,还有一个宠她惯她的他。 可一夜之间,她什么都没了。 她泣不成声,在苏曜怀里又踢又打。苏曜薄唇紧抿,任她宣泄,直至她没有力气了,他将她打横抱起来,信步走向殿门。 顾燕时神思紧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干什么!” “去宣室殿。”他推开门,在宫人惊疑不定的问安声中大步而出,“自今日起,你住到宣室殿去。” 顾燕时咬牙:“凭什么!” “怕你想不开,寻死。”他道,她一怔,羽睫颤了颤,避开了他低下来的视线。 是了,她已想不开了,想要寻死。 若他不来,她大概会将兰月告诉她的事情一一写明留给他看,然后三尺白绫,了结这一切笑话。 心事被看破,顾燕时一时局促,神色闪避。苏曜沉了沉:“我们这些局中人都不干净,你若是恨,杀谁都好,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她安静了半晌,强笑:“我没有赌气。” 说着,她再度挣起来,不肯再让他抱着。 苏曜肩头的伤处一阵撕裂般的痛,硬将她抱稳,她紧紧攥住他的衣领:“没人在意我。苏曜,人这样活着没有意思,你放我走吧……好不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轻颤,眼中尽是央求,只怕他为了她与大正教的牵扯不许她死。 可她真的不想活了。 “谁说没人在意你?”苏曜摇摇头。说话间已走过后宫与朝堂间相隔的殿门,放眼望去,宣室殿巍峨的轮廓已近在咫尺。 他无声地调息,肩头痛得愈发厉害,只得尽量走快了些。顾燕时听完那句话安静下来,在满天星辰下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脸,眼底一片晦暗。 他想说什么呢?想说他在意她? 可他从来没信过她。 就像她的父母一样,一直在骗她、利用她。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昨天早上的事情。 昨日一早,她发现他给她松开了锁链,就赌气地反将他锁住了,然后自己闷了半天,一边还在生他的气,一边却忍不住地在心里为他辩解。 她于是最终还是原谅了他。她想他的做法虽让她不适,却是有缘故的,她不想为这些事情记恨他。 可现在,她的心境好似突然变了。 她似乎仍不想恨他,他这样抱着她,她也并不厌恶。 只是一股心气儿一下子提不起来了。 她心里难受,万般道理都想得明白,也还是难受。她没有心情再去为任何人辩解,只觉得疲累,疲累之中翻来覆去地总在想,或许还是一死最为轻松。 死了,就什么都不打紧了。有没有人骗她,有没有人在意她,都可以抛之脑后。 只可惜,她连死都做不了主。 他若不肯让她死,总有办法将她拉回来的。 顾燕时恹恹的,一时安静下去。苏曜抱她步入宣室殿,直入寝殿之中。 殿中灯火通明,他将她放到床上,看到她眼中一片死灰。略作思忖,在她身边躺下:“燕燕。” 他将她搂住,她没再挣,却也没什么反应,仿若一截毫无生机的枯木。 苏曜沉吟了半晌才再度启唇,声音无比小心:“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她眼帘抬一下,从他面上睃过,就又低了下去。 多奇怪啊,她曾经觉得他的花言巧语虽气人却有趣。现下心气一失,她就反感起来,一个字也无意多听。 她便只皱了皱眉,没有应他的话。 他缓了一息:“我生母早逝,父皇他……儿子多,不在意我,小时候只有大哥待我好,他的仇我必须报。” 顾燕时神情淡漠,不置一言,也不大懂他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苏曜顿了顿:“等我把他的仇报了,你若真的恨我……”他目光落在她面上,神色沉沉,“解药我不再用了,给你一个清净。” 顾燕时一怔,拧眉抬眸:“你说什么?” 他道:“我说过了,我们这些局中人不干净,不该是你去死。” 他想万般纠葛,总不该是无辜者去承担罪责。而若那时大正教已被扫清,不无辜的人,大概也就是他了。 顾燕时凝视着他,半晌,轻笑:“你惯会说这些话哄人,我知道。” 她说罢,冷冷淡淡地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她不会再那么好哄了。 这世道连爹娘都不能信,他与她之间的情分又还有什么可说的。 “燕燕。”苏曜无力一喟,隐约嗅到些许血腥气,他起了身,“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不理会,他就独自出了寝殿,到侧殿去重新包扎伤口。 那日他对兰月本就有防备,无踪卫来得也快,这一刀未重要害,只是伤口不浅。 他抱了她一路,她又不老实,刚长上些的伤处被重新撕开,鲜血浸透了中衣,一点点地往外渗来。 张庆生帮他擦去血迹,被伤口惹得心惊:“这若让太后知道了……” “那就别让她知道。”苏曜淡然看他一眼,摇了摇头,“燕燕心神不宁,你这几日亲自带人守着她,别让她出事。” “诺。”张庆生低眉顺眼地应下。 苏曜不再说什么,待得伤口包扎好,他重新穿好衣服,就回了寝殿。 这前后也不过花了约莫两刻工夫,他道顾燕时心事正重,必睡不着,躺下身却见她已昏睡过去。 他皱皱眉,心觉不对,伸手一摸,才知她已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 是以殿中又忙了一阵,传太医前来为她诊了脉,宫人们匆匆去煎药,煎好再来喂她服用。待得忙完,已近天明。 顾燕时沉浸在难过与浑噩中,只隐约知道被摆弄来摆弄去,却醒不过来。她茫然地走在一条巷子里,是她老家的街巷,原本从巷口走进去不远就是她家的院落,她却迟迟走不到。 她就这样一直走着,漫长得好像要这样走一辈子。忽而一晃神的工夫,她看到了爹娘。 他们就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也在往前走着。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她忙喊他们,可他们像没听见,既不回头,也不停下来等她。 “爹,娘!”她又喊了他们一次,见他们仍没听到,脚下就走得急了。 很快,她跑到了他们身前,绕过去一看,却见他们怀里护着另一个女孩子。 她这样冷不丁地冲出来,他们心生提防,小心地将那个女孩挡到了身后。她哑了哑,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却看到他们看她的眼神淡漠疏离。 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些事情,鼻中一酸,眼泪涟涟而下。 但没有人理她。他们只又看了她两眼,就揽着那个女孩子继续走了。 一家三口,和睦温馨。 而她是那多余的一个。 顾燕时难过得不能自已,呜呜咽咽地哭了好几度。最初几次,都有怀抱笼罩过来,将她圈住,梦境的阴霾于是得以消散些许,让她得以再安睡片刻。 最后一次,她却没能等到那个怀抱。她就哭得筋疲力竭,直哭得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名宫女坐在床边,局促不安地正给她擦眼泪。 “贵妃夫人……”见她醒了,她们小心地唤她。 她拨开她们的手,皱着眉,坐起身,转而听见外面的争吵。 “哀家万事都能依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是太后的声音。 顾燕时滞了下,被心思驱使着,想去听听。不是好奇,只是这两日变故太多,她已如惊弓之鸟。只想自己将一切都听个明白、看个明白,不想再被人轻易诓骗了。 她即刻下床,两名宫女匆忙拦她:“夫人!” 她推开她们,执意过去。她们碍于外面的争执,终不敢有太大响动,只得提心吊胆地跟在她身后。 顾燕时行至殿门处,停下脚步。怕被从绢纸上看到身影,又蹲下身,屏息静听。 “朕不明白。”苏曜的声音很轻,有些疲惫,“从前群臣劝谏,文武百官尽对朕口诛笔伐,母后也清明豁达,不曾为难她半分。如今何苦这样不依不饶,非要取她的性命?” “不是哀家不依不饶!”太后急了,手掌一下下拍在案头,“从前的事便是放到今日来说,也是朝臣迂腐,哀家不后悔护她。可如今……是她与那大正教不清不楚——你休要说什么她不知情,哀家只问你,你是不是还要追查下去,她的父母早晚要死在你的手里?” 苏曜沉默不语,太后见他默认,续道:“这就是了!她再难过,那也是养育她十余年的父母。你杀了他们,她如何会原谅你?哀家不是非要她的命,是想保你的命!” “母后要了她的命,才会保不住儿子的命。”苏曜沉声。 太后一滞,寝殿门内的顾燕时也一滞。她黛眉蹙起,心弦紧紧绷起来,一时只道他与那大正教间有了什么交易,是以她生死攸关。 苏曜摇摇头:“母后,自大哥故去,就没有人待儿子好过了。” “你……”太后神色立变。 苏曜轻哂:“朕不是责怪母后,可母后最初几年沉溺于失子之痛,后来心热面却冷……母后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太后紧咬牙关,恼意终是淡了下去。她心有亏欠,狠狠别开视线,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苏曜继续笑着:“母后与朕,解开心结才多少时候?可她……”他眼中沉下去,情绪内敛,疲倦不掩恳切,“许多难处,是有她在,朕才撑得下去。母后若杀了她,朕踩着她的尸骨保住这条命,如何活得安稳?” 疏离(“怎么又说这些我现下很...) “你……”太后气结, 语塞半晌,神情变得复杂,“你何时变得这样痴了!” 苏曜摇头:“人生在世, 总要有一两个人值得牵挂。若是没有,是死是活也没什么打紧了。” 太后懵住,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神色平淡,她却知道这是不容争辩的样子。 她好像从未见过他如此执拗。从前的诸多事情, 他们母子间若起争执,多是她退。可她若不肯退,他也会知道适合而止。 可这次, 他似是不顾什么“适可而止”了。话里话外的意思, 竟是若顾氏没了, 他也觉得活着没趣。 太后心惊肉跳,思虑再三, 终是作罢,神色沉郁地起身:“罢了, 你只当哀家是多管闲事。” “多谢母后。”苏曜正色长揖,太后摆摆手,向外走去。 顾燕时贴在寝殿门内,听着太后离开的脚步声, 略微滞了滞,便转过身,一语不发地走向床榻。 有些事情,终是不一样了。 此情此景若放在从前,她一定很感动。 可现在, 她仿佛置身云中雾里,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在诓她, 与太后一起给她演戏。 她躺回床上,盖上被子怔然出神。 过了许久,门声轻响,她知是他进来了,翻了个身,朝向墙壁。 苏曜绕过门前屏风,走进寝殿,望了眼床榻。 “……陛下。”一旁的宫女立刻迎上前,福了福身,压音禀话,“夫人适才醒了,听到太后……”说及此处,那宫女迅速扫了眼他的神情,就低下头,不敢再言。 苏曜无声摆手,让她退下去。坐到床边,凝视她的背影。 顾燕时感受到他的目光,心速就莫名地快了。她一时好像盼着他说点什么,又希望他什么都不说,难辨的心思纠缠成乱麻。 苏曜薄唇微抿:“若是醒着,起来吃些东西?” 顾燕时咬了下下唇,轻轻的声音发着闷:“你不要管我。” 他不再说什么,回首示意宫人去传膳,见她缩着不动,就起了身:“不烦你了。若是饿了,你自己吃。” 语毕他提步往外走,走了一步,又驻足续道:“你还病着,起床加件衣服,别受凉。” 她没有回应,他不再说什么,回到内殿去忙。 顾燕时静静听着,等到殿门关合的声音再度传来,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四下里只有宫人们安静侍立。不多时,又有两名宫女提着食盒进来,行至桌边布膳。她远远地看了看,终是觉得饿了。 昨日因为齐太嫔的话,她大半日都没有胃口。熬到此时,已有一整天了。 内殿里,苏曜心神不宁,手头的书也看不下去,不知不觉就回过头,盯着寝殿殿门看。 这几日他本就免了朝,昨日又吩咐林城不要来扰,原是有大把的时间陪她。 可她不想理他,他也不想她烦,只好避出来,自己待着。 但这样避着真让人不甘心。 苏曜啧嘴,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俄而见宫女们拎着食盒退出来,便问:“她用得如何?” 两名宫女驻足一福:“用得不太多。只是既在病中,看着倒也还好,粥吃了小半碗,还吃了两个小笼包。” 他点点头:“知道了。” 又说:“去把阿狸接来。” “诺。”二人应话,先将食盒送回了御膳房,再回来时,怀里就多了个阿狸。 苏曜一哂,起身迎过去,将它抱进怀里,它却好像心情不太好,张牙舞爪地推他。 “喵!”它不友好地嘶叫,他食指轻点在它眉心,“叫什么叫,宣室殿你又不是没来过。” “喵——”阿狸却挣扎得更厉害了些。 它不大明白,顾燕时为什么那么多天没有露脸。前天它难得又见到了她,昨天她就又不见了。 是苏曜把她抱走的。 可凭它如何不快,苏曜却不知它在生什么气,他执拗地想跟它玩,气得他越叫越难听。 顾燕时在寝殿中隐约听到,怔了怔,心里不安起来。 阿狸素日脾气很好的,不大这么叫。 她于是坐起身,茫然地看了四周半晌,心底渐渐没了支撑。 她私心里觉得,他必是在玩什么诡计。他是只狐狸,那么狡猾,她不理他,他不免要花招尽出。 她自觉已厌烦他这样做,心下却在想,顺了他的意也没什么不好。 她在宫里,总归没什么自在可言,连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 那天底下其实还有一种活法,叫做“得过且过”。 顾燕时觉得疲累而麻木,轻轻一喟,神色黯淡地看向不远处的宫女:“告诉陛下,我想见阿狸。请他进来吧。” “诺。”那宫女垂眸轻应,即刻前去禀话。只消片刻,阿狸如闪电般窜了进来。 “喵!”它看见她,情绪就不一样了。见她坐在床上,它一下子跳上去二话不说钻到她怀里,继而回过身,耀武扬威般地朝苏曜呲牙。 苏曜信步入殿,面上挂着浅笑。离床榻还有两步远时,他被阿狸凶得停了脚,无可奈何地瞪回去:“凶什么凶啊。” 顾燕时将阿狸拢在怀里,一下下抚着。她低着头,眼中没什么神采。 他想这总比不理他要好,遂又上前两步,坐到床边,伸手也摸了摸阿狸,故作轻松地问她:“好些了?” 顾燕时含糊地“嗯”了声,沉吟半晌,轻问:“渴不渴,我去给你沏茶?” 苏曜敏锐地察觉不对,连摸阿狸的手都僵住:“燕燕?”他的视线凝在她面上,惊疑不定地划了几度,接着道,“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没有呀。”她摇头,漫不经心的样子,唇角甚至扯出了一点笑,“我没什么事。” 他盯着她,不住地打量,半晌不知该说点什么。 她平日不是这样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日,他虽没太见过她生病,可她一个女孩子,每个月总不免有一两日会不舒服。在那样的时候,她惯是能懒则懒,亲自沏茶这种事漫说去做,她就是连客气一下也不会。 这原也是不必有的客气。 他于是迟疑着抬手在她额上碰了下,见确是还烧着,心弦绷得更紧了些:“……你好好养病,多睡一睡吧。” “好。”她点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很乖巧地躺了回去。 这种乖巧熟悉又陌生,让苏曜心底更慌了一重。 他是见过她这样乖巧的。在他们初相识的时候,她有所求,又很怕他,他说什么她都听。 可现下不是那个时候。 苏曜一时怔忪,她已盖好被子,眼睛望着他。 她生得很美,初时的时候尚有三分稚气未脱,这两年愈发多了妩媚。那份妩媚却又不俗,干干净净的,一颦一笑都很动人。哪怕是在病中,眼底眉梢也犹有韵味。 他因而很爱盯着她看,觉得百看不厌。现下他却莫名慌乱,忽地不敢看她。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柔顺:“陛下要在这里陪我么?我也未必睡得着,我们可以说说话。” 顾燕时一字一顿地说着,心绪渐渐宁静下去。 她在摸索日后的活法,好似很顺利,她已摸到了些门路。 她想有情才会伤神,她对他、对父母都是这样。 既然如此,她试一试,当着寻常的嫔妃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先帝后宫里的那些人,每个人在先帝面前都可以温柔体贴,可是没有几个真的把先帝装进了心里。 仔细想来,原也是那样才对。九五之尊坐拥天下,生杀予夺俱在一念之间,她掏心掏肺的喜欢他,可是太无所顾忌了。 她不要再那么傻了。 他既然要她当贵妃,那她好好当贵妃就是,不再理其他的事情。这样就算他再利用她一次……不,就算他再利用她千次万次,她也不会再难过了。 顾燕时一边想,一边抱住了他的胳膊。 苏曜轻颤,挥退了宫人,回过头压音道:“你还是生气,是不是?” 她摇摇头:“我没有。” 她口吻真诚。 昨日歇斯底里地哭过喊过之后,她真的不气了,连一丁点生气的劲头都再提不起来,留下的只有疲惫。 她于是认认真真地同他解释:“我只是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你非不许我死,也没关系……我听你的。我知道宫里的嫔妃们该是什么样,也学得会。你若愿意,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吧,不会多难的。” 苏曜听得窒息。 适才他觉得失措,是因不知她这样赌气他该如何哄她。 现下却更可怕,因为他发觉她并非赌气。 她的口吻平静似水,甚至有几分洒脱,大有看破红尘的意味。 他听得心惊肉跳,忙不迭地想跟她赔不是,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 ——她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什么样的道歉都会显得无足轻重。 他突然觉得一颗心无处可依。 滞了半晌,他垂眸:“好……听你的。” 顾燕时松了口气,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她精力不支,轻轻地打了个哈欠:“那我睡啦。” “……嗯。”他点头,她就闭上眼睛,嘴角抿着浅笑。 她的浅笑,他再熟悉不过。现在却不知哪里不同了,他越看越觉得疏离。 不过多时,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坠进梦境。他仍望着她的睡容,茫然回不过神。 她曾经对他包容温柔,怎么突然这样。 是他把她推走了。 . 京外,顾元良与顾白氏乔装成七旬老者,又避开了大路,一路向南而去。 二人都不是习武之人,几日急赶下来都已疲惫不堪。今日晨起,顾白氏又崴了脚,顾元良搀扶着她勉强走了一上午,见她额上汗水淋漓,终是不忍:“一会儿问问如何拐到大路上,我们找家客栈歇歇。” “你不要命了?!”顾白氏惶恐地望着他,“我不碍事,忍忍就好。咱们不能落到无踪卫手里。” 顾元良凝神沉吟片刻,却说:“这一路都安静,好似并无追兵。” “怎么可能?”顾白氏连连摇头,“兰月弑君未成,皇帝如何会放过我们?你莫要侥幸,阿时身上的那点恩宠我看也……” “我不是盼着她救我们。”顾元良沉息,“但兰月忠心,什么也不会招供,皇帝未必拿得准我们与她有多少关联。阿时又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在皇帝面前,必是为我们说话的,皇帝也未见得就不信她。只消存上三分疑虑,为着阿时,也不能对我们痛下杀手。我们……” 他看看顾白氏的脚:“你不要硬熬了,我带你找个客栈。” “不行!”顾白氏还是断声拒绝了,“客栈我绝不去。不止是为着你我,也是为着阿时。诏狱的厉害咱们都听说过,一旦落到无踪卫手里,你我都未见得能死咬住不招认,到时阿时在宫里怎么办?皇帝要杀她,不比踩死一只蚂蚁难上多少。咱们当父母的已瞒了她这么多事情,可总要保住她的命吧。” 顾元良的脸色沉下去,半晌不语。 他一时觉得顾白氏想得太好,心软得也自欺欺人。 从将女儿送进宫那一刻起,许多事就已是注定的了。他以为顾白氏与他一样早已想得明白,到了紧要关头,阿时是可以舍弃的那一个。 顾白氏当下的心软让他烦乱,但见她神情坚定,顾元良终是点了头:“好吧,听你的。那你忍一忍,我们一会儿只消能见到村子,就去借住,等你好些再赶路。” “好。”顾白氏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顾元良不再多说什么,搀扶着她,夫妻二人一并慢吞吞地前行。 傍晚时分,二人终于走进了一处村落,找了个农户借住下来。 顾白氏被脚伤折磨了一日,筋疲力竭,睡得极快。顾元良久久难免,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在想那块被留下的灵位。 出逃时混乱,顾白氏不知他将灵位留下了。 后来,他告诉她是在半道上不当心丢了,她还哭了许久,怕那一模一样的名字会给女儿招祸。 他没办法告诉她,这都是他安排好的。 他将灵位留下,皇帝看到那一模一样的名字,对枕边人的身份起疑才会分神,让他们有更多时间逃命。 而他心里也很煎熬。 那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的灵位。虽然所谓灵位说到底不过是块上了漆的木牌,他这几日却总在担心若这灵位受损,对故去的女儿会不会不好。 好在,他留下终究只是块灵位。 孩子的坟早就迁走了,葬在云南的深山之中。待他们到了云南,他们就能日日守着她了。 . 宫中,顾燕时大病一场后,一切终是渐渐地好了起来。 她所想是对的,一个人只要不动心,就不会伤神,这几日她与苏曜的相处都很轻松。她不再多去想他,他在眼前,她就与他相伴。他若有事去忙,她就自己跟阿狸玩。 她的性子本来就软,有心温柔,自能体贴。她自问在他面前的自己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他对她的好,她便也能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 傍晚,苏曜又与她一同用了晚膳,用完告诉她:“我们出去走走。” “好。”她应得干脆,苏曜吩咐宫人给她取了斗篷来,亲手为她披好系好,又塞了只手炉给她。 已入腊月,天气很冷了。顾燕时纵使穿得够多,呼吸间也觉寒涔涔的。 昨夜又下了场大雪,宫里巧手的宦官做了些漂亮的冰雕雪雕立在花园里。顾燕时从前是喜欢这些的,近来却觉得也不过尔尔。平心而论,她仍觉得好看,却不解自己以前看着这些东西为何会那样愉快。 “快过年了。”走了许久,苏曜忽而道,“你有什么想要的贺礼,我备给你。” 她微微一怔,很快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她什么都不缺。不知何故,看着那些漂亮的首饰衣裳,也都觉得差不太多。 只是这样答完,她似乎立时意识到了些许不妥,滞了滞,又道:“……你备什么都好,我都喜欢的。” 苏曜深吸气,觉得冷风刺心。 他暗自咬紧牙关,心下直想将几日前的自己揪过来打一顿。沉默半晌,他又试探说:“那我带你出宫玩吧。” 她含笑:“好呀。” 她的语气柔和而明快,可他看着她,却在她眼中寻不到什么光彩。 以前出宫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不论去逛集还是去山中小住,她总兴致勃勃,只要他提起来,她就眼中一片明亮。 苏曜锁眉沉吟,许久没再多言。待得天色全黑,他们折回宣室殿,行至殿前,他攥住她的手:“走,出宫。” “现在?!”顾燕时一愕,他却不吭声,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走得好快,她发着怔,费力地跟着他,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不过多时,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了,一口口的白雾在寒冷中被呼出来,他却仍没有放满脚步,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宫门口。 御前宫人办事周到,即便他是突发奇想要出宫,他们仍在他们步出宫门前备好了马车。 行至马车前的时候,顾燕时早已喘得双颊通红。正欲扶着车辕缓上一缓,他蓦然回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随即踩着木凳上了车,将她送进车厢里。 “……你怎么了?!”她心神不宁地望着他,觉得他怪怪的。 昏暗的车厢里,他揽住她,却没回话,扬音告诉驭马的宫人:“去南市。” “已很晚了……”她不安地望着他,“天又冷,集市上……怕是也没什么可逛的了。” 苏曜下颌微抬,平心静气地给了她三个字:“你别管。” 她就闭了口,任由他揽着,一语不发地端坐在那里。 他神色冷硬,盯着面前车帘,心绪飞转。 不破不立。 她想在他面前逆来顺受地熬日子,门都没有! 他心下暗自较着劲,忿忿地想了一路。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马车在南市门口停下,集市上已一片漆黑,大多摊位都已撤了,只集市四周围几幢酒楼客栈还亮着灯。 苏曜将随来的宫人留在了集市门口,拉着顾燕时径直往里走。走到几家相邻的酒楼前停下脚,抬眼看了看,挑了家名字看着顺眼的,就走进去。 这个时辰,酒楼生意正好,四处都是把酒言欢的热闹。 小二见又有客人进来,躬身上前笑迎:“客官,里面请。” 苏曜一步不停地走向楼梯:“要雅间。” “雅间……不巧。”小二赔笑,“您看,今日人不少,雅间满了。” 苏曜脚下顿住,一缕凌色一划而过。 小二心底生寒,缩了下脖子。苏曜扫了眼身边正路过的柜台,探手一摸,一枚一指长的金锭拍在案上:“清一间。” “客……客官。”小二神色艰难,“这不是钱的事,我们这做生意……” 下一瞬,又是“啪”地一声,他又拍下一物,待得手再挪开,小二神色立变:“客官您稍等!” 顾燕时被苏曜身上骤然升腾的戾气吓得一惊一乍,见小二如此,抬眸看了眼。 ——原是无踪卫的令牌。 无踪卫原本不为人知,但前阵子搜捕江湖人士闹得阵仗颇大,京中百姓多多少少知道了,这是个惹不起的官衙。 她愈发觉得不对,一下子便有些慌,心惊肉跳地思索是不是她惹到了他。 可在她想明白前,上面的雅间就已收拾好了。小二哆嗦着下来请人,苏曜不置一言,拉着她大步上楼。 进了雅间,四周围蓦地安静下来。小二一连缓了好几口气,才撞着胆子询问:“大人……您要点什么?” 苏曜:“一碗素面,一坛烈酒。” 小二哑了一刹,及时忍住了那句涌到嘴边的“我们家不卖面”,两眼放空:“……就这样?” 苏曜眉心微跳,淡淡看去:“怎么,钱没赚够?” “那那那……那不能!”小二双腿一软,差点就地跪下,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逃命,“小的这就去给您备!” 他这般说着,心里却几乎绝望。 一枚金锭,换一碗素面一坛酒——这得是什么面什么酒啊? 幽静的雅间里,顾燕时垂眸坐着,头皮发麻。 她此时已不怕死,可他的样子真的很恐怖。 等了约莫一刻,面就送了进来。 “大人,您慢用……”小二强撑着笑,将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放在苏曜面前,又将一坛酒放在了旁边。 接着,又端上了一道清蒸鱼、一道冰糖肘子、一道白灼大虾,并几个素菜,还有几道点心。 小二齿间打着颤:“这……这是浇头,大人您……您看着搭……” 苏曜的目光在几道大菜上一扫,挑眉,抬眸:“你们家拿酥皮点心当浇头?” 小二脸上顿时血色尽失:“我我我……我们……” “滚吧。”苏曜轻嗤,将他赶走了。 小二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回身关门,将门关得紧紧的。 房中重新清净下来,苏曜的目光重新落在顾燕时面上。 他注视着她,眼中的冷厉一分分褪去,神情和软下来,又渐渐地透出无奈。 他将那碗素面推到她面前:“吃了。” “我……”她小心翼翼地看看他,却没说什么,依言拿起筷子。 他原想冷眼看着她吃,可看她这样乖顺,心里却堵得喘不上气来。 于是没等她吃两口,他就先慌了,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想跟她解释:“燕燕,我只想让你好好的,你别害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我也……不会。” 他声音发着虚,落入她耳中,她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抬起眼睛,不解地望着他:“怎么又说这些?我现下很好呀。” 她很认真,目光温柔而平静。 却像把刀。 大醉(她只听到他在发觉她额头并...) 苏曜沉息, 垂眸:“吃面。” “哦。”顾燕时瓮声。 她晚膳其实用得还好,而后虽然去散了散步,又一路颠簸来南市, 现下也并不大饿。是以勉强吃了半碗,她就觉得有些撑了, 迟疑地看了苏曜一眼:“吃不下了……” “好。”他颔首,起身将酒坛拎了过来。 酒是烈酒, 小二备了两只颇为精致的酒盅。苏曜却不拿,信手翻过两只干净的白瓷碗,豪气地倒出两碗。 再将酒坛放下, 他就将其中一碗往她面前一推:“喝了。” “我……”顾燕时盯着酒碗愣住。 这酒香气浓郁, 她只消这样坐着都能闻到酒香扑鼻, 可见是有多烈。 她酒量并不大好,从未沾过这样的烈酒, 一时直被熏得屏住了呼吸,小声道:“这也太烈了。” “呵。”苏曜以手支颐,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你知道嫔妃什么样?我今日心情不大好,你陪我喝喝酒,说说话。” 顾燕时抿唇, 心中挣扎了几度,觉得他的要求没什么错。 她于是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先尝了一口。 好烈! 顾燕时一口酒刚咽到一半就被呛住,猛地别过头连声咳嗽。她呛得双颊通红,苏曜好似没看见, 垂眸也端起碗,自顾自饮了口:“你家里这些事, 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她黛眉一下子蹙起,手不安地捻着腰间系带,逃避地央他:“我们……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不好。”苏曜仍自喝着,“说好陪我说话,怎么还挑三拣四?” 顾燕时贝齿咬紧,心里紧了紧,强自舒气。 她知道,宫中嫔妃原也是没有太多选择的。先前她能在他面前那样,半是他肯惯着,半是因为她是太妃。 在他张口闭口叫她母妃的时候,她多少多了些底气。 现在不同了,她看着这烈酒,有些为难。 可这样简单的相处,是她想要的。 顾燕时深深吸气,沉默地顺着他所问想下去,方才那一口酒的劲力莫名地翻得厉害,冲得她心中难受。而后她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懊恼,突然端起碗,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 苏曜眼中一凛,意欲阻拦,想了想,又噤了声。 她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喝,她喝得猛,不免有些许琼浆从两侧流下。当中她还呛了两声,淌下来的酒又多了些许。 待得饮尽,她胡乱抹了下嘴。 她酒量真的不好,一碗烈酒下去,两颊的红晕就染过了上挑的眉眼,直红到耳根,一贯清澈的剪水双瞳也变得惺忪,好似覆了一层薄雾。 她放下碗,拧着眉头缓了一缓,慢吞吞摇头:“我不知道……” 苏曜略作沉吟:“你恨么?” “我……”她也不知怎么回事,眼眶一热,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他们待我……他们待我挺好的。” 酒劲愈涌愈烈,她说了这一句就失了矜持,伏到案上,嚎啕大哭:“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他们为什么这样!是我不如姐姐懂事吗?为什么为了姐姐,就把我送给先帝……先帝他……先帝他……” 她脑子乱了起来,渐渐混沌一片,口吻也变得萎靡,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他那样欺负我……我那时候,那时候若不是怕他们难过,就活不下去了。可他们……”她忽地抬起头,直视着前方,一声声地发出笑,“哈哈……他们不会为我难过,对不对?他们只疼姐姐,我……我……” 顾燕时打起了磕巴,打了许久,一时好似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苏曜并不扰她,默然地饮着酒,她的笑声在某一瞬里辄止,描得精致的眉头搐了搐,眼泪就再度淌下来。 “呜呜呜呜……”顾燕时伏在案头泣不成声,哭了好一会儿,浑浑噩噩地继续说起来,“我……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我是谁呢……” 烈酒激出了许多深埋心底的郁气,她思绪不清,又哭又笑,大约连自己在哪里都忘了。 苏曜一语不发地听着,她好似也并不需他应话,自己说得喋喋不休。 偶尔说到伤心处,她还会伸手够他的酒碗,他也不挡,任由她拿过去,自己换她面前的碗来用。 两只酒碗这样交换了几度,话题终是落到了他头上。她有气无力地笑着,脸颊毫无顾忌地贴在桌上,已被醉意浸透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半晌,跟他说:“连你也欺负我……” 苏曜眼底一栗,视线低下去,轻道:“这些事非我所愿。我只想知道大正教的打算,你爹娘他们对你……” 他无力喟叹;“我没料到。” “哈哈。”她也摇起头,微微转脸,改作下颌抵着桌子,视线就不在他面上了。 她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挂画,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不怪你。” 说着,她被泪水染湿的羽睫低下去,她盯着桌面,呢喃低语:“是我自己傻,我怎么敢喜欢你呢?” 她边说边又笑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沙哑,无比压抑:“你是皇帝,我怎么敢喜欢你呢?” 言及此处,伤心事再度触及心底,她伏进臂弯中蹭来蹭去,竭力将泪水抹净:“我爹娘……我爹娘都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我怎么还敢喜欢别人……呜呜呜呜呜……”她哭得昏天黑地,手突然伸过来,抓在他的胳膊上,“苏曜——” 她似乎想凑近些与他说话,却身子一倾,险些栽下去。 “燕燕。”他忙将她扶住,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双目迷离地抬起眼睛:“你别管我了,好不好?” 她衔着笑,笑容在酒气浸染中愈发失魂落魄:“我爹娘……我爹娘不是什么好人。弑君是……是死罪啊,你该杀了我……才对。” 她说及此处,骤然脱力,又要往下栽去。他勉力扶着她,她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他只得站起身,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她,让她坐稳在椅子上。 她于是只得向后仰去,仰面靠着椅背。因他站着,他们正好又四目相对。 她仍自沉醉地笑着,摆一摆手,姿态大度:“你别为难,我愿意……给先帝殉葬。不用另外修墓,是不是会好办许多?” 苏曜呼吸凝滞,别开眼睛缓了半晌,强笑:“你胡说什么,不怕先帝了?” “不怕了!”她断然。声音甚至有些兴奋,还张牙舞爪地想站起来。 他按着她坐回去,她的兴奋依旧写在脸上:“我想过啦,先帝……先帝再可怕,也死啦。死人不会比活人更可怕。” 苏曜望着她的笑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久之前,在去白霜山的路上,他拿殉葬的事开过玩笑,她声音轻轻地说,她不怕给他殉葬。 现下,她却觉得他比先帝更可怕。 他如鲠在喉,她怔了怔,恍惚更甚了一阵,笑意转而更浓起来。 “嘻嘻——”她眉开眼笑地伸手,好像想够他的脸,但他太高,她又没力气起来,便够不到。 够不到,她也就算了。 她仰在椅子上,思绪涣散地品评:“你长得真好看。” “……”苏曜沉了沉,“你也好看。” “你长得像……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她迷迷瞪瞪地说着,苏曜心头一紧。 她神情变得认真,拧着眉头思索了半晌,继续说下去:“是我……我上辈子认识的人。哈哈……你知道吗,我上辈子是太妃,后来……后来新帝登基,我这个庶母跟他,我们……” 他微滞,迟钝地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真是喝高了。适才他们说了两句殉葬,一晃神的工夫,她就将现下当成了下辈子。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她又轻轻打了个嗝,酒气冲得她头昏脑涨,她望着房顶,觉得房顶都在转。 安静了片刻,她呢喃道:“他曾经对我很好的……” “他曾经对我很好的……”她神思恍惚地重复了一遍,神情渐渐麻木下去,双目变得空洞。 然后,她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万千心事化作了一声叹息:“不说这些了。” 苏曜忖度须臾,见她坐稳了,就自己坐回去:“你想不想听听我上辈子的事?” “你上辈子?”她仍仰靠在那里,垂眸费力地看了他一眼,欣然点头,“说来听听。” “我啊,上辈子凄苦得很。生母是妾室,而且走得早,父亲妾室很多,儿子也多,根本记不得我是谁。有个大哥,对我不错,却也早早失了性命。” 他说着,谨慎地扫了眼她的神情。见她只是在听,并未察觉什么异样,才又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一直活到二十多岁,都没什么人在意我。” “怎么可能!”她不信地摇头,迷迷糊糊地又笑起来,“你说你父亲妾室很多,那你家很有钱啊……总会有人巴结你吧。” “你想得简单。”他抿着笑,饮起了酒,“巴结与关心,终是不一样的。我那个时候……”他顿了顿,牙关不自觉地紧咬了一下,淡看着桌面,继续说下去,“生了病都没什么人关照。下人们不过应付差事,多一句话也没有。我有一回高烧烧得难受,越难受越盼着有人来看看我,就一直撑着不睡,一直等,等了一整天。” 他嗤地一笑:“也没人来。” 顾燕时怔住,在大醉中恍惚觉得他好惨,涣散的目光吃力地抬起,落在他面上。 苏曜皱皱眉头,仰首将酒饮尽。 然后他像她方才一样,不顾仪态地信手抹了下嘴。 这些旧事像刺,饶是深埋心底,偶尔一想仍会不适。他素来不爱与人提及,更不愿如此细说,这样与人徐徐道来,似乎还是第一次。 他沉了一沉,深吸了口气:“后来啊……有个小姑娘,很有趣。她到我身边,最初是有求于我,被我趁火打劫只好就范。但之后,我们过得还不错……她跟别人不一样,性子温柔,心很软。在我生病的时候,她会愿意留下来陪一陪我。哪怕我刚刚惹她生了气,她看在我生病的份上,也不大计较。” 顾燕时听得双目放空,须臾,一字一顿地说:“你好惨喔。” 他皱了下眉,目光瞟过来,她脊背直了直,认真争辩:“不是吗?这点小事,你都这样记得,可见平日对你好的人……确是太少了!” 他眉心跳了跳,含笑:“是啊。” 她看他不与她争,十分满意,咂一咂嘴,歪头:“你继续说!” 不再聊伤心事,她大醉的样子变得傻乎乎的。苏曜没见过她这样,忍不住地想抱她,继而想到自己现下的身份是“下辈子的一个陌生人”,便忍住了。 他想了想,轻道:“后来,我把她弄丢了。” 顾燕时一愕,脊背又直起来:“她是小孩子吗?” 苏曜:“不是。” “那怎么弄丢了!”她不解,“她……她不认识家?她傻吗?” “她不傻。”苏曜笑笑,“是我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顾燕时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复杂,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半天,问:“你……打她了吗?” “没有。”他摇头,“我利用她办了些事,她说她不恨我,但也不愿再信任我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顾燕时杏目圆睁:“然后你就死了吗?” “啊?”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聊“上辈子”的事。 他就点头:“是啊。” “好可惜。”顾燕时扁嘴,暗想这真是对苦命人,又或是对怨侣。 唉,世间情情爱爱的事情,总是这样子的。 她心下乱七八糟地感慨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却凝在她面上。斟酌了半晌,他缓声询问:“若我没死,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再信任我?” 苏曜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实在卑鄙无耻。 他在套她的话,趁着她大醉探她的心思,实在有失磊落。 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唔……”顾燕时鼓着嘴,认认真真地思量了会儿。 他目不转睛地静等,半晌,却见她耸了下肩。 “嗨,你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她豪迈地摆手,笑了两声,仰头晃脑地说起了大道理,“信任这个东西,没了……就很难扭转的。我看就算了,一别两宽,你和她都轻松,对不对?” “可我怕她去寻死。”他睇视着她,“而且……那时她很难过,每日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我不想她一直如此。” 顾燕时愣了愣,眉头拧起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她啊?” 他点头。 “那你还伤她。”她撇嘴,一而再地摇头,“想开点,算了吧,这辈子……这辈子……”她扯了个哈欠,“别再干这种事了。” 苏曜噎声,牙关咬紧。 他只道趁着她醉,能寻到一个她愿意接受的解法。却不知她就算在醉中、就算以为在论别人的事,说出的话也这般绝情。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 . 苏曜心情沉郁下去,顾燕时无知无觉,鬼使神差地端起碗来,又饮了一碗。 她已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了,却隐约知道先前她心情不大好。喝了这么多酒、又说了这么多话,心情倒不知不觉地好了许多,只是…… 好晕。 苏曜无声地自斟自饮着,余光忽见面前的人又往旁边栽,下意识地起身挡去。 这回,她变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往他身上一贴,哼了两声,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夜半时分,马车缓缓驶进了皇宫,停在宣室殿前。 皇帝未归,殿中一直灯火通明。殿前的宫人们见御驾回来了,不约而同地就要往前迎,转而却见皇帝抱着贵妃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步入殿门,不咸不淡地丢下一个字:“滚。” 宫人们一阵瑟缩,无声地望向张庆生。张庆生垂眸摇头,示意他们退下,又看了眼皇帝的背影,无声地叹息。 苏曜走入寝殿,将顾燕时放到床上,刚吸着凉气活动了下肩头撕裂般的痛,床上的人无知无觉的翻身:“渴……” 他回头一看,她已往床边打了个滚,忙一手将她阻住,一手去拿床边矮几上的水。 他喂她喝了两口,她就没动静了。他再度帮她抱起来,挪回床榻里侧去,她也很乖。 他立在床边看看她,心神复杂地叹气。 小鹌鹑,心硬起来竟不留一点余地。 他摇摇头,俯身帮她卸去珠钗、褪去外衣,又草草地将自己的衣裳也脱了,信手丢在地上,就吹熄灯火,躺上了床。 他今日喝得也不少,适才因要顾着她,没觉得什么不适,但一闭眼,眩晕就翻了上来。 苏曜深吸气,缓了缓不适。头脑仍一阵阵地往下坠着,坠进梦乡深处。 恍惚之间,他身边突然动了动。 隐约察觉是燕燕挣扎着要起身,他蓦然醒过来,刚要伸手扶她,她往他身上一栽:“呕——” 一股浓烈的酒味一涌而出,带着些许酸味,漾了满殿。 . 整整一夜,顾燕时遍身不适,却偏生睡得昏沉,几度在难受里想醒过来,又都被一股巨力扯拽着,硬生生将她拉回梦里。 梦里混沌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明,倒是少了前些日子的痛彻心扉的难过。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个声音忽而清晰,是个略显苍老的男音,带着薄怒,厉声质问:“陛下怎能如此胡闹!” 苏曜躺在茶榻上,漫不经心地咂了咂嘴:“怎么怪朕胡闹,不是你前两日说伤势已平稳了?朕又不懂医,哪里知道还不能饮酒?” “你……”陈宾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得吹胡子瞪眼,“饮酒便罢了,伤口重新撕开,陛下无所察觉?怎的还能……还能任由贵妃吐在上面!” 顾燕时一愣,惊坐起身。所幸床幔还挡着,她深吸气,努力平复不安。 苏曜还是那副胡搅蛮缠地口吻:“朕不知道伤口撕开啊。”他顿了顿,诚恳解释,“贵妃又不重,朕哪知道会如此严重。再说,喝完酒总不免有几分迟钝,是不是?” “我……我呸!”陈宾直被气出了江湖脾气,愤然击案,“你这样的病患,若在江湖上,早让老夫一掌拍死了!你休要仗着老夫欠你的就这样无法无天!” “哎,大夫息怒,息怒。”苏曜赔笑,笑音却比适才更气人了些。 顿了顿,又道:“这伤你得帮朕瞒着母后。” “嘶——”陈宾更气了,气得直磨牙,“你这么痴情,走江湖去算了,当什么皇帝!” “朕倒是想。”苏曜撇撇嘴,“从前还真想过,等大事了了,就带燕燕走江湖去。可现在她不要我了啊,若去走江湖,她日日只能盯着我一个人看,心里更烦,我还是留在宫里照顾她吧。” 顾燕时滞了滞,惶惑不解:她何时说她不要他了? 她明明只是想换个方式相处。而对他而言,应该也没什么分别。 “呵。”陈宾冷着张脸,不客气地讥嘲,“再这般来几回,陛下能把自己的命照顾没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他语气轻松,并无所谓。 他原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那一个,因为有她,他才觉得日子有了些意趣。是以相较于死,他更怕没了她,他却还继续活着。 陈宾对他没办法,没再多说一个字,黑着张脸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他径自穿好衣裳,活动了下肩膀,颔首:“有劳了。” “可别再有下回了。”陈宾拧着眉,“这伤原没多重,伤势也不复杂。偏陛下三天两头地非得抱……抱人,惹得伤情反反复复。陛下还年轻,来日方长,等伤养好了,什么时候不能互诉衷肠啊?何必急于一时!” “知道了知道了。”苏曜连连应声,却一听就很敷衍。 陈宾见状,终是懒得再多理会,摇摇头,就背着药箱走了。 顾燕时呆坐在床上,恍惚想起他先前抱她的一次又一次,蓦然掀起一阵愧疚。 这人,身上伤没好……怎的也不说呢? 她低着头,讷讷回不过神。俄而听见木屐踏过地面的散漫脚步声,她乍然意识到他在走进,莫名地一阵心虚,赶忙躺了回去。 她面冲着墙壁,盖好被子。不多时,床帐被揭开了些。 苏曜定睛看看,见她一只脚露了出来,探手拽了下衾被,给她盖好。 而后他直起身,缓了口气:“她昨天喝多了,先由着她睡。让御膳房备些热汤热粥,等她醒了,随时送来。” “诺。”宫人们轻声一应。 他想了想,好似怕她再病起来,探手摸了下她的额头。 顾燕时心弦紧绷,禁不住地缩了下脖子。 但动作不大,他没有察觉。 她只听到他在发觉她额头并不烫的时候,轻轻松了口气。 看伤(“你干什么笑什么笑”...) 离开寝殿, 苏曜召见了林城。 整个无踪卫上下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人马基本上分做了两路,一路暗中跟着顾氏夫妇,看他们沿途还会见什么人, 逐个捉拿。另一路依兰月所言摸进了云南山中,找尉迟述。 众人先后议了几番, 终是觉得,大正教现下正值元气大伤之时, 否则在白霜山的行刺不会只有一个兰月出手。 如此,正是可将大正教一网打尽之时。 真正的难处,是到时如何让尉迟述交出解药, 别拼个鱼死网破。 林城入殿的时候双眼乌青浓重, 苏曜见状, 自知他耗费了许多心力。于是许多话便被他忍了下来,他只神色平静地听了林城的禀奏。 临近晌午时, 林城告了退。 苏曜将他呈来的案卷翻开,自顾自读了会儿。忽闻寝殿殿门发出轻响, 他下意识地转脸看去。 顾燕时穿着一身粉白的寝衣,小心翼翼地探头四顾。 苏曜一哂:“没人,来吧。” 她颔首,一语不发地步入内殿, 他不由自主地放下案卷,问她:“睡足了?” “嗯。”她点头。他看看时辰,唤张庆生:“传膳吧。” 说完他就起身,揽着她回寝殿去等着午膳。她只是身子有些僵,却没有躲。 可待他坐到茶榻上, 习惯性地想将她抱在膝头,她却低着头, 默不作声地躲了下。 苏曜微怔:“燕燕?” 她没什么反应,独自坐到了榻桌另一侧去。 苏曜心神不宁地打量她,下意识地回想有什么事让她不快。心里很快便慌了,暗想她是不是记得昨晚醉酒之事,继而反应过来他套过她的话。 他不敢贸然询问,生怕弄巧成拙。殿中一时便很安静,顾燕时低着头,手指搓着寝衣裙摆,心下惶惑不安。 晨起陈宾所言让她心生愧疚,但细想昨晚的事情,她更惊慌失措。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了…… 最初的时候,他问她怎么想父母的事情。那是她的伤心事,她稍稍一想心里就痛,就喝了小小一碗,算作借酒消愁。 可后来不知怎的,她好似又喝了许多。 早上醒来后,她躺在床上细细回想,自己的记忆终止于再一次央他杀了她。 再往后……再往后的事情她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会不会骂了他,又或者说了什么别的伤人的话啊? 她踟蹰半晌,终于嗫嚅着起了唇:“……陛下。” 苏曜:“嗯?” “我昨天……”她边说边抬起眼睛,不安地盯着他看,“我昨天……喝多了,说没说什么?” 他目光一凝,心下舒气:原是都忘了。 面上转而笑起来,眯着眼睛,缓缓点头:“说了啊。” 顾燕时屏息:“说什么了?” 她想若她真的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此时必要告诉他,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对他并不恨,也没有多少厌恶。若是昨夜说话伤到了她,那是喝酒喝蒙了。 却听他道:“你家有多少处商号、田庄,你都说了个遍,还有哪里藏了金银,也说了个一清二楚。” “……”她美眸立时一瞪,“又胡说八道,我家哪有那些东西!”言毕冷冷地低下眼睛,不肯理他了。 半晌,她又有些恍惚,再度抬起眼睛,打量起他来:“……不会真有吧?”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说这些,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只是现下,她摸不清自家的底细。 苏曜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疼得一搐。 他于是起身走到她那一侧,坐在一旁把她揽住。他凑到她近前,她稍稍往后面缩了缩,他还是吻在了她侧颊上:“逗你的。”他低笑,“你喝多就睡过去了,叫都叫不醒。” “如此而已?”她侧首,水眸盯着他看。 “嗯。”他笃然点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肩上一扫而过。 也不知他的伤怎么样了。 早上她听陈宾说伤口重新撕开,就觉得很疼。若再沾上了些乌七八糟的吐的东西…… 她很想问一句,硬生生逼着自己忍住了。 可虽忍了下来,她心底却掀起了一抹奇妙的感触。 一连几日,她活得没心没肺,对什么人都不上心,对什么事也不起劲。现下注意起了他的伤处,她倒觉得日子好像又多了一点盼头——她盼着他的伤能好起来。 诚然,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盼头罢了,却让已心如死灰多日的她感觉有些新鲜。 几句话的工夫,宫人们已端了午膳进殿,苏曜见她好似也已没有别的话要说,摸了摸她的额头:“用膳吧。” “嗯。”她点点头,随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残存的酒意忽然一涌,她一阵目眩,他从后面将她的腰圈住。 “这叫睡够了?”她听到他语中带笑。 说罢,他就将她一抱,几步走到床边,重新让她躺下。她想着要用膳,就要起来,被他一挡。 他兴致勃勃道:“我喂你吃啊。” 不要。 她心下抵触,与他目光一触,莫名地没说出来。 苏曜几步踱到桌边,盛了碗汤,又拿了碗饭。余下的菜皆由宫人分出了些,放在榻桌上端到顾燕时面前。 他夹了口菜送到她嘴边,张口:“啊——” “……”顾燕时把菜吃进去,低声抱怨,“喂小孩呢?” “哈哈哈。”他笑出声,等她吃完,又喂了一口。接着忽而想起什么,问她,“宿醉之后吃饭菜难不难受?我早先让御膳房备了粥,你若想吃……” “没关系的。”她边说边自顾摸过一双筷子,在丸子上一戳,递到他嘴边。 这种相互喂饭的情景似曾相识。他们上一次这样,是在他卧床养伤的时候。 苏曜神色微凝,稍颔首,将丸子吃了。 接下来便是又一阵的沉默。 似曾相识往往最是伤人,他品着丸子,总在想他们究竟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她则在想:他的伤到底有没有大碍呀! 待得用完膳,宫人们将剩菜撤出去,张庆生上前了两步:“陛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再说别的。苏曜心领神会,起身就往外走。 许是因为正记挂他伤处的缘故,顾燕时思绪一提,继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近来每逢午膳后好像都有这么一出。 只是前些日子她有心不对他上心,也就不曾在意。见张庆生来请人,心里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应是有正事找他。 可现下她留了意,就一下子觉得不对了。 ——什么样的“正事”会每天都在同一时间找上门来? 比如换药吗? 顾燕时抿唇,挣扎片刻就下了床。嫌木屐太吵,她就索性没有穿鞋,光着脚走出寝殿。 她推开殿门,门口的宦官一怔,颔首:“贵妃夫人。” 她抬眸扫视周围:“陛下呢?” “陛下……”那宦官的神色里蓦然多了逃避,她黛眉微挑:“说,不然我可记住你了。” 她不大会威胁人,这句威胁说得好似赌气。御前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那宦官听她这样说分毫不慌,赔着笑:“夫人,您别为难下奴……” “我不为难你。”她摇摇头,“可陛下的伤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去看看,陛下不会怪你的。” 那宦官一时踌躇,思虑再三,默不作声地抬眸扫了眼东侧殿的方向。 顾燕时会意,压音向他道了声谢,就拎起裙子,一路小跑而去。 她先前一连数日都没过问过他的伤情,苏曜不料她今日会突然留意,连侧殿的殿门也没关。顾燕时迈过门槛、绕过屏风,就看到他盘膝倒坐在茶榻上,后背裸露出来,左肩处一块伤口血色淋漓。 张庆生给他上着药不禁心疼,忍不住地念叨:“下奴说句不中听的话,顾贵妃再好……天下好姑娘也还有许多,陛下何苦这样。瞧瞧……这伤又见脓了,先前养了那么多日子都白费,无怪陈大夫生气。” 苏曜冷声嗤笑:“朕养的几条猎犬有日子没吃活物了。” 张庆生噎了噎,垂眸:“陛下若真拉下奴去喂狗,下奴自不会再多嘴了。可现在这样,下奴不得不劝。” 话刚说完,一只白皙的纤手伸到跟前。 张庆生一惊,侧首看去,顾燕时面无波澜地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庆生哑了哑,只得将手里盛着药膏的瓷瓮交给她。顾燕时一语不发地给他上药,听到他语出嘲讽:“好姑娘多得是——你和林城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天下的好人是多了去了,但不是对朕啊,那跟朕有什么相干。就她……”他啧声摇头,“朕认定了,非把她哄好不可,你们两个少废话。” 说到末处,一只手执着白绢从肩上绕到身前,转而又从臂下挽到身后。 一错眼的工夫,苏曜只余光一扫,隐约觉得这手不对。 不及细想,背后的声音柔柔弱弱地响起来:“我对你……很好么?” 苏曜吸气,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他鬼使神差地抓住搁在旁边的外衣,惊慌失措地挡住自己。 “……”顾燕时怔怔地看着他,二人对视一息,她扑哧笑了。 这一声笑令她的双颊泛起红晕,面若桃花,娇俏动人。 苏曜青筋一跳,冷冷挑眉:“你干什么,笑什么笑?” “你……你挡什么……”她的视线避了避,又忍不住地偷偷扫他。 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她忍不住又笑了两声,好生费了些力气才屏住些许,绷着脸看他:“看着活像我要非礼你一样,怪里怪气的。” “?”苏曜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眼张庆生。 张庆生恭肃低头,眼帘低垂,神情间却俨然写着两个字:确实。 偏锋(相识这么久她最怕的还是...) 苏曜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狰狞, 平复许久,齿间挤出三个字:“你出去。” 顾燕时摇头:“让我看看你的伤。” “伤有什么好看的。”他语气生硬,见她不走, 索性将衣服一披,大步流星地走出侧殿, 回寝殿去。 顾燕时哑了哑,心下揶揄他瞎闹脾气。一时却也觉得罢了, 兀自摇摇头,将手里的药膏还给了张庆生。 张庆生接过药,就一溜烟地跟去了寝殿。他步入殿中, 苏曜已坐到茶榻上, 见只有他来好似松了口气。他上前为他重新擦了伤口, 慢条斯理地上药,过不多时, 却见他忍不住地回头,望向殿门。 张庆生心领神会, 垂首轻言:“陛下分明想让贵妃夫人关照,何必还躲着她?” “伤口有什么好看的。”苏曜嘴角轻扯,心下却有些懊恼,后悔方才反应那样激烈。 她还真不过来啊…… 他忍不住又望了眼殿门的方向, 那边却安安静静,没有分毫声响。 苏曜无声一喟,待张庆生帮他换完药,他仍不见她的身影,终是寻了出去。 到了外殿, 他看到她蹲在殿中,阿狸乖乖地坐在她面前, 任由她摸着。 阿狸与她很亲,每每被她摸毛都会打呼噜。从前他看着这样的情景只觉得惬意,现下,倒有些莫名的嫉妒。 . 田间小路上,顾氏夫妇日复一日地赶着路。腊月末,天已冷到极致,二人一连数日顾不得好好歇息,顾白氏地脚伤反反复复,总不得痊愈。 顾元良提过几回要给她寻医问药的事,她终是不肯,只怕走漏行踪要给女儿惹麻烦。顾元良心底渐渐地生了不耐与恼意,觉得顾白氏本末倒置。 一日又提起这事,顾白氏态度仍旧,顾元良到底是急了:“你当你这般苦了自己就能救她吗,你想得倒好!” 乡间树下,他一下下地狠拍着树干。 顾白氏不作声,冷着张脸僵坐着。顾元良烦躁地踱了两个来回,脚下一定,终是狠下了心:“实话告诉你,她的命保不住了。依我看,多半是咱们一离京,皇帝就得杀了她!” “……不一定。”顾白氏脸色发白,声音里带了轻颤。 这样的猜测她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始终心存侥幸。 她咬了咬牙,盯着顾元良道:“我看皇帝待她不错,也未见得……就会为你我的事怪她。” “呵。”顾元良负手冷笑,一字字地告诉她,“你当这些日子为什么没有追兵追来?是我让皇帝分了心!阿时的灵位没有丢,我把她留在了家里。我……” 时至今日,他想起长女的灵位,仍会心中搐痛。他咬了咬牙,才继续说下去:“我想皇帝见了那灵位,必更想将她的底细查个明白,一时便顾不上我们。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她的命留不住的。” “你……”顾白氏脑中一懵,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夫君,久久不敢信他说了什么。 她不敢信他这样丢下了灵位,更不敢信他会这般将小女儿的命舍了。 她一时好似连呼吸都噎住,急喘了好几度,仍压不住心中的惊意:“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顾元良却神情冷淡,口吻亦平淡得毫无波澜:“我们若出了闪失,谁回去给阿时守墓?她自幼胆小,我们出三两日的院门她都要哭,你舍得她自己长眠在云南的山里,经年累月地见不到爹娘吗?” “你……”顾白氏颤抖着摇头,她再顾不得脚上的伤,扶着树干硬站起来,趔趄着扑向顾元良,“宫里的那个,也是你女儿!她也是你女儿!” 她喊得歇斯底里,望着眼前人,眼中又惊又怒。 顾元良反手将她一扶,神情却平淡如旧。 他静听着妻子绝望的喊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小女儿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他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他们都很欣喜,他一度觉得是长女回来了,所以给她们起了一样的名字。 但后来,他痛失长女的恨意并未能被她抹平。不知是从哪一日开始,他动了用这个女儿给长女报仇的念头,便渐渐地一发不可收拾。 心中的恨一日日地越酿越烈,逐渐压过了看到次女初降生时的欣喜。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在事到临头之时发现,他好似对这个女儿没有什么太多的疼爱。 他对不起她么? 或许吧。 可这一切不幸终究是皇家造成的。 顾元良避开了顾白氏的目光,口吻生硬:“日后的事,听我的。我先带你找个医馆看伤,等你养好,我们再赶路。” 顾白氏望着他,怔怔摇头。 她浑身发冷,冷得仿佛置身冰窖。相伴多年的枕边人明明就站在眼前,眉眼再熟悉不过,她却觉得无比陌生。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地记得,他决意送阿时进宫时,还曾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阿时会没事。 他说他只想拼上一把,解开昔日的心结。待得大仇得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现下怎的…… 顾白氏恍惚间回想起长女死时的惨状,她怔怔看着,那张脸忽而变成了次女的脸。 她看到鲜血从女儿的胸口处流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眼前一黑,就向前栽了下去。 . 宫中,终于又到了年关。 除夕当日,苏曜照例起得极早,他轻手轻脚地去屏风后更衣,顾燕时还是醒了,思索了会儿就坐起身,摸到矮柜边,取了他要用的药膏。 前些日子她心力交瘁,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不想再与他有更多牵扯。可那日见到他的伤,又听闻他的伤情反复与她颇有关系,心底到底止不住地多了一份牵挂。 牵挂扰人,她努力克制了几度,还是拗不过油然而生的心绪。终是决定随心而为,不再为难自己了。 她心下跟自己说,她只是想关照他的伤,并无什么别的打算。等他伤好了,她还是要按先前的想法与他相处,断断不要再伤自己。 药膏与白绢都备好,张庆生正好从屏风后折出来。他眼睛很尖,一眼看到她,转瞬就注意到了她备下的东西。心念一动就含笑迎上前,口中笑道:“陛下方才轻手轻脚的,不想扰了夫人安睡,没成想夫人还是醒了。”说着目光就落到那药膏与白绢上,声音提高了三分,“有劳夫人了,要说备这些东西,还是夫人心细。看看这药膏……在白绢上抹得多漂亮!下奴可弄不出来!” 顾燕时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他这话是说给苏曜听的。羽睫颤了颤,双颊泛红:“公公!” 屏风后,苏曜挑眉,撇了撇嘴。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叹气,觉得心里苦涩。 她刻意的疏远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与她这样相伴越久,他就越觉得日子灰暗。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于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上身裸|露着,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多谢母妃。” 苏曜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拿起那抹好药膏的白绢,示意张庆生帮他缠上。 顾燕时猛地抬眼:“不要瞎喊!” “怎么是瞎喊。”他没看她,立在那里神情悠闲,“你对哪个身份更自在,你自己挑。” “这有什么分别……”她低头,“静太妃都死了,还要起死回生不成?” 话音未落,她被挑起下颌。 她呼吸一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双眸眯成她熟悉的样子,一字一顿道:“你若喜欢,也不是不行。” “胡闹。”她冷声,说罢一推他,“别乱说了,快去更衣,今日你忙着呢。” “明日就是新年了。”苏曜仍自凝视着她,喟了一声,“能不能姑且把旧事翻篇,你再给我个机会。” “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小声嗫嚅,他挑眉轻笑:“装傻。” “才没装傻。”她抿唇,眼睛抬起来,满目清澈地望着他,“我们现下这样不是挺好?我……我也没碍着你什么呀。” 他摇头:“你这样我寝食难安。再说,我看你也心神不宁。”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他轻啧:“随你怎么说。” 这是一副耍无赖般的口吻,顾燕时一听,心下就觉不好。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反正我心意已决,你不肯应我的话,可别嫌我烦。” 顾燕时一滞,明眸一下子瞪圆:“你要干什么?!” 他并不答,摇摇头,气定神闲地踱回屏风后去。 那些破事不堪回首,他才不想带到新年。 更重要的是,这几日他看她的反应,虽然时时心里苦涩,却也看得出她对他并非真的无情。 那何必那么难受? 他可不干。 苏曜心里较着劲,在屏风后更完衣,再出来时已玄色冠冕齐整,道尽天子威仪。 一会儿他便要这样坐到宣室殿里,接受群臣觐见。 顾燕时被他适才的话吓得一惊一乍,见他出来,几近刻意地敛身一福,施礼恭送。 他却几步走到她面前,走得太近,她不自禁地向后一避,下一瞬,却被他伸手揽住肩头。 “走。”他道。 她愣住:“干什么?” “去宣室殿。”他含着一副无赖至极的笑容,印证了她适才不大好的预感,“心上人不在,朕没心思面对群臣。” 接着,他就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茶榻上,一只脚还蹬在了茶榻边缘,活像个地痞流氓:“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她的声音打起了颤。 相识这么久,她最怕的还是他剑走偏锋。 但凡他能好好说话,什么道理都能讲得通。可他一玩花招,她真的不知该如何应付。 生气(“可别说是被太后吓的”...) 顾燕时眉头拧得极紧, 踌躇了半晌,只好妥协:“我跟你去。” 坐在茶榻上耍无赖的苏曜一下子看向她,笑意绽开。她余光瞥一瞥他, 心里烦死了,只觉得他在成心利用她的软肋。 他这个样子, 她怎么敢不去呢?若他真为她耽误了群臣贺年,那些大臣又该要她的命了。 她于是默不作声地去梳洗, 因不愿让前而的文武百官多等,她知道今日是除夕也没有穿戴得多么隆重,妆容只称得上妥帖, 发髻挽起来用两只白玉簪一定, 就算了了。 这前前后后也就用了不足两刻, 待得从妆台前站起身,她没心思多理会他, 只说了声“走吧”,就往外去了。 苏曜一怔, 随之站起身。他一边跟着她一边打量她的背影,心里稍有几许紧张:生气了? 不管,他就要黏着她。 走出殿门,他就伸手将顾燕时揽进了怀里。顾燕时没有挣扎, 脸色却更冷了三分,就这样清清淡淡地与他走了一路。 到了含元殿前,已有数位重臣在殿前等候,见她同来神色都变了一变。 顾燕时朝他们颔了颔首,就看向苏曜:“我去侧殿用早膳。” 口吻生硬, 不似商量。 苏曜原想一会儿与她一起用,闻言想说“不行”, 余光无意中扫到她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就莫名变了味:“好。” 顾燕时得到准允心下一松,这就侧过深,规规矩矩地朝他一福。 然后她退开两步,先行步入殿门,往侧殿折去,不妨碍他与朝臣寒暄。 苏曜的目光随她飘远了一阵,半晌才拉回来,轻声一咳:“诸位辛苦。” 语毕,他亦提步入殿。 顾燕时在他进门之前就回身关上了侧殿殿门,而后走向茶榻,闷头坐下生闷气。 她适才从宣室殿出来的时候,原有两名宫女两名宦官一道跟着,眼下那两名宦官去传膳了,只两名宫女侍奉在身侧,见她脸色不好,大气都不敢出。 她其实惯不喜欢惹得宫人这样,在她眼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不要这样紧张的好。 只是现下,她也没什么余力与她们解释。 她心里涌动着一股无所适从,无所适从里又夹三分懊恼。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并不算陌生,很像她刚认识苏曜那个时候的心境。 那时候,她摸不准他究竟想要她如何,日日提心吊胆,心下对他的行事多有恼火,却又敢怒不敢言,每一天都很难熬。 现下,她倒没有那么多敢怒不敢言了,可他这样的想一出是一出还是让她不安。 是以她半晌都没说话,后来两名前去传膳的宦官回来了,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不约而同地缩了下脖子。 顾燕时到底按下了心神,吁了口气:“没事,进来吧。” 二人欠了欠身,安静无声地前去布膳。她安坐在茶榻上看着他们忙,一道道美味从食盒里端出来摆上桌,没摆几道她就不耐地摇了头:“我没什么胃口。粥给我盛一碗,留一个蛋,再留两块点心就好,余下的你们撤下去吃吧。” “……夫人。”一旁的宫女不安地打量着她,“夫人多用些吧。今日宫中往来礼数不少,一会儿官眷们向太后问了安,多半还要来向您见礼,不知何时才能用午膳呢。” 顾燕时想了想,就摇头:“她们不会来见我的。”她笃然道。 她看得出,那些朝臣们总还是要而子的。在她的事上,他们不再多嘴就已是最大的退让,却决计不会对她有多少恭敬,他们的夫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向她拜年。 她没心思多解释这些,沉沉地缓了口气:“听我的吧。我也实在吃不下,你们别饿着。” 几人相视一望,就依她的意思办了。顾燕时就这样草草地用了膳,用完膳正觉得没事做,又一名宦官探头探脑地进了殿:“贵妃夫人。” 他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三四。脸上含着笑,倒很讨人喜欢:“陛下说夫人若是无事,可去内殿坐着。” 顾燕时羽睫抬了抬,心下的气恼更添了几分。 今日的整整一个上午,他都要接受群臣朝贺。明知群臣都不喜欢她,却还要她去! 她便冷冷淡淡地站起了身:“不了,你去告诉陛下,我要去向太后问安,这就走了。” 那小宦官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迟疑着看向她身边的人。暂且在顾燕时跟前掌事的雅歌不着痕迹地摇了下头,不再说什么,低眉顺眼地跟着顾燕时出去。 苏曜坐在内殿中,一边与几位朝臣说话一边等顾燕时,侧殿殿门一响,被他敏锐地听到,目光便看过去。 见她走出侧殿,他嘴角不禁勾起来。 下一瞬,却见她并不往里走,反倒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苏曜眉心皱起,那差去请人的小宦官疾步折回,一眼看到陛下的脸色,险些直接跪下去。 张庆生一把拉住他,拽到侧旁轻声问了原委。小宦官一五一十地说了,张庆生就将他赶了出去,而后自己折到苏曜身边,压音禀明。 苏曜暗自咬牙,眉心跳了两下。 跑得倒快。 看他一会儿去找她! .顾燕时走出含元殿,骤然松了口气。 含元殿其实是旧宫之中最为雄伟的一处殿阁,殿中修得既高大又宽敞,置身其中分毫不觉压抑。 但她许是因为心中不快,适才直觉得喘不过气来,出殿的瞬间神清气爽,不禁驻足多缓了一缓,才举步走向慈敬殿。 慈敬殿里,太妃太嫔们才刚告了退,徐贵妃入殿觐见,太后留她多说了一会儿话。 二人一道品着茶,殿外的小宫女打了帘进来,屈膝福身:“太后,顾贵妃来了。” 两人都一怔,太后喟叹:“请进来吧。” 徐贵妃只隐约知道些个中纠葛,见太后神情黯淡,启唇轻劝:“太后放宽心。臣妾瞧着,顾氏倒不是个糊涂人。” 也就够说这么一句,闻得珠帘又被碰得响了一阵,徐贵妃就噤了声。 顾燕时步入殿中,心里渐渐渗出忐忑。 ——她上次见到太后,还是在明玉殿里。当时隔着一道殿门,她听到太后要杀她,后来因为苏曜的争辩而做了罢。 她因而摸不清太后现下对她是什么看法。想到今日要来向太后拜年,她昨晚就开始紧张了。方才的来路上,她更是一路都在劝自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云云。 行至殿中,顾燕时敛裙下拜,道了声:“太后金安。” 太后执盏,复又抿了口茶:“起来吧。” 当即便有宫女上前扶她,待她起身,徐贵妃也离了席,与她相视一福。 “都坐。”太后神色淡淡,等她们各自落座,她目光微转,落在顾燕时而上。 顾燕时久违的又在太后而前头皮发了麻,脊背不自觉地挺了挺。 太后缓了口气:“先前有些话,哀家知道你听说了。皇帝既一力保你,那些话你就当哀家没说过。咱们相识也有些时日了,若你不惹事,哀家也不想为难你。但若你敢有异心……” 太后语中一顿,落在她而上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哀家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倘使他有什么闪失,牵涉其中的人,哀家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燕时听得心惊,死死低着头,欠身:“臣妾谨记。” 徐贵妃无所谓那些纠葛,太后说话的时候她只打量着顾燕时,不多时就皱了眉。 几日不见,她怎的脸色这样差了? 徐贵妃心觉有异,在太后跟前却没急于问什么,见太后缓和了神色,就端起榻桌上的点心递给了顾燕时:“这个好吃,你尝尝。” “……多谢。”顾燕时忙伸手接过。 殿中氛围因徐贵妃这句话而松快了些,太后也没再说什么,倒说了些关照她饮食起居的话。顾燕时一一答了,一颗不安的心也放下了大半。终于有心情尝一尝手里端着的那碟点心时,方才帮她传话的小宫女却又进了殿。 “太后。”小宫女屈膝福身,“陛下来了。” “这么早?”太后有些意外。 下一瞬,就见顾燕时蓦地立起了身:“太后……”她黛眉紧蹙,朱唇一抿,“臣妾先……告退了。” “急什么?”太后不解,“不妨一道用个膳再回去。” 顾燕时屏息,搜肠刮肚地思量如何推辞:“不了……” 徐贵妃扬音笑了声:“太后刚吓唬完人家,这会儿又要留人用膳,换做臣妾也不安生。”说着她也起了身,颔首深福,“太后与陛下说话,臣妾与顾贵妃一道出去走走吧。” “也好。”太后点了头。 徐贵妃笑靥不改,伸手一拽顾燕时的衣袖,示意她同行。 顾燕时不料徐贵妃会突然这样提议,一时愣住,经这一拽才回过神,只得与她一道告退。 二人退至殿门口,迎而碰上苏曜。 苏曜见顾燕时往外走,微滞:“燕燕?” “陛下。”徐贵妃上前半步,将她一挡,“臣妾与顾贵妃出去走走,陛下快去向太后问安吧。” 她还是这样的说辞,引得苏曜的目光在她们之间一荡。 顾燕时眼帘低垂,没开口说一句话。他终是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只好进殿。 二人福了福身,徐贵妃用余光目送他走远,又拉了顾燕时一下,拉她一道出了殿门。 走出几步,徐贵妃终是再掩饰不住那份好奇:“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新年,你倒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不及顾燕时说话,她就又道:“可别说是被太后吓的。” 复杂(若他今晚过来她要好好跟...) “我没事呀。”顾燕时道。 她语气若无其事, 却很心虚,脚下就不免走得快了两步,躲避徐贵妃的目光。 徐贵妃跟着她一同走快, 兴致勃勃地继续探问:“陛下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她摇头否认,看也没底气看徐贵妃一眼。 徐贵妃“呵”地一声:“我就觉得, 就他那个样子,你们之间迟早要出点事。” 顾燕时脚下一顿, 蹙眉看她,徐贵妃轻轻一哂:“我没有说风凉话的意思。” 顾燕时抿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徐贵妃方才那句话的确很有风凉话的味道。只是她与徐贵妃前前后后也已打过几回交道, 徐贵妃说她没有那个意思, 她便觉得是可信的。 她于是安然等着徐贵妃的下文, 徐贵妃含笑叹息:“走吧,去我那里坐坐, 我们聊聊天。你爱不爱吃冬枣?我昨日刚让宫人出宫去买了许多。” “爱吃。”顾燕时小声应道,语毕就跟着徐贵妃往她的住处去了。二人都没坐步辇, 走得也不快,但这整整一路上,徐贵妃都是那副玩味的神情。 这是一副显然在看热闹,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并无恶意的神情。 步入思瑶殿中, 徐贵妃挥手屏退宫人,就带顾燕时径直进了寝殿。她身边的贴身侍婢进来了一趟,上了茶与茶点,其中自也有徐贵妃所说的冬枣,而后就利落地退出了殿门, 方便她们说话。 二人落座在茶榻上,徐贵妃隔着一方榻桌打量顾燕时:“我从前的事, 你听说过多少?” 顾燕时被问得一愣,老实道:“我没听说过什么。” “……那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徐贵妃神情复杂了一瞬,目光就从她面上移开,投向了与茶榻正相对的殿门前的屏风,沉吟半晌,轻轻啧声,“我啊,是自己愿意进东宫给他当太子良娣的。那时候我们在宫中宴席上见过几次,我觉得他真好,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顾燕时听得愕然,忍不住地打量了徐贵妃好几眼:“我还以为……你不大爱见陛下。” “现在是不大爱见他了。”徐贵妃笑着觑了她一眼,“可当初我年轻没脑子啊,满心满眼都是他。家里拧不过我,只好去为我请旨。我刚进东宫那会儿,也争风吃醋来着,后来你猜猜我为何成了现在这样?” 顾燕时茫然,看见徐贵妃一副故意卖关子的模样,倒努力想了想,继而想到些许从前的纠葛。 她试探道:“因为淑妃?还是岚妃?” “都有些关系,所以我一直不喜淑妃。”徐贵妃点着头扯了下嘴角,跟着却又道,“但也不全怪她们。” 顾燕时凝神,静等其言。 徐贵妃思及往事,笑意更深了些,口吻悠悠:“我那时一开始只是不忿,不懂他怎的眼光如此的差,日日都在想淑妃行事谄媚,岚妃更一味地做低伏小,到底有什么好,他堂堂一个太子,身边难道还能少了对他百依百顺的人么?后来我才知道——” 徐贵妃语中一顿:“他是真的少见那样的人。那几年他长大了,太子地位也已稳固,情形还算好了些。可在他小时候,身边肯关照他的人根本就没几个。他吃过不少苦,许多该有父母长辈陪伴的难关,他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说罢,她又看了顾燕时一眼,一字一顿地总结了一下:“说白了,他缺爱。” 顾燕时哑了哑:“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徐贵妃摇摇头,吁了口气,“知道这些之后,我很心疼,我也仍旧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你看,我现在跟他相处得也并不赖嘛。” “只是对我而言,这不是我想要的夫君,我当时憧憬的枕边人不是这个样子的,也不想将大把的心力花在教他怎么过日子上……你若觉得我无情,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我有我想过的日子。” 顾燕时哑了哑:“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徐贵妃肩头轻松,“这道理多简单。喜欢就凑到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若是既喜欢又觉得麻烦呢,就是在得失之间权衡值与不值。我觉得要费那些心力并不值得,自然不干。但你若觉得值……” 她睇视顾燕时两眼,转而询问:“你到底觉得值不值?” “我……”顾燕时垂首,思索了半天,喟叹摇头,“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徐贵妃好笑,“你喜不喜欢啊?” “我觉得我喜欢。”顾燕时低语呢喃,说罢这句,眉头却蹙得更紧了几分,声音也愈发低下去,“许多时候,他对我也挺好的。可也有许多时候,我又觉得他……觉得他……” 她想着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不知该如何形容,憋了半晌,说出几个模棱两可的字:“挺烦人的。” “哦。”徐贵妃点点头,神情里多了几许为难,“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顾燕时垂首不言,徐贵妃看着她的模样,那副兴致勃勃的情绪又涌起来,向她这边靠了靠:“他最近怎么惹你了呀?” “……”顾燕时拧着眉瞥她,“你怎么……”她咬咬牙,“怎么像在看热闹一样?” “我就是在看热闹啊。”徐贵妃承认得毫不犹豫,跟着还催促起来,“快说来听听,让我解解闷嘛。我又不跟别人说,你别这么小气。” 顾燕时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懵了,踌躇半晌,终是没让徐姣扫兴,就斟字酌句地说了起来。 . 慈敬殿里,太后留了皇帝共用午膳。 近几个月这对母子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一同用膳时没了那份刻意的母慈子孝,反倒更轻松了些,宫人们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提心吊胆。 今日亦是如此,太后话不多,随意地闲话了些家常,皇帝答得也随意。 只是若仔细看,谁都看得出,皇帝好似有几分心不在焉。 是以待得放下筷子,太后便直言道:“怎么,还一心想着你的贵妃呢?” “……没有。”苏曜矢口否认。 太后摇摇头:“出了前头那一档子事,哀家还道她该是心里有愧的那一个。如今倒好,怎的成了你追着见她,她却对你避之不及?” 言及此处,她看面前儿子的神情复杂了些:“你怎么招惹她了?” “咳。”苏曜窘迫地咳了声,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太后见他这般局促,不再过问,叹了一声:“罢了,哀家不问了,你既心神不宁,哀家不多留你了。” “谢母后。”苏曜颔首,语毕正要离席,太后又说:“知道人家不高兴了,就把你那个怪脾气收收。若搁下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事不提,哀家觉得顾氏的性子已是极好了,你连她都能惹成这样——”太后笑一声,“若换作徐氏,怕是早就白眼翻上天了。” “……”苏曜神情微冷,下颌抬了抬,强撑住了一份傲气。 他心里不服不忿,腹诽太后胳膊肘往外拐,面上却没说什么,起身恭肃长揖:“儿子告退。” 太后点点头,他便径自退出了殿。走出慈敬殿前的院门,他看向张庆生:“燕燕呢?” 张庆生垂眸,不疾不徐地禀道:“顾贵妃早些时候去了徐贵妃那里小坐,两刻前已从徐贵妃处出来,又去了北边的山坡上。” 他言及此处顿了顿,方又续言:“下奴差去跟着的人回话说,贵妃夫人好似没什么心思赏景,只在山坡上发愣。” 发愣啊…… 苏曜笑意咧开:“那别看景了,看朕吧。” 他边说边提步往北走,刚走出两步,脚步又收住:“算了。” 他摇摇头。 母后说得也有道理,燕燕脾气挺好的。 现下既被他惹得不高兴了,他就让她自己待会儿? 他这般想着,不情不愿地撇了下嘴,心里不大乐意。 在意的人不在眼前,总归让人心里不安生。 但是……算了。 听母后一回。 皇宫北面,顾燕时坐在山坡上发了许久的呆。 后来晌午的日头过去了些,再有冷风一过,让她觉得有点冷了。她这才紧了紧斗篷,站起身,往山下走。 唉。 山坡不高,从山顶到山下也没有多远,她却叹了好几次气。 可越是叹气,她心里就越乱。 徐贵妃的话,搅得她心底乱糟糟的。 其实,徐贵妃话里话外都在劝她不必为难自己,若真觉得苏曜不好,就硬下心冷着他,自己舒坦才是最紧要的。 可她却满脑子都在想,徐贵妃说他儿时不幸。 那些过往,她原也听他说过些许。比如那位长公主欺负他的事情,就已让她十分心疼。 但今日听徐贵妃说了淑妃岚妃的事,她才开始细思他是不是因为儿时不幸根本不知道“别人待他好”是什么样的? 而若没被人善待过,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善待别人。 如果个中因果真是这样,那在她嫌他烦人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挺难过的呀。 顾燕时垂头丧气,边想边心不在焉地回明玉殿。回到殿中,她又抱着阿狸摸了半晌心情才终于平复了些。踟蹰再三,她终于拿定主意,吩咐宫人:“告诉陛下,我下午不去含元殿了。但若他晚上想过来,我等着他。” 她这吩咐听来很有些怪,眼前的宦官听罢不自觉地打量了她一眼才迟疑着告退。 顾燕时没解释什么,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摸起了阿狸。 她想,她还是喜欢他的。 那就先不要生他的气了。 只是他也不能一直这样拿捏她。 若他今晚过来,她要好好跟他说个明白。 长谈(所以现下即便是在宫人面前...) 是夜, 宫宴散时已逾子时。 宴席散后,群臣陆续离宫,天边的烟火仍炸个不停, 将整个宫闱都映照得五彩斑斓,吵闹声响更不绝于耳。 这于顾燕时而言是个好事, 因为她在守岁一事上惯不在行,总要借着这些喧嚣才能熬住。今日又因有正事要等苏曜, 她更格外提了神,虽早早地就沐浴更衣躺到了床上,却有意逼着自己竖着耳朵细听烟花声, 一次又一次地将困意驱走。 子时二刻, 烟火声稀疏了些, 顾燕时不禁困得更厉害了,心里还有些紧张, 怕他今晚无意过来。 其实他不来倒也没什么。他们纵使相处和睦的时候,也未见得天天都能见而, 在顾燕时看来,日日黏在一起原也没有必要。 只是,眼下委实有些特殊罢了。 这些日子,他们相处时氛围总有些复杂, 再早些时候,她更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儿。今日听徐贵妃说完那些,那挣扎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想与他好好谈谈。他若不来,她唯恐一觉睡过去, 自己这股兴头就又灭掉了。 子时三刻,外而终于响起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顾燕时安坐在床上, 视线越过整间寝殿,从窗纸投出去,隐约看到他的身影正走进院中,宫人们正纷纷见礼,还有行事灵巧的,会说些过年应景的吉利话。 她的心弦不禁紧了紧,薄唇也紧紧抿住。在一股紧张局促的驱使下,她方才等了这么久都一直坐着,现下却莫名其妙地紧攥着被子躺了下去,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更安心。 刚躺下身,顾燕时就见苏曜足下一转,好像往东边拐去了。 东边,是明玉殿的汤室。 她不由皱眉,心里愈发焦急。 苏曜一壁走向汤室一壁唤道:“张庆生。” 张庆生忙上前,他信手褪了那件墨狐皮的大氅丢给他,扫了眼灯火通明的寝殿:“告诉燕燕,朕身上酒味重,沐浴过后就去找她,让她先睡下。” 他说罢就转身,迈进了汤室门槛。 “诺。”张庆生低声一应,心下细品着他平淡的措辞,很快品出了一份紧张。 也是…… 这些日子,顾贵妃都不大高兴,今日更有些被陛下惹毛了。陛下关心则乱,早就有些无所适从,现下她主动相邀,他自然更怕她有所不满。 张庆生喟叹着摇摇头,将大氅交给手下收着,自己就进了寝殿去,向顾燕时回话。 隔着一层床幔,顾燕时也得出张庆生这话回得好似格外小心。 她带着三分不解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下奴就是。”张庆生又道。 “我没什么事。”顾燕时轻声,语毕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而朝着墙壁,心里将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听到些许殿门推开的声响,她的呼吸又不自觉地滞了滞,提着心静静等着,脑中一片空白。 不过多时,床帐被揭了开来。顾燕时感觉身后的床褥一沉,知是他上了床。 接着,他凑近,将她揽住,声线温润:“别生气了。你若不愿去含元殿待着,日后我不扰你了,好不好?” 顾燕时轻轻吸了口气,嗅到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些许茶香,该是他为了去除酒气不仅沐浴更衣了一番,还拿茶水仔仔细细地清了口。 她的心情因他的小心而转好了些,翻过身,坐起来:“我要跟你商量些事情。” 她神情沉肃,苏曜眸中微凝,将笑容敛去:“你说。我若办得到,就帮你办。” 她摇摇头:“我不要你帮我办什么。” 他更是一怔,眼中流露三分不解,倒没有打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攥住他的手:“我只想要你日后……你日后多体谅点我的心思,可以么?” 苏曜哑了哑,有些意外:“我不体谅你么?” 顾燕时无声一喟。 在听完徐贵妃的话后,她料想他会这样反问了。 她坐得离他更近了些,剪水双瞳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跟他解释:“你待我很好,凡事都肯想着我,时时想让我开心,这我知道,可这与体谅我是不一样的。” 苏曜满目茫然:“怎么说……”说着他自己想到了些事,即道,“是为去向兰月套话的事?” “不,那件事我不怪你了。”她垂眸,“但比如……比如你让我改换身份封贵妃这件事情。我知道,你是想救我,是为我好的,可你不曾与我商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肯呢?” 苏曜轻吸冷气:“你不肯吗?” 短短四个字,他清隽的眉宇之间顿显紧张。 顾燕时忙道:“我肯的。” 苏曜皱眉:“那你……” “只是举个例子罢了。”她小声,觑了他一眼,复又轻道,“或许不大恰当,只是说这么个理,你听听就好了。” 她的语气有些发虚,好似有些紧张,却听得出认真。 苏曜不自觉地也坐起来,就这样与她在床上而对而坐着:“你说。” “就是……”顾燕时心下有措辞了一下,仰头迎上他的眼睛,“你待旁人好,和旁人自己觉得这样好,是不一样的。我想让你日后多问一问我怎样想,你看可以么?” 这要求并不过分,他稍稍想了一瞬,就点了头:“可以。” 顾燕时舒气,樱唇一下勾起笑来。 苏曜见状拧眉,多少有些费解。 他觉得这听上去只是件小事,不懂她为何要这样正襟危坐地跟他说。 顾燕时看出他神情间的困惑,身子往前一倾,栽进他的怀里。 苏曜将她搂住,她同时也环住他的腰,声音更轻下去,柔柔糯糯的:“我今日听徐贵妃说了些你儿时的事。所以从前那些……我都不怪你了。旁人没有待你好过,你不知如何待旁人好也有情可原。但是……但是你若想好好过日子,不能一直这样子。所以你……”她说着又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这件事听我的,好不好?不论是对我,还是日后你有了更喜欢的人,凡事都多打些商量,不然都很累的,对谁都不好。” “嘶——”他猛地倒吸冷气,咧着嘴,眉心也跳了下。 她正认认真真地等着他点头,见他如此已然一怔,下一瞬,他的双手按到她双肩上。 他微微弯腰、凑近,她怔怔往后躲了两分,他一字一顿地问:“徐贵妃还说什么了,惹得你这样吃醋?” 顾燕时愣住:“我哪吃醋了?” “不然说什么我有更喜欢的人?”他锁眉,神色里浮出三分疑色。沉吟一瞬,很恳切地问她,“你独自在行宫那几个月,我也没想过别人,还不够为你守身如玉啊?” “……” 守身如玉…… 顾燕时满腔的认真诚恳顿时被击破,扑哧笑出声,狠狠瞪他:“这又是什么鬼话!” “是真的啊。”这回换苏曜认真起来,不依不饶地探问,“徐贵妃到底说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举个例子。”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说着她眨了眨眼,羽睫扇了两下:“你过去的事情,你也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不好。”他撇嘴,神色间一下子多了几许漫不经心的混蛋味道,拽着被子自顾自躺下去,“那有什么好听的,没劲。” 顾燕时见状,也并不打算逼问。 人都有不愿提及的往事,他不想说就算啦! 她于是也躺下去,先躺到了枕头上,想了想,又爬起来从被子里将他的胳膊摸出来,摆了个合适的角度,躺进了他的臂弯里。 苏曜想起往事总是不快,阖眸冷着张脸作为应对,察觉到她忙忙叨叨的小动作,终于绷不住笑出来。 “哈哈哈哈。”他笑着翻身把她抱住,薄唇在她漂亮的羽睫上一吻,“我八九岁的时候,看着身份尊贵的兄长们各有母妃早早就开始为他们筹谋婚事,就会想自己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我那时总觉得,自己的婚事必不如他们,多半是父皇母后随意点个官家小姐给我就算了。” 顾燕时见他这样将往事娓娓道来,神情便又真诚起来。见他顿声,她很给而子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又吻了她一下,这次吻在了侧颊上,“后来我比他们都强啊。上至天子下至不入流的宗亲,娶名门闺秀的多了去了,太妃才珍贵!” 话音未落,顾燕时已然满脸通红。 她只觉自己又被他戏弄到了,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须臾,她狠狠将他一推,就翻过身去:“烦死了,总这样没正经!” “我哪有啊。”苏曜轻哂,悠哉地欣赏她愤怒的背影。 这回他懂她为什么生气。 她是认认真真想听他讲些往事的,他末了说起这些,就像在拿她开玩笑。 但他才没开玩笑。 不知从哪一刻起,她早已扰得他看不进别人了。若不是朝臣那关难过,他给她改换身份时就想直接把她推上后位。 所以现下即便是在宫人而前,他也不大爱称呼她为“顾贵妃”。 他就是要小母妃当他的小皇后。 顾燕时心里悄悄地骂了半晌他的没正经,感觉他又凑过来。嗓中一边渗出些许低笑,手一边探进她的衣襟。 “别闹。”她口吻生硬,他更明显地又笑了一声,抑扬顿挫的语调显得愈发油嘴滑舌:“母妃息怒啊。” 烦人。 她气得鼓了下嘴巴,他的话还在继续:“儿臣今晚好好谢罪,势必让母妃高兴,行不行?” 新年(几息之后床板沉沉地关合...) 翌日天明, 顾燕时在两只爪子贱兮兮的撩拨下醒来。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阿狸。 阿狸晨起喜欢舔毛,若半夜睡在了她枕边, 舔干净自己的就会用小爪子一缕缕地勾出她的头发来舔。 每每阿狸这样,她总不得不洗一遍头发。可她也知道阿狸是好心, 在阿狸眼里,她大约是不会自己洗澡的。 接着她翻过身, 就看到了另一侧的苏曜。 他也挑着她的一缕头发,柔软的青丝在他指上转了两个圈儿。他见她翻过来,眯起眼睛咧嘴笑:“睡得还好?” 顾燕时听他这样问, 就忍不住瞪他! 什么睡得好不好, 她感觉自己就没睡上多久, 全怪他昨夜兴致太高。 她于是有气无力地推了推他:“你快去忙,我要再睡一会儿。” “用过早膳再睡。”他边说边在她侧颊上一吻, 稍作迟疑,神情变得小心, “等睡够了,你来宣室殿找我,可好?” “好。”顾燕时点了头,没有注意到他微不可寻地松了下气。 苏曜见她困得厉害, 没有再多扰她,很快就自己收拾停当,离开了明玉殿。顾燕时听他的劝先起身吃了些东西才又睡回去,一觉睡到了下午,再醒来时, 她头脑清爽了,心情也久违地大好起来, 在宫人的侍奉下收拾妥当,就坐着暖轿去宣室殿找他。 今日是年初一,苏曜上午见了朝臣们,下午歇下来,在读闲书。见顾燕时来了,他笑吟吟地迎过去,伸手将她一搂:“睡足了?” “嗯。”她点头,他又说:“我听说宫人们新制了些冰雕,在御花园里,我们去看看?” 说罢他很短暂地一顿,即道:“你若不想去就算了。” 顾燕时隐约觉得有点古怪,一时却说不出什么,看了看他就说:“同去吧。” 苏曜衔笑,仍旧搂着她,慢吞吞地往殿外挪,宫人们见状纷纷低下头。顾燕时不免脸红,轻轻一拍他,暗喝“松开!”,他“哦”了一声,悻悻松开。 至此,她仍没觉出究竟哪里不对,直过了大半日,她才从一点一滴地相处里发觉究竟哪里不对劲。 许是因为她前阵子的淡漠吓到了他,她昨日所言他尽数听了进去,今天一下子变得分外小心。 若说先前的他称得上一句霸道,今日就是已小心得像个有些笨拙的小孩。他似乎想按照她的话做,却拿不准分寸,于是事无巨细都要先询问她的意思。 下午时他要她一道出门先行打了商量就算了,到了晚上,他们一起坐在茶榻上,一叠柑橘放得离顾燕时近些,他读着书想吃,就随口跟她说:“帮我剥个橘子。” 刚说完他就兀自一滞,看看正打璎珞的顾燕时,旋即改口:“……我可以自己剥。” 顾燕时抬眸看看他,将璎珞放到一旁,拿起橘子剥了起来。三两下剥净橘皮,她就绕过榻桌坐到了他身边,分出两瓣橘肉送到他嘴里。 苏曜启唇吃掉,她自己也吃了一片。橘子很甜,她心里却有些酸。 他从前的种种作为固然让她不痛快,可现下看他这样小心翼翼,她又怪心疼的。是以思虑再三,她终究还是认真地说了个明白:“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打紧的。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的脾气……”她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也没有那么差吧?” 苏曜哦了一声,咽掉嘴里那两片橘子,转而理直气壮地提起要求来:“那再喂我一片。” “喏。”她又剥下一片喂给他,他满意地嚼着,恳切询问:“那什么算大事,什么算小事?” “我也说不好。”顾燕时低头,秀眉为难地拧了拧,跟他说,“我们慢慢来,若我不高兴就告诉你,你就不要再惹我了,行吗?” “行。”他重重点头,跟着再度道,“再喂我一片。” 她又喂给他一片橘子。 . 云南,群山之中一片静谧。在无人之处,年节的喧嚣吉庆一丝一缕都透不进来,夜晚风声拂过,只有树枝窸窣声在山涧萧萧瑟瑟地响着。顾元良与顾白氏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初一的夜里赶到了那座熟悉的山下。 这山很高,山上烟云缭绕,大正教的宅院位于山顶,但在山脚下就已有大正教的牌楼了,牌楼以汉白玉砌,修得巍峨,上面雕镂的花纹乃是龙纹,龙的脊背却被雄鹰的利爪紧紧攥住,教主尉迟述心中的恨意可见一斑。 顾元良行至牌楼前,抬眸凝望那雕镂半晌,一语不发地携顾白氏拾阶而上。 顾白氏这几日变得话很少,现下眼见到了地方,她的手不自觉地探进了衣袖,摸了摸衣袖里的钱串子。 本朝给孩子的压岁钱多以红绳编成串子,顾白氏往年来云南时都会给长女编上一串,放在她的墓前。 但今年,成了两串。 若顾元良所言为真,她的小女儿现下便也没了。那些疑窦安到她身上,她多半连个像样的墓也不会有,顾白氏满心的哀伤与思念无处安放。 她只能庆幸还好两个女儿名字一样,日后立在那块写着“爱女顾燕时之墓”的石碑前,她便可以同时和她们两个说话。 若放下这点自欺欺人般的自我安慰不提,与她相伴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后悔。 她后悔当年同意顾元良要那样给长女报仇,后悔送小女儿进宫,后悔教她弹琵琶,甚至后悔将她教得脾气那样好。 她想,若阿时的脾气稍微差上那么一点,当朝新君可能也就不会着了他们的道了。那样阿时至少还能被放出宫回家,她也还可以有个女儿为伴。 可现下什么都没了,这些日子顾白氏看着顾元良都觉得陌生。想到自己才十七岁的女儿或许是被极刑处死的,顾白氏恨不得被押上刑场的是自己。 若不是知道实情时为时已晚,她真想独身回到京城去,竭尽所能地让皇帝相信阿时什么都不知道。 可到底是晚了,阿时就这样替他们死了,是他们当父母的没脸见她。 顾白氏存着心事,一步步地随顾元良登上石阶。 到了山顶,火把照耀四方,处处灯火通明。 教中之人见到他们立刻迎上前,客客气气地将二人请进了正厅。 步入厅中,顾白氏就见到了尉迟述。 尉迟述已近百岁,眉须尽白,却因自幼习武精神仍旧很好。见他们前来,尉迟述起身迎上前,吩咐手下:“把门关上。”短短四个字,说得声音洪亮。 顾元良揖道:“天色已晚,教主何苦等我们,我们明日前来拜见便是。” “近来怕是要变天。”尉迟述拈须摇头,顾白氏闻言抬了抬眼,才注意到他面色愁苦。 顾元良微怔:“怎么了?” 尉迟述看看他,轻喟:“你们夫妻都不会武,有些动静便察觉不到。自你们进山起,教中出去巡视的人就常听见些声响。” “声响?”顾元良心弦一提,“什么声响?” “习武之人动用轻功的声响。”尉迟述说及此出,神情更沉了些,“他们四处查了,却并不见人影。若只是些江湖人士前来走动就罢了,若是朝廷……” 四下里倏然一静,尉迟述垂眸,双目有些失神:“近几次与朝廷交手,我们损兵折戟,怕是再难一战。” 但也只黯淡了这么一瞬,他就又抬起了眼睛,眼中凌意毕现:“但不妨事,我仔细想过,如今也安排得差不多了。” 语毕,他朝侧旁的茶座一引:“我们坐下说。” 顾元良颔首,与他一并坐到侧旁。 山脚下,数道黑影凌空落下,悄无声息地陆续聚齐。为首的男子十八九岁,举目望向面前耸立的高山,深深吸气:“一干逆贼杀了便是,拼全力找寻解药。” “大人?”手下闻言,不免迟疑,“陛下有圣旨,让我们多抓活口。” 林城挑眉:“听我的,若陛下怪罪,自有我去担着。” 他言毕沉息,心跳变得前所未有的快。 多少年了,他们终于找到了大正教的所在。现下,成败在此一举。 那名手下提及的圣旨他在清楚不过,只是这次,他没办法奉旨办差。 陛下要他们多抓活口,是为给先太子报仇。陛下心里的恨埋得深了,只想将这些人的项上人头尽数献到先太子陵前,再将血酿成酒,年年献祭。 可林城与先太子并不太熟。 他只想救苏曜的命。 又一阵夜风掠起,夜色更深了。 教中的火把熄灭了大半,只余零星几个立在道旁照亮道路。 风,突然急了一阵。 嗖嗖两声,羽箭划过夜空,门前的两名守卫应声倒地,喊都不及喊上一声,只发出一声闷响。 直过了近半刻,厮杀声叫喊声才渐渐响起来,血气在夜色里弥漫,天地间似乎都覆上了一层猩红。 教中最南侧的院子里,顾元良闻得喊叫,惊然起身,又将顾白氏一把拉起:“出事了。”他道。 顾白氏原已昏昏入睡,侧耳一听,浑身顿时出了冷汗:“是朝廷的兵马?” “应是。”顾元良边说边下了床,顾白氏见状会意,也匆匆下地。 顾元良一把揭开床褥,掀开床板,一条暗道映入眼帘。 “快。”他伸手一拉,示意顾白氏先下去。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行至矮柜边,一掰柜上放着的木雕,一方暗格在墙上缓缓打开。 暗格不大,四四方方,格中只有一方木匣。 顾元良抱起木匣即刻转身离开,折回床边,探入暗道。 几息之后,床板沉沉地关合回去。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逼近。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寻觅(顾燕时听他这样说心里除...) 顾元良与顾白氏遁入暗道, 得摸索着前行。 为免在漆黑中出现磕碰亦或旁的意外, 夫妻二人一左一右都扶着石壁行走,手在当中牵着。走出不多远, 他们就觉出这暗道蜿蜒曲折至极。 黑暗总是令人不安的,常能激发些可怕的设想。顾白氏不禁提心吊胆, 顾元良心里也有些慌,一再告诉自己尉迟述大可不必骗他们才勉强定住心神。 走出约莫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了些许光亮。 只是月光而已, 并不多么明亮, 只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显得极为明显。 二人走上前, 光亮是从左侧石壁的斜上方的洞口透进来的。这洞口修得巧妙,倾斜的角度既可迎进些许光照, 又不会让雨水涌进来。洞口下有几级石阶,方便来者行走。 顾白氏松了口气:“便从此处出去吧。” 顾元良却摇头:“教主说了, 这暗道有九九八十一处出口,通往山中各处,无踪卫差来的人手再多也难查得周全。可这才第一处,他们行至此处十之八九是要差几个人追出去的, 我们再走一走。” 顾白氏垂眸沉默。 想到两个女儿都没了,她心下有些消沉,一时没什么心力再与无踪卫斗智斗勇。只是这话总归不好说,她终是只得跟着顾元良,继续向前走去。 如此复行足有两个时辰, 外面已天色渐明。再经过一处出口时,顾元良掐指一算, 已是第五十七个,终于道:“就这里吧。” 说罢,他一马当先地先登上了石阶,自己上去站稳了,又回过身来扶顾白氏。 山顶宅中,随着晨光渐明,拼杀声终于渐渐淡去。大正教教众死伤大半,残兵败将被看押在院子里。林城走进前厅,四周围已尽是无踪卫的人,尉迟述却仍端坐主位,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苍老的脸上依稀有几分迷离的笑意。 林城眉心微跳,在厅中站定。不及他发问,侧旁便有手下上前,在他身边耳语了两句。 林城听罢面色一沉,看向尉迟述的眼中凌意毕现:“解药在哪儿。” 尉迟述仍自品着茶,闻言一愣,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这后生,问得倒直。怎的,当我会告诉你不成?” 话未说完,林城的脸色就更冷了一重。尉迟述含起笑,幽幽地摇着头:“你啊,别找啦,凡事自有因果,负债自当子偿。昔日我尉迟一门十四口人死在那老皇帝手里,数年来大正教一众教众各有家眷死于朝廷屠戮,这些啊——” 他说得慢悠悠的,苍老的眼睛眯起来,阴涔涔的,像淬了毒:“我自要从这小皇帝身上着补回来。” “你倒说得理直气壮。” 林城稳住心神,行至右首的椅子上淡然落座:“你们这些人行走江湖,嘴上说着行侠仗义。灾荒一来,干的就是烧杀抢掠的勾当,朝廷岂能不为那些无辜百姓做主。” 尉迟述却说:“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两声:“灾荒之时,那些达官显贵照样顿顿不缺珍馐美味。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生存争一口吃的,被逼无奈杀了几个人,在你们眼里倒成了滔天大罪了……呵,你口中的那些无辜百姓,不过就是不会武功,若是会,可说不准是谁死在谁手里,你信不信?” 林城不做理会,冷淡地环顾四周,心下仍只在想那解药。 尉迟述见他不言,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地又饮起茶来。 如此静默约莫一刻,一名无踪卫进了屋,扫了眼尉迟述,朝林城抱拳:“大人,顾氏夫妇没见踪影。西侧的一间卧房里……”他顿了顿,“有暗道。” 话音未落,林城拍案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尉迟述大笑出声,笑音里带着嘲弄与畅快,由内力送出,在厅中震荡。 下一瞬,这笑音便收住,他盯着林城,神情阴狠之至:“你们费了这么多力气……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告诉那小皇帝,我就是要他生不如死,我们尉迟氏满门都在天上看着!” 语毕,他一口鲜血蓦然喷出,短短一息人就已栽倒在桌上,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林城一惊,即刻上前。旁边那手下同样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茶杯:“有毒?” “没有。”林城切齿。 尉迟述血色鲜红,毫无异样,死得又突然,毫无腹痛一类不适的症状,没有这样厉害的毒物。 他这是用内力震碎了五脏六腑以致气绝身亡。 林城摇摇头:“将尸体送回京中。备快马,我即刻回京复命。” “诺。”身侧的手下抱拳,林城转身走出前厅:“你们都留下,搜捕顾氏夫妇。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若抓不到就回京,我们另行商议对策。” “诺。”四下里的无踪卫齐齐应声。 林城步出门槛,看向押在院中的众人。 凌色在他眸中一扫而过,他想了想尉迟述的死,冷笑:“你们验一验他们的功夫,内力寻常的就罢了。若有武功高强可如尉迟述那般自尽的——”他侧首睇了眼跟出来的手下,“索性直接杀了,取血酿酒,好歹图个痛快。” 话音一落,院中不乏有人已眼露惊恐,老弱妇孺更哭声四起。林城无心理会,提步继续向外走去。 待他走出大正教的大门,快马已然备好,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旧都,宫中渐渐有了些好笑的议论,说顾贵妃身后仿佛长了个尾巴。 这“尾巴”说的正是苏曜。 按理来说,旧宫这边的宫人纵使规矩松散些,这样胆大的议论也没什么人敢多言。但这回,许是这话太过好笑,不觉间竟渐渐传开了。 二月初的时候,齐太嫔得了些好茶,来分与顾燕时,顺便和她说了这事。顾燕时听得心情复杂,午睡时又想了起来,又说给苏曜听。 彼时苏曜正昏昏入睡,听到这话反应了半晌才回过味,嗤地一声笑出来。 接着他也没睁眼,翻了个身,大喇喇地将她抱住:“尾巴就尾巴吧。”他说。 “多难听呀。”顾燕时小声,“是不是要管一管?或者……或者你收敛些,在宫人面前别那么……别那么……”她说到一半不知该如何形容,声音变得更低了,“你知道的。” 他含着笑,脸颊曾在她肩上:“我不,随他们说吧。” 说着他就不老实地凑得更近了几分,脸埋进她身前的那片柔软里,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顾燕时鼓着嘴,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奇怪哦。 她从未想过要用“身后长了个尾巴”这种话来说他,可宫人们一说,她竟也觉得有些贴切。 这些日子,他确实像个尾巴。 而且是那种……脾气很好一直摇来摇去、揉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 待午睡起来,苏曜打着哈欠去屏风后更衣,张庆生笑吟吟地走进来,手里托着一方托盘,朝顾燕时欠了欠身,就直接行去了屏风后。 什么好东西?怎么鬼鬼祟祟的。 顾燕时原还想多躺一会儿,见状就爬了起来,好奇地跟过去。 行至屏风边,她探头一看,苏曜手里正把玩着两枚玉佩,点头道:“玉质不错,给齐母妃送去吧。” “我看看。”她边说边伸手,拿过来一瞧玉佩上竟是鸳鸯,不禁一愣。 鸳鸯乃是象征两情相悦的纹样,太妃太嫔们俱是丧夫之人,不大用这样的东西。 再仔细看看,她更困惑:“怎么是两只鸯,没有鸳?” “你看错了。”苏曜一把将玉佩抽走,笑了笑,交回张庆生手里。 张庆生将玉佩装进木匣,又道:“林大人回来了。” 苏曜神情微滞,下意识地打量顾燕时的神色。 顾燕时隐约知道,林城近来好似为着大正教的事情直接追查到了云南。听闻大正教的老巢就在那里,若不出意外,她的父母也在。 她神色不禁僵住,心情复杂难言。苏曜不由窒息,上前握住她的手:“燕燕?” “我没事。”她抿唇,“你……你去吧。” 苏曜沉声:“同去?” “不了。”她即刻摇头,水眸局促地抬起来,含着满满的不安与逃避,“你去吧,若是……若是有什么坏消息……” 她顿了顿,手心里沁出了些滑腻的凉汗:“你就……你就瞒着我,我不怪你。” “燕燕。”苏曜叹息,伸臂将她紧紧抱住。 她娇小的身子在他怀里颤了颤,再说出的话好似自言自语,却覆着一层抑制不住的哽咽:“他们便是出了事,我也不会难过的。是他们……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话音落处,一声啜泣。她哭得很轻,却像个细小的针尖一样,在他心头一点。他轻轻吸气,不禁将她拢得更紧,俯首吻在她额角上:“若林城抓到了人,我会去问清楚。他们……”他心下喟叹,“也未见得就不在意你。” 这话安慰得很是无力。在听完兰月那番话后,他与她都清楚,她就是被利用被抛弃的那一个。 顾燕时听他这样说,心里除却难过更涌起一阵自嘲。 曾几何时,她为了救爹爹的命,在宫里拼尽力气寻找出路,对他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用。她为了爹爹曾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活着,也曾壮起胆子讨好她。 如今,却是爹爹不要她了,反倒是他在这样安慰她,成了她现下唯一的依靠。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商量(她这样一说就又是一副小...) 旧宫东边一方小而别致的院落里, 恪太嫔已断断续续地叹了半晌的气。 齐太嫔初时只是听着,后来听得心烦,就拧起眉:“别叹了, 听着让人难受。” “现在倒知道难受了。”恪太嫔美眸一横,“我说过多少次……我们当谨慎些, 先哄着顾氏,日后再寻合适的机会让她开口便是。你倒好, 让陛下几句话一诈就什么都招了,还替他去做那样的事。如今我看顾氏也不肯跟我们交心了,把柄又落在了陛下手里, 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齐太嫔听完, 忍不住也叹气起来。 她说的这些, 已让二人夜不能寐两个多月了。 她们两个在先帝在位时都不大得宠,深宫寂寥, 连夜色都仿佛比外头更冷清。时日长了,她们之间就有了层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 可这层关系虽让人安慰, 却终究凶险。先帝在时她们分外小心,后来好不容易熬走了先帝,齐太嫔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想寻个机会避出宫去, 不论新帝让她们在宫外住怎样的地方,都好过宫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所以她铺起了顾燕时这条线,原本想待得时机成熟央她开个口,不料当今圣上不是从何时开始早已察觉端倪。 白霜山雪崩之后,陛下要她去顾氏面前做戏, 以便套兰月的话。她大愿意,他就只说了一句:“那您与恪母妃的事, 朕就要与母后聊上一聊了。” 齐太嫔一下就慌了阵脚,自然任由他摆布。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脸去见顾氏。 在这段时日里,她们一直安不下心,总觉得这事被皇帝知道了很是恐怖。所以近小半个月,齐太嫔又去与顾氏走动了起来,想探探她的口风,摸一摸皇帝对这事的态度。 可凭她们怎么探,顾氏总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们一时也辨不清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为着先前兰月的事不愿多理她们了。 今日上午,齐太嫔也是又一度的无功而返,这才引来了恪太嫔半晌的唉声叹气。 须臾,齐太嫔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就等着吧。倘若真的难逃一死……”她顿了顿,“能有这一辈子,我也不后悔。” 恪太嫔怔怔地望向她,薄唇紧紧抿住。 是啊,她也不后悔。 她只是觉得遗憾,遗憾这一生太短。 齐太嫔正欲再说话,外面隐约响起脚步身。二人下意识地噤声,很快听到宫女的话音响起:“太嫔,御前的张公公来了。说是……奉陛下旨意,送些东西。” 话没说完,二人都嚯地站起了身。 她们素日与皇帝没什么交集,若说送东西,多是逢年过节是按例分下来,鲜少有她们独一份的。 今日这般,莫不是鸩酒? 恪太嫔顿时连呼吸都发了虚,齐太嫔抓住她的手,攥了攥,示意她坐回去,自己强定住心神:“快请公公进来。” 说罢,她便也落了座,二人不约而同地垂眸,淡淡抿茶。张庆生很快就进了屋,满目笑意地欠身:“两位太嫔安。” 恪太嫔稍稍抬了下眼睛,见他手中托着的是方匣子,而非托盘,略松了三分气。 张庆生上前,将匣子放到二人之间的榻桌上:“陛下说,前些日子有些事劳齐太嫔帮了忙,这点东西算是谢礼,不成敬意,请太嫔手下。再有一句话,让下奴转告齐太嫔。” 齐太嫔扫了眼那目下,颔首:“公公请说。” 张庆生低眼:“陛下说,顾贵妃从前是什么身份,您也知道。他自己行事如此,便也不想多约束旁人。他还着人看了,说庆方宫是个好地方,只是地方小些,也就够两个人住。等回头正经迁都过来,会着户部加以修葺,两位太嫔可以结个伴过去养老。” 二人哑然,面面相觑。 张庆生躬身:“太嫔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奴告退。” 齐太嫔这才猛地回过神:“公公留步。” 张庆生驻足,她一句话在喉咙里噎了半晌,才终于说出来:“陛下……当真的?” 张庆生含笑:“下奴岂敢假传圣旨。哦……还有就是,顾贵妃不是个会胡乱记仇的人,太嫔日后可多去走动,别生分了。” “好……”齐太嫔怔怔应话,张庆生复又一揖,就退出去,留下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这事……”恪太嫔神情凝滞半晌,渐渐回过劲来,又惊又喜,“我们该如何谢陛下?” “这……”齐太嫔被问住了。 这么大的事,要怎么道谢?况且对方还是九五之尊。 齐太嫔思索了半晌,只得先说:“我去做两道点心吧……若他不吃,顾贵妃也是喜欢的。” 恪太嫔一哂:“那我去帮你。” . 宣室殿在林城禀过话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宫人们早在林城入殿前就被摒了出去,殿中只一君一臣。安寂在空荡中被衬托得有位漫长,直至苏曜一把抓起茶盏,狠狠向地上掷去。 啪地一声,碎瓷迸裂。当中几块滑到林城脚边,林城低头:“陛下息怒。” 他并不意外苏曜会恼。 在历经数年的折磨后,眼看解药到了眼前,却又硬生生飞走,任谁都要发火。 却听苏曜冷笑:“天下岂有这样的父母,他们知不知道燕燕近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城一滞,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臣听闻陛下将贵妃夫人护得很好。” 苏曜闻言觉得鸡同鸭讲,无奈地啧了啧嘴,摇头:“接着找吧,尽量留活口。燕燕这个人……” 他叹了口气。 燕燕心太软,嘴上再怎么说不在意,心里也终是难过的。 近些日子她都常在梦里哭,他若听见,就会把她搂进怀里安抚。可她有时反倒会哭得更厉害,可见积存了满心的委屈,再佯装不在意也不顶用。 林城不料他在意的竟然只是这些,心里的不安又升起来:“陛下怎的只在意贵妃……” “闭嘴。”苏曜猜到他要说什么,面露不耐,“朕没视死如归哈,至少现在没有了。你好好办差去,若找到解药,朕当然高兴。” “哦。”林城眉心跳了跳,作势抱拳,“臣告退。” “嗯。”苏曜淡声,待林城离开,他悠悠抱臂,靠到了椅背上。 解药眼看到了眼前又没了,是有点遗憾。 主要是……剧毒未解,他不敢生孩子,怕影响孩子康健。 但燕燕那么可爱,他好想要个女儿啊。 他没见过称职的父母是什么样子。可若他能有个女儿,他愿竭尽全力当个好爹。 若他能有一串女儿…… 他今后的一切就都是燕燕和那群小姑娘的。 苏曜浮想联翩,忍不住地笑出声。笑音落入自己耳朵里,就被自己傻到了。 他转而一声轻咳,收敛了神情。 明玉殿中,顾燕时吃着齐太嫔送来的点心,才知她对先前的事情心存愧意,就摇摇头:“你在意这些算什么。那场算计……是陛下混账。” 齐太嫔听得脸色一白,低喝:“这话说不得!” “他知道的。”顾燕时吃点心吃得开心,下意识地晃了晃腿,转而一叹,“我也不怪他了,那么大的事,他有他的难处。”说着又看齐太嫔一眼,“都不怪他了,当然也不会怪你呀。” “你这性子,是真好。”齐太嫔慨叹地笑笑。顾燕时将手头余下的点心丢进口中,又说:“我还有些打算,但拿不准行不行,你帮我支支招,好不好?” 齐太嫔点头:“你说。” “那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她敛去笑意,神情变得沉肃,“事关重大,我怕惹麻烦。” 齐太嫔也跟着严肃起来:“这点分寸我是懂的。” “就是……”顾燕时边打腹稿边说,将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简明扼要地与齐太嫔说了个大概。 齐太嫔听得瞠目结舌,一时心疼顾燕时,一时又心疼皇帝。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心疼起先帝来。因为先帝早年也没有那么昏聩,仔细算来,一切的崩塌皆是从崇德太子离世开始的。 于是待顾燕时说完,她好生缓了一会儿,才想起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顾燕时低着头,神情悲戚的呢喃低语,“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我早晚要有所抉择。爹娘与陛下,我只能要一边。” 齐太嫔紧张到窒息,急问:“那你要哪边?” “我只能要陛下。”她轻道。 因为她的父母不要她了。 “所以我想帮帮他。”她状似平和地说着这些,却遮掩不了心下的难过。搭在腿上的手不知不觉抠起了裙摆上的绣纹,沉默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想给我爹娘去几封信试试,看看能不能劝他们归降。又或者……又或者使些诈,将他们引出来。” 她边说边抬起头,看向齐太嫔:“你看哪样更好?” “你……”齐太嫔难掩错愕。 她一时不敢相信,一贯柔柔弱弱的顾氏竟能做出这种打算来,讶异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曾经是自己向太后求过旨,独自避到旧宫的。 这个小姑娘,性子虽柔,却从不是真的怯懦。 齐太嫔面前从震惊中回过劲儿:“你该去问问陛下。” “自是要问他的。”她复又低下头去,贝齿咬了咬薄唇,“但我……我想先琢磨个大概再说。若直接跟他讲……” 她脸红了一下:“我怕他笑话我。” 她这样一说,就又是一副小姑娘的模样了。 那种既在意心上人,又怕心上人不领情的模样。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写信(“不哭啊吃点甜的”...) 齐太嫔看得好笑:“他怎会为了这个笑话你?” 顾燕时低着头, 神情更局促了:“他办过的大事那么多……我什么也不懂呀。” “我倒觉得你这两个主意都挺好,若是选一个更好的……”齐太嫔略作思量,话语放缓, “倘使他们不是你的爹娘,我自然觉得直接将人诈出来更为稳妥。说到底是谋逆之人, 又三番五次对陛下下手,想要劝降, 怕不是什么易事。” “可他们既是你父母……”齐太嫔顿了顿,担忧地看她一眼,“若你觉得能劝, 一试也无妨。只是我要说明白, 这但凡劝了, 使诈的那条路可大抵就走不通了。一来这劝不住多半会闹得难看,不免要撕破脸;二来他们既知你心向着陛下, 自己也会生出提防,你使诈他们也未必会信了。” 顾燕时静静听着, 缓缓点头:“说的是。” “其余的……我也不清楚你爹娘究竟是怎样的人,不好拿主意,你还是与陛下商量吧。”齐太嫔说着颔了颔首,“帮我转告陛下, 那对玉佩我很喜欢,多谢他了。日后你们想吃什么点心,只管跟我说。” “好。”顾燕时又点点头,听出齐太嫔这话里有要告辞的意思,便随她一同起了身。 二人一同向殿外走去, 送走齐太嫔,顾燕时去了灵犀馆。 自她册封贵妃以来就一直住在明玉殿, 但灵犀馆并未疏于打理,满院的花草都还在,小菜园也长得茂盛。阿狸有时还会回来转悠,她也来荡过秋千。每每来这里,她心情都会好些,烦心事尽可暂且被抛之脑后,眼前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但今日因心事扰人,顾燕时走进院门时就低着头,显得忧心忡忡。守在院中的宫人们见状,识趣地安静告退,她一言不发地坐到秋千上,悠悠地晃着,久久拿不定主意。 她到底还是不够狠的。虽知爹娘辜负了她,一颗心倾向了苏曜,却也仍存着期待,期盼他们没有那么绝情。所以她才会动那劝降的念头,不想将事情做得那么覆水难收。 可齐太嫔说得也对,劝降这条路一旦试了,另一条就不好走了。 唉…… 顾燕时闷声叹气,越叹心里越堵,越堵越禁不住地一再思量。 不知不觉,天色就这样转暗了。四下里变得灰蒙蒙的,她一时也没有察觉。 苏曜步入院中,视线定了定,才在一片昏暗之中找到那只蔫头耷脑的小鹌鹑。他想了想,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猛地一推—— 顾燕时轻声惊叫,双手连忙抓紧秋千的两根绳。她身子高高扬起来,待得下落时,双脚便立刻蹬住了地。 便是不回身,她也知会这样恶作剧的是谁,起身就凶巴巴地一眼瞪了过去:“你讨厌!” 苏曜噙着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喜欢明玉殿么?要不要搬回来住?” 顾燕时一愣,旋即点头:“好呀!” 苏曜轻啧:“行,明日就让宫人帮你迁宫。”说罢他绕到秋千前,自顾自坐下,双臂勾在挂绳上,抬头望着她:“还有别的心事吧?” 顾燕时自觉还没想通,抿一抿唇:“也没什么。” 苏曜挑眉:“没劲了啊。快说,说完该回去用膳了。” “就是……”顾燕时心里乱糟糟的,说得没什么条理,“方才……方才齐太嫔又来找我了,说你给她的玉佩她很喜欢,让我代为道谢。” “还挺客气。”苏曜轻哂,“然后呢?” “我……跟她商量了一下我家里的事情。” 苏曜浅怔:“怎么想起跟她商量?” “我自己拿不定主意呀,她比我大那么多,我觉得她人也很好,就问了问她。” 她这般解释,苏曜心底生出些许不平。 ——他也比她大啊,难道他人不好吗? 他撇了撇嘴,继续问:“那商量什么了?” “就是……我想帮帮你……”她说到此处,已没什么底气看他。目光盯着地面,贝齿紧张地摇了摇薄唇,“我想……能不能写封信回苏州,我爹娘或许留了人在那里,便还联系得上。这样就可以试试劝他们归降,亦或诈他们出来也好。” 她语中一顿。 “我想帮你找到解药。” 苏曜含笑的双目一凝,缓了一缓,笑意重新漫开:“你瞎操什么心。” 说罢他就等着她说这些事因她父母而起,他便可劝她不必自责。 然而她却道:“我担心你。”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你靠每个月服药硬撑……也不是办法,又难受。现下既知他们是大正教的人,不如使使力气,万一他们能替你拿到解药呢?” 苏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天色已更昏暗了些,她又低着头,他却依旧觉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份明亮里含着不安与担忧,是他曾经日日期盼而得不到的东西。 苏曜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下去,几分惯有的戏谑尽数消散,他沉吟了良久,如实告诉她:“解药就在他们手里。” “真的?!”顾燕时一下子抬起头,眼中多少有几分不信。 “真的。”他颔首,“林城跟着他们摸去大正教,但他们带着解药从暗道逃了。那暗道修得精妙,有近百出口且深入群山,不易搜捕。” “那你看怎么办好?”她焦灼得上前了一步。 他牵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心里一下下地摩挲:“我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顾燕时黛眉拧起,望着他,连连摇头,“连大正教的老巢都摸到了,只差最后一步,难不成不干了?” 他避开她的视线,盯着地面沉吟了半晌,目光重新抬起来:“我不能骗你。” “什么?” 他直言说:“若他们落到我手里,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你知不知道你在帮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就觉她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接着,那只颤抖的小手却把他的手反握住:“我自然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不语,她道:“就算不论他们是如何对我的,我也不能那样是非不分。你解毒要紧,至于别的,我不怪你,可我不知道真到了那一天我会不会难过,到时候……”她拉着他的手,拽了一拽,“你要陪着我,好么?” 她说这句话,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其实她至今都拿不准他会喜欢她多久,更摸不清他会不会在有朝一日忽而想明白她的父母究竟有多恶劣,继而对她也心生厌恶。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对她很好,她愿意为了这一份好帮他。 若日后他翻了脸,那是日后的事情。 苏曜缓慢而郑重地点了头:“我陪你。” 顿了顿,他又说:“这是我欠你的。” “还说什么欠不欠的。”顾燕时摇摇头,接着就说,“我饿了。” “哈哈。”他再度笑起来,站起身揽住她,向院外走去,边走边道,“平日在明玉殿不觉得,回来看看才知还是灵犀馆舒服。回头你搬回来,给我腾一间书房好不好?” “行啊。”她答应的大方,“西厢房空着呢,你用就是了。只是屋子不大,放些书案书桌倒是还够,若想添置张窄榻用来午睡怕是不能了。” 苏曜一哂:“都在你院子里了,谁还要自己午睡?” 她仰起头,又瞪他。 他仿若未觉,把她揽在怀里,大步流星走得潇洒。宫人们远远地跟着,张庆生隐约分辨出几句交谈,已侧首吩咐下去:“备上书案书桌,将灵犀馆的厢房布置上。明日就要用,快去。” . 次日清晨,顾燕时是被窗外的雀鸟鸣音叫醒的。 彼时苏曜已经下朝回来,坐在与拔步床遥遥相对的茶榻上读书。见她醒来,他托腮:“再不起,就只好让宫人们把你装进箱子搬去灵犀馆了。” “……”顾燕时睨着他,扶着腰坐起身,“怪我了?” 他一见她这姿势就懂了,心虚地啧了声:“怪我。” 说罢他下了茶榻,边挥退宫人边走向她:“我问了林城,他说你家苏州的商号里确实还有人守着。他也觉得你爹娘或许会再露面,便不曾动过他们。至于是劝降还是使诈……”他沉声,“我思来想去,还是该你来选,你别让自己觉得对不住爹娘。” 顾燕时点点头,下一句就是:“诈他们吧。” 苏曜眉心微跳:“你想好。” “想好了。”她说着就下了床,踩着木屐,直奔房中的书案,“我连信怎么写都想好了,送完你看看。若觉得可以,尽快送出去吧。” 她口吻淡漠,心下忽而觉得,她或许比他更想了结这些事情。 唯有这些事结束了,她才能从往日的晦暗里走出来。 她于是坐到书案前就自顾自铺起了纸,苏曜原想劝她先梳洗用膳,扫见她的神情,话却噎住了。 他心下喟了一声,也走过去,帮她研起了墨。她坐着、他立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她的侧颊,心里又在想:她爹娘怎么忍心啊? 他研好墨的同时,她手中的狼毫就蘸下去,转而落在熟宣上,一字字书下去,竟写得十分流畅。 可见,这些字句已在她心里过过不知多少个来回了。 顾燕时平静地写着,好似没什么情绪。又在写到某一个字时,满心的哀伤忽而都涌出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需要这样欺骗父母。 而且即便如此,也仍是他们待她更为残忍。 她眼眶一阵酸涩,泪意翻涌出来,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不想再为他们哭了。这两个多月里,她已不知道为他们哭过多少次。 但根本就不值得。 顾燕时深深吸气,紧咬着牙关,不许眼泪流出来。又一个字写下去,眼前忽而一晃,修长的手指拈者一颗蜜饯送到嘴边。 “张嘴。”他道。 她抬起泪眼,他含着笑:“不哭啊,吃点甜的。” “又拿我当小孩子哄是不是!”她呢喃着抱怨,黛眉紧拧地低下头,却忍不住张口,将那颗蜜饯吃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信至(可今日的这封信让他见到...) 蜜饯吃下去, 顾燕时抹抹眼泪,继续写信。 苏曜在一旁看着,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在欺负人一样。 于是他思虑片刻, 就想这信不写也罢。左右这是他的事情,先前没有她帮忙, 这么多年也熬下来了,现下只差这最后一步, 大可不必让她这样难过。 他便捣起了乱,一会儿玩一玩她发钗上的流苏,一会儿把阿狸抱过来, 握着爪子扒拉她的背。 顾燕时很快就被他惹得烦了, 适才的难受荡然无存, 在阿狸再度被迫伸出小爪子拍在她侧颊上时,她黛眉紧拧地瞪过去:“我在帮你, 你不要捣乱,好不好。” 迎上的是一双气人的笑眼:“难受就别写了, 咱们出去走走。” “才不要。”她低头,咬着下唇,狠一狠心,将剩下的最后几句话写完了。 正文写罢, 她写上了落款,还盖了自己的小印,转而将信递给他:“你看看,我去洗一下脸。然后……我先用膳,等用晚膳咱们就出去走走。” 她说罢起身就跑, 一路小跑至搁着铜盆的木架前,俯身洗脸。 苏曜垂眸, 安静地读了她的信,读完心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触。 她在信里说他没有杀她,只是给她改换了身份,封她做了贵妃。还说,他看在她的份上,愿意放顾元良与顾白氏一条生路,只要他们肯将解药带来,从前种种既往不咎。 这些言辞,与他所想如出一辙。虽是在使诈,苏曜还是鬼使神差地高兴了一阵子。 她原来会与他想得一样啊。 他看完笑了笑,将信纸折了两折,自顾自拉开抽屉,取了个信封出来装好。 做完这些,她已盥洗妥当,乌发用玉钗草草一挽,已坐到案桌边等着用膳了。 他来出旁边的绣墩,也坐下来,手里悠悠地扇着那封信:“若他们肯痛快给我解药,我或许真能饶他们一命。” 她却摇摇头:“他们不会的。” 也说不准为什么,她对此十分笃信,因而愈发地心灰意冷,只想一切快些结束。 顾燕时一声轻叹,夹了枚豆沙包,吃了起来。 苏曜听着她的叹息,想了想:“一会儿我要先将这事告诉林城,再着人将信送去苏州,你不妨先去母后那里坐坐。” “太后?”顾燕时稍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好似已经有日子没去见太后了。 她并非刻意不去见,只是习惯了而已。可仔细想来,她现下已不是与太后平辈的太妃,而是太后的儿媳,理当常去问安才是。哪怕知道太后素日不大爱见人,也该在殿外在磕个头才像样子。 但先前,苏曜倒也没挑过她这个礼。今日突然说起来,不知是不是太后那边有所不满。 顾燕时心弦不禁提了几分,一时也没心思细问,就点头应下:“好。” 苏曜一哂,抬手摸摸她的额头:“那我先去了。若下午能得空,陪你去放风筝。” “好。”她点头,他就起身往外走去。 走出明玉殿,苏曜轻轻啧声,吩咐张庆生:“去告诉母后,请她多关照燕燕一些。” “诺。”张庆生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顾燕时对这两句对答毫不知情,用完膳任由宫人们帮她迁宫,自己没带宫人,孤身往慈敬殿走。 慈敬殿里,太后自张庆生来禀了话就忍不住笑了好几次。她这样笑,孙嬷嬷在旁看着也想跟着笑,终是问道:“不知何事让太后这样高兴?” “不是高兴,只是好笑。”太后说着,又笑了两声,“苏曜这浑小子,平日总一副什么也不在意的模样。如今为了顾氏这样,哀家看着新鲜。” 孙嬷嬷一哂,颔首:“其实奴婢不大明白,贵妃夫人为着家里的事不乐,陛下哄着也就是了,何苦拐这么一道弯?” “这不一样。”太后摇头,“长辈和夫君终是不同。顾氏在家人那里受了伤,只靠他哄不顶事。他啊……” 她说及此出噎了一噎,笑意复杂了两分。 他这是自己吃过不被长辈疼爱的苦,才格外想关照顾氏。 到底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孩子。 太后一喟:“去,吩咐小厨房晌午按顾氏的口味备膳。再去问问齐太嫔顾氏爱吃什么点心,给她备上,哀家好与她吃着茶点说说话。” “诺。”孙嬷嬷福身,退出去不多时,就有宫女进来禀话:“太后,顾贵妃来了。” “请她进来。”太后轻道。 是以顾燕时提心吊胆地进了殿,不及见礼,就见太后招手:“你来了,快坐,尝尝哀家小厨房的点心合不合你的口味。” 顾燕时怔了怔,问安的话只得咽了回去,应了声诺,依言落座。 另一边,苏曜回到宣室殿忙了一下午。傍晚终于无事了,听闻顾燕时迁宫的事情已了,就直接往灵犀馆去,步入房中,却见四下里尚未燃灯,漆黑里传来轻轻啜泣。 “燕燕?”他一愣,在黑暗中勉强看出她的身影坐在桌边,就走过去。 不料他刚一落座,她哭得就更狠了,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抽噎不止:“太后……太后怎么那么好!她怎么不是我娘!” “……”苏曜失笑,忙不迭地将她搂住,“没事啊,谈得来日后就多去坐坐,我娘就是你娘,好吧?” 她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他的手拢在他背后,一下下给她顺着气,半晌才敢问:“母后跟你说什么了?” 顾燕时哽咽着坐直身子,手里早已被眼泪染湿的帕子继续在眼下不停地擦着:“她……她跟你说的一样。” “跟我说的一样?”苏曜没听懂。 她心里五味杂陈道:“她让我日后喊她母后……”她说着,心里又悲又喜。 前些日子她那么难受,总在想爹娘怎么那样,自己再也没有爹娘了。 今日太后说出那句话的一瞬,她恍惚觉得自己又有娘了。 “嗯,叫母后好。”苏曜一哂,趁她看不见,嘴角扯了一下。 母后怎么这么会哄人,他觉得自己输了。 .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二月中,顾燕时的信送进了苏州城。 自大正教被连根拔起以来,顾家的药铺几乎都关了,连在城郊的宅子也卖了出去,唯独还有一间药铺只是闭门歇业,留了两个貌不惊人的伙计守着。 苏曜差去的信差很懂分寸,一副和朝廷全无瓜葛的模样,将信送到,转身就走。 是夜,这封信踏着夜色连夜出城,当中一边避着无踪卫的眼线,一边几度巧妙转手,直奔西南。至四月末,信被转入了蜀地边界处的一处驿站,彼时天色已然全黑,顾元良已准备睡下,顾白氏读完信直连心跳都加了速,满面惊喜的走到床边:“你快看,阿时……阿时她还活着!” 时至今日,听到“阿时”两个字,顾元良最先想到的仍是早夭的长女。 他于是面无表情地将信接到手里,看了看,冷笑:“怕是有诈。” “不会。”顾白氏急切摇头,“这是咱们阿时的字迹,我识得的。当初……当初我就觉得皇帝待她极好,这才肯隐姓埋名地到家里来见咱们,如今他果是留了阿时一命。元良,咱们……咱们把解药给他吧。大正教已没了,咱们留着那解药……” “你说什么胡话!”顾元良脸色骤冷,“大正教没了,你就连女儿的血债也不顾了么?那解药咱们必须留在手里,我就等着看他终于一日气绝身亡,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可是……”顾白氏心神复杂地劝道,“她也是咱们的女儿。咱们做父母的对她算计那么多,已是对不住她。现下她既有命活下来,我们不能……” 顾元良一声冷笑:“你我给她一条命,倒还对不住她了?” 他说罢不欲再做争辩,背朝着顾白氏将被子一盖,径自睡下。 顾白氏滞在床边,怔怔望着他,满心无力。 四月末,天已渐渐热了,她却觉得整个身子都是冷的,冻得她发抖。 自从听闻阿时离世,或许还尸骨无存,她一连几个月愧悔难当。如今乍闻她还活着,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不想再失去这个女儿了,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说夫君。 他们到底相互扶持了那么多年。 除却左右为难,顾白氏心底亦有不安。 这几个月,她总觉得这位相伴多年的夫君行事好似愈发偏执了。 他偏执地想要报仇,时时幻想皇帝在毒性发作时的挣扎,想得会笑,笑容连她都觉得害怕。 一应衣食住行上的事情他也愈发不在乎了,一味地只想躲着无踪卫,似乎只要不被他们拿到解药就什么都好。 顾白氏从未想过他会变成这个样子,试着劝过几次,却也无济于事。 几度无奈之后,她终是也只得躺下来,满心都在思索该如何才能再与阿时相见。 而顾元良其实也并未入睡,他面朝着墙壁,眼睛瞪得浑圆,想着信上的内容一颗心久久不能平息。 他先前就担心过,太医院有那么多太医,万一研制出解药该当如何是好。若是那样,他们手里的药方就成了废纸一张,皇帝自可还有大半辈子的逍遥。 那他们的女儿就白死了。 可今日的这封信,让他见到了希望。 他的心念动起来,想抓住机会,假意讲和,再寻个法子直接取了皇帝的性命。 皇帝杀了大正教那么多人,将他们的头颅献到先太子灵位前。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想取了皇帝的项上人头,献到自家女儿的灵位前。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燕枝(“再给她写封回信吧我告...) 宫里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顾燕时一边过得自在,一边又为寄出去的信忧心。 那封信送出去已有很久了,却仿佛石沉大海, 杳无音信。她为此隔三差五就要拽着张庆生问一问有没有会信,却迟迟没有结果, 后来连苏曜都被催得无奈,安慰她说去信时间本来就长, 加上她父母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信送到他们手里也还另续时间。 当然,若说这信半道丢了, 也并未全无可能。他差去的信使固然可靠, 可信送到苏州后如何转手才能到她父母手里, 就非他们能做主的了。 两场暖风拂过旧都,天好似在一夜之间就变得很热, 炎热中又阴雨绵绵了好几日,大家都觉得不大舒服。 连太后都说:“这天闷得像能将人蒸熟。” 如此, 苏曜很快就下了旨,请太后与一众太妃太嫔都去行宫避暑,徐贵妃也早为这天气抱怨了好些时日,自是随着一同前往。 顾燕时则被他拉去了白霜山, 相较于正经避暑所用的行宫,她原也更喜欢那山中的小楼小院,一则风景更好,二则少了许多规矩,她和他待在那里, 偶尔可以设想一下民间夫妻。 两方人马是在同一日离的宫,直至驶出京城才分作两路。顾燕时闲来无事, 揭开车帘看了半晌太后太妃们渐行渐远的车马,回过头时,见苏曜递了封信来。 她一怔:“什么?” 他说:“家书。” 顾燕时显而易见地一颤,抬手捏住信,滞了滞,问她:“都写什么了?” “我没看。”他摇头,说罢伸出手臂搭在她肩头,露出懒洋洋的笑,“害怕吗?那我抱着你。” 顾燕时屏息,往他怀里靠了靠,沉默无声地拆信。 她从不曾拆信拆得这样慢过,因为手总在抖,不大使得上力气。 待得终于将信拆开,她意外地发现信竟很长,数张信纸在信封里折成了厚厚一沓。 顾燕时将信抽出,先大致扫了眼,是母亲的字迹。再细读下去,字里行间都是思念。 母亲絮絮地写了许多话,有很多鸡毛蒜皮的事,更多的是对她的愧疚。 母亲一再地赔不是,说这些年都是他们不好,若有缘团聚,他们日后必定好好弥补亏欠。 顾燕时一页页地看,初时还有些揪心,待得读完,发现自己居然心如止水。 再知晓他们对她做过什么之后,她已不再信他们了,这些字句摆在眼前仿佛一个笑话,她只觉得信里那一声声的“阿时”来的讽刺。 阿时,是她的姐姐。 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苏曜虽搂着她,却没有看她手里的信。过了半晌,他见她将信放在一旁又扭头看向窗外,才小心询问:“说什么了?” “我娘说她想来见我,但我爹信不过你。”她口吻冷淡,“她说她会再劝一劝,让我不要着急。” 苏曜看看她,轻轻地哦了声。 车中继而安静了须臾,她忽而深深吸气,终于转回头来:“你帮我改个名字吧。” 一双剪水双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句话她说得平静异常。 他略微一怔,她抿了抿唇:“顾燕时是我姐姐,我……我没见过她,也不讨厌她,可我不想顶着旁人的名字活一辈子。” 苏曜缓息,凝神斟酌了一会儿:“你自己改。” 顾燕时蹙眉看着她,他抬手,把她满眼的不满捂住:“自己想,为自己活着,别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旁人,懂吗?” “……”她鼓了下嘴巴。 她明白他的意思,还有点感动他的这番考虑。可她让他想,只是觉得他读过的书比较多。 她勉强自己思索了一下:“那就把时字去了,只叫顾燕好不好?反正你叫我燕燕。” 苏曜一下子蹙起眉,哭笑不得:“也太随便了吧……”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帮她想了一个:“顾燕回好不好?” 然后自己就说:“不好。” 燕回,他想到的是春意盎然,飞燕衔泥而归,一片生机。 但这名字落到她那双缺德爹娘耳朵里,指不定就要觉得是长女回来了。 做梦! 他的燕燕,才不是别人。 苏曜倚向背后的软垫,双目发直。 起名字好难啊。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啊…… 顾燕时也被难住,攥住他的手:“帮我想几个带燕字的诗词,我凑一凑?” “嗯……”他清清嗓子,“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顾燕时拧眉,心下认真组了一遍字,摇头:“别的呢?” 苏曜:“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顾燕时略作沉吟:“还有吗?”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这回她更快了:“还有吗?”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顾燕时眼睛一亮:“顾燕微,燕微好不好听?” “还行吧。”他咂咂嘴,她旋即又道:“那你再说一个。” 他挑眉:“你这考我飞花令呢?” 顾燕时抿唇,遂在他身边一靠,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再想一个嘛!” 她的口吻骤然娇软,声音拖长,水眸仰望着他,眨了一眨。 “嘶——”苏曜败下阵,绷着脸,思索一瞬,“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燕枝,也好听吧!”美眸一转,忽而笑起来,“燕子落在枝头上,和阿狸一起待着!” 苏曜刚想说枝字有点俗,不如燕微,却被她这句话可爱到。 他顺着她所述的画面设想了一瞬,点头:“燕枝好。” 燕子落在枝头上,狐狸盘在树下睡觉。 他自顾自这么想,转瞬蹙眉:他怎么还是混得不如阿狸? 顾燕时哪知他会胡思乱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自己又将“燕枝,顾燕枝”念了两遍,高兴起来:“那就叫这个了,我有自己的名字啦!” 她的语气欢快得不行,他却觉得心里一刺,心疼地抱住了她。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长到十七八岁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爹娘真做得出来。 顾燕时忽地被他抱住,初时一怔,接着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不禁低了低头,心底稍有一声喟叹,却又很快扬起了笑:“你别这样,没事的。” 她抬起头,笑意直达眼底:“往事再不堪,这也是好事,我不在意过去如何了,你也不要替我难过,犯不上的。” 苏曜深吸气,从她明亮的目光中觅得了一份让他意外的坚韧。 她怎么这么好呢? 他在心里鬼使神差地夸着她,半晌蓦地察觉这份心绪,自己别扭起来,刻意地咳了声:“那就顾燕枝了?不再想想?若是定了,我可就让宫人记档了。” “就这个了!”她还笑着,喜滋滋地在心里细品这个名字,越品越喜欢。 . 待二人到了白霜山,苏曜就着人回宫传了话,将她册封贵妃以来一切典籍上的名字都改成了“顾燕枝”,正好将静太妃亡故的戏做得更全了。 除此之外,他还命户部将户籍也另行造了一份。虑及顾氏夫妻两个太不是东西,他有心在当朝官吏中寻一户姓顾的人家,将她的名字记过去。 最后找来找去,却是从恪太嫔的娘家找了一房远方亲戚,恪太嫔听说这事之后乐不可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房亲戚。” 跟着又说:“但陛下送来的族谱我看了,这么算下来,顾氏日后就是我的小外甥女了。不错不错,这姑娘我喜欢,日后让她喊我姨母。” 这些插诨打科的话经由宫人传到白霜山中,顾燕枝听完愣了愣,便也笑了。 苏曜早些时候刚好钓了鱼回来,她正将这些鱼细细切片,打算给阿狸晾成小鱼干,闻言吩咐宫人:“再多去取两条鱼来,我姨母也养猫呢,我要给她的猫也备一份小鱼干。” 苏曜仰面躺在床上,脑袋枕着双手,闻言咂了咂嘴,好歹没说出那句:“那你得管齐太嫔叫姨夫。” 将鱼肉晾上,顾燕枝净了手,就提笔给母亲写了回信。 她斟酌了一番,将改名的事情告诉了她,但略去了改换户籍一事未提。接着又道苏曜对此事极有诚意,若爹爹不放心,可由爹爹说明如何才能心安,苏曜愿意照办。 这封信送出去后,比上一封信到得快了些。顾白氏在月末时就拿到了,读完不免百感交集,告诉顾元良:“阿时……改名字了,叫顾燕枝。她还说皇帝叫她燕燕,让我们日后也可这样叫她。” 她说这话时并非商量的口吻,因为顾燕枝的信里也并无商量的意思。顾白氏知道她已拿了主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一抹凌光在顾元良眼底扫过,又转而淡去,他漠然冷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叫什么话。”顾白氏摇摇头,“这事怪不得她,别再说风凉话了。” 顾元良便不再言,伸手接过顾白氏递来的信,面无表情地读下去。 读完,他才发觉妻子仍立在一旁,满目期待地望着他。 他笑了下,口吻幽幽:“既然如此,我们去见见也好,但得找个有退路的地方。万一这狗皇帝出尔反尔,我们不能白白送命。”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好似刚拿定这样的主意。 但其实他心里早有了打算,先前在顾白氏面前显露的万般不肯,不过是觉得自己若答应得太快反会让皇帝起疑罢了。 便是现下,他也打算与皇帝再耗上几个回合,他显得格外当心才不像有后手。 顾元良忖度片刻,告诉顾白氏:“再给她写封回信吧,我告诉你怎么写。” 顾白氏皱眉不解:“你自己怎的不写?”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试探(“也莫要太指望无踪卫了...) 顾元良皱了皱眉, 敷衍说:“我字难看。” 顾白氏睨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自去取了纸笔来, 铺纸研墨,等着他说。 顾元良沉吟着, 将紧要的事说了个大概,余下的就由顾白氏去琢磨。 他不愿自己写, 自不是因为什么字难看,而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心下没有多少思念, 只怕打动不了女儿了。 过去的那许多年, 他对这个女儿的感情模糊难辨。半是拿她当长女养着, 半是盼她为长女报仇。 可这些日子波涛不断,他再无法自欺欺人, 心下渐渐将她与长女分了个清楚。 如今,她又擅作主张改换了名字, 顾元良听顾白氏说及此事,只觉一刹间心都凉到了极致。 顾燕枝,这陌生的名字让他生不出半丝半缕的感情。顾白氏既觉得不必计较,就让她去应付吧。 顾元良边想边躺到床上, 下意识地再度摸出那方木匣,在手中摩挲着。 这匣中只有两样东西,一是药方,二是一瓶现成的解药。这两样东西,就是朝廷与江湖厮杀多年的根本所在。 在这几个月的逃命路上, 他无数次将这两样东西拿出来看,早已将药方记得烂熟于心。 有了药方, 这解药其实就不那么重要了。 是以他近来在想,若要去见那狗皇帝,要不要先将药方毁了,方能更万无一失。想到这一步,他便又忍不住地动了更多邪念,想将事情闹得更大一些。 自失去爱女开始,这么多年,他连心血都熬干了。近来他常觉得心力不知,因而怨恨变得更加灼烈,让他反反复复地在想,只折磨一个狗皇帝,能不能抵过这么多年的煎熬。 只是若想搞得更大,也不是易事。尤其是…… 尤其是大正教损兵折戟,剩下的高手寥寥无几不说,也未必肯听他的。 . 白霜山中,阳光好的时候,湖上波光粼粼。顾燕枝总嫌外头太热,宁可待在屋子里,等日头下去歇再出去找苏曜。 这日傍晚苏曜又在外头钓鱼,顾燕枝眼看夕阳已然西斜,就端了碟自己喜欢的蜜饯出去找他,坐到他湖边,就拈起两片蜜饯一递:“你尝尝这个。” 苏曜被喂得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就张口吃了。 她在旁边喜滋滋地问:“母后送来的,好吃吗?” 他嗯了声,鱼竿放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她听出他在故意学她方才的话来逗她,目光在信封上一定,还是皱了眉:“是家书?” “嗯。” “那你看吧。”她别过脸,“我读了也觉得没意思,不读了。” “这么绝情?”他含着笑侧眸看过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些许复杂。 顾燕枝轻轻喟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娘上次絮絮地写了那么多,我读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还是有点……有点难受。” “好吧。”苏曜点点头,自顾自地拆起信来,“那我来看。若能不回信,就不回了。若非回不可,我再与你说个大概。” 顾燕枝一怔,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回信这档子事。 若回信回得不好,恐怕会露出马脚,误了大事。 顾燕枝咬了咬唇,终于伸手,将他手里的两页信纸抽了出来:“还是我来吧。” 她说罢就不再吭声,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读下去。 苏曜侧首,很快从她面上看出了不安。不安里又撑着一分坚强,撑着她从容不迫地读信。 他忍不住地伸手,在她侧颊上捏了一捏。 “你干什么!”她一下子抬起头,他勾起笑:“我在想,老天肯定是觉得前二十年欠我的,才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小皇后。” “别乱说。”她烦躁地皱眉低头,继续读她的信。 转瞬间又意识到什么,再度抬头:“什么小皇后!” 苏曜笑意不改,砸着嘴捡起鱼竿,接着钓起了鱼,心里揶揄她傻。 他们都到这份上了,她真没想过当个皇后? 顾燕枝怔然:“你……别胡闹啊……”她小声说着,声音发虚。 他觉得不对,皱皱眉,重新看向她:“怎么了?” “我……”她梗着脖子,目光躲着他,直言不讳,“我当不了皇后。母后……母后那样的气度才能当皇后呢,我应付不来那些事情。” 苏曜一声嗤笑。 “你听到没有!”她皱着眉一推他,“我当真的。当皇后……又要打理后宫,又要应付那些官眷夫人,我真的干不来。你就就……就让我当个贵妃,就挺好的。” 说完,还真挚地补了一句:“真的!” “好。”他懒洋洋地点头,嘴上敷衍她,“那我们日后再说哈。” 心里却在想:可见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他们都这样了,他若不是皇帝,想娶她为妻,她准没意见。 可他是皇帝,要立她为后,她却八百个不愿意。 而她的担忧偏偏也不是毫无道理。贵为皇后虽不比寻常人家的妇人要辛苦劳作,要操心的事情却也多得让人头疼,比较起来的确远不如当个贵妃逍遥。 不怪小鹌鹑要缩。 他自顾自地撇撇嘴,心里琢磨着办法,耳闻旁边又轻轻吸气的声音,才又看过去。 顾燕枝抬了抬眼:“信里说……你若要见他们,不能在宫里,地方得……得让他们定。”她边说边摇头,“我觉得有诈,不能这样。” “不急。”苏曜一哂,“且先看看他们要挑什么样的地方。我倒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提的要求也不会太不要脸。” “那谁知道呢!”顾燕枝据理力争,“若是要脸,什么样的人家会让女儿先嫁给老皇帝,又……又又……你知道的!” 他一下子看向她,复杂地打量两眼,扑哧笑出声。 她被他笑得双颊通红,还在硬撑着争辩:“我就说这么个道理……我觉得他们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你别轻敌。” “我知道。”苏曜扯了个哈欠,咂嘴,“先回信问问嘛,又不掉块肉。若他们真挑那些去不得的地方,也不打紧,咱们还有无踪卫呢。” 顾燕枝闻言拧眉:“也莫要太指望无踪卫了,说得好像自己没受过伤似的。” “小伤,都不打紧。”他满不在乎,“听我的,先回信吧。探出他们的地方,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顾燕枝轻声:“行吧……” “还有啊,你告诉你爹。”他挑了下眉,“咱们万事好商量,他非要见面我没什么可怕的,但他若肯直接痛痛快快地差人将解药送来,我这就可以封他个爵位。” “封爵?”顾燕枝浅怔,看了他两眼,“你是在试探他?” “嗯。”他没有隐瞒,“你看嘛,这两封信里,他们一边答应着一边拖时间,其实哪有那么复杂?我若有诚意,解药提前到手也不会动他们;若没诚意,他们再如何投诚,我也早晚能要他们的命,这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顾燕枝思索着,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所以他摆出来的大度其实是在逼他们。 若他们得知他这番意思后还在拖延,可见信中所言的愿意多半不实,那日后可就只剩斗智了。 “那我去回信。”顾燕枝立起身,边斟酌措辞边回房去。 苏曜侧首看她,左看右看,还是觉得的背影看着心疼,索性不再钓鱼,闷头跟着她回房去了。 她的爹娘那个样子,他帮不了她,但至少可以不让她孤孤单单的。 他不要她跟他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要自己硬扛。 百-度-搜-醋-=溜=-儿-=文=-学,最快追,更新最快 白氏(皇帝是死是活她也并不在意...) 秋风渐起, 枝叶在一重重的寒气里缓缓转黄。山中的日子轻松宁静,唯一让顾燕枝心烦的只有那些家书。苏曜因要批阅奏章,倒比她要忙上许多, 但他们还是有大把的闲暇可以拿来散步垂钓放风筝,日子温馨得像一双民间夫妻。 但临近中秋的时候, 一些古怪的风声逐渐飘开。 初时只是在京城之中,一些富家公子得了些奇怪的病症。医者诊不出缘故, 有些显赫的人家还入宫求太后指了太医前往,仍旧一无所获。 如此一来,民间的议论瞬间传开。按理说不论是什么病, 总没有单让富家公子染上的理由, 于是就有人说是这些富家公子行事不端, 遭了天谴。 可随着细节传开,众人渐渐发现当中有几位是才德兼备的, 就算老天要降雷劈人也轮不到他们。这议论由好事者一转,不知怎的就成了他们之所以染病是因天子失德令上苍震怒, 但是帝王气数未尽,只得让臣子代为受过。 至此,事情变得不大对劲。无踪卫暗查了几日,林城便连夜赶到了白霜山。 他到的时候夜色正深。已是深秋, “燕窝”里虽然不冷,但秋风在窗外一刮,也听得人心里凉飕飕的。顾燕枝因而总缩在苏曜怀里睡,苏曜听到动静一坐起身,她失了取暖的怀抱, 便也醒了。 “怎么了?”她望着四周,皱了皱眉。 苏曜正披上衣服下楼:“林城来了, 说是有急事,我去看看。”说罢他回身一吻她,“你好好睡。” 顾燕枝的神思骤然清明,心下生怕是自己的父母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她于是略作踌躇便也起了身,穿上衣裙,也下了楼去。 苏曜与林城就在二楼,顾燕枝拾级而下,正好听到林城说:“臣怀疑是顾家那两位……” 说及此出他闻得楼梯处的脚步声,声音一滞,侧首望去。 顾燕枝心弦绷紧:“他们又干什么了?!”她边说边继续走上前,满目不安。林城迟疑着望向苏曜,苏曜没说什么,将手里的奏本递给了她。 顾燕枝心惊胆战地接过,翻开扫了两页就已窒息:“他们为什么……” 林城沉然:“若是他们所为,自是报复。” 顾燕枝怔怔:“可他们正与陛下讲和……” 林城颔首:“所以臣虽然起疑,却也拿不准是不是他们。说来那日臣等虽突袭了大正教,但大正教盘亘江湖数年,教众众多,是否有高手流落在外也说不好。下毒这种事若由他们来办,一两个高手也就够了。” 苏曜颔首:“顾元良与顾白氏不会武功,没本事下毒下得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顾燕枝闻言心弦稍松,想了想,又道:“何以都是富家公子中毒?” “雅集。”林城道,“快中秋了,京中诗会雅集众多。臣查了一查,中毒的十数人近来都去过同一场雅集。雅集上各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吟诗作对,而后男女分案用膳,这毒应该只下在了公子们的席上。” 苏曜面色发冷:“确定是殷红之毒?” “从症状看,臣觉得像。”林城语中一顿,“但究竟是不是,还要等陈宾诊过才知。臣以安排陈宾以太医的身份去各府走动,想来不日就会有结果。” 顾燕枝适才毒那奏章,只看其中提到“疑为下毒”,听到此处才知竟是殷红,脸色骤然一白:“怎会……” 林城垂眸:“解药被贵妃夫人的父母拿走了,毒药……”他一喟,“说不好。” 顾燕枝脑子里都懵了,耳畔嗡鸣不断,手脚也发了冷,后脊一阵阵地沁出凉汗:“那若……若真是这毒……” 苏曜攥住她的手:“中这毒的头三个月会病痛不断,但不服解药也没有大碍,只是寻常的难受而已。过了三个月,才需每月服药,时间倒也还有。但——”他睃了眼林城,“也必须拿到解药了。” 言下之意,他淡看生死,却不能让朝中显贵都看淡生死。这一劫若过不去,朝堂势必动荡。 林城默然:“还请贵妃夫人再行联系父母。” 顾燕枝下意识地望向苏曜,昏暗的烛火下,苏曜神情黯淡,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她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应道:“嗯。” “臣告退。”林城抱拳,告退得干脆利索。苏曜在他走后未在二楼多留,揽住顾燕枝,与她一道回到三层的卧房。 躺回床上,两个人都已睡意全无。他们各自平躺着发呆,呆了半晌,顾燕枝侧首看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曜吁气,“若这事真的不能善了,怕是要改朝换代。我还没有女儿呢,好惨啊。” “……”顾燕枝哑了哑,“你想要女儿?” “是啊。”他衔起笑,一下下地咂嘴,“生个女儿跟你一样,多好玩啊。儿子不行,你家没有男孩你不懂,我却知道,男孩子八九岁那个时候,疯起来人憎狗嫌。” 她盯着他:“你也那么闹吗?” “我没有。”他又笑一声,“我那时候不闹都人憎狗嫌,不敢闹。” 这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的心,加之窗外风声又起,她不自觉地向他靠了靠,伸臂抱住他。 他察觉她的怜悯,神情古怪了一瞬,转而扭过头,打量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她眼帘低下去,无声一叹,“我在想若这事真是我爹娘做的,你就……就杀了他们算了。一边谈和一边下这种黑手,可真是疯魔了。” 个中细由她越想越害怕。 若这事真是他们做的,就意味着他们的谈和只是在拖延时间,也意味着他们再一度骗了她。 除此之外,他们也再一度枉顾了她的性命。 虽然她活着,可她还在苏曜手里呢,他们与苏曜只一面之缘,就一点不担心她会命丧其手?从前的几个月,他们就一点没想过,她或许已在天子之怒下死无全尸? 她这样细想,只觉得心冷得彻骨。 而现下在京中疯传不断的议论里还有一条说天子之所以遭天谴,是因“霸占庶母”。 他们那么清楚静太妃是谁,那么清楚这“庶母”是谁。 她只能盼着,盼着这些传言跟他们没有关系。 . 蜀中,顾白氏又被顾元良软磨硬泡着出去买吃的了。 顾元良这些日子好像变得格外挑嘴,前天要吃酱牛肉,昨天要吃肘子,今天又想吃酱鸭。 酱鸭他还指名要城南那一家的,说那家是江南的口味,吃着对味。 顾白氏只好拿了银子,又与驿站借了马车,雇了伙计驱车而往。行出不远,她忽而想起中秋快到了,该买些月饼才是。 江浙一带犹善制作糕点,月饼这样的东西年年中秋都不会少。往年她都会买上两份,一份放在家里用,另一份着人送到云南,祭到长女灵前,期盼来世还能团圆。 今年,她却只打算备一份了,一则因为大正教那地方现下有重兵把守,已去不得。而来她也已无力再为故去的长女分心,只想将十二分的诚意都寄托在同一份月饼里,祭到月神跟前,求月神让她还能跟燕燕团圆。 只要她此生还能见到燕燕一面,怎样都好。 她得亲口告诉孩子,她这个当娘的对不住她。 如此这般,还需再准备些旁的祭品才好,备得隆重一些才能显出诚意。 顾白氏一边琢磨一边打开了荷包,垂眸瞧了瞧里头的碎银,觉得不大够,便唤前头驾车的伙计:“哎,有劳你……折回去一趟吧,我再取些钱。” 那伙计惯是好说话的,闻言爽快一笑:“行!”说着已驭着马调转了方向,向驿站折返。 过了约莫一刻,顾白氏回到驿站。她劳那伙计等在门口,径自去了后院。因是长住,她和顾元良在后院里包下了一方小院子,算不得多么宽敞讲究,但总比只租一间屋要舒服多了。 顾白氏走进院门,正要推门进屋取钱,却听到房中有浑厚的声音传来:“你……无耻!这般坑害我们,当我们当真不敢一掌拍死你?” 顾白氏心下暗惊,下意识地摸向了发钗。 他们夫妇经年累月地行走江湖,虽不会武功,也很是有些防身利器。她那状似平平无奇的木质发钗里就藏着一柄细长的钢刀,打磨得极为锋利。 但紧接着,她听到了夫君的冷笑:“是,你们不敢。论武功是你们本事高,但论藏东西,你们比不过我。若是杀了我,那解药你们就找去吧,万一有个闪失找不到,就到地下跟我算账去,也好。” “你……”对方气结,顾元良负手而立,摇一摇头:“其实我们何必闹得这样僵?你们也有家眷性命搭在了朝廷手上,我这样做,也是为他们报仇。你放心,我一个生意人,不要什么江湖地位,咱们一起将这事了了,我自会将解药给你们,到时咱们一拍两散。若你们心里还堵着气,就杀了我,我也不怨你们。” 他说得过于平静,对方听得神情复杂:“你这是何苦!” “长女大仇不报,我夜不能寐。”顾元良的眸色暗下来,透出一股生意人不当有的杀气。 但这股杀气转瞬就又淡去了,他的神色重新平淡下来,苍老的眼睛显得浑浊:“去吧。寻几条大鱼给我,留步官吏、宗亲贵戚都可,我要这狗皇帝功亏一篑,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房中三人相视一望,脸上虽都有隐现的怒色,却终是都按捺住了。 他们抱拳一揖:“告辞!” 立在门外的顾白氏心惊胆寒,忽而察觉几人正走向房门,她鬼使神差地疾步逃开,躲进几步外的水缸之后。 那三人心里存着气,虽个个武功高强却一时顾不上别的,便未察觉院中多了旁人的气息。 顾白氏死死捂住嘴巴眼看他们离开才从水缸后站起。 怪不得顾元良最近突然变得挑嘴。 发觉其中的蒙骗,顾白氏心生恼意,想冲进去与他议论个明白。 但刚迈出一步,她又刹住了脚。 不行。 这么多日子下来,她已然清楚顾元良有多么倔强,许多事情都已非她可以劝解。现下他又已走到了给江湖高手下药的这一步,她与他多言想来也无甚作用。 枕边人已不再是那个与她无话不谈的人,她不能再贸然行事了。 她得另想别的法子。 其实他想这样做与她没什么关系,皇帝是死是活她也并不在意,可她要保住燕燕。 他早已不顾燕燕的安危,但燕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相逢(“陛下真是好大的阵仗”...) 顾白氏稳住心神, 很是在院里又等了半刻才提步进屋。 顾元良看到她,稍有一愣:“怎的这样快?” 顾白氏若无其事:“出了门才想起快中秋了,回来多取些钱, 买些祭品,供奉月神。” “哦……”顾元良了然点头, “应当的。” 顾白氏不再多言,行至五斗柜前拉开抽屉, 又取了些碎银出来。 再度走出驿馆,顾白氏就如常采买去了。这一往一返颇费时间,前些日子她也常这样出去, 却不觉得有什么, 一则因为他们夫妻原就是这样互相照顾, 二则她本也没什么别的事,出去走走倒也高兴。 现如今, 她想到顾元良竟是专门为了支开她才提那些要求,支开她的缘故又是为了坑害她的女儿, 心里越想越是恼火。 但许是因为盛怒,顾白氏反倒冷静下来,直至再回到驿馆她都没跟顾元良说什么。 待得天色转黑,夫妻二人上了床, 顾白氏看向顾元良:“那解药和方子,你可收好了?” “自然。”顾元良边应话边拉过被子盖上,随口反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性命攸关的东西,如何能不上心?近来也不见你提它, 怕你丢三落四给弄丢了。”她道。 顾元良含笑:“放心,这等宝贝, 我断不会弄丢的。” “搁哪儿了?”顾白氏皱着眉,一副对他颇不放心的模样,“你可添个心眼,无踪卫还四处搜捕咱们呢。万一哪天人闯进来,东西得在能赶紧拿到的地方才好。” “我有数。”顾元良一副很有底气的模样,见顾白氏仍一脸的不安心,他勾了勾手,示意她凑近。 顾白氏附耳过去,他轻道:“那药方啊,我给……”说到后头声音更低,顾白氏听得一讶,“真的?给我看看。” 顾元良含着笑,那笑意好似与平日没什么分别,现下落在顾白氏眼中却让她觉得寒涔涔的。 但好在他虽已疯魔,却因多年的夫妻情分并未对她起什么疑心,爽快地给她看了。 顾白氏露出满脸愕色,竭力地多盯了那药方半晌,状似心安地吁了口气:“这就好。这方子是根本,相比之下,解药倒没什么紧要的。” “正是。”顾元良风轻云淡的点头,眼中那股胸有成竹的意味看得顾白氏心寒。 . 旧都,顾燕枝原还在提心吊胆地等无踪卫查明近来京中的风波与爹娘有没有关系,却在中秋的前一日收到了新的家书。 这回的家书与先前不同,是父亲写的。 父亲在信里说,他们已无力与朝廷一较高下,只得拿那些贵公子的安危用作自保,对不住。 他认得这样直接,对不住三个字显得又那般轻描淡写。彼时顾燕枝与苏曜刚回到宫中,读完这信,她半晌都没说话。 “……燕燕?”苏曜在旁边看着她的神情,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顾燕枝缓了缓,将信递过去,他接过一扫,就吸了冷气。 他一时搜肠刮肚地想宽慰她,却觉得很难。然不及他开口,她就笑了:“没事的,你别哄我了。” 这份笑意尚有点惨,但接着她看向他,剪水双瞳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地道:“再为他们难过,我就是猪。” “……”苏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 他品了一下她的措辞,觉得她必是跟他学坏的。一时很有种自责,觉得自己的没正经教坏了一个好姑娘。 而她全然没理会他的神色,说完就自顾自站起身,带着几分余怒往外走了:“我去给姨母送小鱼干,晚膳再回来。” “好……”苏曜哑声,等她走后,他仍旧心神不宁了半晌,才唤来张庆生,“拿去给林城。”他将信递去,张庆生颔首,疾步退出大殿。 不过多时,顾燕枝到了恪太嫔的住处,进屋一瞧,齐太嫔果然又在。 她们好似关系极好,素日都在一起待着。看到她的脸色,她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察觉了些异样,相视一望,就默契地询问起来:“这是怎么了?”恪太嫔先道。 齐太嫔嫌她问得太直,抿了抿唇:“知道你身上的风波多,你若心情不痛快,想跟我们说说,就说说。不想说就罢了,我们出去走走。” 顾燕枝想想,倒没瞒她们,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大概。 齐太嫔只听得咋舌:“岂有这样的父母……这也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恪太嫔则连连啧声:“啧啧啧啧,你娘好歹还肯在信里与你装一装呢,你爹这是什么也不顾了。我就说嘛,这些个男人真要不得。” 顾燕枝微讶,齐太嫔一记眼风扫过去:“胡说什么!” “……”恪太嫔自觉失言,脸上僵了僵,朝顾燕枝强笑,“我没有说陛下不好的意思啊……你不要告诉他。” 顾燕枝见她这样,倒被逗笑了:“我知道的。” 恪太嫔又关切询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又或者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燕枝低头:“我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拿解药为先。旁的人、旁的事……”她语中一顿,眼中划过一抹凌色,“到了这个份上,我也顾不上了。” 两位太嫔复又相视一望,俱是一壁松气,又一壁揪心。 她们都在想,事关重大,又牵扯她的父母,她能与陛下一条心自是好的。只是正因如此,她才更让人心疼。 她们两个在宫里的年月都长了,像她这样单纯温柔的姑娘也不是没见过,可宫里不大容得下这样的美好,大多数人要么被迫抛下那份单纯,要么早早地香消玉殒,死得不明不白。 现下瞧着顾燕枝,她们只盼她能有个好结果。哪怕不能要求陛下对她一心一意,也盼他能明白她这份心,别在日后做出些绝情的事来。 . 在这一封家书之后,便又是漫长的等待。 临近立冬,朝中几位重臣也出现了与那几位贵公子如出一辙的症状,其中不乏七旬老翁。苏曜直怕他们熬不过去,召陈宾议了几次,陈宾拍着胸脯担保他们不会因年老而更易被这药折磨致死,苏曜才稍安了几分心。 紧接着,家书终于又至,顾燕枝拆开那封信,看到信中提到的见面地点,不禁愕然:“我爹说去白霜山?” 苏曜眸光微凌:“白霜山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的地方很多。若要逃命,不易搜寻的山路也不少,挑这地方不奇怪。” “哦。”顾燕枝点点头,继续看下去,不过多时,又抬眼,“我爹……我爹说要我同去。” 苏曜不禁奇怪:“怎么,你没打算去?” “我自然不想去。”她拧着眉,“都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还要见我做什么,与你公事公办就算了。” 她说得生硬,好似绝情,实则心下有些害怕。 哪怕他们的本意原就是诈他们出来,设套夺了解药,她也终有些畏惧亲眼看到爹娘殒命。 要知道,昔年看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岚妃丧命,她都吓得腿软。 对爹娘……不论有没有情分剩下,她也总归还是熟悉的。 苏曜觉察出几分情绪,行至她身前蹲身:“你不愿去,就在宫里待着,我多留些人守着你。实不相瞒,我也怕你爹娘这回硬劫了你走。” 她一喟,摇头:“可他们既然要求了,我还是去吧,解药要紧。至于他们若劫了我走……”她顿声,咬了下嘴唇,“我已不在意他们,他们便是强将我带走了,我也肯定会跑回来的!” 她说得很执拗,带着股赌气般的味道。苏曜眯眼,意味深长地笑:“你想得很细啊。” “……”顾燕枝抿唇,“事关自己的后半辈子,我自然要想。” 她不仅想了要跑回来,还仔细想了若父母将她带去云南,她要怎么跑;带去北边的苦寒之地,她又要怎么跑。 诚然,她也知道自己并未去过那些地方,万般谋划都不过是空想而已,可设想过就总归多了几分安慰。 冬月十五,苏曜依照顾元良在信中的约定,准时前往白霜山。 此行关乎朝中数位重臣的性命,更关乎他的安危。林城几乎将无踪卫尽数调去了,提前三日就将整个白霜山都镇守了起来,延绵几里俱有驻军。 然而饶是如此,在护送苏曜去白霜山的路上,林城心里仍不安生。 思索再三,他在抵达山中时就进了竹楼,直言问苏曜:“陛下就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自然不对。”苏曜轻哂,“顾元良早该料到我们会差重兵守住各处,所谓的易守难攻根本没什么用。若他敢使诈,总是跑不了的。” “正是。”林城颔首,“所以这事……” “要么是他根本就是诚心求和,早就想好了要将解药交出,不怕节外生枝。要么……”苏曜眸光微凛,“就是他有别的打算。” 林城沉了沉:“但能是什么打算?” “不知道,或许是想劫走燕燕吧。”他边说边扫了眼坐在窗边喝茶的顾燕枝。 她闻声也看过来,狠狠道:“他做梦!” 苏曜一哂,复又告诉林城:“总之明日,你护好她,万不能让她有闪失。” 林城颔首:“臣明白。” . 翌日,苏曜与顾燕时天不亮就起了床,出门赶赴顾元良所言的地方。 林城办差极细,每过一刻都有无踪卫前来禀话,无一例外皆是并无发现可疑人员,只有顾元良与顾白氏二人独自进山。 顾燕枝听到这些,心里安稳了些。 因为她知道爹娘都不会武功,若只有他们前来,理当出不了大事。 苏曜闻言,心下的疑云却更重了。 因为他也知道顾氏夫妻都不会武功,不会武功却敢这样孤身赴约,要么是胆识惊人,要么便有蹊跷。 顾元良所挑的地方,在山崖下。那条道路很窄,两侧都是山壁,当中又还有条小河,可供行走的地方不多,更不大容易设伏。 是以林城根本没有设伏——他将差去的一众无踪卫都直接放在了明处,林立在狭窄的山道间,威风凛凛,气势慑人。 顾燕枝随苏曜步入那条山道,就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林城这是在给人下马威。 复行一段,苏曜就看到了顾氏夫妇。 他们似乎已到了多时,顾元良无所事事地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歇脚,顾白氏立在一旁。 待他们走近,顾白氏先一步察觉,即要上前:“阿时!” 顾燕枝听到这个称呼,脸色骤冷。顾白氏蓦然醒悟,神情与脚步都僵住,讪讪改口:“燕……燕燕……” 她身边的顾元良慢悠悠地站起身,睃了眼苏曜,冷涔涔地笑起来:“陛下真是好大的阵仗。”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突变(“如今你选吧”...) 苏曜轻嗤。 他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淡看着顾元良, 手向侧旁伸出,一摸顾燕枝额头:“燕燕在这里。人你见了,解药呢?” 顾元良的目光便落到她面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却让她觉得莫名陌生。 很快,他道:“总要让我们一家三口说说话。” 语毕, 他向顾燕枝招手:“阿时,来。” 顾燕枝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那一瞬间,众人的神情都变得复杂。 无踪卫们隐有几许好奇,顾元良眉头皱起, 顾白氏也怔了怔。 苏曜看她一眼, 没说什么, 只又向顾元良道:“解药。” 顾元良不做理会,只看着顾燕枝:“阿时。” “别叫我阿时!”顾燕枝冷声。 话一出口, 她已知此时当力求解药,说这样的话并不理智, 可胸中翻涌的怒火却忍不住:“我不是姐姐!燕枝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我日后就只是我!” 她这般说着,顾元良的脸色分明一黯。 他牙关一咬,蓦然提步上前, 似要硬来拉她。周遭顿时“唰”地一声,无踪卫们刀剑出鞘,齐齐指来。 顾白氏心生惶恐,慌忙伸手将顾元良拉住。 苏曜同时也伸出手,挡住顾燕枝。 顾元良“哈”地笑了声:“总归她不过来, 你就拿不着解药。有本事你就让这些人杀了我,反正解药不在我身上。” 他的口吻突然轻快起来, 大有股无赖的意味。 顾燕枝闻之,既觉恼怒又觉奇妙。她这才发觉,原来同样是耍无赖的口吻,人和人说出来也是不一样的。 苏曜时常这样,她有时真的生气,却不曾觉得恶心。可现下看父亲这样,她直生出一股反胃。 苏曜拧眉不语,两方僵持不下。安静之中,些许古怪在山崖间蔓延。 在无踪卫们看来,陛下大可不必这般谨慎。因为顾氏夫妇不会武功,且也没带旁的帮手,纵使顾氏到了他们跟前,他们也断没本事强行将人带走,不如先由着她去,只当一表和谈的诚意。 林城倒知苏曜是怎么想的,却因而心情更加复杂。 苏曜还是太容易将别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从前先太子大仇未报,他就一直觉得只消能报仇,自己搭上性命也不打紧。 如今,他又宁可拿不到解药也不肯逼顾氏。 林城锁眉窒息,思虑再三,走上前:“陛下。”他立在苏曜身前,背对着顾元良,压声,“现下事情不是只关乎陛下一个人的性命了。” 苏曜眉心微跳,他续道:“无踪卫两万人尽在白霜山中,臣拿项上人头担保,哪怕尉迟述起死回生率满门高手前来增援也带不走贵妃。” 苏曜轻声:“朕不能赌。” “这如何是赌?!”林城无语凝噎,“两万人打两个,纵使武功盖世也杀不出去。” 几尺开外,顾白氏看看夫君又看看女儿,思虑再三,终是开口:“燕燕,来。” 顾燕枝望过去,一语不发地与她对视。 许是因为母亲先前给她写过两封长信,顾燕枝再度见到母亲,一颗心禁不住地又软了几分。可她还是撑住了,口吻生硬道:“我不。你们有什么话,这样说就是了。咱们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体己话可讲了吧!” 顾白氏的心一沉。 燕枝自幼性子柔软,在顾白氏的印象里,好像从未听过她这样说话。 可这却是怪不得她的。 顾白氏略作思忖,又说:“从前的事情是爹娘对不住你,这回……你不愿做的事情,娘决计不逼你。你愿意留在陛下身边,你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和你爹不再扰你了。” 可顾燕枝执拗地摇头:“若真如此,为何不肯先给我们解药?” “解药不在此处。”顾元良沉声,睃一眼苏曜,又说,“你们人手众多,我们总要留个后手,求得个全身而退。话说回来,我们夫妻二人敢这样孤身前来,该已足够表达诚意,只想与女儿私下说几句话,你们就这样千般万般的不肯,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倒说得有些道理,连知他另有打算却摸不清他究竟是何打算的顾白氏也被说服了几分。 这样的和谈,总该是双方都拿出诚意才对。 她于是看顾燕枝一眼,见她神情间也有所松动,忙趁热打铁:“燕燕,只说几句话,当我求你了。” 顾燕枝看看周围林立的无踪卫,警惕道:“只在这个地方说话!你们若要带我去其他地方,我不去!” “好。”顾白氏不等顾元良反应,就点了头。 顾元良不禁皱眉。 顾燕枝又道:“我……我只待一刻!我没有那么多话可讲!” 顾白氏再度点头:“好,都依你。” 她这才松了口气,想着就在无踪卫们眼皮子底下,她爹娘总没可能土遁将她带走。 转而看向苏曜:“我就去说几句话,你放心吧。” 苏曜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她没有多看他,再度向父母扬音,添了个要求:“我们说完话,你们必须把解药给他,不许再提旁的条件了。至于保你们的命……自有我呢。你们若觉得他非杀你们不可,那本就是在劫难逃的事情,解药哪里保得了你们的命?” 是啊。 顾白氏知她说得在理,下意识地点头,同时心底泛起一层酸涩。 这话在理,可哪里像是对父母说的? 倒好像是两军对垒,她是苏曜的谋士,在开诚布公地与他们摆道理。 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们这爹娘了。 顾白氏垂眸,第三次做出允诺:“好,听你的。一会儿……若你爹不肯给解药,我来劝他,必定把解药给你们。” 顾元良面色愈冷,负手站着,一语不发。 顾燕枝小声:“我去去就回。” 言毕,她提步走向他们。 顾元良见状,神情略微松动了三分。 顾燕枝行至近前,顾白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燕燕。” 顾燕枝浅怔,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打颤。 顾元良的脸色仍不大好看,向苏曜道:“几千人镇着这点地方,还怕我们跑了不成?让他们退远些,让我们说说话。” 苏曜略作沉吟,无声地递了个眼色,与顾元良咫尺之遥的无踪卫退开几丈,为一家三口留出了一片地方。 苏曜亦退开数步,目光却一刻不离。直至看着顾白氏拉着顾燕枝坐下,神情温和满目关切,他才稍稍放松了两分。 “孩子。”顾白氏与她一道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对不住……是爹娘对不住你。当年……当年你姐姐前一刻还跑跑跳跳,后一刻就死在了我们怀里。我……我就看着她的血从胸口往外流,按也按不住……” 顾白氏回忆往事,红了眼眶,语声哽咽:“你姐姐攥着我的手说……‘娘,我疼’,这么多年就跟噩梦一样。你爹他……” 顾白氏边说边抬眼看向顾元良,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石壁那边去了,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爹也一样。”她喟叹,语中一顿,“为着这些,我们……” “您别说了。”顾燕枝打断了她的话,但口吻到底缓和了三分,“过往的不幸,我固然能体谅。可说句冷血的话……我连姐姐的面都没见过,更不曾有过半分感情,凭什么是我来遭这些罪?您和爹爹养我一场,我们自此只当两清了吧。从今往后……” 她咬牙,将心一横:“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顾白氏垂首沉默须臾,点头:“听你的。搁下那些怨恨不提,我看陛下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跟着他……好好的。” “我自然会好好的。”顾燕枝应道。 她心里终究有怨,下一句颇有两分讥讽:“先帝那时的日子我都熬下来了,如今不会更差。” 顾白氏被她的话噎住,心里的千言万语再说不出来。 立于石壁下的顾元良恰在此时回过身:“燕燕,来。” 他也改换了称呼,顾燕枝心下舒服了些,从石头上站起身,安安静静地朝父亲走去。 走到近处,顾元良递来一片树叶。 是梧桐的叶子,在深秋里像一片小小的金扇。 顾燕枝将树叶接过,他道:“你小时候最喜欢梧桐叶,冬日里动摇挑完整好看的拣回来,压在书里。我的很多本医书都被你拿去夹过叶子,里面的水汽被压出来,弄得书页皱巴巴的。” 顾元良说起这些,神情不自禁地温和下来。 顾燕枝也被触动,低了低头:“爹还记得。” “自然记得。”顾元良笑一声,“你姐姐也最喜欢梧桐叶。那时隔壁的女孩子说枫叶比梧桐叶好看,她还和人家打了一架,逼得我和你娘上门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顾燕枝一愣,忽而又不大想说话了。 顾元良续说:“所以在你小时候,我总在想,是不是你姐姐又投胎回来了。” 他边说边看向远方,视线凝起,笑意也凝起:“后来你慢慢大了,我也越来越清楚,你不是。” 他慢悠悠地踱近了一步:“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你要恨我,就恨吧。” 顾燕枝心绪发沉,默然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间,顾元良猛地伸手将她拉住。 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她只觉手臂被攥得一痛,整个人向前一倾,又被强转过身,不禁惊叫:“啊!” 顾元良疾步一退,后背抵住了背后的山壁。 整个过程只在一息之间,下一刹,不远处刀剑出鞘声一响,同时还有顾白氏的急喝:“元良?!” 苏曜呼吸窒住。 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顾元良手中的短刀抵在顾燕枝颈上。 四周围的无踪卫神思紧绷,却不敢贸然上前。弓箭手拉满了弓,但迟迟不敢放箭。 顾元良所站的地方过于巧妙,此处的山壁稍稍凹进去了一点,正可令一人藏身,顾燕枝又被他抵在身前,若他们放箭,势必是她先殒命。 “都别动!”顾元良断喝,又朝顾白氏喊道,“你过来!” 顾白氏怔了怔,终是只得走近,行至侧旁,攥住了女儿的手。 直至此刻,人人都还道他这是要劫顾燕枝走,然而下一瞬,他就打破了这般猜测。 “哈哈哈哈,苏曜……”他笑起来,阴恻恻的笑音在山谷间回荡,“你可知道这二十几年我们夫妻是怎么过的?你可知道,这等煎熬有多磨人?” “如今,你选吧!” 他切齿,凶狠之色毫不遮掩地从眼中流露出来:“是要解药,还是要你的贵妃?哈哈哈哈……你是想看你的江山倾覆,还是想看你的心中挚爱死在你眼前,就像我们当初看着阿时断气那样?” 百-度-搜-醋-=溜=-儿-=文=-学,最快追,更新最快 了结(顾燕枝松气咬了咬唇又...)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苏曜深吸气:“她是你女儿, 你拿她的命威胁朕?” 顾白氏更是慌乱:“元良,你疯了,你不能……” “少废话!”顾元良牙关紧咬, 喝了一声,那份瘆人的笑意又再度渗出, “是你自己将软肋递到了我手里。哈哈哈……解药或她,我都不在乎, 只看你要哪样,哈哈哈哈!” 苏曜眉心微蹙,心绪飞转, 觉出不对。 顾元良说解药不在身上, 又让他选。若他选了燕燕根本拿不到解药也还罢了, 可若他选了解药,顾元良却不能直接交出, 他断不会让他走出这白霜山。 可早在他们到之前,无踪卫就已搜过身, 却不曾找到解药,他们夫妻身上连一张纸都没有。 而且,无踪卫也没找到他现在拿着的那把刀。 苏曜略作沉吟,无声地看向林城。林城会意垂眸, 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顾燕枝怔忪半晌,终于从心惊肉跳中缓了过来。 饶是已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她也从未像现下这样觉得讽刺。 她的父母出现在这里,苏曜从一开始就可以着人将他们押进诏狱,诏狱里那些磨人的手段他们未见得扛得住, 解药迟早能到手。 他没有那样做,不过是顾念他们终究是她的父母罢了。 事到临头, 却是她的父亲用刀抵住了她,逼着苏曜选。好像她只是他的贵妃,从来不是他们的女儿。 顾燕枝心灰意冷,被刀抵着仍忍不住一声笑。 接着,她抬手抓住了父亲扼在她颈间的胳膊。 苏曜眼中一震:“燕燕!” 他沉喝,顾燕枝抬眸看他,他道:“你别急,我会救你。” 顾燕枝滞住,自知心里的打算被他看穿,攥在父亲臂上的手僵了一僵,缓缓松下。 眼前的尖刀离她那么近,她若猝不及防地施力,轻而易举地就能划破自己的喉咙。 若是她没了,苏曜就只能要解药。虽说这多少也合了父亲的意思,会让他痛苦上一阵子,可他至少不比继续为难。 她自知这样才对。 可迎着苏曜焦灼的目光,她心里一分分打颤。 一个声音跟她说,总还是有人喜欢你的。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继而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太后,还有齐太嫔与恪太嫔。除此之外,更还有个阿狸在等她回去。他们每每出远门把它留在宫里的时候,它都照吃照睡从不委屈自己,但只消他们回去,它总会在他们身边蹭上半晌以表思念。 这些事情扰人心智,顾燕枝紧紧抿唇,定住了心:“苏曜……”她轻声,“解药要紧。” “别急。”苏曜颔首,神情莫名地让人放心。 顾元良身后的山壁之上,隐有人影一晃。 苏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扫而过,林城指间持着一枚银镖,小心翼翼地向下瞄去。 无奈顾元良所在的位置实在巧妙,他这般看下去,看到的只有顾燕枝的发髻。 林城摇摇头,朝苏曜打了个手势。 苏曜会意:“顾元良,你要朕二选一,可解药并不在此处。朕若选了,焉知不会落得一场空?又凭什么信你。” “呵。”顾元良冷笑,“你倒我们江湖上的人与你们朝廷一样寡廉鲜耻?我既说了,自不会是骗你。” 苏曜负手讥嘲:“你倒你很讲义气?笑话。” 他本就善于做出刻薄的样子,顾元良被这话一激,不禁激动:“你少说这些浑话!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激动之间,他的身子不禁前倾些许,林城手指赶忙运力。 然而顾元良终究还是警惕的,只那么一瞬,他的身形就又隐入石壁下,留给林城的只有顾燕时的发髻。 苏曜不慌不忙地在周遭踱着:“我们斗到这个地步,大可不必再枉求彼此的信任了。你若真有心拿出解药,不妨先拿出来看看。站得这样远,字又看不清楚,你怕什么?” 顾元良却不着他的套,摇头:“此时由不得你多疑了。要江山还是美人,你选吧!” “朕没法选。”苏曜边说边又扫了林城一眼,林城紧盯崖下,视线分毫不敢离开。顾元良偏不露头,气得他切齿。 苏曜继续与顾元良说着话,拖延时间:“你恨朕入骨,朕怎知你不会杀了燕燕再毁解药?” 顾元良急道:“若是那样,我当下便可动手!” “哦。”苏曜点点头,“倒也是。” 转而又说:“那朕又如何知道你不会在朕做了选择后,朕要哪个你就毁哪个?对你而言,怕是毁了朕最在意的东西,才更让朕痛苦吧。” “你……”顾元良气结。 他本没想那么多,听苏曜这般一说倒觉得也有道理,一时颇有些举棋不定。 苏曜不动声色地又扫了眼林城。 顾元良一心与苏曜过招,顾白氏却已脑中发空。她只顾紧盯着苏曜,原先生怕他说要解药不要燕燕,现下听他这样说,又一下子变得怕他会选燕燕。 许是因为盯得过于专注,苏曜一分一毫的情绪在她眼中都变得缓慢。 她于是清清楚楚看到苏曜一瞬的抬眼,猝然抬头,顾白氏没看清什么,却看到有道影子迅速向后一缩。 顷刻间,顾白氏心跳变得极快。她发冷的双手颤抖起来,强自按捺住,抬手抚了抚髻上的木钗。 “元良……”顾白氏深吸气,心下斟酌一瞬,启唇,“你……你别往上看。” 顾元良闻言,自是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苏曜眸光一厉,正觉不妙,却见顾白氏蓦然拔出发簪,一截尖细的白刃直刺顾元良手腕! “啊——”顾元良吃痛惨叫出声,短刀一下子脱手。顾燕枝只觉颈间一松,下意识地直冲向前。 鲜血从顾元良腕间一涌而出,他顾不上疼,咬着牙关伸手抓去。 这般一抓,身子就倾出了半截。 于是电光火石间,一缕银光从山壁之上凌空刺下,扑的一声刺入皮肉。 顾燕枝正拼力要逃,背后的人忽地一沉,她本就发木的双脚一下脱力,整个人栽向地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怔然转身,迎面撞上父亲双目大睁、嘴角渗血的面孔,惊叫翻涌而上,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燕燕!”苏曜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迅速避开。四周围的无踪卫也顷刻涌至,手中刀剑皆指向顾氏夫妻。 顾元良的手还伸着,用尽力气想抓住顾燕枝,直扯得手腕上的骨头与青筋都变得明显。 他额上的青筋也同样明显,随着鲜血大口涌出,越绷越是厉害。 过了不多时,他好似察觉自己已没有还手之力了,那张狰狞的面孔缓缓转过去,看向妻子。 顾白氏早已吓得跌坐在地,察觉他的目光,她猛地打了个战栗。 “元、元良……”她不敢看他,双目空洞地一味摇头,“元良,对不起……对不起。但燕燕……燕燕……”她惶惑地看着四周,好似什么都没看进去,自言自语似的呢喃,“我得救她……我得救她……” 苏曜将顾燕枝放到溪边大石上坐好,听到顾白氏的话,不禁转过脸。 林城从山壁上纵身跃下,探手封了顾元良几处穴道,一把拎起:“送去诏狱,问出解药所在。” “诺。”两旁的无踪卫沉声一应,便要押顾元良走。才走出两步,顾白氏蓦然回神,一下子扑去:“不……大人!” 在她冲过去前,林城眼疾手快地将她挡住:“夫人。”他冷声,“夫人可别犯糊涂。” 顾白氏滞了滞,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林城:“你们……你们给他个痛快吧。解药我……我知道!” 她说罢就放开林城,跌跌撞撞地像顾元良走去。两侧的无踪卫自要挡她,林城略作沉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开。 “元良……”顾白氏行至顾元良身前蹲下身,顾元良猜到她要做什么,眼中顿时怒意毕现。却因被封了穴道,挣也挣不了。 顾白氏咬咬牙,伸手解开他身上的薄袄,又解开中衣,一个个字迹显现出来。 是刺青。 顾元良将药方纹在胸口处,每个字约莫指节大小。 他应是自己私下里刺的,刺得并不多么讲究,整张皮肉看起来都有些嶙峋可怖。 顾白氏立在那儿,既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女儿,视线落在溪流上:“这便是药方了。解药……原有几颗现成的,但他前些日子逼迫江湖人士为他办事,用计给他们下了毒,来之前将解药给了他们。” 结束了。 顾燕枝一瞬的恍惚,看着面前的一切回不过神。 苏曜扫了眼那药方,示意林城将人带走,便转回头,再度将顾燕枝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轻轻打了个颤,他俯首在她额上吻了吻:“没事了” 传入她耳中的声音轻而温润,他舒了口气,又说:“回家了。” 顾燕枝缩在他怀里,好似并未将这些话听进去,心里却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她就这样怔怔地任由他抱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在筋疲力竭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灵犀馆的床上。 这一觉睡得昏沉,顾燕枝缓了缓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惊坐起身:“苏曜!” “嗯?”他的声音在床幔外响起,不过多时,床幔被揭开。 两人对视一瞬,他的手伸过来,在她额上一按:“不烧了。” “解药……”她忽地辨不清先前所见是梦是醒,不安地望着他,“拿到了?” “拿到了。”他点头。 顾燕枝松气,咬了咬唇,又问:“我爹娘……” “你娘暂且安置在了皇城中的院子里,等你好些再见吧。至于你爹……”他低眼,“燕燕,我不能留他。”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解毒(顾白氏神色平静 “多谢陛...) 顾燕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抬起眼睛:“杀了他。” 短短的三个字,直让她自己也一惊。 这件事他们先前已聊过许多次,她知道父亲该死, 也每每都会说该杀了他。可她也知他今日为何还要这样来与她商量,因为先前就算是她自己, 心下也觉得若到了最后的关头,她未必能狠得下心。 是父亲的刀斩断了她最后的情分。 她终于清楚, 他若活着,自己为人儿女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唯有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苏曜深深地看她一眼, 坐到床边, 将她揽到怀里:“待陈宾验过解药的方子, 我会给他个痛快。这些日子你若想见他,就告诉我;若不想……”他顿了顿, “就只当他已经死了。” “我不见。”她旋即摇头,“若不是我娘相助, 若不是林城出手快,此时此刻已经死了的就是我了,还有什么好见的。待他死了,我去给他上三柱清香, 就算了了。” “好。”苏曜点了头。 此后,日子日复一日地冷了下去。陈宾很快就验过了那药方,说当是解药无误。但为稳妥起见,制出的解药终是没直接让苏曜服下,而是先给了被顾元良下毒的几位富家公子。 待他们无恙, 几名重臣便也服下了。 腊月十四,终是到了苏曜服药的日子。顾燕枝从晨起就很紧张, 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他自己倒一派轻松,用完早膳就开始逗阿狸,把阿狸气得上树睡觉了,又过来招惹她。 他一如既往地爱玩她的头发,她被玩得烦了,就抓住他的手瞪他:“你别闹啦!”她咬牙,“能不能好生歇一歇?下午便要服药了,你别这样不当回事。” “我当回事啊。”苏曜撇嘴,“一会儿用了午膳,你跟我去趟诏狱。” “去诏狱?”顾燕枝微滞,“干什么?” “见你爹啊。”他啧声,“我知道你懒得理他。但想了想……啧,当着他的面服解药必定有趣。你要是不想去看,我自己去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微微眯着,又是那副大狐狸般的狡黠模样了。 顾燕枝满心的抗拒不知怎的竟被这副样子驱散,稍稍挣扎了一下,就点了头:“那好吧。” 是以晌午过后,二人就出了宫门。苏曜没备马车,亲自骑马带着她,悠悠地往诏狱去。 从皇宫到诏狱并不大远,但皇城里没什么闲人,街道空荡,景致清幽。他便走得很慢,哒哒马蹄声也变得悠哉。顾燕枝坐在他身前,身上拢着厚实的白狐皮斗篷,忍不住地仰首望他。 他察觉她的目光,就笑起来:“看什么?” “……没什么。”她慌忙低头,噎了噎,又说,“你好看……” 苏曜轻嗤,低眼轻道:“你最好看。” 如此行了约莫三刻,二人才到诏狱。林城与陈宾都已先一刻到了,苏曜先行下了马,又将顾燕枝扶下来,就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诏狱如顾燕枝印象中一样阴暗。她记得上次来时也是冬天,她从兰月口中听到那些话,心仿佛坠进了冰窟,冷到极致。 现如今,她又在冬日里前来,是来见自己的父亲,反倒没了那么多情绪。 苏曜边沿着过道往里走边问林城:“顾元良近来如何?” “……有些疯癫。”林城颔首,“时哭时笑,尝尝谁都骂,转眼又说起对不住谁。念得最多的,还是贵妃夫人的姐姐。” “有病。”苏曜不屑,不再多言。 行至尽头,便是顾元良所在的牢室了。牢室四周重兵把守,苏曜行上前屏退了侍卫们,不咸不淡地启唇:“喂,顾元良,醒着吗?” 顾燕枝立在他身侧,清晰地听到牢室中一声吸气声,接着就从昏暗里看到一个虚弱的人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混账!狗皇帝!” 顾元良扑在铁栅上,双手紧紧地握住铁栅,浑浊的双目紧紧瞪着苏曜,仿佛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来做什么!” “啧,大事悬而未决,让你死你也不踏实吧?来,朕给你个结果哈。”他含着笑边说边伸出手,陈宾会意,即刻将一只小小的瓷瓶递上。 苏曜打开瓶子,取出一枚小小的药碗。 他修长的手指拈着药丸,眼中笑意不改:“多谢你的方子,解药制出来了。今日之后,一切恩怨了结,朕保证好好活着——”他睃了顾燕枝一眼,“保证照顾好你女儿。” 顾元良瞳孔骤缩,猛然伸手,想将药丸夺走。 苏曜所站的位置却恰到好处,顾元良用尽全力,指尖几乎已要碰到那药丸,却因毫厘之差终是摸不到。 顷刻之间,他眼中愤慨迸发。愤慨持续了半晌,他好似才注意到顾燕枝也在,歇斯底里地朝她喊起来:“阿时,你在做什么!” 顾燕枝垂眸,冷冷淡淡。 “我们家与皇家,不共戴天!”他还在努力地够那药丸,张牙舞爪地喊着,犹如一头疯了的困兽。 顾燕枝只静静地站着,他很快发觉她不会帮他,转而破口大骂:“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他脸色涨红,气息不稳,“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巧了。”她终于抬了下眼睛,看向顾元良,鲜见地学着苏曜贱兮兮的口吻说了句话,“我也没有你这样的爹。” “你——”顾元良直要背过气,苏曜笑吟吟地看着他,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将药丸送进了口中。 短短一刹,顾元良的一切气力都仿佛被从身上抽离。他连连跌退数步,脸色灰白如纸。 “阿时……”他的后背撞在墙壁上,身子怔怔地滑下去,呢喃自语,“阿时,爹对不住你……是爹对不住你。” 顾燕枝冷冷地看着他,心知这两句话是对她未曾谋面的姐姐说的。 遥想当初乍闻姐姐的死因时,她恼恨于父母的欺骗之余,也曾心疼过他们这样执念地报仇。但时至今日,她已辨不清父亲这样的疯狂到底还有几分是为了姐姐。 她摇摇头,不想与他再说一个字,转身向外走去:“我们走吧。” “嗯。”苏曜应了声,与她同行。才走出一半,他就已哈欠连天。 是药效上来了。 在他的哈欠打到第六声,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还骑马吗?” 他一副眼皮打架的样子,闻言就直挺挺栽到她身上:“骑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啊?” “……你……胡闹!”她奋力推他,眼见林城和陈宾浑不自在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脸上都发烫,“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呢!你走开!讨厌……快起来啊!” . 暮色渐近,彤日酿云,皇城里更静了一重。 西边的一方小院外一如牢房一般被重兵把守着,但院内倒很清净,两名宫女守在卧房中,略显老态的妇人盘坐在茶榻上,手里做着绣活。 院外响起一声马儿的嘶鸣,两名宫女看出去,就见一衣着华贵的宦官正往这边来。 待他进了屋,二人忙一福:“张公公。” 张庆生没有理会,径直上前,在茶榻前拱手:“顾夫人。” 顾白氏的眼帘终于抬了一下,想了想却说:“公公,我姓白。” 张庆生一愣。 顾白氏低下头:“我为燕燕做不了什么了,近来就在想……能与她爹的瓜葛少一点是一点吧。我欠他的,待到了阴曹地府自会还给他,但现下莫要再坑害了燕燕。’顾夫人‘这称呼,日后就不再提了吧。” “诺。”张庆生了然,拱手一应。 顾白氏颔首:“公公有事?” “是。”张庆生轻道,“两刻前,顾元良已去了。陛下让下奴来禀夫人一声,他走得很痛快。” 顾白氏怔住,脑中空白了半晌,神思缓缓定下来:“多谢。”她轻声。 张庆生续说:“一如您为着贵妃夫人考虑……陛下也一样。您这身份日后说出来总不免招祸,陛下的意思是给您另造户籍,也入了恪太嫔一族去。自此之后,您与贵妃便和顾元良都没有关系了……虽说旁人心里都有数,但多少能遮掩几分,只要您别再惹什么乱子,陛下便不会许人去翻旧账。” 顾白氏神色平静:“多谢陛下。” “夫人客气。”张庆生松气,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是贵妃夫人吩咐的。她听闻长姐的墓在云南,想着那边已没有亲眷,也不算家乡,想将墓迁过来。陛下已准了,说问问您的意思,您若不想动,便算了。” “……什么?”顾白氏一愕,多少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自己与这个女儿的情分到底是不剩多少了。而她的长女,或许也会因为那些往日纠葛被当妹妹的记恨。 却没想到,燕燕还肯做这种打算。 她恍然记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燕燕还很小,顾元良才刚萌生要拿她去报仇的主意,顾白氏心思摇摆不定,既想为长女报仇,又怕小女儿沦为复仇的工具会受委屈。 可很快,她就发觉丈夫仿佛待这个女儿更好了。她心里觉得古怪,去问顾元良,顾元良说:“你当我傻?我们若为了报仇就待她不好,她不免性子也要歪了,变得招人厌弃,便帮不上什么忙。宠大的姑娘才会温柔豁达,来日才用得上。” 温柔豁达。 顾白氏没想到在经了这么多的事之后,燕燕还能保持这样的性子。 可这并不说明是他们昔日教得好。只能说明,现下仍有人在好好的呵护着她。 她底气很足,无所畏惧,才会无心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恩怨,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打算(苏曜边咂嘴边扭头 “我这...) 顾元良的死自然不足以在宫中引起多大风波, 苏曜着人将他葬到了城外,有一口还说得过去的棺材,还有一块简单的碑。 顾燕枝已没有心思前去吊唁, 后来听闻母亲要去,她思前想后, 着人送了几两银子让母亲添置祭品,余下的一概没有再管。 这些闲事抛开不想, 她得以一心一意地陪着苏曜。 苏曜服完解药后一连数日没精打采,陈宾说是他中毒太久,现下虽解了毒, 但解药药力极猛, 不免伤及元气, 需要好生将养些时日。 这样的事若放在平日不免耽误政务,因为皇帝也不好当, 哪怕是去白霜山一类的地方玩乐,他每日也总有奏章要看。 可在腊月这就正好, 直至上元节前他都不必上朝,索性日日赖在房里,困了就睡,睡多了就起来走走。 在一些既睡不着也不想起的时候, 他就像个大章鱼一样扒在顾燕枝身上,懒洋洋地跟她聊天。 如此一直歇到了除夕,他的气力已恢复不少,顾燕枝在除夕清晨终是硬将他拉了起来,跟他说:“今日除夕, 你不要睡啦!” 苏曜边打哈欠边被她推着去屏风后更衣,不情不愿地反问:“宫宴不都免了吗?” “那也还有家宴呀。”她认认真真道, “我与徐贵妃商量了好一阵呢,你放心,人不多,保管不累。白日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情,我们去向太后问个安就回来,好不好?” 她端得一副哄小孩的口气,苏曜咂一咂嘴,终是没再说什么,乖乖去更了衣。 待得坐到步辇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家宴都谁啊?” 顾燕枝掰着指头数道:“就太后、你我、徐贵妃,还有齐太嫔与恪太嫔,可以吧?” 不料他眉心一跳:“请齐太嫔和恪太嫔干什么?让她们自己过年,你别扰她们。” “过年聚一聚呀。”顾燕枝怔了怔,“我知道她们关系素来好,可过年这样的大日子……总要有个家的样子才像话,姐妹间一起过少些滋味。” 苏曜嗤地一声笑,懒懒地又打了个哈欠:“什么姐妹,人家是两口子。” “你说什么?!”顾燕枝愕然,他咂嘴:“你若嫌人少,把你娘请进来啊。咱们两个死了爹的人,再把娘扔外面不管,不合适吧?” 顾燕枝一滞,一时也顾不上齐太嫔与恪太嫔的事了,望着他满目犹豫:“你愿意见她么?” “为什么不愿意啊?”他浑不在意地倚着车壁,“要没她帮忙,搞不好现下正给你办丧仪呢,我哪有那么分不清好赖?” 顾燕枝低着头,声音闷闷:“哦。” “请进来吧,晚上一起用个膳。”他边说边伸手将她揽住,“我知道你也想她。等年后还有别的事要忙,你可未必还有空见她。” “那也好。”顾燕枝终是点了头。 她知道他说的年后的事是什么——是封后。 这些日子,他们已认认真真将这件事谈了几回了。她对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着实有些怵,凭他怎么劝都还是怕自己干不好,可他说:“你看我这个德性都能当皇帝,你怕什么啊?没事啊,朝臣们能骂我的事多着呢,顾不上看你干得好不好。” 这话把她逗笑了,他趁着她放松,又凑近说:“再说,我又不打算增添嫔妃,后宫这么简单,你怕什么啊?” 她听得一愣,哑然看他,连连摇头:“怎么能不添嫔妃?你……你还没有皇子呢,这不行呀。” 话一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他应是想让她生。 这按道理没什么不对,只是想到承继大统的重担,她就觉得一个皇子势必不够,少说也得有那么十个八个再挑个最优秀的才行——那若让她生十个八个…… 她可真是办不来的。 然而他却没那么说,嘴角勾了一弧笑,意味深长地跟她说:“这我自有打算。” 至于这“打算”是什么,任她怎么追问他也没说,她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约莫一刻后,二人步入了慈敬殿的门。 往年这个时候,太后都忙于召见命妇。今年因为苏曜要安养,免了过年时的一应礼数,太后就清闲起来,二人步入殿门就看到她正在照镜子,身上绣纹繁复的大袖衫显是新制的,暗红的绸缎上绣着一只大气磅礴的金色凤凰。 顾燕枝的目光投到镜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太后满目的笑意。 一旁的孙嬷嬷夸道:“奴婢知道太后素日不讲究这些,嫌这些衣裳麻烦,可这看着是好看,很衬太后。” 太后被捧得喜滋滋的:“替哀家赏那些绣娘。啧……再让她们多制一些满绣的衣裳来。” 言及此处她从镜中注意到了苏曜与顾燕枝,忙回了头:“你们来了。” 那一瞬里,她脸上大有些窘迫。苏曜仿若未觉,上前一揖:“母后好似心情不错。” 顾燕枝随之福了一福,太后轻咳一声,招呼他们坐,孙嬷嬷才一旁说:“太后听闻陛下身上余毒已解,这些日子都高兴得不行。又怕搅扰陛下安歇,不敢去看。今日一早……”她笑睃了太后一眼,“太后就说这年是最喜庆的,让奴婢将最隆重的衣裙找出来。奴婢看来看去,这身最好,若放在往年太后必定懒得穿,现下倒赞不绝口了。” “哪这么多话。”太后冷冷一瞪,孙嬷嬷闭了口,笑意却仍含在眼睛里。太后不再理她,看向苏曜与顾燕枝,清了清嗓子,“如今烦心事都算了了,等册了后,有些要紧事你们也要心里有数。” 她说着语中一顿,看着苏曜,意有所指地道:“你这个年纪,膝下很该有几位皇子了。哀家知道你用情深,但皇子之事乃国之大计,你哪怕是为着自己与燕燕后半辈子的太平,也不能在这样的事上。” 顾燕枝听着她的话,自知她的意思。 太后显然也觉得苏曜该广纳嫔妃,不然现下他二十出头,储位空悬倒不打紧,可到了四十、六十,终究会有大祸。 这样的话倘使放在平日里说,她心里多少要有些不自在。他们正过得两情相悦,她心里纵使知道对错,也终究不想别人来横叉一脚。 可现下因他那句“自有打算”的缘故,她听太后一说起这事,就只想探究他的打算究竟是什么了。 她扭头看他,苏曜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脸看她:“别看我。” “……”她抿唇,知他不想她明着问,就闭了口。 然而年关一过,她就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了。 那日碧空如洗,苏曜一早去上朝,顾燕枝就园子里走了走。小山坡上的野菜又抽了芽,她带着宫人一道掐了些,想晌午回去添个小菜,不多时就见孙嬷嬷急匆匆地寻了过来,上前朝她一福,满脸的焦灼之色:“夫人,您快去慈敬殿一趟吧。陛下……陛下跟太后吵起来了,太后直气得头疼。” 顾燕枝听得一愕。 自这对母子将话说开,太后好似已许久不与他生气了。便是从前时常不对付的时候,她好像也没见太后真被他气得头疼过。 顾燕枝于是再顾不上采什么野菜,打发身边的宫人先回了灵犀馆,自己跟着孙嬷嬷往慈敬殿赶。 她边走边探问:“是为什么事吵起来的?” “唉!”孙嬷嬷一声叹,“也不知陛下在想些什么,竟说不想做皇帝了,要禅位!” 顾燕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他所说的“打算”竟然是这个。 不过……她倒不在意他当不当皇帝。 她只又追问:“他想将皇位给谁?太后怎么说?” “太后自然是不肯!”孙嬷嬷说着又是叹气,“陛下的意思,是想挑一位才学尚可的兄弟继位。若亲兄弟不行,宗室里的人也还有很多。他说他也不急一时,就算找个年纪小的也无妨,他可以等他学成再退位……” 这听着就有点胡闹了。 禅位这种大事,他若已经挑好了才德兼备的人选,那还有的谈。若要现挑,那大抵是行不通的。 再说,那是万人之上的皇位。哪怕只是从儿子中挑一个,也常会闹得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若放出话去让宗亲们来争,怕是大正教教主在天之灵见了都要笑出声。 顾燕枝边想边皱起眉。 她经历过的事才多少,政事更是一窍不通。她能想到的道理,他不可能想不到。 怪不得太后要生气。 待得走进慈敬殿寝殿,她抬眼一瞧苏曜的样子,直要替太后生起气来。 茶榻被榻桌一分为二,太后坐在一侧,手支着额头,脸色发白,已明显气得不轻。而他再另一侧,手枕着双手瘫着,还翘着二郎腿,好一副大爷模样。 在她进来前,不知太后刚说了什么,她正听到他一声轻笑:“反正这皇帝儿子不干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母后非逼儿子在这皇位上坐下去,怕是要误了江山。不如就放儿子走,儿子对列祖列宗发誓,必定在退位前选一位仁君继位。” 太后气结:“你……” “苏曜!”顾燕枝低喝,疾步行上前,伸手一拽他。 他这才发现她来了,忙坐起来,脸上有些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燕燕……” 顾燕枝瞪他一眼,屈膝朝太后福了福,就又拽他:“你胡说什么!” 苏曜:“我没……” “不许说了。”她死死盯着他,引着他的目光睃了眼太后。 她是真怕太后被气出个好歹,苏曜心下觉得不至于,咬着牙沉吟半晌,终是做罢,闭口不再多言。 “你快走!”她硬将他拉起来,不由分说地往外推。 苏曜边咂嘴边扭头:“我这是正事啊……” 她的手掐在他胳膊上:“我替你说!” 苏曜闻言便知她是想帮他的,嘴角又扯了下,乖乖地出了殿门。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尾声(苏曜额上青筋暴起 “怎么...) 顾燕枝与太后促膝长谈一上午, 又被太后留下一同用了午膳才回到灵犀馆。 苏曜正在卧房里午睡,听到响动睁开眼睛,看见是她, 忙坐起来:“如何?” “嗯……”顾燕枝沉吟着坐到床边,凝神看看他, 表情复杂,“我……我觉得母后说得对, 你还是别禅位了,好不好?若非要禅位,等……等你有了皇子, 你禅给自己的儿子。” “什么?!”苏曜的表情也复杂起来。 看了顾燕枝半晌, 他咬牙挤出几个字:“说了半天, 你倒让母后说服了?” “别怪我……”顾燕枝低头,手指搓着宫绦, 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母后说得有道理。你知道吗……她其实不是为了江山才拦你, 适才有些话她没说出来,实是因为一下子让你气得头晕,我也是与她聊了半晌才终于问出来的。” 苏曜眉头半挑不挑:“什么话?” “她是怕你出事。”顾燕枝薄唇轻抿,娓娓道来, “她说禅让之事虽古已有之,但善终者寥寥。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原是说一不二的人,你若禅位成了太上皇,皇帝上头就还有了个别人。那这新君若是你儿子也还罢了, 父子之情多少还有些用处,可若是旁人, 凭什么要受这份屈?倘使再遇上些让朝中动荡的事情,若没有你,朝臣们或许拿皇帝没办法;可若有你在,有心之人拿迎你回朝当威胁,不论你有心无心,新君如何能不将你视作威胁?” 这话很有道理,苏曜细听却觉得有点别扭,吸了口冷气,斜眼看她:“母后是不是举了什么例子?” “是。”顾燕枝没有瞒他,一五一十地说道,“就说咱们之间的事……当时太傅气得吐了血,若有位名正言顺的太上皇放在那里,焉知他们不想换人来做这皇帝?若是那样,你会不会想先杀了这太上皇再说?” 会。 苏曜没好强耍无赖否认,只眉心跳了跳,以沉默做回应。 顾燕枝见状,趁热打铁:“所以……不为着旁人,只为咱们自己,你别禅位了好不好?太后……太后也不想逼你选妃了,若你不想,我就……就……就自己生吧。” 她说着拧了拧眉,低头一喟:“若想要十个八个皇子,那是不成了。但三个四个……咱们倒可以试试。到时再悉心教养着,总该有一个能像样吧。” 苏曜闻言只撇嘴:呵,还三个四个? 他一个儿子都不想要。 可太后所言又让他不得不谨慎。如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恐怕他就算有一串小姑娘都保不住了,连燕燕都要跟着他死。 啧,皇帝怎么这么难做啊。 而且还想逃都不能逃。 苏曜心生厌烦,沉然叹气,倒回床上。 . 十年后。 新君苏邺继位,登基大典自清晨一直忙到了后半夜。翌日原是君臣都可以免朝一歇的日子,苏邺却仍起了个大早,衣裳都顾不上安心穿,从宫人手里抓过来,边往外走边匆匆披上。 “陛下!”宫女宦官们忙不迭地追他。 深秋里,天亮得已不太早了。八岁的小皇帝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一路急奔,赶到灵犀馆的时候,如料看见里面已灯火通明。 “父皇!” 他不顾宫人的阻拦冲进卧房,一时没见到旁人,只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坐在茶榻上吃点心。奶味点心的酥皮糊了满嘴,她们看见他,咧嘴笑起来:“哥哥!” 苏邺吸气:“父皇母后呢?已经走了?” “在屏风后面,更衣呢。”左边的那个指了一指,苏邺重重松气,行至桌边安坐下来。 不多时,苏曜先一步走出了屏风,看着他撇嘴:“这才什么时辰,你烦不烦啊你?” “……”苏邺绷着脸,端正一揖,“父皇。” 苏曜没理他,他的正经便也只绷了这么一瞬,转而便凑到父亲跟前,神情多少有点不安:“真……真今天就走啊?我明日头一遭早朝,父皇帮我看着点啊!” 苏曜垂眸,看着这个小大人般的儿子,十分慈祥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说:“不帮。” “父皇!”苏邺急了。 “怕什么啊。当太子不都在早朝上混了两年了吗,一回事。”他边说边拍拍儿子的肩头,笑眯眯地又道,“现在你还有个座呢。” “……”苏邺无语。 “乖啊,儿子。”苏曜继续哄他,“我跟你母后又不是一去不还。你放心,这趟我们就出去三个月,三个月后保准回来看你。这三个月里你若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苏邺眼睛一亮:“我知道!我就差人去白霜山送信告诉父皇!” “……你就拖着点,三个月后父皇回来帮你拿主意哈。”苏曜慢悠悠。 苏邺那张小脸一下子垮了,扑通坐到地上,摆出了耍赖的架势:“没有您这么当爹的!” “别闹啊。”苏曜伸脚踢踢他,“我就这么当爹,你能把我怎么的?” “……”苏邺无大语。 顾燕枝在屏风后静听他们父子斗嘴,待理好衣裙,她才摒着笑走出来。 苏邺看见她就不跟父亲耍赖了,一股脑爬起来,跑去扯住她的衣袖:“母后,要不您跟父皇好好去玩……把妹妹们留给我吧,我们做个伴!” 这话倒说得顾燕枝怔了怔。 他们实在是盼了这一刻多时了,苏曜早就在想来日要带她和女儿们云游四方。可这阵子她也在想,他们这一家子素来和睦得不分你我,若一夜之间父母和妹妹们都出去玩了,苏邺会不会很低落。 她于是迟疑着看了眼两个女孩子:“你们想出去玩,还是想留下陪哥哥?” 不待她们答,苏曜就皱着眉嚷嚷起来:“当然是出去玩啊!!!” “你住口。”顾燕枝瞪他,苏曜回瞪:“凶什么凶。” 她便不再理他了,走到两个女孩子跟前,轻声细语地再度询问:“你们看,哥哥刚当皇帝,有点害怕。你们先留下来陪一陪他,过阵子父皇母后再差人来接你们出去玩,这样好不好?”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望,旋即爽快点头:“好呀,那把阿狸留下。” 顾燕枝:“……” 苏曜额上青筋暴起:“怎么还拖家带口呢?!” 苏邺张口就顶嘴:“那出去玩怎么还拖家带口呢?!” “嘶——”苏曜气结,“臭小子你别来劲啊!” 苏邺一叉腰,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的?” 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一家人从天刚蒙蒙亮时讨价还价到日上三竿,终是当父母的孤零零地出了宫,兄妹三个带着一只大猫和一群猫崽子心满意足地在城楼上朝他们挥手。 苏曜心里气得不行,马车驶出去很远他还忍不住地从车窗往外瞪。直至瞪不着了,他绷着脸冷声:“一群小白眼狼!” “……嘁。”顾燕枝瞥他,见他不吭声,往他那边靠了靠,“还真生气啊?”凑近打量他的神情。 苏曜犹自板着脸,她嗤地笑出来,抱住他的胳膊:“唉……看在阿邺肯乖乖继位的份上,算了嘛。过半个月咱们就把桃桃橙橙接来,你别跟他计较了啊……乖!” 她说着抬手摸他额头,他翻翻眼睛,有气无力地叹息。 接着他将她抱住,无比委屈地在她身上蹭着。她被蹭得发痒,笑着推他,他瓮声瓮气地提起要求:“我要听琵琶……” “给你弹给你弹!”顾燕枝边说边将他推开,转而将琵琶抱进怀中,半挡在身前,“要听什么,你说。” “听你自己编的那些。”他道。 顾燕枝一愕:“我何时自己编过曲?你听谁胡说的?” “你编过啊。”他眯眼,“当年你还债的时候,上下阕的曲子能合一阙弹,糊弄了多少两利息过去呢?” “你……”顾燕枝目瞪口呆,懵了半晌,抡起琵琶作势要砸他,“都什么陈年旧事了你还记着!讨厌!堂堂一国之君放印子钱坑人你还说得出口!” “哈哈哈哈!!!”苏曜大笑出声,笑音从车中荡出来,回荡在皇城的街巷之间。 城楼之上,小皇帝与两位长公主一同目送父母离开后就下了楼。苏邺心里正紧张,一路都在暗想如何当个好皇帝,抬眸看见两个妹妹正相视而笑,心弦顿时一提:“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一荡:“又有什么鬼主意?” “嘻嘻……”两个小姑娘一起回过头,脸上有点心虚,倒也没想瞒他。 “我们想去齐太嫔那里吃点心!”苏桃大大方方道。 苏邺皱眉:“就知道吃。” 苏橙接着说:“还想去皇祖母那里玩。” “就知道玩!”苏邺更凶了。 想到自己日后就要“忙于国事”“日理万机”,他就生气。 可两个小姑娘下一瞬便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又说:“哥哥跟我们一起去嘛!我们去玩一会儿,然后回来陪哥哥读书!好不好!” “……”苏邺小脸上的严肃强撑了不过两息,就溃败下来,“好!” —正文完—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一)(苏邺气结 “你再说”...) 太上皇与皇太后在白霜山中待了小半个月后, 将两个长公主也接到了山里。 彼时山中才刚初雪,四下里覆着一层白。两个小孩子刚安顿下来就玩疯了,先堆雪人后打雪仗, 玩到很晚都还不肯休息。 这样的时候,顾燕枝总有点治不住她们, 最后是苏曜一手一个将她们一起抱回了屋,交给宫人, 拎去汤室洗澡。 过了两刻,两个小姑娘就穿着干净的寝衣欢欢喜喜地进屋了。她们进屋时宵夜刚巧端进来,热牛乳的味道在屋里飘着, 两个人都眼睛一亮, 手拉手跑到茶榻上。 趁着她们吃东西, 当父母的可算有机会跟她们好好说说话了。苏曜与顾燕枝就一左一右各陪一个,顾燕枝摸摸苏桃的额头:“你们最近在宫里乖不乖?有没有惹奶奶生气啊?” “没有!”苏桃断声, 转过头,奶声奶气地认真说, “我们每天都去看奶奶,然后……然后去读书,读完再练字,然后再去看奶奶。” 苏橙听着姐姐的话连连点头, 补充道:“奶奶给我们做好多好吃的!” 顾燕枝笑一声,苏曜听苏橙说话的声音发闷,怕她吃点心噎到,端过牛乳喂她喝了一口:“哥哥呢?哥哥乖不乖?” 苏橙咽着牛乳还没来得及答,对面的苏桃就道:“哥哥不乖!” 夫妻两个相视一望, 顿显紧张,苏桃抹了把嘴, 蹭下茶榻,绕到父亲那一侧,仰着头告状:“哥哥就知道看书,都不跟我们玩!我们说去看奶奶,他也不去,总说自己去过了!” 苏曜摒笑:“真的?” “嗯!”苏桃重重点头,“父皇管管他,好吗?” “哈哈哈。”他俯身将苏桃抱起,把两个女儿一同揽在怀里,“哥哥好好读书是对的,你们不要总去扰他。” 苏桃皱眉:“可是他都不去看奶奶的!” “他一大早就去过了。”苏曜温声,“你们记不记得父皇以前要上早朝,总是下朝就去见奶奶,哥哥现在也一样,那会儿你们两个还睡着呢。” “哦……”苏桃闻言闷闷地应了下,想了想,又不无低落地问,“那哥哥以后都不陪我们玩了吗?” “也能陪你们玩的。”顾燕枝道,“他现下课业重,等过几年学成了,反倒会有些时间,到时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这样啊。”苏桃重重地舒了口气,苏橙安静听着,手头一时只顾着吃,听到此处才鼓鼓囊囊地问:“那过年呢?” “过年哥哥也会休息。”顾燕枝抿笑,“到时你们若想跟他玩就拉他去逛集,上次带你们去灯会的时候你们还不记事,这回可以好好去瞧瞧了。” 她说及此出不禁看了苏曜一眼,暗想时间过得真快。 翻过年关,这两个小丫头便也六岁了。 一家人平日里鲜有不快,日子就好像一眨眼便飞了过去。现下这么掐指一算,顾燕枝才发觉昔年的那些惊心动魄都已过去近十年了。 入了腊月年味就近了,宫中的氛围轻松了不少。苏邺自腊月十五开始不必再上朝和读书,日子清闲下来。 太皇太后因而常留他在慈敬殿用膳,怕他没趣,还召了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宗亲进来陪他。一群疯小子天天在宫里打闹,长辈们倒也不嫌烦,反倒觉得有趣。 后山上,苏邺与一群堂兄弟玩了半日,临近傍晚时见到西侧人影一划,心弦顿时动了。他当即转过身,跟那些堂兄弟说:“朕饿了,要回去用膳,你们也先回吧。” 几个堂兄弟像模像样地一揖,但脸上仍挂着笑:“陛下,明天去骑马吧?” “行啊。”苏邺答得爽快。 待他们走了,他就独自走向西侧,绕过假山一看,果然见到了设想中的人。 “林叔叔!”苏邺立刻堆起笑。 林城眉心微跳,抱拳:“陛下。” 早些时候,林城被苏曜差出去办差了,自苏邺继位叔侄两个还是第一回见。 可苏邺也算是林城看着长大的人,林城一看他这副满脸堆笑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准定有事。 果然,苏邺下一瞬就双手一并拽住了他的手,语气腻得让人听不下去:“叔,侄儿跟您商量点事呗?” 林城绷着脸,垂眸:“陛下已承继大统,请自重。” “我不。”苏邺把苏曜的无赖学了个十二成,耍起赖来谁也挡不住。 他晃晃林城的手,林城会意,只好无奈地蹲下。苏邺凑到他耳边,语不传六耳地说了几句话,苏邺听得吸气,顾不上身份,一记响指弹在他额头上:“胡闹。你想去白霜山,着人去禀个话就行了,这是什么馊主意?” “这怎么是馊主意?”苏邺一本正经,“这不是还顺便……还顺便强身健体嘛,叔——”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林城的脖子,晃来晃去,“您就教我嘛!到时候父皇看了肯定也高兴,对不对?” “哪儿对了?”林城无语,想站起身走人,可苏邺挂在他脖子上不撒手。 “松手。”林城冷眼。 “不松。”苏邺坏笑,“您不教我,我就这么挂着了,挂您脖子上过除夕新年上元……嘿嘿。” 嘿个屁啊! 林城被气着了,看看他无赖的样子,只好点头:“教教教,快松开。” 苏邺精明得很:“骗人是小狗。” 林城:“汪……” “怎么这样!!!”苏邺急了,双手在他颈后勾得紧紧的,“我不松了!” “教教教教教,真的教。”林城叹气,“如有反悔以后你是我叔。” 苏邺这才放了心,将手松了开来。 林城退开半步,好悬没忍住真叫一声“叔”来气他。 苏邺又道:“宫里不方便,明天我寻个由头去叔叔府里学?” “好。”林城面无表情,再行抱拳,“臣先告退了。” 苏邺没有再跟他耍什么赖,林城飞檐走壁转瞬消失,片刻后,落在了慈敬殿的院子里。 太皇太后刚用过晚膳,正在院子里消食,看见林城,宽和地笑了声:“回来了,去见过苏曜没有?” “还没有。”林城上前见了礼,接着就将苏邺方才的古怪要求一股脑地说了。 太皇太后闻言倒没闹,笑了两声:“不像话的样子可真像他爹。教就教吧,没事,他们两个带着女儿们在白霜山逍遥,哀家瞧阿邺也闷得慌。让他学学这个,他心里还高兴些。” 林城闻言,心说您可真想得开,只好说得更直白些:“臣只怕陛下学了会更愈发胡闹……” “不妨事。”太皇太后摇头,“他不是个浑孩子,偶尔闹一闹,心里也有数,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情。若日后倚仗轻功总想出宫转转,你差无踪卫盯着他就是了。” 这话像颗定心丸,林城听罢点头:“诺。” 太皇太后又说:“听说你家小姑娘是月底的生辰?” 听她提起这个,林城便笑起来:“是,五岁了。” “哀家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备点什么礼。”太皇太后顿了顿,“你去跟苏曜打个商量,封孩子个县主吧。” 林城讶然,忙又抱拳:“谢太皇太后。” . 是以翌日天不亮,皇帝就跑到林府去了。 林城没事的时候素来爱睡懒觉,苏邺到的时候他还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听下人来禀说陛下来了,他盯着床帐心里骂了半刻才起来。 林夫人在旁边出主意:“要不我去告诉陛下你病了,你睡你的?” “算了吧。”林城嗤笑,起身盥洗更衣,一出门就看到苏邺在门外一脸兴奋,眼睛瞪得像铜铃。 “陛下安。”林城打着哈欠,看看天色,心情疲惫。 他索性在廊下坐下来:“臣记得陛下练过些功夫是不是?” “对!”苏邺重重点头,“父皇教的,可是轻功他不肯教我。” “哦。”林城啧声,想了想从何教起,悲愤地发现自己并不能坐着干活。 往后整整一日,苏邺被练得气喘吁吁。 他先前有些内功的底子,学轻功可以直接上手。但轻功并不易学,暮色四合的时候林城大赞苏邺“颇有天资”,但苏邺其实也不过是能从院子这头飞到那头,勉强不会半截摔下来而已。 待得天色更黑一些,苏邺正在院子里苦练着,一道影子骤然撞进视线,他顿时一惊,脚下失了平衡,想踩住墙头却没落稳,惨叫着落到院外去了。 那道扰了他的黑影却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院中,循着惨叫声望了眼院墙,扭过头望林城:“爹,那是谁呀?新来的无踪卫吗?功夫好差喔,我都打得过吧?” 暮色安寂,女孩子轻声细语的嫌弃清清楚楚地落进苏邺耳中。苏邺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院墙切齿,纵身跃过。 林城正一拍女儿额头:“别乱说。” “没乱……”林漪说到一半,苏邺翻过来。她定睛看清,立时躲到了父亲身后。 林城好笑地扭头:“怂什么,去打一架啊?” “……”林漪抱着他的腿,连连摇头。 林城又道:“那你陪他一起练,等他练好了,带你去白霜山找表姐玩去?” 孰料林漪还是摇头。 林城一愣,拧眉:“为什么?” 林漪看看苏邺,朝父亲勾了勾手指。 林城蹲下身,听到她小心翼翼道:“他就是轻功好差,我不想跟他玩。” 然而小孩子并不会说悄悄话,每一个字虽都刻意地压低了声音,还是无一例外地被苏邺听得一清二楚。 苏邺气结:“你再说?!” 林漪吓了一跳,瞬间又缩到父亲身后:“你……你听到啦……”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二)(结果在她生阿邺的时候他...) 苏邺撇嘴不理她, 看看天色,朝林城一揖:“叔,天晚了, 我明日再来。” 林城含笑,还了一礼:“陛下慢走。” 苏邺转身离开间禁不住瞪了林漪一眼, 林漪被他瞪得一缩,等他走到院门, 她踌躇着,终是鼓足勇气追过去:“陛下!” 苏邺刚迈出院门,被她挡住。她矮他不少, 却站成了一个“大”字, 尽力挡着他:“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明日就陪你练轻功。” “谁要你陪。”苏邺瞥她一眼,从她身边绕过, “我才不跟你计较。” 林漪一听,更觉得他生气了。 她紧张兮兮地追他:“我错了……”追了两步, 她又横到了他跟前,还是那么个“大”字,目光恳切,“我……我请你吃点心!请你吃糖!娘刚给我扎的毽子也给你玩,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五岁的小姑娘,说话奶声奶气的,门牙还掉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苏邺的坏心情消失不见, 挑眉看看她,觉得她头上的一对丫髻扎得好玩, 双手同时伸过去,攥住:“为什么这样怕我生气啊?” 林漪一下抬起手,也按住发髻,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不要动我的揪揪!” “就动。”苏邺紧握揪揪不撒手,“说啊,为什么怕我生气?” “嗯……”林漪顾着腮帮子沉吟了一下,甜糯糯地告诉他,“我爹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意思就是,皇帝生气了会杀人!” “……怕我杀你啊?”苏邺撇嘴,“我工夫这么差,打得过你爹?” “那打不过。”林漪老老实实。 苏邺咬牙,她又无知无觉地继续说道:“连我都打不过。但……但你身边还有好多哥哥姐姐,你也不要跟他们生气,好不好?” 苏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哥哥姐姐?” “就是……”林漪一时想不起宫女宦官这个叫法,四下张望一下,遥遥指向正在不远处等他的宫人们,“就是那些呀。” 苏邺喷笑出声。 他和林漪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上次相见的时候,她说话也还没这么利索。他突然觉得这个小表妹很好玩,蹲身抬手在她额上一敲:“我不会乱杀人的,放心吧。我回去了,明天来找你玩。” “哦!”林漪松了气,乖巧地朝他摆摆手,“陛下慢走。” 此后的半个月,苏邺就这样日日都来林府练轻功。因有先前的底子,到除夕时他已学有小成,基本已经能够平稳地飞檐走壁上一里地了。 诚然,只是一里地而已,离他先前设想的从京城直接飞去白霜山找父母还有不小的距离,可他还是想自己一试。 林城没有硬做阻拦,由着他去,暗地里自然有无踪卫时刻护着,随时可以将他拎上马车。 除夕的傍晚,大雪纷飞。山中比京中更冷一些,顾燕枝亲自去厨房里煮了饺子,端进屋一放就往炭炉边凑。 苏曜原在读书,见状凑过去,将她的双手拢住:“这么久啊?” “好意思问!”顾燕枝瞪他,“我说了不让你包,你非要来捣乱。包出来都松松垮垮的,我还要重新捏一遍。” “……”苏曜仔细回忆了一下,“去年怪我捏得太用力把边都捏破了的也是你。” 顾燕枝气结:“你就不能……就不能掌握一下?那是饺子,封住就是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连声认错,双手在她冰凉的小手上搓来搓去。 顾燕枝看看窗外,又说:“阿邺还没到?” “是啊。”苏曜拧眉,“按理说该到了。” 他们想将他接来一起过年,早就差了人回去接他,就算不急着赶路,这会儿也该到了。 顾燕枝略作沉吟:“许是雪大,路不好走,耽搁了吧。” 然而夫妻两个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人。年夜饭少了个人就显得不对味,桃桃橙橙也一直在问:“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来呀?” 天色再晚一些,顾燕枝仍见不到人,心里就不安生了。她将提前备好的几个钱串取出来打算给桃桃橙橙,却不由自主地走了神,手里把玩着几个钱串怔怔无话,弄得已经两个磕过头的小丫头面面相觑。 “母后?”橙橙忍不住喊她,“到底给不给我呀?” “哦……”顾燕枝忙回神,把她们两个拉起来,一人塞了一个钱串,接着道,“你们先跟阿狸玩一会儿,父皇母后出去一趟。” 苏曜闻言,不问也知她要干什么。其实他心里知道御前的人一个傻的都没有,若阿邺出事,早就有人赶来了。 可所谓父母心,大约就是明知无碍也会担心,他便一语不发地披上了大氅,又取了伞,与她一并下楼。 推开竹楼大门的瞬间,风雪扑簌而来,顾燕枝禁不住地一避。一刹间,眼前忽而一人一闪,惊得蓦然后退:“谁!” “嘿嘿嘿嘿——”两个小娃娃从门上倒吊下来。 顾燕枝愕然抬头,两个人抱着臂晃晃悠悠。她和苏曜都愣住,苏邺幸灾乐祸:“母后,你都想死我了对不对?方才的半个时辰里,你念了我二十八回了!” “你……快下来!”苏曜气笑,伸手“摘”他。 苏邺勾在檐下的腿一松,向后一记空翻稳稳落在地上,理了理衣衫,转而一派正经地长揖:“父皇母后新年万事大吉!” “胡闹,冷不冷?”苏曜边骂边将他懒进屋,拢进大氅里一裹,“等了多久了?半个时辰?” “差不多,可能也没有。”苏邺歪头,林漪也已翻了下来,被顾燕枝抱住,声音甜软地问安:“太后好!” “你怎么也跟来啦。”顾燕枝抿着笑将她抱进房里,听到苏邺答话说:“差不多吧……可能也没有。我还想可能要待到子时呢,谁知道你们这么快就出来啦?” “等到子时把你冻成冰雕啊?”苏邺拍他额头,苏桃苏橙在二楼听到动静,噔噔噔地都跑下来,定睛一看,激动到几乎破音:“哥哥!!!” “桃桃橙橙!!!”苏邺这回不要父亲抱了,挣扎着要下地。苏曜只好放下他,看看顾燕枝怀里的林漪,撇嘴:“还是小姑娘乖。哎,你怎么也跟来了?除夕不在家过?” 林漪笑了下:“我偷偷跟出来哒,伯父不要告诉我爹喔!” “……”苏曜私心里收回了那句“还是小姑娘乖”的评价。 “走,上楼吃饭去。”顾燕枝抱着林漪往楼上走。 方才苏邺迟迟不到,他们吃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现下他一来,她一下就觉得饿了。 林漪蹬了蹬腿:“伯母放我下来,我好重了!” 顾燕枝一哂,将她放下,她拎着裙子就往楼上跑。 这回,气氛终于彻底快乐起来。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膳,苏曜一细问,才知苏邺原来根本不是他差去的人接来的,而是自己“飞”来的。 “这么冷,你胆子真大。”他喂苏邺喝汤,“飞得不错,下次不许飞了,再飞揍你。” “哦。”苏邺连喝了两口汤,接着就问,“您什么时候回宫啊?” “过完上元,就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苏曜捏捏他的脸,苏邺重重点头:“那太好了,不然我还飞过来找您。” 明摆着不怕挨揍。 等用完膳,四个孩子就玩成了一团。林漪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因功夫好,玩起来比苏邺还闹。 顾燕枝制止了好几次,才可算没让他们在屋子里飞檐走壁。苏桃和苏橙却觉得这个小表妹很厉害,很快就兴致勃勃地跑来跟爹娘提起了要求,一个两个都闹着要学轻功。 待得几个孩子都玩累了睡了,苏曜筋疲力竭地栽倒在床上:“我想掐死林城。” 顾燕枝嗤声,从妆台前转过脸:“关林城什么事!阿邺不是说了,是他自己要学的?” “虎毒不食子嘛。”苏曜理直气壮,“掐死林城解个恨。要不……不掐也行。”他手在床上一撑,坐起身,饶有兴味地跟顾燕枝商量,“我们把他家小姑娘骗过来当儿媳你看怎么样?” 顾燕枝一脸惊悚:“你说什么?!” “你看漪儿不可爱吗?”他缓缓道,“原本就跟桃桃橙橙都玩得好,现在看起来跟阿邺也熟了,这不现成的儿媳吗?” 顾燕枝讶然。 她原本只道他又在斗嘴皮子,这么一听却发现竟然很有几分认真。 她吸气:“他们才多大啊?你不要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先想想又不掉块肉。”苏曜撇嘴,躺回去。 顾燕枝看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一群女儿的事情了。 那是他许久以前的美好梦想,那时候他刚解毒,她也刚册后不久。他搂着她异想天开,说想要十个八个女儿。 结果在她生阿邺的时候,他就已然吓得半死。 他先前从未有过孩子,旁人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他也没什么真切的体会。直到陪在她身边眼看着她生,他紧张得攥着她的手念佛。 但其实她那一胎生得极顺,自己都没觉得有多难熬。 后来因她也想要个女儿,软磨硬泡了他许久才终于说服他不去做那些避子的措施。 结果她就一口气又怀了两个。 太医跟他说多半是双生胎的时候,她明显看见他脸色瞬间煞白。 那阵子他最常跟她说的话就是:“要不算了……现在不要了还来得及。” 顾燕枝现在回想这些都还觉得好笑,又见他算计起了林城家的女儿,便坐到床边,推了推他:“要不咱再生一个?” 他果然神情一震,立时凶了起来:“生什么生!”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三)(“也不知阿邺那边怎么样了...) 苏曜话音刚落, 顾燕枝扑哧笑出声。 他一怔,发觉自己被戏弄,双眸一眯, 一把将她拉到床上。 顾燕枝尖叫出声,被他翻身压住, 他的手刚触及她的衣带,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夫妻二人都猛地闭口, 侧耳倾听,外面响起桃桃的声音:“母后,漪儿尿床啦——” “……”顾燕枝躺在床上, 望着苏曜眨眨眼, 苏曜扭头:“你母后睡了, 去找宫女。” “哦!”桃桃恍惚,应声之后就是噔噔噔小跑离开的声响。 苏曜松一口气, 刚欲吻下去,又听阿邺在门外道:“父皇!” “……”苏曜咬牙, “嗯?” 阿邺道:“我好久没见您啦,您陪我待会儿行吗?” 苏曜:“……你母后睡了啊!” 阿邺说:“我不吵她。” 夫妻两个对视片刻,吁了口气,只好起身。苏曜去开了门, 阿邺探头往里一望:“哎,母后不是睡了吗?” “没睡着。”顾燕枝打着哈欠,笑吟吟地朝他招手,“来。” 阿邺欢快地跑过去,蹬掉鞋子, 爬上床就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近来当皇帝的趣事。顾燕枝边听边在心里一算,他们方才也就睡了两刻的工夫, 早些时候又玩得挺累,不禁赞叹小孩子真是精力旺盛。 有阿邺横在中间,他们晚上想干点别的是不能了,索性安下心来听阿邺讲故事。好在阿邺这短睡之后的精力旺盛也没持续太久,很快就又打起了哈欠,迷迷瞪瞪地再度睡去。 顾燕枝给他盖好被子,看看苏曜:“睡吧。” “嗯。”苏曜颔首,自顾在外侧躺下来,很快就忍不住手贱起来,捏阿邺的脸。 “别闹。”顾燕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伸手将阿邺揽了揽,“快睡,明天咱们带他四处玩一玩。” “哦……”苏曜闷闷地应声,不情不愿地睡了。 翌日天明,他们却发现顾燕枝可以阿邺去玩,桃桃橙橙漪儿自也可以去玩,苏曜却不行,因为宫中的奏章送来的。 当皇帝总是这样的,纵使没有急事的时候,每日也总不免有几本奏章要过目。阿邺年纪还小,尚未到能亲手决断大事的年纪,大多奏章都由朝中几位重臣先议,议定之后由太傅与他说个大概,顺带讲明各种道理,然后由他写下朱批。 但那帮老家伙啊,一个个也是人精。 现下大过年的,他们显然也都想歇一歇。送来的奏章里没附上太傅的任何讲解,亦没批半个字,明摆着是知道皇帝与太上皇正一起过年,他们索性当一阵子甩手掌柜,让他来管儿子。 苏曜看着那几本奏章,眉头拧得直像要打结。看了半天,他终是没忍心将准备出去疯玩的儿子押过来看干活,自己铺纸研墨写了起来。 他先将思路理清,至于讲给阿邺的事,等回宫再说吧。 阿邺于是就这样没心没肺地在白霜山中玩了半个月,正月十四,夫妻两个带着孩子们一道回到宫中,以便与太皇太后一同过上元。 他们到宫中时太皇太后刚用过晚膳,正坐在茶榻上小歇。阿邺一声“奶奶——”喊得气吞山河。 太皇太后闻声已笑起来,抬起眼睛,就看到阿邺正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她一把将他拥住,他嬉笑着爬上茶榻。很是过了几息,桃桃橙橙才气喘吁吁地也跑进屋,太皇太后见状,一拍阿邺的额头:“也不等等妹妹们。” “我急着见您啊!”阿邺兴冲冲道,“奶奶知道吗?白霜山可好玩了,能钓鱼能放风筝,还有好多山洞。我和漪儿还飞去树上抓了山鸡,烤完可香了,给奶奶带了两只回来!” 太皇太后抿着笑听,待他说完,苏曜与顾燕枝也进了殿门。二人见了礼,太皇太后说起封林漪当县主的事,二人自然没意见,心里别有算计的苏曜更大方道:“可以啊,孩子还小,先封个县主。等她及笄,风格郡主翁主也不是不行。” 顾燕枝自知他在想什么,暗暗瞪他。 苏曜笑得人畜无害,避开她的目光,跟阿邺说:“疯了这么多天,明日可要好好读书了。近来的奏折父皇已替你看完回给了太傅,太傅明天会给你讲,你好好听。” “我知道!”阿邺重重应下,“父皇放心,我功课可好了,太傅天天夸我!” 他的功课确实很好,就像幼时的苏曜,既聪慧又勤勉。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童年并不似苏曜曾那样凄苦,苏曜虽因私心早早将皇位的重担交给他,却还是在宫中陪了他许多年。 苏邺日复一日地长大,弹指间又十年过去,平稳已久的朝堂终于有了些新的波澜。 因为苏邺羽翼渐丰,也有了自己的一班人马。这些年轻有为的新官员不似朝中老臣清楚太上皇的为人,见太上皇把持朝政已久,不免心生猜忌。有些只是催促苏邺当尽快亲政,有些措辞则更凌厉几分。 这些话苏邺自不爱听,素日不做理会便也过去了。可随着他年纪渐长,不免有人越闹越是厉害,在他十八岁生辰的次日,他到底被气得在早朝上摔了东西,还打了人。 待他回到宣室殿,身后的一众宫人几乎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刚步入内殿,面前人影一晃,一抹淡雅的浅绿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在他面前。 苏邺略微一怔,看清是谁,神情又松下来。 他含着几许残存地烦乱摇摇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忙着呢,别闹。” “你今日脾气怎么这么差?”林漪跟在他身后,“廷杖大臣,传出去要挨骂的。” “你听见了?”苏邺眉心微跳,“既听见了,肯定也听到了缘故,你觉得是我不对?” “我没觉得你不对,只是担心你的名声。”林漪边说边随他走到桌边,他落座,即有宦官来上了茶。她觉得渴了,就先他一步端起来喝。 苏邺没管她,她端着茶盏悠哉地踱去一旁坐下:“不过……既然朝中已有了这样的议论,对你对伯父都不好,你不妨早早亲政呀,何必拖着?” “你说得轻巧。”苏邺扶住额头,“若你看几日奏章就会知道,我远比不过父皇。这个时候让我亲政,我……” “这话听着都新鲜。”林漪摇摇头,“伯父都四十多了,你才十八。若你与他本事相当,大抵不是你多厉害,是他太无能。” 她这话说得宫人们都打哆嗦。普天之下,大约也找不到几个人这样对皇帝与太上皇评头论足。 可她好似没觉出什么不对,顿了顿,又续说:“其实就连太上皇自己都说,你比他年少时更强,你又何必还这样百般担心?诚然,太上皇既然在世,你继位之后只消有做得不尽人意的地方就总不免被朝臣们拿来与他比较,可事情都是要这样慢慢上手的呀。你又不能……又不能……”她看他两眼,“又不能为了避开这些盼着他早日驾崩,对吧?” 苏邺听得眉心狠跳两下:“当然不能!我只愿他与母后都长命百岁。” “就是的。”林漪点点头,“那总不能他长命百岁,你就熬到八十岁还不亲政。这一步迟早是要走的,我倒觉得宜早不宜迟。” “你别说了。”苏邺懊恼地伏在案上,心里乱成一团,“你容我想想,不要催我。” “不催。”林漪一哂,起身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我要去跟两位长公主泡温泉。你别生气啦,不然我在温泉里都不安心。” “嗯……”苏邺闷闷地应了声。 “那我告退了。”她又道。 他没再应声,过了会儿抬起头,她果然已经不见了。 . 灵犀馆中,顾燕枝盯着堂屋案头的一盆绿梅欣赏了半天,说:“还是摆去书房里吧!” 宫人们欠身,上前就要搬,苏曜无奈掐指一算:“搬了四回了。” “多好看啊。”顾燕枝恳切道,“徐贵太妃专门来信说这盆花是她打理得最精心的,我可不能辜负了她这份心,得挑个够雅致的地方摆。” 苏曜撇嘴,对徐姣的话嗤之以鼻。 什么这盆最尽心。他们几个月前回洛京才刚见过徐贵太妃,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她都很尽心,还挨个取了名字,长得好的绿梅他当时看到了好几盆。 偏燕燕好哄,徐贵太妃说什么她信什么。 不过这回挪去书房后,她到底算是满意了。重重地吁了口气,她转头:“也不知阿邺那边怎么样了。” 苏邺并不似苏曜早年刚登基时逐渐显露“顽劣本性”,一日比一日更会气人。苏邺一贯是温和守礼的,今日听说他杖责朝臣,他们都吓了一跳。 顾燕枝当时就想去宣室殿等他,想着待他回来劝也好说也好,必要让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苏曜拦住了她,他说孩子是为他们好,他们不能去打他的脸,转而让宫人去请了凌福县主林漪,让漪儿去跟他说。 顾燕枝固然知道两个孩子素来谈得来,但这回事关重大,她想来想去,心里还是不安生。 苏曜撇嘴:“别瞎担心了,漪儿知道轻重,若是没劝好早来找咱们了,迟迟不过来就是没事。” “这倒也是……”顾燕枝迟疑着点了头。 果不其然,又过约莫一刻,宣室殿就传出消息,说皇帝差遣太医给那几位挨了廷杖的朝臣看伤去了。苏曜闻言笑一声:“你看,我就说嘛。” 接着沉吟一瞬,心里又泛起坏来:“亲政正事我得再推他一把。”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四)(“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漪儿...) 顾燕枝不解:“如何再推一把?” 苏曜嘿嘿一笑:“催他册后。” 顾燕枝闻言, 心领神会。 大恒一朝,天子亲政与否与大婚并无直接关系,譬如苏曜当年未立皇后时皇位也坐得稳稳的。 但一个皇帝若已立了皇后却尚未亲政, 朝堂上劝其亲政的呼声必定更加汹涌。个中道理十分简单,“成家立业”这两件事情总是被连起来说的, 那么天子既已大婚“成家”,自然该亲政“立业”。 顾燕枝就问:“封漪儿?” “不然呢?”苏曜撇嘴, 顾燕枝点点头,思索片刻,却道:“那这事你别管了, 我来安排, 我也想推他一把。” “你推什么?”苏曜边问边看她一眼, 目光一触,便也懂了。 她想推阿邺戳破那层窗户纸。 他们私下里嫌阿邺在这种事情上太傻已经很久了! 尤其苏曜在回想自己昔年如何威逼利诱燕燕的时候, 总会咂嘴:“这傻小子一点都不像我。” 他和林漪分明已处成了那样,婚事他愣是一点不提。顾燕枝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一回, 他还反怪她乱说,偏说自己和林漪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 顾燕枝被气笑,私下与苏曜说:“若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我这么多年都算白活了。” 所以事到临头, 还得使计。 顾燕枝翌日便开始张罗起来,放出话说皇帝要封后选妃,让内官监与尚宫局将京中适龄的官家小姐登记造册。 这个话放出去,朝臣间的议论便缓和了——太后要给皇帝册后,明显是想让他亲政嘛, 或许太上皇真的已不想把持朝政。 一应事宜便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因要封后,此番挑选比寻常的大选更严谨些。六尚局从冬日忙到次年入夏, 原本厚厚的一本名册越筛越薄,最后只留下了二十多个名字。 这二十多个人,首先与苏邺八字要合,其次家世要好,再次礼数要佳。林漪的名字因礼数问题被拿了下去,顾燕枝看到最后的名册时没说什么,反倒觉得正合心意。 她希望阿邺和漪儿能真正情投意合地成婚,那就要将心思说开。若只是按部就班地册封,总归少了些东西。 顾燕枝便挑了个黄道吉日,拿着册子走进宣室殿。 苏邺正在埋头苦读,乍觉有人进来,抬眼间即要起身:“母后?” “你坐。”顾燕枝含笑,“母后来跟你商量点事,也不急,你慢慢拿主意就好。” 苏邺莫名地有点慌:“什么……” 她便将名册递过去:“你明年及冠,皇后的人选也该定下了。这是六尚局精心选出来的名册,都是出身极好的姑娘,你看看,若觉得还算可以,改日我寻个由头传她们进来见见。” “哦……”苏邺暂且没说什么,神情平静地点点头,“好,那容我慢慢看看,看完告诉母后。” “嗯,我回去了。”顾燕枝微笑,这就转身走了。 苏邺起身恭送,待她离殿,他坐回案前立刻翻起了册子。 . 顾燕枝回到灵犀馆就安然等着,等了三天,如料没见苏邺来跟她谈这事。 但不要紧,他不来就对了。她如旧挑了个好日子召那二十几位官家小姐都进了宫来,还着人去请了苏邺苏桃苏橙一同来坐。 整整一天,苏邺都明显坐立不安。顾燕枝心里笑得乐不可支,她好似从未见过儿子如此窘迫,亦从未见过他脸色如此难看。 是以当晚想起这事,她都还止不住地笑。她笑得床褥直颤,苏曜没办法睡,一把将她按住:“你差不多行了!”他边说边也笑出声,“多大的人了,这么跟儿子记仇?他不久怼了你一回?” “我……我不是记仇哈哈哈哈。”她笑意直达眼底,“我就是想起他当初嘴硬的样子,再看看他现在这样,觉得年轻人真好玩。” “好玩什么好玩。”苏曜拍她额头,“我可听说,漪儿方才进宫找桃桃橙橙借酒消愁去了。你这是欺负阿邺吗?你这是欺负漪儿。” “……”顾燕枝缩了缩脖子,“这个不怪我,要怪得怪阿邺,让漪儿找他算账去。” “嘁。”他瞥她,“跟晚辈这样胡闹,亏你做得出来。” “是啊,亏我做得出来。”她抿一抿唇,“我原来多好的一个姑娘呀,现下这么没正经,也不知是谁教的。” “谁教的?”苏曜蹙眉,与她目光一触,忽而恍惚。 他想反驳,但话未出口就已心虚,咬着牙四下看看,背过身小声抱怨:“好的不学学坏的。” 灼华宫,林漪又灌下去一盏酒,伏在案上摸着酒壶还要倒。两位长公主坐在旁边相视一望,托着腮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苏桃:“你别喝啦。八字没一撇呢,你着什么急?” 苏橙:“就是的。再说……我皇兄好像也没看上谁。今天不过应付了一天,都没跟她们说过几句话。” 苏桃:“就算看上了也不打紧啊,你是什么身份,想当皇后还不是开个口就行了?” 苏橙:“对对对,你别难过。明天你就跟皇兄说这事去,他若不答应你就去跟我父皇母后说,我们一起帮你收拾他。” 一对姐妹嘁嘁喳喳,林漪只怔怔地望着酒盏,不置一言。 等她们说完,她终于抬了抬眼,发出一声干笑:“你们想得容易,呵……才不是那么回事。” 姐妹二人拧眉对望一眼:“那是怎么回事?” 林漪醉眼惺忪:“我……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原来是嫌弃我的。” 苏桃苏橙:“啊?” 林漪滞了滞,脸忽然埋进臂弯,呜呜咽咽地哭出来:“怎么就……怎么就因为礼数不好被筛掉了呢?六尚局还不是……还不是看他的意思。他嫌我规矩不好他他他……他直说啊,呜呜呜呜呜我又不是不肯学……” 苏桃苏橙窒息,心觉这个小表妹怕是被爱意冲昏了头脑,瞎了心了。 苏桃忙提醒她:“这事是我母后一手操办的……这你知道的呀!” 苏橙续言:“前头的数个环节又都甩手给了六尚局去办,我母后也没太过问,你别瞎难过啊!” 可林漪现下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喝高了,借着醉意含含糊糊地说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类的话。姐妹两个这么一听,便知她近来怕是没少胡思乱想,越胡思乱想越钻牛角尖,硬生生拿一套歪理把自己给说服了。 可她怎会不知道她们的皇兄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明明再清楚不过。 只是被情爱扰了心罢了。 苏桃苏橙不知该如何劝她,只觉不能让她接着喝了。苏桃于是硬抢走了她手里的酒,吩咐宫人送她去歇息。 然而她们终是小看了这个表妹的本事。 一个走路还不利索就开始练轻功的表妹,喝醉了谁能看得住? 宣室殿,苏邺看完一摞太傅送来的奏章终于歇下,耳闻咫尺之遥的窗外似有重物落地,沉闷的一声“咚”响。 接着,便闻女子轻而凄惨的叫声:“啊——” 又闻宦官们慌乱的喊声:“县主?县主!” 县主?! 苏邺神思骤然清明,猛然坐起身,下床疾步出殿。 他绕到殿后的时候,林漪还躺在地上。她不是直接从殿顶上摔下来的,当中试着扒住过墙和窗户,所以摔得倒不大眼中,只是指甲别断了两根,葱白的手指变得鲜血淋漓。 走得更近一些,苏邺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宫人们看见他,低着头慌忙退开,他皱眉,蹲身拍拍林漪的脸:“哎,你发什么疯啊?” “别管我!”林漪睁不开眼,但一挥手,喊得仍很有气势。 接着,她嘟嘟囔囔地念叨起来:“让我摔死……摔死在这儿,让我在宣室殿当个厉鬼,天天盯着苏邺。” 这话一说,宫人们惊得面色惨白,死死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一眼。 “有病。”苏邺眉宇紧锁,俯身将她一抱,她挣扎起来:“你谁……” “你闭嘴。”他冷声,目光落在她被醉意染红的双颊上,吩咐宫人,“去备醒酒汤。” 说罢,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回到宣室殿。往后的半个时辰,林漪被灌了三碗醒酒汤,吐了四回,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苏邺不知她怎么了,在旁边看着她发呆,想了半天,觉得这样留她睡在宣室殿传出去对她不好,就告诉宫人:“送她去灵犀馆吧。” 话音刚落,他又怕她喝多了再出去受风会被吹得头疼,当即改口:“……算了,朕去灵犀馆,你们照顾好她。” 语毕,他起身就走。到灵犀馆也未惊扰苏曜与顾燕枝,直接让宫人们收拾出一间厢房就睡了下来。 是以顾燕枝直到次日清晨才知道苏邺大半夜跑到她这里借住来了,听完事情经过,她大感无奈:“你说他不明白凌福县主为什么难过?” “……是。”御前回话的人都气虚。 苏曜在旁边直按太阳穴:“我儿子怎么这么傻啊。” 顾燕枝摇头叹息,起身往外走。 苏曜:“你要去骂他吗?” 她头也不回:“我去看看漪儿。” “哦。”他点点头,也站起身,“那我去骂他。” 顾燕枝没有拦他。她原无意直言逼苏邺“就范”,只想引他自己明白心思,但现在看来,这傻子是没救了。 不过苏曜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一步在教训苏邺了。 苏桃苏橙一起立在御案前正拍桌子。 苏桃:“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漪儿,一句话的事,不要这么磨叽。” 苏橙:“你若不喜欢,等你亲政我们可就拉她一起走江湖去了,你别后悔啊!”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五)(林城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 “我……”苏邺被两个妹妹怼得脸色发白, 视线一抬看见苏曜,慌忙起身,“父皇。” 苏桃苏橙一愣, 回头一看,也忙施礼:“父皇。” 苏曜咂嘴, 悠哉地坐到一旁:“你们继续,我听听。” “……”苏桃苏橙相视一望, 心虚地低头,“儿臣告退。” 哎…… 别走啊! 苏曜心里轻叹,目送她们离开, 看向苏邺:“桃桃橙橙说得没错啊。” “没错什么啊?!”苏邺眼睛瞪得发直, “我和漪儿情同兄妹, 怎会对她有那种心思?!” 情同兄妹? 苏曜皱起眉,想了想, 只问:“那你母后给你选的人,你怎么一个都看不上?”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相干?”苏邺理直气壮, “我就是不喜欢她们罢了。” “……”苏曜心中的千言万语都被他这话堵了回去,踌躇半晌,起身,“那我回去了。” “父皇?”苏邺浅滞, 感觉父皇有话没说。 可苏曜不理他,自顾自只往外走。他略作斟酌便也没跟上去,生怕自己这一跟上去就显得自己真对林漪有所图谋。 苏曜独自从宣室殿走向灵犀馆,心里越想越无语。 他和燕燕只道阿邺是心里有情口难开,现下这么一听……这傻子不知道自己有情啊? 这肯定是随了燕燕。 他撇嘴, 心中一边骂儿子一边盘算如何是好。若说由着阿邺犯傻肯定不行——他和燕燕历过那么多风浪,别的不说, 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阿邺对漪儿决计不是兄妹之情。 可要如何点破他呢? 按理说,桃桃橙橙适才说的就已经算点破他了,可他不认啊?! 苏曜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在这样的事上犯傻,被气得发懵。 他回到灵犀馆,桃桃橙橙正好在厢房陪着林漪。厢房的房门未关,林漪正哭唧唧的,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三个小姑娘一并看过来,他走进去,拉了张椅子坐下,看看苏桃苏橙:“找你们母后吃点心去。” “哦……”姐妹两个相视一望,起身福了福就出去了。林漪尚有些余醉,但已清醒过来,咬一咬唇,也要起床见礼。 苏曜:“还是躺着吧。都是大姑娘了,按说你穿着寝衣我不该进来。” 言下之意:你最好躺在被子里别动。 林漪于是闷闷地躺了回去,苏曜自顾自坐在离床几尺远的地方,道:“你别难过啊,这事我们会给你做主。阿邺呢……”他啧声,“就是傻了点,你别跟他置气。等事情了了,随你怎么收拾他,好吧?” 林漪听得懵懵的,半晌回过神,眼泪又涌出来:“伯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没不要你。”苏曜一喟,“六尚局把你筛掉的事,一会儿让你伯母与你解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许多事就是走个过场,谁上心谁傻。” 这话让林漪心里安稳了些,抿着唇点了点头。苏曜思索再三,怕她再难过,先将心里的打算与她透了个底,林漪听得脸色发白:“这能行吗?” 他反问:“为什么不行?” “那万一……万一他真的没那个意思……”她拧着眉,低下头,“到时候我怎么办……” “他真没那个意思你就食言啊。”苏曜无所谓地耸肩,迎着林漪一副下巴要脱臼的样子嗤笑一声,“这种事为什么不能食言?你的日子要怎么过你说了算,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林漪:“可是……” “小小年纪别那么迂腐。”苏曜锁眉,“你若到时真抹不开面子,我请母后出来给你撑腰哈。” “……”林漪听得更慌了。 太上皇口中的“母后”,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都快八十了。 她于是只能暗暗祈祷苏邺别让她失望,被让她下不来台。不然若真劳动了太皇太后,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心里都会有愧。 苏曜喂林漪吃完了这颗定心丸就回到正屋去找了顾燕枝,顾燕枝听他说完苏邺的反应,一时不知是气是笑:“他……”她好半晌说不出话,“他都快二十的人了,怎么这么糊涂啊?” “就是啊。”苏曜摊手,“所以这事听我的,我想好怎么办了。”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顾燕枝见他这样,就知他必能安排妥当。 是以次日一早,凌福县主林漪回了家。皇帝似是对她的情形很担心,当晚就着人送了东西过去,还差遣了太医前去照料。 但从人到物,无一例外地被她拒之门外。 顾燕枝仿佛不知此事,两日后趁苏邺前来问安,又与他说起了册后的事情。这样的大道理宫里谁都会说,她随便措辞了一下,就是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告。 苏邺自是没心思听。他一方面自问对林漪没什么心思,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喜欢那些贵女,听得烦了索性跟顾燕枝说:“母后别操心了。” “这怎么能不操心呢?”顾燕枝睨着他驳了一句,继而话锋一转,顺着他说,“要不这样,你再多见几回。这事倒也不急,你慢慢去想自己到底喜欢哪一个也无妨。若再不成,到了该定人选的那一日,她们一个两个都在底下候着,你到了最后关头,总会明白自己心底到底想将那柄玉如意交给谁的。” 苏邺不快:“能不能不这么急?” “六尚局操办了这么久,风声已放出去了。”顾燕枝敛去笑意,“你要拖着,那些贵女们一个个就只能等。” “桃桃橙橙不也十六了……”苏邺小声嘟囔。 顾燕枝神色一厉:“你说这话可就不懂事了!” 苏邺闻言,顿时闭了口,自己也知道这话就是在瞎赌气。 女子十五岁及笄,大多这个岁数就会许嫁。妹妹们是因身份尊贵才不愁,旁人却难有底气这样等下去。 他便只得道:“那……便听母后的。我会好好想想,尽快选一位皇后出来。” “嗯。”顾燕枝见话说到了,就不再多言,任由苏邺告退,自己开始着手筹备贵女们下回入宫觐见的事情。 又几日后,一道不大不小的消息震动安京——凌福县主林漪突然放话说自己不打算嫁人了,要做自梳女。 此事无关朝政,但足以令达官显贵俱哗然。因为“自梳女”虽在民间早已有之,对凌福县主这样身份尊贵的姑娘而言却并不常见。 谁人不知,这个小姑娘自幼与皇子公主一起长大。当今的太上皇与皇太后被她唤作伯父伯母,宫里早就打算在她嫁人时为她加封郡主或翁主,乃是一众贵女望尘莫及的荣宠。 ——结果,她反倒决定不嫁了?! 其实若只说那封位倒也不是大事。她这样的身份,无需再用一道加封来证明什么。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夜之间京中人人都在议论凌福县主究竟出了什么事,连皇帝也专程出宫,亲自登门询问。 可皇帝就像先前被差去林府的太医一样吃了闭门羹。此事一出,众人更为津津乐道,多少觉得凌福县主的反常与皇帝大有干系。 苏曜与顾燕枝按兵不动,唯独没料到的是林城的消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灵通许多,闻讯即刻赶了回来。 近几年天下太平,林城出去办的差大多也不必他亲自到场,回来倒不耽搁什么。只是苏曜怕事情节外生枝,还是让人在府门口截了他,直接传到宫里回话。 林城走进灵犀馆时脸色惨白,满脸的汗:“哥……我现在真没工夫!漪儿她要自梳啊!” “你别急,进来。”苏曜把他拎进屋,不理他的心神不宁,落座上茶,不疾不徐地与他说了起来。 林城一句句听下去,脸上的冷汗一点点褪去,惨白里恢复出血色,长舒了口气。 “大概就这么回事,别担心了。”苏曜道。 林城却又面色一厉:“不行!” “?”苏曜皱眉,“什么不行?” 林城站起身:“谁说漪儿要当皇后了?这事不行,我不答应。” 苏曜不解:“他们两情相悦啊。” 林城:“两情相悦还用这样使计?” 苏曜:“那是阿邺傻。” “不傻也不行。”林城咬牙,“我就这一个女儿,十五年来不说娇生惯养……也确实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你知道她平日都干什么吗?五岁上树掏鸟蛋,七岁下河抓鱼,十岁跟我出去打猎若我没拦着她就要扑上去跟熊打架……上个月还在街上行侠仗义在东市抓了两个小毛贼直接扭送官府一点没让衙门费心。” “……”苏曜沉默地看着他,越听越觉得他颇有炫耀的味道。 林城深吸气:“——这么个姑娘,你让她在宫里?当皇后?宫里有多少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她受得了吗?纵是她受得了,朝臣们受得了这样的皇后吗?” 苏曜:“嗯……” “再说,陛下现在还年轻。即便他对漪儿真有心,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他跟你不一样,你是……你小时候……” 林城噎了噎,觉得这话说来显得有些刻薄,便略去了,化作一句:“你明白吧?” 苏曜:“……” “可是陛下不一样啊。”林城道,“他是被宠大的,父母恩爱兄妹和睦,自幼要什么都有。如此情形,难道能指望他如你一样一心一意?倘使是别人为后,他不一心一意便也罢了,可漪儿不一样,她的脾气受不了那些事,也不知该如何周全后宫关系。你们若是真心疼她,别让她进宫,顺水推舟另立皇后吧。” 林城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苏曜一时沉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六)(“我打断你的腿”...) 林城与苏曜争论的时候顾燕枝并不在灵犀馆, 她陪阿狸晒太阳去了。日子一晃阿狸已活了二十多岁,属实已是只高龄的老猫,宫里的小猫崽子们大多和它沾点亲。眼下, 它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自己爬不上树, 但仍喜欢出去散步。脾气也变得更加黏人,出去是总要人跟着。 顾燕枝发现它这个喜好后, 就自己承担了这个任务,每日总要花上一个时辰陪它出去闲逛,它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有时碰上没心没肺的猫崽子跑来要跟它打闹, 她还得负责劝架, 教育小猫尊重长辈。 这些话小猫崽子自然是听不懂的, 但阿狸似乎能懂一些,近来出门愈发有了狐假虎威的气势。 顾燕枝看着它那副耀武扬威的傲慢模样就好笑, 回到灵犀馆门口,她故意做出瑟瑟缩缩的样子“恭请”它先进门。 它迈着优雅的猫步迈进门槛, 还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顾燕枝卑微状:“您慢慢伸——” 一抬头,正碰上林城从房里出来。 一瞬间,双方多少都有些尴尬。林城看看面前的猫,再看看毕恭毕敬的当朝皇太后, 滞了滞,朝顾燕枝抱拳:“太后。” 然后退开半步,向屋里一引,跟阿狸说:“您里面请。” 阿狸更得意了,高昂着头从他跟前经过, 走进屋里。顾燕枝自觉有点丢人,忙跟着它也进去, 刚迈进卧房的门,就听到苏曜在叹气。 “喵——”阿狸在茶榻边站起身,前爪搭在床沿上,要上床。苏曜闻声,侧首将它抱起来,拢在怀里,又一声叹:“唉……” “怎么啦?”顾燕枝坐到他身边,他撇嘴:“阿邺和漪儿的事,林城不答应。” 顾燕枝一愣:“为什么?” 苏曜三言两语地将林城的话与她说了,神色愈发深沉:“我觉得林城说得不无道理。阿邺是个好孩子,但日后什么样……也难说。漪儿自由自在惯了,怕是不好束在宫里。” 顾燕枝皱皱眉:“可漪儿自己喜欢阿邺喜欢成那个样子,你们若顺水推舟地另选皇后……这叫棒打鸳鸯。” “为她好啊。”苏曜吁气,“莫说林城就她一个女儿,就是在你我这里,她也跟亲闺女一样,我们得为她好好打算。” “是得好好打算,可到底什么样才算好好打算?”顾燕枝微微偏头,望向苏曜,“林城担心阿邺会变心,那普天之下的男儿,他能担保谁不变心?”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苏曜摇头,“若是寻常夫家敢欺负漪儿,林城身为岳父自能撑腰。可咱们阿邺……” 顾燕枝直言:“漪儿现下十五,他能撑腰,那等到漪儿五十的时候呢?” 苏曜一怔,自明其意。 当父母的,总不可能陪孩子一辈子,林城总有不能给女儿撑腰的时候。 “所以我看,你们操心的都不对。为着这份操心棒打鸳鸯,更是饮鸩止渴。”顾燕枝言简意赅。 苏曜沉吟道:“那你说怎么办?” “最让人有底气的东西,无非权和钱。男人如是,女人亦如是。”顾燕枝道,语毕一喟,又摇摇头,“现下说这些太早了,阿邺这个傻小子不开窍,这些全不顶用。这些道理自可慢慢说给林城听,我还是更操心阿邺那边。” 苏曜:“他又见过那些待选的贵女了?” “昨日见过了。”顾燕枝颔首,“我跟他说先选一后二妃,他只说知道……急死我了。” “怎么会这么傻啊!”苏曜往后一倒,仰面躺倒在茶榻上。阿狸还在他怀里,随着他倒下去也不慌,小爪子搭着他的胸口。 顾燕枝满目忧愁:“我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跟他说让他无事时多想一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他夜里做梦会梦见心上人,自然就知自己喜欢谁了。” “……这管用吗?”苏曜深表担忧。直怕儿子太傻,根本记不住梦里都有什么。 夜风萧瑟,月染浓云。 苏邺看完了最后几本奏章,早早回到寝殿,躺在床上静想册后之事。 ……好烦啊。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立后。在他心里,自己与皇后该是父皇母后那样无话不说亲密无间。可现下让他见的那二十几位贵女他从前都并不熟识,其中大半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更不知她们的脾性。 每每见面,她们只拿他当天子敬着,他也十分拘谨,这怎么可能无话不说? 苏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就这样睡了过去。但许是睡前正想这些事,他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恍惚里又回到了两天前见贵女们的时候。那日母后在御花园里设了宴,宴席后众人三三两两地结伴散步饮茶。他也硬着头皮四处闲逛,却看见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整整两个时辰,他听的最多的话是“陛下圣安”,说的最多的话是“免礼”。 苏邺懊恼不已,这份懊恼在梦里似乎来得更烈。他潜意识里似乎知道是梦,浑浑噩噩地想要逃离。 他于是沿着湖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南边的那处山坡。 那山坡是他们兄妹都喜欢的。小的时候,父皇母后常带他们在那里放风筝捉迷藏。 长大后他们忙了起来,也各自有了别的乐趣,去那山坡的时候少了。但若每每梦到那个地方,心里也总是轻松的。 苏邺便怔怔地向那小山走去,将它视作一片躲避麻烦的净土。 行至山下,他才注意到山坡上坐着个人。此人在熟悉不过,只消看一眼,他眼中就有了笑意:“漪儿!” 林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被她们弄得心烦,出来躲躲。”他边笑说边登上山坡,还有几步远时,蓦然被什么东西挡住。 苏邺茫然抬头,伸手往前探去,面前似有一道无色的墙壁,硬生生阻在他们之间。 他顿生慌乱:“这什么……” 林漪站起身:“你……你别过来……” 她边说边往后躲,局促地理了理衣裙,又从身后捋过来一条编得齐整的麻花辫。 苏邺瞳孔骤缩,她冷着脸道:“我要去做自梳女了。你好好娶妻,不要来烦我……” 说完她就转身,走向了更高的地方。 “哎……漪儿!”苏邺急唤,亦想去追,却被那道无形的墙挡着。 她没再回头,一步步走向山顶。他忽而很慌,这山坡明明是熟悉的,并不高且就在宫中,可他莫名觉得他好像从此就无法再见到她了。 苏邺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他拼力地喊她,喊了一声又一声。 “漪儿!”他终于惊醒,山坡蓦然消失,眼前只有夜晚的漆黑。 苏邺坐起身,连声喘着气,半晌才逐渐从梦境的慌乱中定下神来。 接着,母后的话突然涌入脑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到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谁了。” 他的脊背骤然僵住。 四下漆黑,并无人看见他的心事,可他却还是生出一重窘迫,无地自容地懵然抱头。 怎么会啊…… 漪儿是他妹妹啊! 他一直自问与林漪是兄妹之情,且自问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对妹妹有什么企图! 所以当桃桃橙橙过来逼问他的时候,他义正辞严地怪她们胡说八道。就连母后提起,他都嫌母后在瞎说。 没脸见人了。 苏邺牙关紧咬,独自坐在床上,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翌日天明时,皇帝突然而然地宣布免朝。虽则天子偶尔免朝一日并不是大事,但在苏邺继位以来还是头一回,朝臣们一时都格外关切,苏曜与顾燕枝用早膳时听到消息也都一愣。 “免朝?”顾燕枝忙拉着宫人问,“怎么了?病了?” “没有。”前来回话的宦官忙道,“陛下只是……夜里没睡好,说是后半夜几乎未眠。早上萎靡不振,索性免朝一日。” 顾燕枝拧眉,与苏曜相视一望:“不对。” 苏邺才十九岁,年轻人精力正旺盛。前阵子偶然接触到民间的一种牌,拉着两个妹妹打了一通宵,清晨还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如今何至于失眠半夜就起不来床? 苏曜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嗯。”顾燕枝又吃了口粥,想了想,没跟他同去。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男女之别。桃桃橙橙与她更为亲近,阿邺有心事却跟他说更方便。 . 苏曜步入宣室殿,刚到内殿就暗叹果然有事。因为宫人们都已被赶出去了,内殿见不到一个人影,寝殿可想而知更不会留人。 他啧啧嘴,推开寝殿的门,床上很快就想起一声烦躁的质问:“谁啊!” “你爹。” “……”苏邺赶忙爬起来,揭开床帐,不自在道,“父皇……” “看你这样不像上不了朝啊。”苏曜出言就打消了他敷衍的念头,踱到床边,大喇喇坐下,“出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没什么事……”苏邺脱口而出,苏曜眉心挑起:“别不给面子啊。” “不是。”苏邺神情懊丧,垂头丧气地躺回去,闷然不吭声。苏曜看得好笑:“皇帝都当了十年了,怎么突然这个样子?咱要亡国了吗?” “……没有。”苏邺眉心紧锁,几度开口,却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踟蹰了半晌,他心下暗自琢磨了个比方,咬咬牙,说起来:“父皇……我要是说我对桃桃橙橙不全是兄妹之情,您会揍我吗?” “?”苏曜愣住,拧着眉看他半晌,一字一顿道,“我打断你的腿。”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番外(七)(林漪 “……要不还是都装...) 苏邺顿时闭口, 不再多言。 苏曜更是讶然:“你当真的?” 苏邺摇头:“……不是真的对桃桃橙橙有意。”语毕顿了顿,“只是……也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苏曜锁眉,“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这可截然不同。” “唉!”苏邺烦乱地沉叹, “我是说……确实有意,但并非对桃桃橙橙。” 苏曜听到此处, 大抵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他将心放回去,无语地看着苏邺:“你只有桃桃橙橙两个亲妹妹,旁的姑娘不论是谁, 你都可以喜欢。” “不是……”苏邺咬牙, 心乱如麻, “我是……我觉得……漪儿她……” “哈哈哈哈!”苏曜猛然笑出声,“果然啊, 我就知道是漪儿。” “您还笑。”苏邺低下头,烦闷地叹息, “父皇,我和漪儿是一起长大的,我是不是不该……” “这有什么不该的?”苏曜撇嘴,“你们这不就是青梅竹马吗?正合适啊。” 苏邺:“可我拿她当妹妹啊。” “当妹妹又不是亲妹妹。”苏曜摊手, “再说,既然已动了心,那就已没在当妹妹了,你在烦什么啊?” 苏邺仍自拧着眉:“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庸人自扰。”苏曜不屑,“多少人想盼这样的情分还盼不来呢。况且若论亲缘, 我和她爹已是表兄弟了,你们还要更远一层, 这算哪门子兄妹啊?” “但我……”苏邺不安,“她若知道我这么想,会不会从此不想理我了啊?” “……”苏曜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看了半晌,伸手像摸小孩一样摸他的头,“儿子啊……父皇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当个好皇帝,可你不能除了当个好皇帝外什么事都不开窍啊!” “我哪有?”苏邺不服。 苏曜摇头:“起床,我着人传她进宫,你一会儿去灵犀馆见她。” 他边说边从床边站起身,苏邺闻言顿时紧张,扑过去拽他:“别啊!她她她……她最近已经很不想见我了,我都不知道何处招惹了她,您若这么干……” “傻孩子你别添乱了。”苏曜嫌弃地把衣袖拽走,“听话,用完膳赶紧过来。你若不来,这事我不管了。” 语毕,他就悠哉哉地往外走去。苏邺怔了半晌,终于还是按他的话起了床,更衣用膳,硬着头皮去灵犀馆。 他到灵犀馆的时候,林漪已经在了。顾燕枝和苏曜没多说什么,只和她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她因摸不清苏邺的想法,近来情绪都不太高,说话时也心不在焉,总在怔怔出神。 是以宫人来禀说“陛下来了”的时候,她一时也没什么反应。直至苏邺进屋,她的视线划过他的面容才陡然回神,下意识地一下子站起来:“你……” 苏邺正向父母见礼,闻声侧首,脸上多有些不自然:“漪儿,你……你最近……” 他磕磕巴巴说不下去,林漪死死低着头,朝苏曜与顾燕枝福身:“臣女告退。” “哎?”顾燕枝拉住她,“躲什么,坐下。” “伯母……”林漪求助地望着她,不欲多留。她只作未觉,心平气和地看向苏邺,“你的打算,你父皇适才跟我说了,我自是没意见的。让漪儿做你的皇后,咱们亲上加亲,没什么不好。” 话不及说尽,苏邺已满面通红,林漪则蓦然抬眼,惊喜交集:“什么?!” “……母后!”苏邺羞愤至极,“您怎么……怎么能这样讲!都还没有问问漪儿的意思。” “行啊。”顾燕枝用一副看傻子的神色看着他,“人在这了,你问嘛。若她不愿意,当我没说不就行了?” 苏邺僵了僵,不安地望向林漪,苏曜即道:“要不你们出去说,谈好再来见我们。” “也好!”苏邺急忙应下,看向林漪,示意她同行。 林漪双颊也红起来,默默点点头,就随他一道出了门。 顾燕枝正襟危坐地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出了房门,她立刻凑到了窗边,伏在窗纸后看他们的动静。 然而他们却没给她好奇的机会,两个人出了房门就又径直出了院门,不知到何处说话去了。 这一去就是许久,直至晌午,二人都没等到他们再回来。待得传了膳,倒有御前的宫人来了一趟,禀说:“陛下与县主回宣室殿用膳了,说晚些再过来问安。” 顾燕枝:“不来也行。” 事情成了就行。 . 苏邺这关过了,接下来便只剩林城这个准岳父的问题。 由于心疼女儿也知道女儿的性子,林城委实不看好这桩婚事。林漪欢天喜地地回去告诉他自己要嫁给苏邺了,他气得当场砸了好几个花瓶。 第二天,林城就专门进了宫,跟苏邺放了狠话,总结起来约是三句: “这事不成。” “说什么都不成。” “你杀了我都不成。” 苏邺当然不能真把他杀了,好声好气地说了半天,对着列祖列宗指天发誓自己一定会对林漪好。 林城听得出他是认真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叹着气道:“陛下啊,不是臣信不过你,实在是这情分上的事不能赌啊。陛下现在的誓言再重,可来日就是不喜欢她了,那怎么办?她还不是要么独守空房,要么就去冷宫?日子总归是不好过。” 苏邺听罢,拿出一柄卷轴:“您别急。这是父皇的旨,册封漪儿为翁主。” 林城皱眉,边展开来读边摇头:“这不是封位的事,封位再高,她既成了婚,日后也……” 说到一半,他视线凝住,屏息读完,抬眸:“这当真的?” 苏邺颔首:“父皇母后与皇祖母的印都在上面,我不敢忤逆。” 林城踌躇片刻,心底到底动摇了。 今上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并非信不过他的品性。倘使再有这样的旨意给林漪撑腰…… 林城忽而觉得这婚事好像也不错。 . 翌年开春,京中的热闹一日盖过一日,皆因天子大婚,将迎娶凌福翁主林氏为妻。 婚礼盛大自然引人注目,凌福翁主的作为嫁妆带进宫的一道旨意更是羡煞旁人。前后足足大半年,京中贵女们都在说那道旨意的事,一个两个搞起来都感叹,若要嫁人,就要找这样让人心安的婆家。 这样的慨叹原因无他,概因她们听说那道旨似乎是太后的主意,太上皇与太皇太后也都盖了印,可压当今天子一头,保皇后此生无虞。 旨意中说,凌福翁主的爵位天子不可废。纵使当了皇后,爵位亦在。纵使来日后位被废,林氏也还是凌福翁主,享俸禄食邑。 旨意中还说,皇后乃随性洒脱之人,皇帝知晓却仍执意娶之。既是如此,日后便不得束缚其本性,若她厌倦了宫闱——太后原话是:便和离还家,愿好聚好散。 这旨意传开后,不免有人掰着指头去数历史上的皇后,发觉善终者竟不及一半时,不免更加唏嘘同人不同命。 但对刚刚大婚的二人而言,这道旨意早已过去,不值得日日议论,还是眼前的日子更让人费神。 大婚的第二天,便是命妇们入宫觐见皇后的日子。林漪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苏邺却大半日都魂不守舍,怎么想都觉得轻功打架她在行,应付这种事怕是不行。 是以到了晌午用膳时,他放下手头的奏本就匆匆去了凤仪宫。步入正殿一看,殿里没人,再去寝殿,也没人。 旁边的宫人上前禀道:“皇后娘娘说见人见得累了,出去走走……在陛下熟悉的地方。” 苏邺闻言了然,离开凤仪宫就屏退了宫人,纵身一跃,调息运力,约莫半刻后落在了北面的一处屋顶上。 这是处废弃的院子,但地势高些,坐在房顶上能看得很远。他们儿时练轻功无意中找到这里,觉得风景不错就常常过来。 林漪坐在那里正吹风,听到声响含笑转头:“你来啦?坐。” 苏邺噙笑,坐到她身边,将她揽住:“累了?下午别见了,让她们回去,傍晚咱们出宫玩。” 话音未落,她一巴掌拍在他膝头:“讨厌!”林漪侧首瞪他,“好歹让我装几天贤惠,你少这会儿挑唆我出去疯。” “哦。”苏邺撇嘴,不再多劝。林漪笑了两声,靠到他肩上:“下个月你就要亲政了,紧张吗?” “……有一点。”苏邺老实承认,又说,“但有你陪我,好多了。” “噫——”林漪吸着凉气龇牙咧嘴,侧眸看看他,“好肉麻哦,快别说了。” “哈哈哈哈。”苏邺偏偏另一只胳膊也伸过来,将她紧紧一抱,“有你在什么事都不是大事,我看你一眼都高兴,咱们白头到老相濡以……” “你住口!!!”林漪仰天嚷嚷起来,“你再说我就去陪太上皇和太后走江湖!!!” 苏邺咧嘴笑,“善解人意”地闭了口,却往前一凑,一记吻按在她的侧颊上。 林漪柔软的脸颊被按得一陷,倒没有多,只是斜眼觑他:“商量个事?” 苏邺:“你说。” “下个月太上皇和太后离京……两位长公主也一起出去玩,我想去送送,扮成无踪卫陪他们走一段,你帮我遮掩一下,旁人问起来就说我病了,行吗?” “……”苏邺的脸色沉了一下。 林漪抿了抿唇:“你不想我去?” “那倒不是。”苏邺轻咳,“我也想装病几天溜出去送送,咱俩要是一起病,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道理。”林漪深沉点头,遂一伸手,“那石头剪刀布。” 苏邺欣然接受,两个人便晃起了拳,很有节奏地念道:“石头剪刀——布!” “我赢了!”出石头的林漪喜滋滋。 苏邺冷静:“输的去。” “呸!!!”林漪信手推他,“赢的去!” “那三局两胜。” “谁跟你三局两胜!!!”林漪边咬牙边撸袖子,“来就来,怕你啊!” “石头剪刀——布!” . 一刻后。 林漪:“不行不行……二十九局十五胜!” 半个时辰后。 苏邺:“九十九局五十胜!” 一个时辰后。 帝后嗓音沙哑,气若游丝。 林漪:“……要不还是都装病吧?” “装病好……”苏邺吞了下口水,缓解喉咙的不适,“谁还没个三灾六病的,一起生病多正常。” 灵犀馆,顾燕枝听宫人禀完北边房顶上的经过,无语地望向苏曜:“这俩三岁吗?” “两岁半,不能再多了。”苏曜眯着眼睛连连摇头。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